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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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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出身的,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也这样着急着慌来报?没看见我要跟局?下去!”
言若有憾,心实喜之。桂珍听得出却不敢回嘴,倒是青田闻曲知音,自琴谱中抬起了双目,“小赵找你,你就去看看吧,我还得一会子呢,你只管去。”
带着一身的喜气,暮云去了。她去了很久,却带回了一脸的晦气来,活像是撞了鬼。青田奇怪地望一望,自镜中与暮云的目光相交,猝然间她的心轰隆一震,就懂了。
背后李一梳的声音仿佛是从水底下一波一波地传上来,遥远而失真:“好了,青姐儿您瞧瞧。”
青田愣愣地撤回眼光,看向自己的倒影。李一梳替她于两耳挂起了翡翠连金的璎珞耳坠,髻前环扣着一径水汪汪碧莹莹的翡翠珠冠,自冠上翻起的是弯若曲水、松若流风的百合髻。
百合,多好的花儿。百年好合。
然而这张脸却分明是一张弃妇的脸,写满了离怨与枯萎。青田摸过妆台上的一只白玉盒,自盒中挖一抹水粉,缓缓地在掌心揉开。
“所有人都下去。暮云,半刻钟后,请他上楼。”
8。
这半刻钟,是青田一生中最为精心的半刻钟。
她抹粉、扫眉、抿胭脂;细细描,分分画。当一切完成,她端坐在镜前审视着自己的仪容,如审视一位死者的遗容。美,敌得过生前最美的时刻,配得上最盛大的最终的告别。她徐徐地起立,转回身。
门前,出现了一拢玉色衣衫、人如良玉的乔运则。
一直蜷伏在屋角的暮光霍然直戳起根根的光针,刺得青田什么也看不清,她只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一双手臂在拼命地妄图挣脱身体,扑向那身影,抱他、抚摸他,或发疯地将他撕成碎片;还有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渴望着吻他,吻遍他每一寸,活活咬下他每一块肉来。但她的意志力却并未允许她的手臂、她的唇,或她全身上下的任何一处在他面前动一动、发出一丝响。
通天彻地,独余两叶松绿色的蝉翼纱在窗上窸窣着,仿佛是麦田被风倒伏。大片的青涩的华年,一浪接一浪。久远而绵长的寂静之后——
“你知道了,全部都知道了。那么,我来给你一个交待。”乔运则的眉头有渐起的阴色,他将眼光转开了一寸,望进虚空中。
“那夜里我向你求亲,你说,三年神仙眷侣之后要我另娶,倘若豪门世族之女不容你一席之地,你就出居道家、高张艳帜,做另一个鱼玄机。你可知道我听见这话,心里的滋味?而这滋味,从第一次遇见你,我就尝到了。你还不满十一岁,背着手躲在妈妈的身后,不许我师父给你量身。师父叫我上前去,我手抖得根本拿不住量尺,连你的衣边都不敢挨,生怕玷污了,在我眼中,你是庙里头千万人拿香火供奉的仙女。然后当我知道,我的小仙女原来是那些猪狗不如的男人拿着臭铜烂铁就可以买到的时候,就是这滋味。每每听着你把那些男人一口一个叫做‘瘟生’,再把从他们那儿骗来的钱塞给我,就是这滋味。受你一粥一饭、一铺一盖,我嘴里的饭、身上的被,全都是一般滋味。所以我可以不食不寝,就为了不看见脑子里你在其他男人身边时的下作模样!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对住圣贤书,悬、梁、刺、股。终于,我等到了‘状元夸官’这一天。这一天,金殿传胪,玉堂赐宴,内阁辅臣将我送出太和门,顺天府尹为我亲开天安门,东长安街上以圣旨开道,宫花簪帽彩棚摆酒,百官跪迎万民朝贺……美的像个梦。你知道,是什么惊醒了这个美梦?”
他向她投目,哀戚而阴冷,“是你的一个笑话。那天,你在摄政王面前讲了一个笑话,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个笑话。一个贱民之子、裁缝学徒,就算曾在御街上红袍白马,也无非只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手指间的一粒小芝麻,随时都可以捏得粉碎。他们能对我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包括把我十年的含辛茹苦一朝打回原形,也包括,让我五体投地把你献出去——别说他们不会!摄政王之所以不曾降罪于你我,不是因为你能言善辩、守真抱诚,而是因为你美。青田,只要你走过去,好好地对着那面镜子瞧一瞧,就会明白我所说的意思。没有一个男人能从你的身上把目光移开,每次他们看见你,眼睛里都好像生出了手臂与舌头,把你剥光、把你从头到脚每一寸都舔个遍!我太熟悉他们的目光了。即使他们抽开视线、低下眼皮,也只是为了掩盖他们心里头肮脏的欲念,像一只馋猫掩盖它的粪便。你和我都数不清,为了我今天的功名,你爬上过多少男人的床。迟或早,摄政王也会向我要你,现在你不就已经属于他了吗?即使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所有那些比我高贵、比我强大的男人都会要我把你当做一株肉灵芝送给他们。在他们眼中,在所有人的眼中,你永远只是个卑贱的玩物,被玩弄、被转送、被抛弃。”
第29章 锁南枝(10)
泪水迸出了乔运则的眼眶、嘶沙了他的喉咙,他美玉一般的面庞炸裂出根根残暴的、不为瓦全的断纹,“从少年时,我每一分苦苦挣扎全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地保有你,我以为我的苦斗在折桂的一天就会结束,可惜发现,这才仅仅是个开始。青田,你从来就不属于我,永远也不会天长地久地只属于我一个。只要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像被亿万根针刺,被一把钝剪一块块剪碎。因此为了我好,也为了你好,我替咱们俩做了个决定。我,会是礼部侍郎张延书张大人的入赘娇婿,在这浮沉宦海间有一座不动不摇的靠山,而你,会是‘乔门段氏’,这本将是你墓碑上的铭文。”
他已是滥泪横流,手剧烈地颤抖着,摁住了自己的心口,“你送我的这颗坠子,我这一生也不会摘去。不管我的花轿里坐着的是谁,我心里,只有你是我的妻。那件嫁衣的一领一袖、一针一线皆是我亲手完成,我本会再亲手替你穿上它,亲手将你下葬。你会在最好的时候死去,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也不用忍受。我会常常去看你,就像咱们小时候一样坐着说一夜的话,不会再有任何的男人拿钱、拿权,把你从我的身边带走。你会永远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青田,我杀你,是因为我爱你,没有任何人会像我一样,爱你爱得深到,需要杀死你。”
带着耳内轰隆隆的血鸣,青田聆听着这奇形怪状的理由,望着自己倾天动地的泪幕后那奇形怪状的人,她唯一的真龙天子。
“‘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多年来青田全心所系,唯有公子对我的一番眷爱,可今日才得以一睹其真容,但觉‘失其魂魄,五色无主’。原只是一介庸人,配不上公子如此的深情,就请原谅我叶公好龙了一场吧!自今后,天上人间,各不相干。我诚心祝愿乔公子自这里一去,龙飞凤翔,揽月九天。”青田的喉头满是鲜血的味道,一字字,都是在泣血。她在滚滚的热泪中向乔运则完身一礼,髻首的一对草里金抖颤着细须,臂帛所曳的金色长珠滑过了碧绿的凿花砖,细声碎不忍闻。
浮尘所盖的世间,青田闭门软到,筛糠而抖。两步外,蹑近了猫儿在御。她用一双骨节暴突的手抓住它,牢牢地抓紧,仿佛是在疯狂的深渊的边缘紧抓着一条索绳,一失手即是不复之劫。她早已准备好,听乔运则拿最恶俗的借口以搪塞他不再爱她,或不能够再爱她,但她无论如何不曾想,他的借口是:他爱她。而她甚至无从否认这份爱。天使之爱叫做爱,魔鬼之爱一样叫做爱,而且更为炙热、酷烈,从而更像是一份爱。青田情愿半世所爱之人是堕落的天使,也不愿发现他原是只彻头彻尾的魔鬼。像是万分绝望地眼看着自己年年月月的苦刑,只为了在与命运的斗争中,错站去命运那一边。
后来的一段时间在青田的记忆中完全空白,只似乎模模糊糊地,突然之间就听见谁在哪里呼唤。她应一声,看见了双眼含泪的暮云。
“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青田摁住了胸口前一只上下擦抚的手,“好。”她身上有什么一动——是猫,由她的怀内跳开,优雅离去。青田望望它,又回望向暮云,“妈看见‘他’了吗?”
暮云的泪水潸潸落下,咬着牙点点头,“我才与小赵说完话一进门,就瞧见妈妈同他站在一处。妈妈冲他破口大骂,说他抛弃姑娘另娶他人,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怎么,妈也知道了?”
“哼,状元公入赘侍郎府,多好的一段佳话,在官场上都传遍了。妈妈消息灵通,想来也早就得知,不过一直闷在肚子里。姑娘你想瞒着妈妈,妈妈也想瞒着你。这个人一来,谁也瞒不住谁了。妈妈本拦着不让他进,是我说姑娘要见,才放他进来的。妈妈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凭他做到尚书阁老,再不许踏入怀雅堂一步。还说,一会子叫蝶仙姑娘代局领照花姑娘去,姑娘你只管歇着,不用去了。”
青田的面目一片索然,“叫局哪能不去?”撑手坐直,往起站。
暮云心急意痛地来扶,“姑娘!”
青田紧攥住婢女的手,手心沁满了冷汗,很用力,几乎是在发狠。她一步一步地重新捱回到外间的妆台,坐定,对镜抹干了两腮的余泪,把粉徐徐地匀开覆上了面颊,又拈起了胭脂笔,眼角与嘴唇。
幸好还有厚重的铅华,画皮光鲜蛊惑众生,哪管得了其下的粉黛骷髅,如斯面目难堪。
夜,一似重重帝网,兜头撒落了。
9。
夜再长,终有尽时。旭日东升,日头下却已不再是风月楼台,而是嗈嗈鸾吟凤啸、森森虎伏龙眠——
紫,禁,城。
与段二姐在怀雅堂的一言九鼎不同,紫禁城的女主人有两位,一位是居于慈宁宫的圣母皇太后喜荷,另一位是东边慈庆宫的母后皇太后王氏。皇家仪制所限,若不遇年节,即便是五服内亲也不可私会宫眷,而皇太后的宫中就更不该出现除皇帝以外的任何男人,但事实上,总有不合时宜的男客扰乱了清净的两宫。
慈宁宫的客人是摄政王齐奢,他坐在一只金花方凳上,眼目微微地低垂,“谢太后赐坐。”
自前面深深的帷幕后传出的依然是那个又优美、又充满了谜团的声音:“赵胜、玉茗留下来,其余人都去吧。”
那一对太监与宫女守在了殿外,合上门。
殿内,帘幕轻分,皇太后喜荷一步步走出来。一身九凤翔舞的锦丝命服下是一位年轻少妇,修蛾直鼻,两腮微棱,下巴却陡不防收得尖细非常,暗藏着一股子狠毅。她宝光摇曳地直走到摄政王齐奢的凳前,随之展颜一笑,唇边竟蓦然间绽放开一对梨涡,出奇甜蜜而妖娆。“三爷。”
齐奢熟稔地,回应送上来的嘴唇。
喜荷阖目喃喃:“姐夫……”
是的,姐夫。
喜荷是世族詹家的庶出女儿,当年嫁予皇长子为侧妃,而她嫡出的姐姐永媛,则作为正妃嫁予皇三子齐奢。从出嫁的那天起喜荷就已明白,她与至亲的姐姐已成为敌人,理由很简单:她们的丈夫是敌人。皇三子齐奢是中宫皇后的独子,该是无可争议的皇储,老皇帝却坚持立长子为储。两位皇子间掀起了长达十数年的夺储之战,这一场不见刀兵的暗战极为惨烈,有人死去,有人生不如死。最终的结果,皇长子胜出。就在喜荷的丈夫被册立为太子的当月,齐奢的妻子,也就是喜荷的姐姐永媛悬梁自缢。六年后,她的丈夫也赤条条地死在了一位宫妃的身上。这两桩亲人的死亡,如同千钧重量的一对石兽镇守着喜荷的心门,门后是漫长的墓道,以及深不可问的黑暗。
在那之后,紫禁城中唯一的皇子,年仅七岁的齐宏得登大宝,他二十三岁的生母喜荷亦由“贤妃”变作了“圣母皇太后”,从前的中宫皇后则被尊为“母后皇太后”,分别入主慈宁、慈庆两宫,共同垂帘听政。然而,随一道明黄帷幕的垂落,斗争才刚拉开帷幕。
东太后的娘家是外戚王门一族,齐家立朝,王家为开国重臣,得以世代与帝室联姻,渐渐地权臣辈出,太阿倒持。在朝堂上,幼帝齐宏与他的母亲喜荷不过是受人摆布的傀儡。喜荷唯一一次做主,就是在蒙古鞑靼突破边境的紧急军报传来后。满朝文武乱哄哄如无头苍蝇,只有一个例外,那是一位身材笔挺的年轻人,尽管他的眼神沧桑如百岁老者,仿佛只一瞥间,就可以判定你的一生。他立下军令状,请缨领军。
隔着高高的御座,喜荷认出了他。他是她去世的姐姐永媛的丈夫,是被她自己的丈夫圈禁了整整四年的皇三子齐奢。百官们望着这位刚刚被解禁的皇子齐声反对,只有喜荷,深深注视着那对凛冽的眼睛,简短的挣扎后,只用一句话就叫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哪位不赞同王爷前去,那就自己奔赴前线、报效朝廷!”她赌徒一样地支持齐奢,赌输了,她母子一辈子看王家的脸色度日,赌赢了,便有资格同台一搏。
喜荷没失望。
第30章 锁南枝(11)
在凯旋的庆功宴上,人人如坠醉梦:一个跛子,是如何击退骁勇无双的蒙古铁骑?直到这个跛子亮出更吓人的政治手腕时,朝野上下才如梦初醒。短短数年间,曾被认为永无翻身之日的三王爷齐奢已一跃成为辅政叔王,协同西太后喜荷利落瓜分了本属于外戚王家与东太后的半壁江山。西党与东党,而今已是势均力敌。
为此,西太后詹喜荷才能在寡居的生活里,在挂满了祖宗遗训的太后寝宫中,纵情地享受自己仍青春洋溢的身体。她低低地呻吟,手指逐渐捏紧了凤帷。
床脚的金蟾炉一丝丝地吐尽了香烟,午时已过。
“呸!”
阳光斜照进慈庆宫的偏殿,殿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唾弃。只见东太后王氏高额尖鼻,凤目檀口,细细的两道眉间锁起了许多的清愁冷恨,用涂得朱红的手指扭捏着耳下的一副翠玉坠,“今日是两位太后,当初可不是两位皇后。先帝在的时候,我是中宫,西边虽诞育皇子,也不过只是个‘贤妃’而已。每日晨昏定省,我都要她在坤宁宫外殿跪等一刻钟才许她入觐。可现今人家来慈庆宫就和来串门子似的,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还不是因为这些年有摄政王在她的背后?”——啊不,多半是“身上”。想着这件说不出口的影影绰绰的脏事,王氏的脸色也就愈添鄙夷。
下首的椅上也坐着一位男客,四十开外的样子,美髯垂胸。这正是王氏的胞兄,王家三兄弟中排行最长的王正浩,职居内阁次辅。他见小妹动了真怒,连忙赔笑道:“就像妹妹说的,你原本就是正宫,西边不过是母以子贵,圣母皇太后再怎么样也越不过你母后皇太后。”
王氏满腔的怨愤,想自己门第高贵、姿容绝代,本该嫁给世上最好的男儿做一对红尘鸳鸯侣,偏为了家族的利益硬被戴上“皇后”的冠冕,三宫六院里抢丈夫、春秋万代下守活寡。然后寡居生活里仅有的乐趣,名叫权力的一帖春药,如今也要与人分食。她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有着世上最尊贵的不快乐。念及此,王氏不由得狠瞪了大哥一眼,“两个月前,德王齐奋被扣了顶‘贪黩逾制’的帽子,悬梁自裁,内眷子女几十口今儿也定了罪,不是充官流放,就是西市斩首,赶尽杀绝,一个也不留。摄政王这是把宗亲里最后一个对头也除掉了,接下来就该全心全意对付我们王家了。当初你们哄我说得好听,什么临朝称制、说一不二,如今皇帝是西边亲生的,摄政王也跟西边的一条藤,再过两年,怕是我这个‘东太后’倒要仰人鼻息了。”
王正浩连连地摆动起双手,“这个妹妹不消担心,摄政王那里,父亲同我已有对策。”
“你们要有对策,还容跛子三一步步坐大到今天?”
“跛子三的破绽虽然难觅,可他下头的人——”王正浩卖个关子,掏出了一本册子递上,“当初跛子三破格提拔这方开印做镇抚司都指挥使,就为了他心黑手狠,不管什么人到了他手里,一场刑讯逼供下来,那是让说什么就说什么。跛子三这几年党同伐异、排黜异己,头一号功臣就是方开印。虽说侦察监视是姓方的老本行,可奈何我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妹妹你瞧,这里头明明白白地列着他十款大罪,款款证据确凿。只要扳倒方开印,跛子三就如同少了一条臂膀,必然气焰大煞。到时候再由妹妹你出面降旨,找个名目把镇抚司从跛子三的手里捞回来,再想夺他的兵权就容易多了。”
王氏先是称道,复又疑虑丛生,“可平白无故的,总得有个由头才好?”
王正浩一派运筹帷幄之态,轻捋着垂髯,“这件事情让四弟来出头。朝鲜国此次进贡的有执馔婢十五人、女使十五人,咱们早就放出风去说四弟私留了两人,甚至连黄金白银也私扣了一部分。跛子三一直在找机会想罢免四弟这个户部侍郎,一旦查到截留贡品这等杀头的大罪,岂有理由放过?他一定会授意方开印参劾四弟,甚至还有可能直接捉拿下狱。去年因为迎佛骨之事方开印跟四弟结下了梁子,这可是众所周知。待到一彻查,四弟自然是清白无事,咱们马上就能反咬一口说方开印是挟仇诬告,然后就以此做引子,把他其余诸罪一条条指实。跛子三为了自保,必定得把方开印给推出去。想整咱们王家,最后却整掉了自己人,咱们就等着看跛子三‘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王氏是家中幺女,与年纪相近的四哥王正勋最为亲厚,心中不免牵结,“用四哥做饵,会不会太冒险了?”
王正浩依旧是胸有成竹地一笑,“饵不鲜,怎么引得来大鱼呢?听说就在刚才,方开印已经兴冲冲地往摄政王那里去了,眼看这就咬了钩。”
王氏正待接话,却忽地提高了声音问:“谁?”
“奴才吴染。”象牙大架丝屏后,趋进了一个年轻太监,白面朱唇,相貌十分风流,“禀主子,圣母皇太后来了。”
王家兄弟身为当朝第一皇亲国戚,从不忌讳在慈庆宫现身,一如其对头摄政王时常在慈宁宫秘密出入。可这些事彼此不过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明面上撞见总归不雅。
故此,王氏没好气地“哼”一声,训责太监道:“她是你哪门子的太后!”又垮着脸转向王正浩,带着一副“瞧见了吧”的愤懑之色,把下巴向他抬一抬,“大哥你先去后头避一下,我来打发她。”
王正浩消失在屏风后。须臾,便闻见一股扑鼻的香气,听到一声悦耳的“姐姐”,就见西太后喜荷进了屋,笑容可喜,行动多姿,全不似肃穆的太后,倒似春情满面的闺中少妇,“听说姐姐身子不大好,妹妹特来问安。”
王氏朝喜荷的一身风流重重睃一眼,冷漠地一笑,“没有的事儿,那都是小人咒我,我身子好得很。”
喜荷甜笑不改,“那妹妹就放心了。玉茗,把东西呈上来。”
跟随在她身后的一名形貌端正的宫女轻步上前,手捧着一只金线锦盒。喜荷将衣裾稍一撩,在御榻边坐下,“姐姐虽则凤体无恙,到底还要多加保养。妹妹为姐姐带了两支上好的老山参来,最是滋补。”
“那就多谢妹妹。”王氏晃晃手叫人收下,举目朝喜荷很刻意地打量了两眼,“妹妹今儿装扮得倒好,这头梳得漂亮。”
“哦,我宫里新来了个小太监,会梳头,人也聪明。姐姐要喜欢,就让他到慈庆宫伺候。”
“不好掠人之美。”
“嗐,我不大爱用太监,贴身伺候的倒是宫女多些。”
“是,谁不知道妹妹近身的太监就赵胜一个?”王氏的一对乌珠随发间的一根攒珠墨玉笄流闪着,斜瞥了喜荷身边的某位内侍一眼,对其扬了扬眉尾,“宫里的太监多是不到十岁就受了那一刀,赵胜却是二十来岁才去势入宫,入宫前是个拳师,好像功夫还颇不赖,只因在老家欠下了赌账才上京找了这条门路,比起一般的太监自是身强力壮,不过到底是不男不女的东西,只能窝在这六宫中,和那些搏杀疆场的比起来能有什么用呢?”
那赵胜身着太监的膝裥补服,中等身材,肩臂却突鼓壮硕。他一动也不动地立在地下听着,两手却无声攥紧,大臂处的衣衫有一阵波动,仿佛有活物在皮肉中钻进钻出。
喜荷也早已涨了个满面通红,这是明着讽刺她与小叔子齐奢间的私情了。她极为勉强地笑一笑,“姐姐这话,妹妹可不大明白。”
王氏摆开脸斜望着屋中的一只细钩方角大柜,声调亦布满了钩与角:“妹妹是天底下头一号聪明人,早几年连折子上的字都认不全,现在出口成章的,跟皇叔父摄政王一唱一和就把国事都裁定了,还有什么妹妹你不明白?”
喜荷的脸色愈发难看,“姐姐说笑,妇道人家终归是妇道人家,国家大事还不都靠摄政王与诸位阁臣们的公议?”
“有人倒是不想‘公议’,可惜不成。”王氏不再理会另一边,只把佩着米珠团寿金甲套的手往茶案上一拍,高声吩咐,“吴染,装烟。”
太监吴染上前,跪下来替东太后装水烟。似水流年的烟泡开始了静谧的沸腾,女人的深宫内,碧鹦鹉对红蔷薇。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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