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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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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还有力气想这种勾当,就别躺在床上装病了,明天一早就起来干活。都跟我出去。”

门里门外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尼姑,听见寺主这样说,不情不愿地四散退开,却在门关起前,把一副副冷嘲热讽的目光朝里头抛进来,让它们留在青田的周围,在黑漆漆的夜里,自己发出虎视眈眈的绿光。

就在这野兽一般的注视下,青田一个人蜷起在床角,不住地抖着。她读过不少的佛经佛典,佛法僧三宝,她只信任前两者,佛史如国史,满书亦是衣钵之争、同门相残。皈依前她就不对所谓的“佛门子弟”报任何期望,而她们接下来对她的所作所为更让她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这不过是一群是非而嫉妒的女人,跟妓院仅有的区别就是她们更是非、更嫉妒。但青田怎么也想不到,仅有的一个对她友善、向她施与同情的人,竟也是出于这样肮脏而不可告人的目的!

雨在外面“唰唰”地细响着,再一次想到这几个日日夜夜静果喂她、抱她,替她抹拭发热的四肢胸口,含着笑凝视她……青田再也没有一丝温暖之感,只觉深入脊髓的冰冷和恶心。被包起的右手在一跳一跳地蜇痛,胃里的药汁向上顶。青田头一偏,开始呕吐。

11。

天亮前,门又被踹开了,“啪”地就摔进了一条扁担。寺里有菜园,自己沤肥,这就是挑肥的那根扁担,散发出隐隐的臭气。显然,了空的话生效了,青田的病假已彻底告终,这就是她今天的第一项活计。

青田几乎负气一样地麻利,穿衣下床,披上了蓑衣就捞起扁担去外面吊桶子。好在雨已小了许多,过不多时又全停了,等她浇完菜地,天已放了个大晴。趁着别的姑子做早课、吃早饭时,她接着去后山拾柴,直到快黄昏才回来,随便吃了两根剩菜又接着扫院子。她的右手不能用,好在精通乐器的左手差不多一般灵活,尽管如此,所有的活儿也都做得比平常慢许多。好容易完成,那边已下了晚课。了空派了个亲信的姑子来传话,说叫青田把大雄宝殿的地板全部擦一遍。

青田毫无反抗的意思,拎了水就去到大殿。殿里格外脏,到处布满了黑脚印,还带着泥。青田甚至都累得没余力想一想这是否又是在刻意整治她,只强打起全副精神头对付这一块块冷冽鉴人的砖。膝盖不一刻就硌得生疼,薄料子下的皮肤被磨破,一只手捏着抹布,每绞一次,都要拿另一边的手肘夹着,几次下来,半边身子全被黑水吃透。刚擦净一片,就有好几双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踏上去,众尼姑把手插在胸前,舌头上下翻飞着,什么“趣咯咯”、“神恣武恣”、“撩骚逗子”、“娘娘怪怪”、“忾摆哉”之类的怪词接连不断,哄笑一阵接一阵。地下的青田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把手里的抹布推上去,再拉下来。抹布被一只穿着千层底皮衬布鞋的脚给踩定了,是一个会些京腔的尼姑,干脆直截了当地说给她听:“呦,这有啥新鲜,你们没听说吗?人咯那个辰光是京城里最红的妓女,一天晚上换一个男人,不得一天是自个睡,来了咱们这种地方凿实不容易,哪里熬得住?休要提静果是女人,就是一头母牛摆在那骨,我看她也撩开那对骚奶子,光着身子就爬上去了!”

更大声的哄笑。青田松开了还握住抹布的手,直起了一直佝偻着的腰,拿湿漉漉的小臂蹭了蹭满布着汗水的脸庞,靠向一旁的水桶歪坐着歇气。直到那只脚又鄙薄地把抹布踢开,她就抓过,接着擦。

尼姑们又连讲带笑了很久,看青田到底不为所动,自己也觉得没甚大意思,便三三两两地散了。她们走后,如她们来之前一样,大殿正中的泥金阿弥陀站像右手作与愿印,左手持莲台当胸,俯视着受苦受难的众生中的一个。伏跪在这巨像脚下的青田始终也不曾把目光向上投一投,只沉着身子和双眼重复着单调的擦洗动作,似乎是因为无力擦除人间不可见的污垢,便在努力地擦除着一些可见的。

擦完整间大殿已是二更天,除了她,所有人都睡下了。清山冷树,漏永宵深。她拽着已麻木到无感的身子一步一蹭地捱回到自个房中,结果一推门,就退后了半步。

恶臭合面扑出,由于黑,青田看不清什么,但却猜到了什么。她又开始了不自控的颤抖,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小灯,举着照出去:屋角一张窄瘦的禅床上,枕褥被盖全已被用作肥料的腐沤粪水淋了个透。即使在这样差劲的光照下,也看得见黑黄黑黄的一块又一块,干掉了,结成痂。

第165章 搅筝琶(13)

这样恶心、这样地臭,青田却反而就立在床边大口地呼吸起来。自她踏入这山门起,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不顶一句嘴不偷一刻懒,她给这一群姑子当牛做马,她们给她的就是每天饭缸里的几条烂草,她们把她弹琵琶、拨弦子、步围棋、走丹青、运毫笔的兰花妙手活活弄成了一只缠着脏兮兮裹布的大粽子,她们叫她拖着这只手和未愈的身体从日未出干到日将出,干活的时候也不放过她,讥笑谩骂无所不为,如今连她仅剩的一丁点儿睡眠,她们也不肯放过了。她们拿粪尿泼了她的床,以此来告诉她,她是个脏得不得了的人,所以只配睡这样脏得不得了的床。

青田想起了如园,她所失去的一座由浑金和璞玉、欢笑和爱情填满的乐园。她由其间被驱逐,堕落到了这么一张长六尺宽三尺、硬得跟棺材板似的薄床上。世界之大,这就是她唯有的立锥之地,她们却连这一点儿也不肯剩给她,可说到底,她并没有碍着她们什么呀!

青田哮喘似地喘,一步步朝外退,退到门外头,拧身靠住了墙壁。她总以为步步退让就能够息事宁人,是她太高估这帮老贼尼了,抑或是她们太低估她了。她是命运的拳头下的幸存者,凭她们,也想叫她屈服投降?既然在这里静慧不管用,那就段青田出马吧。段二姐调教出的女儿,除了跟男人干事儿外,最擅长的就是跟女人干架,甭管有头发还是没头发的。

但这一切都要等到明天,因为静慧和青田她们此刻都太累太累了,这具血肉之躯需要休息,而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

几乎只一眨眼,青田就滑坐在地下,把头抵着高拱的膝头昏睡了过去。

她就这样靠在门廊子外睡了大概两个时辰,但在知觉中,仅仅像是个一点头的盹。再次令青田惊醒的,是一只直接招呼在她后脑的手,紧跟着又有一只脚重重踹在她屁股上,青田歪身倒向一边,两手忙往地下一撑,肿胀的右手疼得她“嘶”地嘬了口冷气,这才困难地分开两眼。尼姑们鱼贯地经过她,或踢或拍,“懒骨头,还睡?起来做功课。”

青田揉着眼慢腾腾地爬起,望着最后一个尼姑的背影,冷笑着扑打了两下衣身。廊前的天空,又已是阴雨飘飘,梳月庵是净土宗的庵堂,日常诵课早间第一堂为《楞严咒》,第二堂《大悲咒》,再念半个时辰的“阿弥陀佛”四字圣号,加半刻钟回向文,整个下来差不多也要半早上。散了课,众尼边走向后堂边交头接耳,都说没看见静慧,估摸着那贱坯子趁大伙不在偷爬到谁房里补觉去了,群情激愤地要当场给她逮起来,好好收拾一顿才是!但还不等走入跨院的门洞,先闻见一股子冲天臭气,又听到有个同伴拿半南不北的话在高喊着:“你假能紧干?你假能紧干?”

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了不好的感觉,她们疾步赶入,只见细细的雨水润空阶、浸碧苔,三五个早回来的师兄弟都空身站在雨中团团地围着静慧,静慧的肩上挑着条扁担,下面挂着两只乌木桶,就是浇菜园子的粪桶。尼姑们大惊失色,纷纷朝自己的房间奔去,又炸了窝地捏着鼻子冲出来,每个人原本铺有着洁净灰布单子的禅床都被淋上了令人作呕的粪水。显而易见,逃了早课的静慧并没去找一张干净床铺睡觉,而是用睡觉的时间把所有人的床铺都弄脏了。于是所有人全都争先恐后地扑向静慧,恨不得将其撕碎,却又因她担着的那两桶子前后晃荡的粪水而不敢靠近,只好沸沸扬扬地叫骂起来:“不关我事,你干啥子弄脏我个屋勒?”“是啊,又不是我干的,你凭啥?”“你去找那个泼你床的人嗳,假拉扯上我们?”“你个瞎虬的,叫庵主请出大杖来挎你!”……

赶来的尼姑越来越多,青田就站在自个肩上的那根扁担所划出的圆圈里,怡然自在地时不时把步子移一移。终于大半个庵堂全拥过来了,她就突然昂首一声:“我不管是谁干的!!”一把金石掷地的漂亮嗓音在三合院里绕梁震动,唬得众尼一时间全住了口。

牛毛细线一样的雨水打在青田的脸上,她一改往日的菩萨低眉,只做金刚怒目,咄咄的亮眼眸一个人也不漏地扫过去,“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以后但凡我屋子里的物件再有脏的、坏的、丢的,我不问是谁做的,只把你们每个人的屋子都如法炮制。我有什么怕的?这世上我什么没经过、什么没见过?你们算是些什么东西,一辈子就坐在这井底,连扬州城都没去过几趟,跑来跟我作对?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倒让你们长了脸了?没错儿,姑娘我就是婊子出身,那又怎样?内阁辅臣的诰命夫人见了我,照样也得行礼避让,这样的婊子,你们就是卖了自己的狗命,连一根小指头也嫖不起!”

青田由分开的人缝中看到了了空,就远远地伸出左手食指把她指住,“听见了吗老秃尼?我这样一身金贵的皮肉,就是要找人磨镜子,也轮不到你那又肥又臭的徒弟。前儿是静果自己半夜爬上了我的床,猪一样抱着我流口水。她在这寺里这么些年,怕也结下了三两个相好,私底下关了门还不知干些什么见不得天日的丑事儿呢,你调教出来的子弟们可真够清心寡欲一心向佛的——呸,别他妈叫姑娘恶心了!”

好几个尼姑都变了颜色,静果的脸索性涨成了一块猪肝,了空严峻的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却把手中的楠木念珠搓得飞了影儿。青田用右手上一团已被雨水打得发黑的纱扶住了挑粪的扁担,左手有模有样地往腰间一插,音调愈发地响遏行云:“还有什么跟香客眉来眼去的、背地里看淫书的、吃鸡子儿的、偷钱的偷米的……别以为我都没看见。在我跟前,你们顶好把那副仁义礼智的嘴脸都收起来,省得再叫我说出什么好听的。就你们这所小破庙,要不是有我在这儿,王府里一个月白贴给你们五十两沉甸甸的银子,就凭你们肚子里这副黑心黑肠的,配得上吃白米白面吗?不把我这尊大佛恭恭敬敬地供起来,反倒拿我当猪狗折磨?姑奶奶我今儿个就把话给你们拍在这儿,只要你们不怕下阿鼻地狱,那就只管趁着月黑风高一窝子进来弄死我。狠不下这副慈悲心,下不去这双普渡手,那就给我老老实实的,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谁也甭来招惹我。有想‘缸丧吵死’的、或是‘做搞’的——”这是扬州话中“吵架”和“打架”,青田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说出来,斜斜地眼一挑,“姑奶奶我奉陪到底。我可不怕什么杀生造业,惹急了我,我拼了自个的这条性命把你们一个个全他妈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杀一个不赔,两个姑奶奶就赚。嗳、嗳,别大眼瞪小眼的,都听懂了吗?有不懂的,回头请教请教你们的了空师父,让她给你们登坛讲法,把姑娘刚才这番经藏好好地解说解说。姑娘乃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你们若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即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阿——弥——陀——佛——”

青田已将近十来天不曾剃头,头顶发出了一层乌青,被雨点子沾湿的短发根根直立。她冷笑了两声,猛地就把肩膀一甩。两桶大粪连着扁担一起摔开在雨地里,溅起了黑黄黑黄的粪水泥汤,令到大小尼姑们惊叫连番,同时往后跃开了数步。唯有青田自己岿然稳立在一地秽物中,左手和右边黑乎乎的纱团叠在一起拍了拍,“跟我比脏,也不看看姑奶奶是什么地儿出来的人!”

她高挑起一根眉,满是蛮横泼辣的两眼四面一剜,便用手臂拨开了泥塑木雕一般的人群,鞋底翻飞着泥点子大步往房间去。快走到门口,却又将脸扭回半寸,支起手上的那团纱布在耳边晃两晃,“哦,下山去给姑奶奶请个像样的郎中来,我这只手要废了,另一只手保管抄起菜刀,把你们这群贼秃的两只爪子都挨个剁掉!”

一片哗然中,青田扭腰颤臀地上台阶、过门槛,把门在背后重重地摔上。

第166章 搅筝琶(14)

她的小屋已拿清水冲刷过一遍,被染污的床具俱已丢弃,可仍有不散的臭气在——由她自个身上发出的。是方才撂挑子时衣角被溅到,抑或泼脏别人的屋子时,她就已经把自己给弄脏了。屋角有一只小缸,青田撸开袖子跪下地,把整条左胳膊都泡进去,又徐缓地把下巴颏搁在缸沿上。似乎只一刹,她的嘴就大大咧开,却又把牙关紧紧地闭住,没有一丝哭声,只看到挂在头上的雨滴先有一滴落下,紧跟着眼中就涌出两行清泉,转瞬间变作三峡洪流,在水缸里激荡出层层的涟漪。被押出北京城时她没哭,被当奴役驱使时她没哭,被十指连心的剧痛牵得夜夜冷汗淋漓时她也没哭,而现在,她狠狠地教训了她的敌对者们,却反而哭得这么惨、这么绝望。

除了青田自己,全世界都不理解为什么,尤其是这样一个只有豁出去当婊子,才能赢得尊重的世界。

从这一天起,青田在梳月庵的生活安逸得多了。尽管仍要做拾柴扬米的杂活,但不属于她的活计再无人敢推给她。到雨季结束时,她的右手已差不多痊愈,还有些麻木感,但活动起来是半点儿不妨碍的,不过被毁了形状。大拇指缺了一块,食指结出了一个小瘤,中指的指尖歪向了一边,并且统统地没有了指甲。曾为她的手而生的“玉笋”一词,再不属于她了。但青田竟全无所谓,只安之若素地以这只丑陋变形的手敲击着一只椿木木鱼;在每晚夜课的一遍《阿弥陀经》、三遍《往生咒》、礼拜八十八佛、一遍《大忏悔文》、一刻钟的念佛回向后,她回房的第一件事依然是击鱼诵经,一诵就诵到深夜,手边堆着一大沓疏头——祈福的祝文,每一篇都印有着密密麻麻的小圈,念完一遍经就拿朱笔点去一个圈。她独来独往,不说不笑,除了做活就是念经,整个梳月庵,甚至整个扬州的尼庵都找不出比青田更为虔诚的比丘尼。她偶有的走神,就是在颂念间隙的怔望,眼里的内容无关于五戒十善,而是把一双凝波剪水红了又红的七情六欲。但很快,她就会摇摇头、眨眨眼、深吸一口气,接着敲动手内的小棰。

露明星黯、月漏风穿的山夜,木鱼单调的响动似一颗心的脚步声,孤孤单单地执著前行着,不知要走向哪里,走向谁。

12。

与扬州安于一隅的静谧相呼应,被册立皇后一事搅得纷纷扰扰了大半年的北京城也进入了夏日昼长、品茗调香的好光阴。

皇后的最终人选是在五月敲定的,大家族仕女统统落选,胜出者是位名不见经传的通州闵氏,其父只是位三品都督,即便以后父的身份被封为三等承恩公,也非常地不成气候,明眼者一下就能看出这是摄政王继对内阁后,接着对后族的抑制。而此次非贵族之女能够登上后位,亦是摄政王已全面取代王门内阁、乾纲独断的标志。

向皇后的娘家纳征就在端午节之后,聘礼礼金是金五千、银一万,皆由户部特铸,大元宝上是龙凤呈祥的纹样。此外另有贡缎、银器,或赏赐后家父兄姊妹等一干杂物,样样凸显着天家威仪。

忙得不可开交的日子一过,人流如梭的摄政王府也清静了一段。午后的花园中,一架花棚上缠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浓荫匝地,日光不到。周围的白石花坛开满了名种花卉,沁芳吐蕊。边上是白玉作栏的金鱼池,浮萍碧草间,五色文鱼掉尾穿游。就在木架下、花坛边、鱼池前,王妃香寿倚栏斜坐,身着短腰绣罗襦,艾绿色绣葫芦的十二幅留仙裙,发间几点翠水梅花钿,歪戴着一支西府海棠,不过是孕妇的居家穿戴,却艳丽得赛似花神。

她鬓边有几根碎发在风丝中轻飘,娇嫩的红唇带着花瓣的香软,低叹出蜜的字:“王爷……”

齐奢的手里是一把尺八大撒扇,缓缓为妻子上下搧动着。他笑了笑,自肘边一只盛满了鲜藕的冰盘中拈一片,喂入香寿的口中。

香寿含了藕片,含住她来之不易的甜蜜,细细地品味。随着夏日的到来,曾消失在丈夫眼中的温暖又一丝丝地回来了,是肥沃的黑土地,每一寸都被太阳晒过;而太阳本身——香寿知道齐奢眼里原有的那些光亮去哪儿了,被某个人带走了,可是不要紧,她会把它还给他的。总有一天,她会成为点亮他眼睛的那个人,当他看到他们完美无缺的头生子,他会因为她而感激生命。香寿坚信这就是她的宿命,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是命运交到他手上的“礼物”。至于其他的,与其说她不愿想,毋宁说来不及想,在这样千金一刻的幸福中,除了拼尽了全力幸福外,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碎光斑斓的双目紧抓着他郎艳独绝的面孔,眼皮供养柔肠百牵,“王爷……”

齐奢笑着将扇子一扣,拿乌木骨扇柄自香寿的腮颊滑过,“怎么又来了?总这么善感,仔细伤胎气。来——”他掇过一小碟甜点,朝清池一指。香寿掐了几小块点心撒入水中,立见五颜六色的游鱼争相唼喋,引得她笑声连连。

齐奢左手围护着她,右手已又抖开了扇面为她轻扇着,其作态之亲密如胶似漆,但齐奢自己却仍嫌不够近,简直嫌远得罪大恶极,活像是和就偎在他怀里的身怀六甲的妻室相隔有方圆几十里,无论他怎样努力,也看不着、碰不到她。当他看她时,他看到另一些什么,当他触碰她时,他触到另一些什么,这另一些什么统统由另一个女人的零零碎碎所构成:一梢眉、一束肩、一弯明媚的眼波,她头颅在他心窝的净重,她擅于开解他胸怀像开解他衣裳的手臂,然后就是她可耻的背叛、无情的辜负,她将他的一颗心千刀万剐的狠毒……爱恨交错地一件摞一件、一样挨一样。他尽可以莺歌燕舞、金樽翠板,有兴致就回家当一个体贴的好丈夫,再有兴致就去家外做一会儿风趣的妙情人,他甚至又恢复了早几年的乐趣,在一群娈童的屁股里寻找真谛。他再无须每晚乏味地赶回一个地方,他爱上哪儿上哪儿,爱干嘛干嘛,反正他上哪儿干嘛,他都和那女子在一起。他醒来时,她在他怀中阖眸甜睡;他阅折时,她在他身畔红袖添香;他刷马时,她在他背后柳林试马;他入眠时,她在他身下香温玉软……他听得到她的声音,闻得到她的气味,他被她不可以数计的片段所垒出的长墙圈禁着,深不见天、与世隔绝。

但幸运的是,齐奢对于圈禁有着丰富的经验。他了解,只要慢慢熬,在绝望里整夜地开着眼,在有光的地带保持沉默或微笑,抑制住冲那高墙控诉捶打痛哭嗥叫的冲动因为这除了让自己看起来像条疯狗外毫无用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尊严地等待。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总有脱出樊笼的日子。所以齐奢半分也不急,才刚过去一百天,对于接下来无穷无尽的铁窗岁月,这才仅仅是个热身而已。

想到这里,他笑了。夕照如金、夏花似锦的美景间,倜傥温存的摄政王抓过块小手巾,托起了王妃的纤纤玉指,替她将指尖的点心屑一一揩去。同一时间的另一空间里,却是个因日以继夜的牢困而已接近于精神失常的病人,在他荒野一样辽阔的单人间里,自言自语地抓过了空气,托起空气,揩拭着空气。

花丛间的夕阳西沉,清朗的夏夜随风流觞。齐奢陪香寿消遣了一下午,入夜在床边护着她早早就寝,这行他自己就悄声离开,到府外寻开心去了。

照旧是帘子胡同,那里有绝标致的人物,烧异香、种奇草,吹拉弹唱样样来得,保证哄得人心花怒放。齐奢膝头坐一个、腋下夹一个、腿根里还跪着一个,任这些个肌滑如油、臀白于雪的小龙阳把一盅盅的西洋葡萄酒灌他,喝到了兴起处,也少不得大闹葡萄架、赏玩后庭花。昏昏沉沉疯到了快四更,他才信马由缰,姗姗而返。

第167章 搅筝琶(15)

因是微服,并不曾净街。骑行至大门口,斜刺里霍然冲出个人。齐奢的胯下是神驹白蛟,最是彪健有力,这一下吃了惊蹶,整个的上半身都擎天直立。齐奢根本还半醉未醒,眼瞅着就要给折下来,扶鞍的管家孙秀达忙举臂托稳,又伸手把主子的两脚从金马镫里拔出,搀扶着滚下马,那一头早有巡兵拥上前抓人。齐奢醉眼看花地依稀觉出那是个女人,心不知怎么就猛烈地一痛,随即看清后头还跟着另一个,她们齐气却不齐声地一起叫着:“三爷!奴婢有话要禀!”“王爷,王爷!是我!”

齐奢醉醺醺地眯着眼,孙秀达凑来他耳边,支吾不定道:“王爷,是——,好像是以前,呃——,段、段氏的婢女,暮云,还有照花。”

齐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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