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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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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田仰首去瞧,见入木三分的三个字,骨气平正却又险劲有力,正是齐奢的手迹,曰“宜两轩”。她心中一动,不由得红了脸。
宜两轩果真只小小地方,一明两暗,明间是起居室,左首一间是妆房,右首是卧室。这里又与别处相异,珊瑚铺窗,素银雕户,挂着层层的大红鲛绡帐,帐上刺满了金丝满池娇,风一起,满眼是涌动的莲花与鸳鸯。帐后的红木大床镶螺钿、贴金箔,床帷亦是大红缣丝连珠织金,内铺着一床凤栖梧桐被,只一床。
青田兜眼一扫,双颊就滚热如沸,忙退了出来,在起居室的一张洋锦软榻上坐下。恰好一阵钗环玎珰,那叫做幼烟的使女手托一只描金兰苕的茶盘上前来,青眉素面似一道温茶,甜淡而润人。
“娘娘请用。”
青田稍带着些羞赧一笑,取过了盘中一只卷草纹的小盅浅抿上一口,立觉一条笔直而沁人的细线由喉头直下肺腑,使人绝然忘俗。
“好香!这是什么茶?我竟尝不出。”
孙秀达耷垂着两臂立于一旁,含笑解惑:“怨不得娘娘尝不出,这茶叫密云龙,出产在江西南康县的一小块焦坑中,年产量不过百斤,最上乘的只有十斤左右,全部得尽数上贡,所以能品出这种茶的人掰着指头就能数过来。王爷今年也只得了两斤。这茶好是好,但挑水挑得厉害,若以普通泉水来烹煮,味道便发苦发涩。皇宫中是专取玉泉山的山泉水,咱们却只拿才那天泉舍古井中的井水,味道竟还要好些。”他笑捧过另一茶盅,两手献予暮云,“这位大姐你也尝尝。”
暮云瞥眼望着青田,青田笑着将自己手中的茶递过去,“你只拿我吃剩的尝尝鲜,如此稀罕的茶,咱们一来就糟蹋了两盅,可不是罪过?大管家,劳您大半日费尽口舌,这一盅还是您拿来润嗓吧。”
孙秀达一听,反忙将茶放来榻案上,迭声推却:“不敢当不敢当,多谢娘娘垂怜,小的可没有这一份口福。那娘娘您在此吃茶略歇一歇,小的出去叫他们备船,过一阵再来请娘娘渡水去瑶华洲。”
“可不能够了!”青田一手连摇,抚腮笑出来,“才不觉着,这么一坐下方觉腰酸腿疼,今儿是一步也不能动了,改日再去吧。”
孙秀达也笑出了声,“小的就说只这一段路就足够累坏娘娘的,这连园子的十中之一都没有走完呢,就在这左近还有仿仙家情趣所建的‘小蓬莱’、仿世间粳稼所建的‘归田园居’,哦,王爷的射圃和角觝房也在前头,另还有一所佛堂,西路的花园中则豢养着梅花鹿、仙鹤、锦鸡等各式珍禽异兽,娘娘一天逛一处,足够逛个小半年的。呦,娘娘瞧我这人,真是说惯了,嘴一刻也闲不住,还在这儿聒噪。娘娘既累了就好生歇息,一会儿午饭就送上来。那小的先去了,娘娘有其他什么吩咐,只管随时传召就是。”
青田扶住暮云立起身,朝孙秀达点点头,“真是辛苦大管家了,您慢走。”
孙秀达去后,青田又向那几名丫鬟莞然一笑,“这里暂没有什么事儿了,大家都去吧。”
其余五人都躬身称“是”,独那萃意只把膝略一曲,口里也不出声,跟着就转出去了。青田睃了她一眼,倒也不以为意。那头暮云已直接就将案上的茶端了来,“咕咚咚”地猛灌了一气儿,又抽出绢子来捻着嘴,“可累死我了。”
青田不觉发笑,一行自己重新落座,一行指了指大榻那头,“这儿没外人,你也坐下歇会子。能有多累,就牛饮起来?白费了这样的好茶。”
暮云笑着一屁股歪去榻上,长舒了一口气,“姑娘,我自小跟着你,那些个达官显贵的别墅也不知到过多少,什么样的豪侈没见识过?总以为也算是经过大世面了。今儿这一遭才叫知道,什么是真真正正的‘天、家、富、贵’!”
青田正一口口地啜着茶,听到这里,出了神似地拿两手环住了茶盅,双目向四面环视着。新奇的欢愉过去后,渐次升起的是一种古怪的感觉,仿若一个被抱上皇位的三岁幼童,那命运施与的、全然超出其掌控的荣宠,她不知这一切,是福,还是祸。
暮云向这里瞅了瞅,绞起眉来问:“姑娘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高兴,”青田拧过脸,对她笑了笑,笑容是登基大典的礼乐,盛大而清平,“高兴。”
2。
午时初刻,午餐就送了来,酉正是晚餐。每一席都铺了三四桌,浅底大银盆所盛的乳猪、蒸鹅等大菜,西施舌、江珧柱等精细珍肴,红烧鳓肋、清蒸鲥鱼等新鲜野味……青田寥寥吃几样,只是心神不宁地等待着。
直到了戍末,才等来了他。
一进门,齐奢就高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原说下午就该回来的,怎知事情一件接一件,实在是脱不开身。你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来人说你不回来吃,我也就没等你,自个吃的。”青田笑着迎上前,却只插不上手,四五个侍婢全围了过来侍候着齐奢宽衣。他在红绿之间,只不停口地和她问答着:“怎么样,逛过了园子吧?……都去了哪里?……这屋里的摆设还中意?……你要不爱,只管再叫他们采办就是。”
一时服裳安顿,他一手接过奉茶,另一手就摇一摇,“你们都下去吧,暮云你也下去。”这里饮过茶,笑微微地向青田细望来;见一件同心珠扣的小紧身束着她一搦柳腰,下面就一条散腿撒花裤,长发披散在肩后,仍是半潮的。
“呦,你这是——洗过澡了?”
这一问,就把青田问了个绯红映面。齐奢颇有余味地笑了,俯来她颈边低吻一声:“那我也去洗洗。”
他的吻热热地烫在她颈后,经久不散。
青田以手捺住了心口,倚坐烛边。不过一刻来钟,齐奢就只穿着件寝衣自外间踱回,身上有素淡的清香。他走来床头坐下,笑望她。青田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些她驾轻就熟的什么,但她却只觉咽喉发干双手潮烫,惊怯的两眼都不敢看他一看,只好惴惴地低垂。
随即她感受到他的气息、嘴唇,他的吻,他的舌尖带着薄荷青盐的味道游向她的舌,触碰着、纠缠着、绞紧了,她的心也跟着越绞越紧,紧到全身的关节都僵直得一动也不能动。
齐奢明显感觉出什么,他停止了动作,疑云重重地看过来。青田捏住了两手回望,神色惨淡,“对不起,我、我不行,真的不行。”
齐奢若有所悟,面色有一丝的缓和,“这事儿不用你行,我行就行。”
青田被引逗得微现一笑,就沉敛了颜容。
齐奢叹声气,抬起了两手摁在她的肩头,“想什么呢?”
好一时,青田才出声,依旧是垂首低眉的,“三爷,我久处卑污之地,岂能出污泥而不滓,随狂流而不下?我——,非但身体不洁,而且那种种的蛊惑献媚、欺哄诓骗、尔虞我诈……我当初无一不为。眼下想起来我觉得好羞耻,在你面前,我真的好羞耻,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抬不起头来……”她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伤悲,以及必须要赤裸裸地面对他时,她永久的自卑。
但,短暂的沉寂后,齐奢的双手就令她抬起了头来。
“你知道你好在哪儿吗?”
青田咬住下唇,怯懦地躲开了眼神。
他顺着她双颊向后一抹,把她的一整张脸全捧在手里,如捧着一朵小而白的睡莲,“你就好在,压根不知道自己好在哪儿。我迄今从未见过一个女人,”停停,改口道,“一个人,器质如此稀有贵重,而全然不自知。”
她一分分地抬起了眼,齐奢凝注着她,调子低缓而深沉:“青田,你没有罪,你所遭受的一切是世人对你犯下的罪行,还要将罪名加诸你身。这浊世本就是个烂泥潭,人人都在泥沼里打滚儿,遍地污秽之中,我只见过一株莲花,华光耀目,如日卓午。”
青田直直地望定齐奢,她的目光汇入他的目光,如川流归海。末了,涟漪在她眼目中、唇角边荡开,“你以莲花赞我,我又怎配?你哄我的。”
齐奢报以一笑,推了推眉额,“我说,你也不张开眼看看自个的处境?就眼下这样儿,爷抬抬小指头就给你放倒,还用得着‘哄’?”
第114章 醉太平(4)
红潮在青田的笑靥上泛起,是烟笼的芍药、雨润的桃花,因此就有纷乱的春风卷过了齐奢的呼吸。他盯着她,又转开了双目,“得,你要心里实在别扭,今儿就算了,反正在你跟前我也早习惯了,挺挺就过去了。”
最末几个字使得青田“嗤”一声失笑,她拿眼角扫了扫他身上那地方,整张脸都胀起来。两耳里又开始有血潮的鸣响,她半垂下眼睑,仰起脸,把双唇轻轻地,而后紧紧地揿给了齐奢。
世界是一个昏聩的大漩涡。在她心慌意乱地捉住他之前,他的手就已探入了她的衣,他滚热的皮肤与全部的体重向她压上来。被锲入的一霎,青田浑身紧绷如一架新调古琴,有着花梨的承露、白玉的琴徽、象牙的雁足、犀角的琴轸,她的七根冰弦被他的手、他的舌、他温柔的言语、野蛮的呼吸、狂热的目光、他强壮的胸膛与腰腹、他的——,一一拨动。乐音由她的喉底绵绵地、铮铮地逸出,她是亘古的琴曲,在他的捭阖下飘来荡去,是《流水》,是《渔歌》,是《幽兰》,是《忘机》;她是《雉朝飞》,是《凤求凰》,是《良宵引》,是《普庵咒》;她是失传绝世的《广陵散》:心弦一动人鬼俱寂,天籁之音,千古止息。
琴弦的震颤一点点消逝,青田自觉似一段绕梁的余音散失在半空。她躺在盛红的绣衾上,带着迭迭的迷光,睁开眼。
而他的眼神——齐奢也张了眼看向她——则越来越沉重而了无生气,他的鼻额还泛着层浅浅的汗意,但他的喘动已全盘平息。
逐渐有一丝凉}的恐惧攀上了青田的心,她交抱起双臂遮住了一丝不挂的胸口,怔怔地望他,他和他冰冷的眼睛。
“这世上从没我齐奢得不到的,我要什么,什么就会向我自己走过来。现在,你可以自己走回去了。”
他所说的话明了简洁,但那声音的回响却像不断地在她耳边拉长。青田如卧冰上,彻骨寒凉。他待她所有的那些百折不挠、全力以赴,原不过是如狮搏羊,只为猎物到口的这一刻血肉模糊的征服,只一瞬,她一身的血就向着黑暗的地方倾盆流尽。
她想从那余温尚存的怀抱中移开,浑身上下却找不到一丁点儿力气,连把双眼从那对森然的眼中移开的力气都没有。而后,就像阴云天里骤出的骄阳,他漠然的表情兜头一变,斜挑起一道眉,“嗳,逗你玩的!你不会真信了吧,啊?”
青田发僵地往他眼里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后,浑身的血液就发疯地回流,她的眼、她的脸,血晕从她脖颈一直染红到胸口。她咬着牙一下子坐起身,拄着手就要下床。齐奢的两臂同时拦上来,揽住她,“错了错了,我没想到你能真信,小脸都吓白了,我错了我错了,啊,甭生气。成了甭生气了,一年到头欺负我,我欺负你一句你就翻脸。”
青田的耳际迸着两滚子青筋,一语不发地同他挣来扯去。偏他的手臂比铁笼还结实,牢牢地将她箍在那儿。
“不是,你干嘛去?”
青田恶狠狠地回过脸,恶狠狠地瞪着眼,“自个走回去。”
齐奢嘿嘿地笑了,“你别闹了,爷费这么大劲儿才给你骗来,哪儿能让你走?”
“松手。”
“何必呢?你说爷要真松了手,你还真走不成?到时候多下不来台呀。”
“松手!”
“放心吧,肯定不松,爷哪儿舍得让你下不来台?”
“松——手——!你给我松手!”
“行了,来两下差不多行了,你说你——”他一脸的无良笑容,只管捉着她,把她的两手向后摁定,先是眼神,其后是嘴唇,俯来她高挺而坦露的胸乳上,呢喃调笑,“这浑身上下光溜溜的,准备到哪儿去啊?”
仿若有无数细小的热水滴在体内的各处乱流乱滚,滚得人重心尽失。青田挺着最后的力气挣动了两下,“齐!奢!”
他当真停下来,自她两乳间抬起头,红烛下笑意融融的双目漆黑发亮,“怎么,上过床就露出泼妇面目了,嗯?居然敢这么提名道姓地叫爷?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青田被反扭着两臂,气吁吁地,倒也紧抿着双唇笑起来,“怕你不成?齐奢!”
他笑着贴过来,同她脸挨着脸,“再叫一声。”
青田这下倒害臊了起来,只把舌尖在嘴里头含糊地一搅,“齐奢……”
他没答应,但他身体的某处答应了。眼神里有蓄势的火焰,把鼻尖凑来她鼻尖上轻蹭,“再叫一声。”
青田朝后半仰过头,双眼迷细,发出了几乎是一脉淡不可闻的叹息,“奢……”随之她就被整个地铺开,横铺在一张足有九尺宽的合欢床上。青田不会忘,曾几何时,在另一些床上、另一些男人的身下,她也一样地辗转低吟、如痴如醉,但其实这卖身妇吹弹可破的身躯只如一只苦力者结满了老膙的手,木然得什么也感觉不出。可当下游走在她肌肤上的这对手,这一对真正结有着硬膙与瘢痕的手,最小的触碰也可令她战栗不已。他在她口唇内转动舌尖的方式像转动一把钥匙,青田可以听到肉体中上亿把生了锈的锁争先恐后地被打开,或只是在一根夯门巨柱的粗野撞击下,中门轰塌、城池陷落。
她把肢体与灵魂全部交给他,泪水奔涌而下。他与她的每一次交合,都是赐还这麻木的娼妓,一副洁净敏感的处子身。
3。
宝幄香温,金堂夜永。连阳光也不忍打扰这高唐之梦,由房间里走过时,温柔而无声。
别处却有“嚯啷”一响,一只螺钿瓜棱盒从木槅上摔落。
宜两轩之外,侍婢幼烟疾步上前,将另一个侍婢萃意轻推了一把,“你做什么呀?扫个灰也这么毛手毛脚的,又把什么碰掉了?”
萃意手里拈着把掸子,也不理幼烟,直往身后一指,“紫薇,没瞧见着东西掉了,还不赶紧过来收拾?”
“嘘——”幼烟向前头紧闭的门扇张一张,瞪住了萃意,“你作死啊?这么大呼小叫的,王爷还没起呢。”
萃意那又圆又小的短脸整个向下耷拉着,一双饱含怒气的大眼睛却炯炯欲飞,“我伺候了王爷这么久,就是年节也没见过爷哪天辰正还不起身的,这可都快午正了,还高卧不起?昨儿夜里不是你坐更,你可没听见,哼,真不白是窑子里出来的。”
“嘶——”幼烟一把就捂住了萃意的嘴,两眼往脚边一瞥,“紫薇你且放着,一会子我收拾,忙你的去吧。”这厢牵开了萃意几步,把嗓音逼得又低又虚,“你可是疯癫了,在这里乱说话?咱们两个相好一场,别人不和你说的,我和你说。我告诉你萃意,你心里那点儿想头我一清二楚,今儿我索性挑明了奉劝你一句,趁早别做白日梦!你想想顺妃、容妃几位主子,哪个不是美人坯似的?家世又好、又知书识礼,照样拴不住咱们这位爷的心,你不过是个大字不识的丫头,有几分姿色罢了,就算平日里多受纵容,如今连个通房的名分还没挣上呢,继妃詹娘娘都不管不问的事儿,轮得着你吗?你这一身爆脾气在这如园里可得收一收,我瞧这位段娘娘可不一般,你若口无遮拦把她给得罪了,没有好果子吃。听见没有?”
萃意满脸的不服,把那掸子在自个的裙边甩两下,“行了,仗着大我一岁半岁的,动不动就拉下脸教训人。我看王爷不过是一时新鲜,那姓段的得意不了几天,咱们走着瞧。”腰一扭,就闪开去一边。
“这死丫头。”幼烟低眉自叹,又拔高了声音急应,“嗳!萃意,让大家赶紧的,里头叫了。”
门一开先扑出浓香骀荡,日影横斜间,一地散乱衣裳。幼烟、萃意、晓镜、月魄、红蕖、紫薇,六婢金莲细碎,由起居间直入卧房,齐齐一排跪倒在大床下,各自举高手中的漆盘,盘上托着漱杯、漱盂、面巾、执壶、面盆、茶盅。微开的帐中伸出了一只手,手指颀长,从盘中拈起了一只錾花小杯。
齐奢把杯里的薄荷水在口间一过,倾身吐出。萃意手托银盂,肃容跪接。齐奢又取过另一只漱杯递入帷中,少顷,便有一副秀面玉颈,似一茎芙蓉新出水。地平下的幼烟偷眼窥来,见青田睡态未消,丰神姽婳、旎旖无双,纵使同为女子,也看得她心头一阵乱跳。萃意在一旁也上翻了两眼相睇,青田与这目光对了个正着,正自一愣,那头齐奢已揽过她耳语了起来,顿令青田春情透脸。他一手抓过面巾放来她面上轻轻一拭,她低着头,但管紧扯住胸前的被子向后躲。他笑着扔开了巾帕,最后从茶盘中拣一只红瓷茶碗,把碗里的淡蜜水送来她口边。
午时三刻,二人已各自更衣洗漱毕,在起居间的软榻上对坐。暮云两手里抱着猫也进得房来,笑眯眯地把青田左看右看,“我瞧姑娘今儿是不用梳妆了,脸上自个就红红白白的,比涂了胭脂还好看呢。”
青田啐她一口,脸色反更见芳菲。
齐奢开怀大笑,“你姑娘不爱听,爷爱听,就冲你这话,爷得赏你些什么好。你想要什么?”
暮云头一扬,亦是翠羽明珰。“三爷当真?”
“驷马难追。”
第115章 醉太平(5)
“三爷若真心赏我,我别的不要,只要我们姑娘这一张笑脸,往后我也不能天天伴着姑娘了,只愿她每日醒来都有这样的一张笑脸才好。”
齐奢微奇,“你不伴着你姑娘,做什么去?”
“这贫嘴丫头要出阁了。”青田的长发仍未盘起,蓬蓬松松地只拿一带三色玉珠环系了坠在肩后。她拿手拢了拢,轻声甜笑,“上个月小赵正式向妈妈提了亲,她再过一阵子就要被花轿接走了,我哪里留得住?”
齐奢更是笑色盈面,“是吗?这可是喜事儿。好丫头,三爷想想,回头送你一份大大的贺礼。至于你适才所求,我向你这个新娘子保证,必定待你姑娘‘日日如新妇’。”
暮云欣然一笑,弯腰把猫儿放去地下,自个亦捉裙伏地,“暮云代姑娘谢过三爷。”
“起来起来。”齐奢一手抬了抬,另一手就在榻几上握住了青田的手。
某一角,萃意空攥着自个的两手站在那儿,冷冷地笑一声:“王爷,都这个点儿了,是用早饭呐,还是用午饭呐?”
“还真是饿了。”齐奢的笑眼由萃意的脸上一扫而过,仍只凝视着青田,关切有加,“你有什么想吃的?”
青田娴丽一笑,“我都好,只别像昨儿个动不动就二三十样菜。光晚饭那一道鲍鱼烩珍珠菜,据我所知就要七八天的功夫,前前后后耗费十几道工序才做得出,还有一道煨鱼翅,其汤味之鲜美也不知得用多少的肥鸡陈腿,那碗红烧鳖裙只怕也要费掉一二十斤的鳖,更别提果子狸、猩猩唇这样的珍稀食材。倘若每餐都如此精致铺张,我可真是食不下咽了。其实三四个家常小菜就很好,像油盐炒芥菜、清炖嫩豆腐什么的,我怕还吃得踏实些。”
在御从脚踏上一蹦蹦来了齐奢手边,齐奢把它抱过,纵声大笑,“宫里开一次膳一百来样儿都算少的,爷已经够省的了。再说,你倒是盛德节俭,幼烟、萃意这几个干活儿的还得吃你的剩儿呢,油盐炒芥菜?——非背地里咒死你不可。”
“王爷专会取笑,”与萃意并立于榻下的幼烟两腮含笑,“奴婢们可不敢的。”
“你是不敢,你边上那个怎么样就难说得很了,”齐奢笑着伸臂一点,“背过脸,她连我都敢骂。”
萃意举手掠了掠发帘,绷了好久的面颊一下子笑出了两朵桃花,“又瞎编排人,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青田见其一笑一颦间一对眼娇波四流,口气又这样地亲昵不羁,霎时间心中已连转数念,暗望齐奢。
他倒只坦坦荡荡一笑,低下头去挠在御的肚皮,“你们去跟厨房说,娘娘要吃些清淡的,我呢,就照早饭备吧。”
“这是你的‘早饭’?!”
未时初,饭厅,青田愣眼望住桌上的一大盆炖羊肉,大吃一惊。
“啊。”齐奢早抄起了剔刀,拉一条塞入嘴里,“嘶,咱俩没一块吃过早饭?”
青田摇了摇头,“你平常早饭都吃这个?”
“是啊。”
“每顿都这么好几斤肉?”
“干嘛这副样子,又不用你掏钱养我!”
“一起来就吃这样的油重之物,怎么吃得下?”
“嘿!爷一天累着呢,还常常吃不上饭,不早上多吃点儿哪儿顶得住?你尝尝,好吃。”
青田一下向后避开了三尺远,把两手挡在脸前乱摇。齐奢笑着收回手里的一把肉,填进了自个嘴里,“嫌有膻气?”
青田苦笑着点点头,“我还是吃我的炒芥菜吧。”举起瑞兽筷架上的镶金筷捯一卷子菜,细嚼慢咽。刚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掏出手绢来同齐奢抹嘴,“你慢些吃,满嘴流油的。”眼中却有比油更亮更浓的爱怜,四面流溢。
齐奢呵呵一声,两腮鼓动地呜噜着:“我今儿回来也得挺晚了,你自个吃,甭等我。然后暮云呐——”
“嗳,”桌边侍膳的暮云从砂锅里盛一碗血粉汤,一头放去青田跟前,一头笑应,“三爷什么事儿?”
“你今儿去怀雅堂跑一趟,把你妈妈,还有你姑娘的几位姐妹明儿都请到园子里来,大家在一道听听戏、乐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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