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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狂之诗-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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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横瞥见了武道上一片从前未知的领域。
高手临阵对敌,他的心就像海浪里的浮舟一样,令对手难以捉摸猜度。
荆裂把木刀垂下。他远眺这空地对面的一片树林。林木枯叶落尽,只有光秃秃的枝杈,在阳光下一片宁静死寂。
可是要在生死间发的对决里,保持那种心,必得经过『意』的修练。
我要怎么做才练得成呢?燕横上前问他。
荆裂取下白头巾,散开一头辫子长发。
没有秘诀。就是不断尝试去做,直至变成了习惯。他说。这原本就不是什么独门奥秘,青城派必然也有一套。你进了『归元堂』后,本来应该就是开始学这个层次的功夫……
燕横心头一阵哀伤。
荆裂微笑拍拍他的肩头:不打紧,从今天开始,我会逐步帮助你修练这个心法,接着还有其他的法门。只要练通了其中最基本的几种,你的武功必有大进。
荆大哥……燕横搔搔头发。你会双刀或者双剑吗?可以也教给我吗?
荆裂黝黑的脸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燕横在想什么。
你是想尽快学会使那对『雌雄龙虎剑』吗?荆裂摇摇头。暂时别想那个了。
可是……
你可别弄混了。荆裂的神情严厉起来。现在你首要做的,是在最短日子内尽量提升自己的战力,发挥你已经学过并且最擅长的技艺,至少面对武当派一个中级弟子时能够自保。我早说过:先得活下去,其他的什么也不用说。
他把木刀指向南方:我们明天就进成都了。武当的人八成也会在那儿出现。我不是每次也能够及时出现救你的。
燕横感到惭愧,垂首不语。
荆裂走到放着行囊兵器的树底下,取衣服穿上。
他们……会在成都吗?
我就是怕他们已经上了峨嵋山挑战。我可不想错过看戏。荆裂叹息。我们出发已经比他们迟了。还多亏你,把我的银两都拿光了,要弄匹马来骑也没钱啦。
他从行囊里拿出一个纸包,拈起一个干硬的米饼,大大咬了一口。如果有钱,更加不用吃这么糟糕的东西。
对不起。燕横走过来,也把龙虎剑和包袱背上。我没想过……
——回想起来,燕横这些年住在青城山,是饭来张口,衣食不缺,竟没有考虑过走江湖时,银两有多重要。
荆大哥……我们的铜钱也花得差不多了……眼下还要进城子里,吃的花的更贵啦……怎么办?
荆裂想了想,然后朝他狡黠地一笑。
只要在城里,就有办法。
他背上斩杀过锡昭屏的那柄长倭刀①,提起行囊和船桨,远远望向成都的方向。刚才说起武当……我忘了一件事情,得明说在先。
〖注①:荆裂所用的倭刀,实是中国沿海工匠所仿铸。明朝因长期与倭寇交战,明军见识日本刀及刀法之威力,日本刀的制式遂大量流入中国,包括进口及仿造。〗
是什么?
假如哪一天,我遇上了凶险,你不要来救我。荆裂很认真地说。要是我应付不了,你来参一脚也只会送命。
怎么可以……
我们不是要报仇的吗?荆裂双眼直视燕横:命都丢了,还报个屁?忘了我刚刚才说过一次的话吗?首先得活下去。不管失去了哪一个。我也是一样,要是你遇险了,而我又毫无把握,我是绝对不会拼命救你的。你懂吗?
他伸出手掌。
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在这儿分手。
燕横咬着嘴唇,皱眉深思了好一会儿。
最后也伸出手,跟荆裂击掌一记。
※※※
轰然雷鸣。
掩盖了两柄木刀交锋的爆音。
一记相交,两刀又再迅速分开,各自摆出架式,在晦暗不明的天空底下,相隔四步,互相遥指。
眼前这场激烈的比试,让虎玲兰完全入迷了。她浑忘一身衣衫被雨水淋湿,只是注视着两柄沉厚木刀的动向。
她目睹了:自己的弟弟又五郎,五次都只能招架。
她的弟弟。那个号称鹿儿岛第一男儿,继承了祖先高壮身材的岛津又五郎。只有举刀招架的份儿。
在那个异国来的男人面前。
虎玲兰的指甲掐入了掌心。
她看见:弟弟欲把那柄相当于野太刀②长度的木刀高举过顶,摆出最擅长的大上段架式。但对方似已知晓,先一步举刀向上,以更高昂的刀势压制着又五郎的架式。
〖注②:野太刀,或称大太刀,一般刃长达五尺(150公分)以上,已及当时日本人的平均身高,其实非常难于运用。镰仓时代(十二至十四世纪)的武人流行佩带野太刀,以夸示力量与刚气。后渐被战场淘汰,演变成为神社供奉之器物。〗
——又来了。
果不然,对方的木刀在下一瞬间,再次垂直劈下。
又五郎只能再次举刀横向,成一文字受,迎接那猛烈的劈击。
交击之下,附在木刀上的水珠,如箭四射飞溅。
对方的劈击实在太沉重。又五郎没能从挡架转换成反击,第二刀劈击又至。第三刀。
虎玲兰焦急地回头,瞧向坐在帐幕里的父亲。
父亲站在帐幕阴影之下。明亮的眼睛凝视两个剑士,完全无意中止比试。
虎玲兰心里默祷。
然而要发生的始终发生。
就在第七刀。又五郎手中刀,终于抵受不住同一部位被连续重击而折裂。
木刀继续降下。
虎玲兰不忍,闭目。
因此没有看见:木刀并没有劈在弟弟又五郎的头顶,而是偏斜落在左肩。
饶是如此,骨头碎裂之痛,还是令又五郎的身体崩倒了。
虎玲兰睁开眼睛后,错以为弟弟已然头颅中刀气绝。
眼泪流下,与脸上早被雨水融化的胭脂混和。
模糊的眼睛,瞧着那个仍然站立的身影。
电闪的瞬间。她很清楚看见那个赤着上半身的壮硕背影。电光闪照下,那身体肌肉纹理的阴影,有如老虎的斑纹。
湿滑的右肩上,那个太阳图案的刺青,随着呼吸喘息而起伏。
那一刻的画面,永远刻印在她的记忆之中。
——太美了……
虎玲兰惊醒。
没有雨水。没有电闪雷鸣。午后的冬阳晒在甲板上。溯江而上的渡船行得甚缓慢,很少颠簸摇晃。
她擦擦眼睛,放开一直在睡梦中抱着的野太刀,用刀鞘作支撑坐起了身子。
江风徐徐送来,吹乱了她的发髻。她索性把金钗拔下,散落一头如云乌发。甲板上其他乘客,看见这异国女子如此豪放的举止,皆瞧得呆住了。
虎玲兰挂起野太刀,走到船栏前,远眺岷江岸旁的山林风景。极目往上游望去,成都还未在望。
她垂头,看着帆船破浪的水色。浪花让她回想几个月前,那漫长的渡海旅程。
——一切,只为了再见他。
江水的倒影中,她仿佛再次看见那个背影。
虎玲兰心中一阵激动,反握着金钗猛地插在栏杆的木头上。
金钗弹动。钗上的彩色串珠乱颤。
虎玲兰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而激烈的感情。
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八
前文说过武道境界有气、意、神三大阶段,而同时武者锻炼的方向和范围亦有三种,是为形、功、法。
形就是外形,也即是一切动作招式。武者欲打出高水准的招式,别无捷径,就只有长年不断重复练习和修正动作,直至能够做到不用思考,随时准确完美的出招,所谓拳打千遍,身法自然。
功就是功力,包括了身体的基础力量(爆发力和耐力)、速度、协调性、平衡能力等;还有脑袋神经的功力,包括神经反应的速度、空间感、时机感等。另外亦有一些辅助的功法,例如眼目的视力锻炼(尤其是动态视力和距离判断),听风辨位的能力,皮肤触觉等。
法为心法,包含上述两者以外,一切心理、思想与精神层面的锻炼。
心法分为两类,第一类即是战术策略,比如虚招佯攻,走位游斗,故意露出空隙诱敌,又或直接连环进击正面硬碰;在应付不同身材、兵器、习性的敌人时,选择以长击短,或是以短入长;还有捉摸对手心理,虚实互变,从而迷惑甚至控制对方,种种策略,不一而足。正如精通兵法的将领能够以少胜多,武者即使招式和体力速度不如对手,如果擅用战术心法,以己之强,攻彼之弱,往往也能掌握克敌制胜的机会。
第二类心法,是锻炼临敌时的心理精神状态。正如现代运动竞技,甚为重视和讲究运动心理学,乃因运动员心态,能够大幅影响出场的水准表现。武者冒着伤残甚至死亡的危险与人决斗,心理压力更百倍于运动员,如何顶着这种压力,保持冷静自如,是武道上必要的修练。是故武林有谚:一胆二力三功夫,正是此理。
日本武士道经典读本《叶隐》,开宗明义就说:武士道者,死之谓也。武道一如兵法,乃是死生之道,视死如归,死中求生,非寻常人所能,却是武者必要越过的关口。
第三章成都
燕横走在那看似走不尽的纵横街道上,自觉有如置身一座复杂缤纷的五色迷宫里,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满街满巷都是集市与作坊,有卖金银丝锦的、纱帽衣履的、折扇字画的、丝竹乐器的、铁具刀斧的、金鱼雀鸟的……还有数之不清的酒馆茶店,每一家看在燕横眼里都是那么新奇。脑袋一下子塞进这么多声光颜色,他有点受不了。
燕横自小在穷村子里长大,少年又被送上青城山学剑,六年多来唯一一次下山就是五里亭试剑那一趟。像省府成都这一等的大城,燕横何曾踏足过?
——刚才进城之前,他就站在城门,仰头呆看着那三丈余高的城墙许久。
燕横垂下头,看看自己的草鞋踏着的石板砌成的街道。世上竟有这么漂亮的道路,他可是想也没有想过。
走吧!发什么呆?
荆裂在他前头数步处,回首向他催促。
进了这城街,当然不能像在野外般大剌剌地带刀而行。荆裂干脆就把平日挡雨用的大斗篷披上,从头直盖到腿膝,腰上挂着的刀子都遮掩了。背后那柄长倭刀则用布包裹着。船桨倒是不碍眼,就充作挑行囊用的担子,搁在肩头上。
燕横背上和腰后的雌雄龙虎剑,比荆裂的兵刃还要显眼,当然也得用布包裹。他头上戴着竹笠,生怕在街上碰巧遇上武当派的人,会给认出来。
紧跟着来啊。这街上人多,失散了我可找不到你。荆裂说着就回身大步走。
燕横急忙跟上去,眼睛忍耐着不再注视街旁的店铺。
他瞧瞧前面荆裂的背影。荆裂的步履开阔自然,脚下生风,那姿态就如走在自家的厅堂里。
——荆大哥毕竟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男人,果然是不一样……
燕横一脸羡慕。
荆大哥……你之前来过成都吗?我看你好像很熟……
荆裂耸耸肩:没有。反正都是大城镇,每一个都差不多。
是吗?……
正走着,两人看见前面路上一面临街的墙壁跟前,围拢着二三十人,不知在观看墙上的什么。
荆裂好奇地上前挤进去看,燕横也紧随着。那人群被荆裂壮硕的肩头一下子就排开了。
抬头看看墙壁上,贴着一张写满大字的纸,似是公告之类的文帖。看那纸和墨的颜色都不新,大概已经贴了三四天。
燕横仔细看看上面写什么。青城派当然不会让弟子变成文盲,一向有雇用老师上山教弟子读书写字。但毕竟平日大部分的时间心力都花在练剑上,燕横懂的字不算很多。
这公告上有三个字,燕横却必然认得。
青城派。
是他们。荆裂盯着这没有下款的告示,笑得像头野兽。武当派。他们果然在这儿。
燕横紧紧捏着拳头,愤怒的眼睛瞪着这幅他没有完全看懂的公告。他当然知道上面写什么。也知道是谁会这么赶忙把这消息公告世人。
——既然要号称天下无敌,他们当然渴望向天下宣示。
一想到仇敌就跟自己身处在同一座城市里,燕横一阵热血沸腾。
——会碰上他们吗?
一想到此,背项又一阵冷汗。他深知以现时自己的武功,难敌武当派这些精锐弟子,心头感受甚是复杂。
走。荆裂拉着燕横挤出人堆。
荆大哥……燕横不自觉把竹笠拉低遮掩面容。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早说过嘛:活着是第一件要紧的事情。
荆裂往街道两头瞧瞧那些密布的招牌。
进城来,当然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餐风露宿了这几天,骨头都发麻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荆裂在一家客栈的招牌底下停下步来。他抬头打量这家两层高祥云客栈的门面,看来觉得不错,也就跨进了门槛。
荆大哥……我们……燕横急忙呼叫。
荆裂没理会他,径自进入楼下的饭馆,到了柜台跟前,台后那中年的掌柜马上堆起笑脸迎接他。
要个上房。荆裂没等掌柜开口就先说。我跟这个兄弟。
欢迎!欢迎!掌柜的笑容不变,一双细眼却敏锐地打量着柜台前这两个客人。眼见二人行李不多,衣饰打扮又像卖艺行脚多于商贩,他语气犹疑地说:有的有的……我家客栈好相宜,这上房的房钱,一天才八十钱……客官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寄存一点……
荆裂整一整身上的斗篷,有意无意间掀起了下摆,露出腰带上那雁翎单刀的柄头。
掌柜眼睛瞪大。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荆裂倾侧耳朵。我听不大清楚。
大爷!掌柜的笑容比之前更夸张。我刚才是问大爷……您贵姓……
荆裂故意不答他,却作出不耐烦的模样,手指搔着耳朵。
掌柜急忙改口:房间早就备好,请!他呼唤店小二来,带荆裂和燕横前往后面院子旁的房间。
燕横在走廊上凑近荆裂,悄声问:荆大哥,我们没钱住这儿啊……你不是要……
进城之前我不是说好了吗?荆裂皱眉。在城里,一切话由我来说。你半句也别开口。我说过,有办法。
燕横纳闷,却也不再说什么。
进了房间,荆裂掏出身上那二十几个铜钱,全都塞到领路的店小二手里。店小二得这么多打赏,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睛。
燕横看着他们仅余的财产,消失在店小二的口袋里,焦急地瞧着荆裂。
荆裂拉着正要离开的店小二,问了一句:
你们这城里,最大最威风的赌坊是哪一家?
※※※
叶辰渊把笔放下,略看了信笺一遍,便将之折好放进纸封,再拿起桌子旁的红烛,以滴蜡封口。最后他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太极两仪铜印,压在那蜡封之上。
侯英志一直半跪在叶辰渊的椅子旁,瞧向地上不发一言。他早就弃去那身又脏又破的青城派道袍,换上一套干净衣裳。
英志。叶辰渊用两指夹着信递过去。侯英志双手恭敬接过。
我们这趟远征,你没资格随行。如今给你这封信,还有一些路费,你今天就回武当山。这信你交给姚掌门或是师星昊就可以。里面我已经叙明,收了你这个弟子。上了山之后,你学得了多少,那就看你自己。
侯英志谨慎地把信收入衣衫里。副掌门厚恩,弟子没齿难忘。
叶辰渊又招招手。房间里一个弟子上前。叶辰渊把那弟子腰间的武当长剑解了下来,交到侯英志手上。
这个给你路上傍身。以你的武功,原来没有佩剑的资格,我这是格外恩准,上了山后记得交还给师长。
侯英志第一次把武当剑握到手。那触感带来一股奇异的兴奋。
——这剑,就是通往最强之道的钥匙。
叶辰渊的大手掌,又一把握着侯英志的手。
你虽然连一招武当技艺也还没学过,已经算是武当弟子。叶辰渊那双带着两行刺青的冷傲眼睛,直视侯英志。在路上不管遇上什么,别丢了门派的名声。武当的荣誉,必要时要以血来捍卫。
叶辰渊站起来,抚一抚侯英志的头发,又说:现在就走。
侯英志下跪,朝叶辰渊重重叩了个点地的响头,也就无言步出房间。
叶辰渊没目送他,自顾负手背后,走到房间的窗户前。
这个三楼的房间,能够俯瞰成都东部整片的街道房屋。下方通衢大道上车马熙攘,正是午间最繁忙的时候。
武当这支四川远征军,五天前就到达了成都,但并未马上出发前赴峨嵋山,而是包下了这凤来大客栈的三楼整层,几天以来都待在房间里头没有行动。
他们在等待。
峨嵋还没有回复?叶辰渊问身后的弟子。
还没有。那兵鸦道的黑衣弟子回答。
我的信确实已经送上去吗?
两天前是弟子亲自陪同那信差上山。而且亲眼看见他进了山门。
叶辰渊点点头。
四天前,他们雇人在城里三、四处,贴上青城派被消灭的告示,此事早已传遍成都。峨嵋山上的人此刻亦必已知晓。再加上叶辰渊的挑战状,峨嵋派现在很清楚,他们眼前有什么选择。
归顺,或是灭亡。
就多给他们一些时间考虑吧。
——还是,峨嵋山上会有另一个何自圣?
一想及此,叶辰渊就手心冒汗发痒,很想把坎离水火剑握上手……
副掌门。门外一声轻唤。
看门的弟子一听就知道是师兄江云澜。但他还是等待叶辰渊首肯才开门,可见武当派纪律之森严。
满脸旧伤疤的江云澜刚出门回来。他没有佩带那长剑和铁爪,身上穿的也是寻常人家的衣履。
他来了。
江云澜说着,就带引一个中年男人进内。
那男人身材高瘦,长相有点古怪,一双乌黑大眼又明又亮,生着一对圆圆的兜风耳,给人非常敏锐的感觉。他进入房间的脚步轻盈无声。
男子朝叶辰渊半跪下来。
『首蛇道』弟子邹泰,拜见叶副掌门。
叶辰渊示意他起来:要你快马赶来,辛苦了。若非此事重大,我也不动用你们。这成都一带,你熟吗?
邹泰点点头:住过一年半。
你这趟同来的『首蛇道』弟子有多少人?
还有两个同门。
叶辰渊瞧瞧江云澜,又瞧向安放在房间里,盛着锡昭屏骨灰的那个坛子。
这一次必定得把那家伙揪出来。江云澜冷冷说。用他的头,祭锡师弟跟其他四个同门。
邹泰的大眼睛闪动。
请放心,另两个同门弟子已经开始在找了。邹泰微笑。弟子以『首蛇道』的荣誉保证:除非那人没有跟着来成都,否则在副掌门登峨嵋之前,必定找到他。
※※※
整个成都的本地男人都知道:城里最大最威风的赌坊,自然就是位于刀子巷的满通号。
官府禁赌,赌坊这等生意当然不能就开在大街上。巷子虽小,赌坊气派却不小。高大的两层楼房,门前蹲着一双几及人头高的石雕貔貅兽。还没进门,已经听闻内里人声鼎沸。
燕横听都没听过赌坊这两字,更不知是怎样的地方。他跟随荆裂一踏进满通号,但觉一阵混杂着汗臭的热气扑脸而来。其中有他很熟悉的那种人体因为紧张而散发的气味,一时唤起了平日跟同门比剑练习的记忆。
满通号光是地下一层就气派不凡,大大小小的赌桌共二十来张,挤满了两三百人。楼上还有只招待豪赌客的厢房,每手押注都在百两银子以上。
荆裂进了满通号,倒有如进了家门。听见那些红光满脸的赌徒豪迈的叱喝声,他感到自己身体的血液也都活跃起来了。他还是披着斗篷,只把头上斗笠拉了下来。
荆裂看见燕横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微笑问:你觉得这地方很可怕?
燕横左右看看。一双双贪狠的眼睛。桌子上的金钱迅速移换。如浪潮般骤然爆发的哄叫。
他点点头。
其实我们练武的人,跟他们没有很大分别。他们赌的是银两……荆裂说着,拳头轻轻擂在心胸。我们赌的,是这身体和性命。
荆裂和燕横这两个客人衣装奇特,燕横身上更挂着长形物事,早就吸引了赌坊看门的注意,几个负责看守的打手,已经悄悄包拢过来,防范他们有何异动。
两人拥有武者的敏锐感觉,哪会不察知被包围?荆裂却不以为意。
两人挤到一张骰宝桌子跟前。四周的客人沉迷赌局,自然没有留意他们。那主理桌子的荷官,一边呼喝着催叫客人下注,一边在注视这两个怪人。
荆裂伸手进斗篷底下,解了腰间的绳子,把雁翎腰刀连着刀鞘拿出来,重重搁在赌桌上。
这一局,我押围一。荆裂把腰刀缓缓推向桌子上,那画着三个一点骰子的图案上面。杀!
桌子四周登时静了下来。燕横听见自己喉结吞咽的声音。
那四名打手排开赌客,走到荆裂身旁。其中一人伸手,一把压住赌桌上的腰刀。
兄弟。另一个打手说。听你口音是外地来的,大概不知道这『满通号』是谁开的。你们收起这东西,就这样出去,不要回来。我们就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这事儿。
荆裂咧起嘴巴,笑得好像真的押中了一样——不管对方是何等人物,只要是冲突对峙,他总是感到莫名兴奋。
找一个能作主的人来说话吧。他作状打个呵欠。我今天有点累,不想说太多废话。
那些打手仔细瞧瞧荆裂的样子。那头巾之下露出一串串古怪的辫子,发式不文不武,似是外族人。
历来进满通号闹事的人,荆裂绝不是身材最高大的一个。赌桌上那柄腰刀的式样也平凡得很,不是什么宝刀。但赌坊的打手,毕竟在江湖打滚,天天在赌坊里见到的男人成百上千。他们直接感受到这个怪人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
整个赌厅此刻都已静下来。全部人都在注视这张骰宝桌子跟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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