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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买骨-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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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渲为了真相入得虎穴,自己都已经和她好上了,哪有不为了程渲去龙潭求张护身符的道理?要是程渲倒霉露出马脚,看在自己治好贤王爷,又是贤王府门客的份上…总还不至于走投无路吧。
莫牙脑中掠过岳阳一张张见过的面孔,穆陵害程渲,靠不住;穆玲珑傻气的冒泡,靠不牢;唐晓那张谦顺的面孔后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藏着把刀子,不敢靠…貌似也只有贤王爷看起来像个君子。
贤王府
齐国早朝是五更天,也就是天还没亮的寅时。莫牙到贤王府的档口差不多是卯时,正是踩着退朝的时候给贤王针灸。这个点踩得也真是精准,莫牙才闪身出现在王府外,就看见了贤王的金顶流苏轿到了王府金漆门口。
莫牙不想显得自己太积极,止住步子不再走上前,抱着肩膀靠着厚实的红墙,眼珠子打量着贤王那顶显得有些单薄寒碜的金顶轿——照贤王穆瑞的爵位身份,足矣用上十六人抬的鎏金大轿,前头还得由四匹同色的好马开道,以昭显皇族尊贵和贤王的威望。可眼前的穆瑞,坐的不过是四个朴素轿夫抬的小轿,要不是轿子停在了贤王府外,走在街上莫牙还以为里头坐着哪个不入流的小官吏。
——低调,实在是太低调。莫牙越发觉得自己机智,给程渲挑中了好靠山。
不对呐…莫牙回忆着贤王府里的景象:王府种种,虽不奢华靡丽,却在细微之处可见其讲究,莫牙想起了湖心中间穆瑞的书房——书房外立着的九根圆柱雕着上古九兽,凤凰、狮子、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
穆瑞是齐国第一大圣人,忠君爱民,惜才仁厚,进出行走也才坐一顶四人小轿…可为什么,这样淡泊慈爱的人,却一定要在自己的书房外,雕上皇帝御书房才可用的上古九兽。
穆玲珑说起过,是皇上特允,贤王府可用九兽庇佑。但穆瑞这样温顺谦和,应该婉拒了皇上的隆恩才是…可穆瑞不但没有拒绝,还分外钟爱自己湖心的书房,退朝后每日可以在里头待上好几个时辰,真是…流连忘返,不舍离开。
外乘小轿,府雕九兽…莫牙蹙眉摇头——以穆瑞多年的在外圣名,这不合理呐。
莫牙还想深思,忽的被王府外的动静打断,莫牙眯眼看去,只见轿帘掀开,走下轿子的穆瑞满脸红光,一双深目灼灼发亮。穆瑞舒展开双臂,口中惬意的吁出长气,他的眼神让莫牙觉得有些奇怪,到了贤王这个位置,还能有什么好事让这个大圣人欢喜成这样?
莫牙眨了几下眼睛,只见穆瑞已经负手站立,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谦逊,浑身笼罩着圣光一般。
——难道刚刚所见是自己的幻觉?莫牙垂下眉毛不再去想。
贤王府书房
几次入府诊治,贤王穆瑞看来已经不把莫牙当外人,见莫牙进来,宽厚一笑脱下还没来得及换掉的袍服。换做别的门客,近了穆瑞的身边,还不带着机会和他多聊几句,莫牙不喜欢没话找话,只想做好分内的事早些离开。
金针刺下,莫牙已经感觉到了穆瑞体内通畅的脉流——看来穆瑞今天真的很高兴。穆瑞是何等老道,莫牙不过是略微一顿,已经被他觉察,穆瑞低声道:“怎么?本王今天的身子有什么异样么?”
莫牙不急不缓的又摸出一根金针,笃定道:“我已经给王爷施了两次针,王爷体内的檀气已经散去大半,身子就快要大好,估摸着,最多再施三次就差不多。”
——“莫神医妙手仁心,真是举世无双。”穆瑞话里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
莫牙没有接话,穆瑞知道莫牙性子就像这样,闭上眼睛也不再说了。金针刺下,屋门咯吱一声闪进来一个娇小的人影——穆玲珑竖起食指贴着薄唇,对莫牙“嘘”了声示意他不要惊动了自己父王。穆玲珑的额头上渗出香汗,一看就是知道莫牙进府急着小跑了过来,贤王府大的没有个尽头,也是为难了这位郡主。
穆玲珑单纯,莫牙并不讨厌她,但也不喜欢她,自己清静惯了最烦旁人聒噪,莫牙窃以为,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相处就是有话说话,没话就算沉默也不觉得难受。就像自己和程渲那样。穆玲珑叽叽喳喳像树上的麻雀,话一多莫牙耳朵都嗡嗡直响。
约莫着针灸的时候差不多到了,莫牙沉默着替穆瑞拔出身上的金针。书房外的长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穆瑞陡然睁开闭着的眼睛,朝屋门看去。
穆玲珑打开屋门,只见唐晓带着几人走进书房,见穆瑞上衣还脱着,几人都是慌忙垂下头不敢去看。唐晓像是没有留意穆玲珑,单膝跪地道:“王爷,属下把几位大人都请了来,不知莫大夫还在给您诊治,属下有罪。”
穆瑞轻抬手背,幽幽披上罩衣,咳了声道:“是本王让你去急传他们,你何罪之有?起来吧。”
穆玲珑抿嘴偷笑,冲着跪地的唐晓刮了刮自己的鼻尖。
莫牙收金针的档口,也瞥见了那几人的脸,跟着唐晓来的有三人,其中一人莫牙瞧着有些眼熟——是他?司天监张榜的总管…李什么来着?李骜。
还有俩人莫牙没有见过,但见他俩穿着绣金线的袍服,三人中李骜还站在最末头,看来这二人的身边比李骜还要贵重,该是朝堂大员吧。
——贤王召人议事?果然是齐国第一贤臣呐,治病都不忘国事,不服都不行。
☆、第50章 美人榻
——贤王召人议事?果然是齐国第一贤臣呐,治病都不忘国事,不服都不行。
几人见莫牙慢慢悠悠的拾掇着东西,对视着不知道该不该催促他快些,贤王侧目看了眼莫牙,淡笑道:“忘了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莫牙莫大夫,入岳阳不久的隐世神医,替本王针灸已经有几日,治得本王的心痛旧疾好了大半,可以算得上本王的恩人。”
几人目露崇敬,势利鬼李骜见穆瑞怒赞莫牙,更是差点扑倒在地。穆瑞就是要赐给莫牙一顶高帽子,继续道:“莫大夫医者仁心,咱们议事,他在也无妨的。”
莫牙暗笑,好奇害死猫,你莫爷爷还不稀罕听呢。莫牙正准备加快速度拾掇,忽听穆瑞低沉开口,这一听,莫牙的动作又不自觉的迟钝下来。
——“今日早朝,皇上终于定下储君,册封五殿下为太子。”
穆陵…做了太子…莫牙眼睛眨巴了下。
唐晓沉寂的脸孔划过一丝没人觉察的异样之色,这异色转瞬即逝,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穆陵,被册立为了太子。
穿绛色袍子的男子上前一步,恭敬中带着押对注的兴奋,“王爷多年来对五殿下提点有加,五殿下得封太子,他日登上帝位,一定会记着王爷您的情意。”
莫牙大悟——怪不得今天穆瑞这么高兴,原来是这一伙人是穆陵党羽,穆陵上位,他们当然跟着得意洋洋。朝堂污浊,可别弄脏了自己。
——“崔尚书此言差矣。”另一个紫衣长者抚须摇头道,“王爷圣明远扬,皇上每一个皇子都是王爷的嫡亲侄子,王爷一视同仁一样关爱提点,哪有对五殿下更好的道理?”
崔尚书微愣掌嘴道:“王太傅说的对,是在下失言了。”
穆玲珑咬着手指甲,踌躇着道:“可是…父王,凶卦还没解…五殿下做了太子,储君大祸临头…如何破解?”
穆瑞脸上也不见担忧,自若道:“吉人自有天相,有福的人自然可以避开灾祸。玲珑,你忘了么?皇长子是怎么坠马而死的?二皇子,又是如何染病暴亡?”
莫牙拾掇好正想起步离开,偏偏又听到这节骨眼上,才说好奇害死猫,莫牙不想听到不该听的,可脚底怎么就像粘在了地上…要命。
穆玲珑咬唇道:“我记得,上林苑新到了一匹西域玉逍遥,性子暴躁难以驯服,太子最喜欢驯马,天底下没有他驯不服的,秋日狩猎,太子执意要用这匹玉逍遥当坐骑…谁料马失前蹄坠马重伤…不治身亡…”
穆玲珑说到哀伤处,声音都低了下来,眼圈微红楚楚可怜。李骜见穆玲珑有些说不下去,抬起脖子接过话,“还有二皇子,二皇子本就体虚,偏偏又喜好女色,储君之位还没坐稳,就急急纳了几个小妾,一响贪欢暴毙在美人榻上…可惜,可叹…”
穆瑞唇角微扬,并没显露出对两位侄子过世的伤怀。李骜又进一步,谄媚道:“郡主,王爷的意思是,皇长子自负好胜,二皇子糜乱纵情…他们殒命的祸事,都是自己惹来的,怪不得天,怪不得人。可五殿下不同。”李骜看了眼穆瑞,洋洋又道,“五殿下有德行,有节制,韬光养略不露锋芒,又不染酒色财气伤身伤名,这样的齐国太子,祸事怎么也无法沾上他。王爷,属下说的是不是?”
穆瑞抚须点头,看向莫牙道:“莫大夫,这是就要走了么?”
莫牙回过神,“走了,过三天,我再来。”
——“我送你出去呐。”穆玲珑绽开欢颜。
穆瑞无奈一笑,“唐晓,替本王送莫大夫出去。”
门边的唐晓也听的投入,冷不丁听穆瑞使唤自己,沉稳的身子微微一动,他想听下去,但他知道,他还没有这个资格。
唐晓对莫牙颔首示意,一只脚迈出门槛时,穆瑞苍声又起——“李骜。”
——“属下在。”李骜毕恭毕敬。
“五殿下做了太子,司天监那边,周家那位女儿一定欢喜的紧,凶卦破解之法,她一定比谁都上心…你是司天监总管…知道该怎么做?”穆瑞意味深长道。
“属下明白。”李骜扬唇应道,“不管周卦师有没有这个本事,属下都会紧紧盯着。”
唐晓不动声色的迈过门槛,但穆瑞口中的每一个字,他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平日里,穆玲珑总嫌自家府邸太大,去哪里都要走上好一阵,只有在送莫牙出去的时候,穆玲珑才会庆幸这条路的漫长,甚至希望脚下的路永远也没有尽头。
——“郡主。”
莫牙这一声,穆玲珑脚下一滑差点栽倒,“莫大夫,你喊我?”
“郡主。”莫牙哒哒踱着步子,“你父王…是五皇子一边的?都说贤王圣明,想不到…也有自己的打算?”
“才不是。”穆玲珑嘟起嘴,她最崇拜自己的父亲,莫牙损自己可以,但不能损了父亲的名声清誉,“父王对所有皇子一视同仁,从来没有丝毫偏袒。”
——骗鬼呐…莫牙心底啐了口。
穆玲珑继续道:“你有所不知,五殿下在几个皇子里,出身算是寒微,自小就不得皇上的宠爱器重,宫人臣子多势利,他和萧妃娘娘日子不算好过,也就是这几年才好些…”
见莫牙还是一脸懵逼不懂的模样,唐晓接过穆玲珑的话,道:“莫大夫还听不明白么?郡主想说的是,旁人眼中瞧不上当年的五殿下,王爷对所有皇子一视同仁,当然就成了对五殿下的格外关怀。也就是你刚刚口中所说——觉得我家王爷偏袒五殿下。”
——“父王真是大善人。”穆玲珑抢道,“自我懂事起,父王就让我多和五殿下母子亲近,说他们遭人冷眼,我可不能和那些人一样。”
“哦…”莫牙僵僵应了声。
穆玲珑俏声一笑,揉着发梢道:“莫大夫,程渲进了司天监,每天都要去那里忙乎,你要是空了闲了,就来找我,我穆玲珑随叫随到…”
——“我可不闲,我很忙的。”莫牙垂下睫毛清清冷冷。
“让我父王给你在岳阳开间医馆,如何?”穆玲珑灵光一现,“到时候,我去给你抓药?”
莫牙翻起眼睑眨了眨眼睛,“我不用药,我用针的。”
王府大门就在前头,莫牙加快步子逃似的要离开,穆玲珑不再追出去,倚着大门发痴的看着莫牙的背影,“真性情,真有趣。莫…牙…我喜欢。”
唐晓瘸着腿走近半步,低笑着道:“郡主金枝玉叶,莫大夫人虽好,可毕竟是布衣出身,郡主有心,王爷那头…”
“你不懂。”穆玲珑嗔怒道,“只要是本郡主喜欢的,布衣也好,匪贼也罢,就是是要饭本郡主也会跟着他,父王才管不住我。”
见唐晓不做声,穆玲珑看向他的瘸腿,哧哧指着笑道:“就好比…如果本郡主喜欢的是你,就算你瘸了一条腿,我也不离不弃。就是这样,唐棒槌,你懂了没有?”
唐晓没有说懂,也没有说不懂,他深邃的眼睛出神的看着穆玲珑的欢颜,只想一切定格。穆玲珑又探头看了看莫牙离开的方向,见莫牙跑的没了影,嗔恼的甩了甩发梢,扭头对唐晓道:“难得莫大夫医术高明,你的脚瘸了多年,也许他能治好也说不定。”穆玲珑昂起脖子拍了拍心口,得意道,“本郡主和他交好,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替你说啊?”
——“脚踝经断,无人能医,属下已经认命。”唐晓动了动长睫,“郡主是担心瘸子保护不了您么?”
“王府里谁不知道你的本事?”穆玲珑竖起大拇指朝唐晓举起,“还是护好你另一只腿吧。”
穆玲珑欢声蹦跶着跑远,唐晓深目凝望着她像灵雀般轻盈的身影,心底涌出难以言喻的感觉。
王府别苑
这是唐晓的住处,唐晓喜静,腿脚又不方便,穆瑞想的周到,便给他安置了处幽雅舒适的地方,唐晓自打入了贤王幕下,就一直住在这里,一晃就是数载。
唐晓栓上房门,又谨慎的环顾了眼屋里紧闭的窗户,他半蹲身体,黑目死死注视着自己瘸了的左腿,左脚踝处绑着厚厚的白布,走起路来一瘸一跛,背地里也有别的红眼门客嘲讽他一声“唐瘸子”。但也是因为这一只瘸腿,他得到了贤王的挽留,得以留在府里一展身手,让人刮目相看。
也是因为这一只瘸腿,穆玲珑对自己格外关怀,风华正茂的英俊少年,为自家落下残疾,总是会让心软的女孩生出愧意。唐晓已经贪恋上这份愧意关怀,如毒瘾一般。
唐晓深吸了口气,蓦的直立起挺拔的身子,他迈开坚实的脚踝,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异常稳重有力,每一步都刚毅如铁…他不是拖着无奈跛腿的唐瘸子,他是…并无残疾的唐晓。
他身体康健,孔武有力,他的瘸,不过是迷惑世人的障眼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胜过了其他所有人。
唐晓看着自己的腿露出得意,就像人们会对盲女程渲那样心生怜惜——莫牙,穆陵,甚至是阅人无数的穆瑞…人们也会对一个身残志坚的瘸子松下戒备——他虽然本事非凡,却是个难以成大事的瘸子,他可用,但不可惧。
永熙酒楼,穆陵第一眼看见自己,也不由自主的瞥向他的瘸腿,穆陵眼里转瞬即逝的怜叹让唐晓洞悉,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唐大人。”门外小婢轻声唤着,“您歇息了么?郡主让小厨房给您熬了碗牛骨羹。”
唐晓打开屋门,小婢托着的碗盅溢出浓郁的骨汤香气,唐晓沉默接过,“替我谢过郡主。”
小婢恭顺的屈了屈膝,唐晓转过身,一瘸一拐的朝屋里缓慢走去……
司天监
卦档管事这个职务实在太清闲,程渲已经打了半个多时辰的盹儿,睡了醒,醒了睡,这俸禄太好挣,程渲都快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这美觉也没持续太久,早朝退下,少卿周长安回到司天监,这咋呼就没有停下。卜官们交头窃窃议论着什么,程渲是新来的,又是个偏僻处看门的管事,也没人想着去和她透风。程渲竖着耳朵细细窥听,隐约听见“太子,五殿下”之类的字眼,程渲不傻,昨天是穆陵的十九岁生辰,看来武帝已经打算好了,把太子之位当做是给穆陵的礼物…今天的早朝上,应该就是昭告了这件事。
——五哥,终于成为了齐国的太子。
☆、第51章 魏少卿
——五哥,终于成为了齐国的太子。
程渲曾经以为,五哥从没有贪恋过太子之位,他淡漠谦和,远远胜过了几个俗世里的兄长,但现在程渲不再这么想,有谁不喜欢权位?五哥是人,不是神,他在皇权朝堂里耳濡目染多年,他的心里,早已经埋下了一朝君临天下的种子,只是他深藏不露,连程渲也不知道。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五哥演技精湛,也该有今天。
程渲正想的出神,忽的被哒哒的脚步声惊醒,她看见周玥儿跋扈嚣艳的脸,这张脸,也只有对着瞎子,才会泄露出她本该有的模样。
周玥儿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但眸子深处又蕴着深藏的担忧——谁为储君,谁必大祸临头。周玥儿倾心的穆陵做了储君,要想不守寡,周玥儿拼了命也是要给意中人解了这个凶卦。
情意害人,却有人前仆后继飞蛾扑火。程渲有些同情的看了眼周玥儿,可这份同情转瞬即逝,因为——这厮居然毫不客气的吼弄自己。
“程渲。”周玥儿直呼起名字,“去卦档里,把近三年的鎏龟骨卦相给我找出来。”
——三年,鎏龟骨卦相…程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周卦师,我刚来的,眼睛…有心无力呐。”
周玥儿冷冷一哼,“司天监的饭实在太好吃,养了一帮子闲人不是?程渲,这活你躲不掉,这几年的鎏龟骨都是在一个人手里占卜求卦,那个人和你一样,都是瞎子。”
周玥儿语气轻蔑,提起“那个人”时,竟还带了些快意,程渲浅浅发声,“哦?周卦师卜术精湛,鎏龟骨,也会在别人手上?还是个瞎子?”
周玥儿俏目似火,带着怒意道:“程渲,你的话太多了。还不去卦档?那个人眼瞎看不见,她卜出的卦相为了方便查阅,都用盲点做了记号,至于是什么盲点…”周玥儿不怀好意的笑了一笑,“我和她不熟,也很少碰她的东西…程渲,你只有自己去琢磨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都给我找出来。”
周玥儿说完转身离去,留给程渲一个得意叵测的笑容。程渲只想呵呵她一脸——盲点记号,这个是自己首创。自己眼盲,钻研龟骨卦相,时常需要查阅旧档比较,鎏龟骨所卜多是皇室重要大事,有时也不便差卜官查找,程渲就用笔背在记载卦相的卷册上做了凸起的记号,记号按时间做了差别,查找时用指尖一摸便知,很是方便。
周玥儿欺负程渲,如果程渲真是新来的盲女,无人指引要找到三年中的龟骨卦相,一个个卷册摸去,没个半天都出不来,但程渲就是修儿,闭着眼睛都可以进出司天监犹如无人之境的第一卦师修儿,程渲暗笑,一个时辰,确实可以让自己光明正大的在卦档里查找出许多有用的东西。
程渲知道,周玥儿是想开坛焚骨,为穆陵卜卦。但是她并不擅长龟甲占卜,就算日夜钻研也是成效甚微,于是就想参考修儿的旧卦,看看能不能从中窥见一二,受些点拨。
——真爱还想投机,没了自己,穆陵也是无人可以指望了。
卦档里
程渲关上屋门,负手傲立,昂起了修长的颈脖,她进出这里多年,却从没有亲眼看见过齐国卦档恢弘惊人的摆设——卦档呈龟甲之形,顶圆地方,寓意集天地之灵,佑齐国昌盛不衰。卦档里整齐排列着不下百数的红木架柜,每一个架柜都有七层之高,里面放着一卷卷竹节串成的册录,记载着齐国穆氏几百年的大小卦相。
程渲一眼看去,层层叠叠的架柜一眼都看不到尽头。一个时辰,周玥儿真是看得起自己。
程渲闭上眼睛,昔日自己进来,都是数着步子摸到放着鎏龟骨卦相的架柜,左进十七步,右入三十五步…哈哈,程渲伸手摸去,果然摸到了一排有着凸起盲点的册录,程渲睁开眼,唇角悠然扬起。
程渲随手展开一卷册录,抚摸着上面干燥漆黑的字迹,自己殚精竭力一次次开坛焚骨,这里记载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所卜,但自己却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些册录。天机泄露给别人指路避祸,泄露者又能得到什么结局。
程渲低声叹息,星眸凝视着竹节上的字迹——“武帝十六年,惊蛰,辰时鎏龟骨:谁为储君,谁必大祸临头。修儿卜。”
这是程渲的成名之卦,也是把她推向深渊的开始。程渲终于明白——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若能重来,程渲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被魏少卿带进司天监,就算自己流落街头颠沛一生,也好过在漩涡里步步惊心。
程渲放下册录,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程渲知道,卦档有一处密地,那里收着皇室密卦,只有司天监的历任少卿才可以知晓。
何为密卦——历朝历代,总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事,就像史官手里的史册,后人能看到的不过是当权者允许流传下去的明史,更多难以见人的秘史,少数会在百姓的口中变味的流传下去,余下的多数,只会成为一缕青烟,从未存在过这个世上。
密卦,也是如此。卦档里摆设出来的,是历代帝王觉得可以示人的卦相,无颜见人的,却不会像秘史失传,因为卦师迷信,生怕销毁卦相会惹怒天神,知卦又毁卦,此后便不再会给自己指引,于是司天监少卿想出了一个法子,就是悄无声息的藏起密卦,让它虽然存在着,却和消失了一样。
就好比——“御出双生,龙骨男尽”,这样的卦相,怎么会被允许流传在世?双子变作一子,消失的那一个只会让世人永无止境的猜疑,虎毒尚不食子,武帝的心狠过了野兽,百姓如何跪拜这位看似仁德的帝王?
卦档里,有一处隐秘的暗格,程渲知道。这不是义父魏少卿告诉她的,眼盲实在是世上最高明的掩护,比起聋子,哑巴,人们更容易对一个瞎子失去应有的戒备,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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