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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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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去,必定翻转乾坤、重振王门,您老静候佳音。”
遥遥对应的,则是深宫内其胞妹东太后王氏的一阵冷颤。太监吴染忙替女主托稳烟杆,“太后不必担心,早年事败是因为西面的从中作梗,如今可是西面自己要同主子联手,必然万无一失。”
“万一……”
“没有万一。”暗黝黝的乾清宫寝殿内,喜荷打断了齐宏的犹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儿臣不是想要罢手。”齐宏悠悠地吐口气,极郑重地凝目相对,“母后,你可答应过儿臣,绝不伤皇叔的性命,等政局稳定之后,会重新赐爵封王,让他荣养天年。”
喜荷置身事外地一笑,“你是天子,你做主。”
熹光初开,自冷青色的天穹下,渐浮出了宏伟得一层套一层、一城套一城的,一个无边无际连环套的,紫禁城。
所有人都已到齐,只等待着——
齐奢来了,迟来,仍不慌不忙地,带残疾的右腿稍微在门槛上挂一下,走几步,停住,“臣齐奢跪请两宫太后、皇上万安。”
沉沉的宫门在其身后徐徐地合死。
东暖阁中习设如常,以金漆九龙大椅上的齐宏为界,齐奢与王正廷在西,东边一道纱幕内并坐着喜荷与王氏。
“摄政王起来。”
是喜荷的声音,非常地淡,而静,静似结固。
齐奢的声音也不存一丝摇荡或起伏,端正平稳:“皇上圣躬欠安,臣几次三番请求入宫侍疾,却均未获允准。今亲见圣体大安,臣心甚慰。”
有人哼了一声,依旧是喜荷。隔着纱幕,影影绰绰的,她明黄色的金甲套拂过了身上百花撵龙的吉服,“今日之所以秘宣二位入宫,正与此事有关。皇帝无缘无故圣躬不豫,太医院上下却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昨天,有人在皇帝的床底下发现了这个——”
接替从前赵胜在西太后身边的位置的是他的徒弟全福,全福捧过了画得满满当当的一张纸,走近来,先后呈给座下的两人。齐奢皮里阳秋地乜一眼,王正廷也只点点头,这纸就又回到了喜荷的指间。
她再一次扬起纸张晃了晃,“这东西,学名叫做‘乾坤十八地狱图’,是用来做什么的,就不必我多说了吧!还好皇帝有上天庇佑,龙气旺盛,方才得脱大难。这种魇压的妖法,必须得有被害人详细的生辰八字。而就在皇帝发病的几天前,有人去过皇史馆,把记载着皇帝八字的玉牒悄悄地借了出来。”
此言一出,事情便显而易见。皇史馆里所存放的“玉牒”乃是记录着皇家子弟降生的地点、日期、时辰、八字、生母、在场人……等一切信息的档案。谁借走了齐宏的玉牒,谁自然就是下咒的凶手。
喜荷有意地顿一下,接着就唤:“王大人!”
王正廷肃然躬身,“臣在。”
“当天看馆的守军有一人知道详情,是不是?”
“回太后,正是。”
“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外头等候传召。”
“带进来。”
人被带了进来,哆哆嗦嗦,形容猥琐,只知道磕头称“万岁”。喜荷厌烦地摁住了手边的金线蟒引枕,横锁起眉头,“你当班那天,有人去过皇史馆借皇帝的玉牒看过,有这事儿没有?”
那人眼皮都不敢抬,连叩了两下头,“有,有这事儿。”
“皇帝的玉牒机密异常,你们为何私自出借?”
“因为那人的面子太大,小的们不敢不借。”
喜荷猛把手往雕龙宝座的扶手上一拍,勃然震怒道:“混账!在国法前,面子又值几何?你如此玩忽渎职,就该狠狠治罪!”
守军更是魂飞魄散,叩首如鸡啄米,“皇太后息怒!皇太后息怒!小的不敢渎职,小的虽被迫将圣上的玉牒借出,但也照规矩叫那人写下了借据。”
一直没有说话的东太后王氏此际将修长的脖子从真珠翠领里长探出,似一尾擎身直立的响尾蛇,“哦?借据在哪儿?”
“就在小人这里!”守军从怀里拽出一张纸,直直地举起在半空中。
王氏拨了拨鬓角的一支玉雕镂丹凤,耳下的金龙衔火坠跟着打了个滴溜,“写借据的人是谁?”
守军四方环视一下,再一次垂下了头,“写借据的人,就在这屋里。”
纱屏后,王氏跟喜荷对了个眼神,口气既紧张又期盼:“你不要怕,只管说,恕你无罪。”
“是。”该人放下了手,把手间的纸条搓弄着,“那人就是——”
“皇上!”已剑拔弩张的局势因这突如其来的叫声而得以暂缓片刻,所有人都调转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摄政王齐奢。齐奢却只眼张张地盯视着御座上的齐宏,瞳仁里,有些什么在发亮,“皇上,行魇胜之术危害君王,此种欺君灭行,除了凌迟之外再没有第二条惩罚,若非证据确凿,不可轻言。”
齐宏直望而来,一下子泪就涌起。他记起了无数的怒风骤雨、大壑天险,亦记起叔父一次次为他的弓腰为梁、展臂作舟,记起他那双又宽厚、又有力的大手,是怎样在猝不及防的死亡面前把自身扔进去,把他抢出来;但他又即时记起,同样是这双手,掩埋了金砂的惨死。他知道金砂是母亲处死的,但一个人怎么去恨自己的母亲呢?他只好恨母亲指定的那个人,这个人一定有——必须有,可恨之处。譬如,奏折堆里,他永远有不解的难题需要那人的提点;百官中央,当他指示什么,臣工们却总把脸对准那个人,得到了首肯,才会重新转向他;猎场上,他要打犀牛、豹,任何比兔子大些的猎物,总要征求那人的同意;校军中,他被震吓得心惊肉跳,那人却面不改色地挥动一面绣有着金龙的旗帜,而那人麾下的万马奔腾,那些“万寿无疆”,那些“山河永固”,不该属于且只属于自己吗?
其实无须借口,当我们觉得一样事物太好,比方说权力时,就不会肯相信别人不想要。而即便我们碰上了不想要的人,也会觉得欠了他好大一屁股的债。还不起的债,最好的法子就是一笔勾销。就似一只雏鸡欲破壳时,那就全不用挑,鸡蛋里满满的都是它自身蓬勃的骨头。
齐宏吞咽了泪水,移走了同齐奢对视的眼神,沉下了刚刚有些外鼓的喉结,用开始生出青青的小绒须的嘴巴说:“朕考虑过了,虽然犯在十恶,但为了避免舆论震动,将秘密逮捕此人,既不交部显戮,也不连累其家人。”
喜荷、王氏、王正廷,他们都看出齐奢已明白自个掉入了陷阱,因为在那张几乎从没有感情外泄的面庞上,那还揪住龙椅上的人不肯放的深邃的双眸里,写满了更深邃的绝望。他们眼瞅着他搁落了睑皮,唇角病态地牵抽了一下,“那就真是——天恩浩荡了。”齐奢把头缓慢地转开,对准了证人,“说吧,那人是谁?”
守军变得底气十足,毫无犹疑地朗朗掷词道:“就是王正廷王大人!”
满室,一下子充满了静到了喧天的、寂厉的哗然。
许多副眼神,如算不清的算盘珠一样噼里啪啦地碰撞着,你望我、我望你……东太后王氏猛地挺起,髻顶的花蕊华胜簌簌乱颤,“你胡说!”
“太后,”其兄王正廷喝止,将齐奢上下一扫,毒恶地笑一声,“事到如今也不用演戏了,撕破脸皮罢了。来人!来人!来人!!”他原地绕了一圈,又冲去门前大喊,“来人!来人呐!李林,尹德全!聋啦?!人呢?!”
第219章 碎金盏(7)
随着王正廷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声嘶力竭,每个人都露出了毛骨悚然的表情——除了齐奢,他磐然如造物主,冷淡地审视着这一切。在踏进这门之前的许久,他就已探知到门后酝酿的阴谋:先是齐宏称病,而后由王正廷出头污蔑他因不愿还政而对少帝下蛊,在此被就地捉拿,秘而不宣地下狱,所有掌兵的亲信被传召入宫集体屠杀,下发早拟定好的圣旨公布罪行,抄家幽禁,政坛大换血——完美无缺。可惜这批阴谋家们忽略了一点,不管是东党西党或帝党,只要是人,就会变;而让大多数人改变,只需要一个合适的价钱。比如,一名皇史宬的守军,再比如——
齐奢举高了右手打个响指,这简短的“啪嗒”一声,就召唤来了王正廷撕破喉咙也没能召来的数十禁军,个个持刀荷枪,将还在狂嘶不已的王大人摁倒、拿布塞住口齿。
王氏已吓得泪流满面,喜荷也战栗不已,齐宏紧绷着身子张目四盼,好似在寻找着什么依靠。他们弄不懂精心策划的圈套是怎么反过来变成绞索,套在了自个的脖子上。他们望着面前那拥有着非人精明的魔头,一个个都感到了地狱里的极度深寒。
可最感到寒冷的,其实正是这魔头本尊。齐奢看着齐宏惶惶然的可怜相,就动了恻隐之心。他印象中,齐宏似乎还是个有着双亮眼睛、甜酒窝,一口一个“皇叔”叫得起劲,经常会无意地扯住他衣袖,看折子看累了就向他撒娇偷懒的孩子。他看着这孩子一寸寸长起来,长到他肩、他的耳,齐上他眉头,随即就把一双仍稚嫩的拳头对准了他。当他在前夜亲自秘审这今天上堂的证人,接过伪造的借据时,其上的笔迹连他自己都会认为是自己写下的。而他懂这些字是怎么来的,就是从他写给齐宏的信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下来仿的。这伺机而动、动则封喉的诡谲,一样是他的作风。所以把齐奢这老拳师伤入肺腑的,并非徒弟一双小拳头的力道,而是其花拳绣腿里师出本门的、致命的毒辣。
齐宏瞧着叔父眼中的神色忽热忽冷,突然就提步向自己走来。他下意识地攥住了龙椅的两端,无路可退地退。椅后的屏风中一阵环佩叮铛,抢出了风一样的喜荷。她头上的双凤翊龙簪翅须动摇,两手发颤地紧攒住,“摄政王!难道你敢非礼犯上?”
瞳仁里灌了铅一般,齐奢沉沉地扫了喜荷两下,退半步,“臣不敢。来呀。”
“有!”禁军们整齐划一,声若洪钟。
齐奢擘肌分理地一一吩咐:“王正廷谋害主上,丧心病狂,罪在不赦。尹德全你带人,立将人犯押下待勘。”
“是!”
“这些作法的符咒能进到宫里,自然有内应。为防这些人进一步为害御体安康,李林你带人,即刻护送两宫太后回宫,封锁门禁,内不准出、外不准入,同时暂将皇上移往西苑,好生看守,一概人等不得打扰。若有一点儿闪失,唯你是问。”
“是!”
“剩下的,给我好好搜搜这乾清宫,每一寸都搜仔细喽,看看还有什么——”齐奢含沙射影地、冷冰冰地咬着牙,“装神弄鬼的脏东西。”
“是!”
在东太后王氏一口一个“三哥”的哭声中,两个女人、一个少年,以及他们各自的近侍太监被全副武装的侍卫们极礼貌地请出。余者便穷狼饿虎地扑向了龙座、龙案、龙床……翻屉倒箧、破柜开箱。
齐奢就手拉了把金漆龙椅坐下,阴着眼观看所有,新仇旧恨一起涌上了心头: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子侄……他大半辈子都在被皇帝们轮番欺侮,这是他漂亮的复仇。再没有皇帝能抄他齐奢的家,现在,是他齐奢,在抄皇帝的家。
他伸展开长长的两腿,一上一下搭去到铺着黄绫的御案上,接过内役跪奉的香茶,吹过后,轻呷了一口。
6。
搜宫在未时正式结束,搜出的所有通信齐奢都一一亲自过目,锁定了朝臣中几个与政变相关之人,这头下令将这些人暗中处置,那头就明着将矛头对准了王家。抄家的大肥差自然是赏给了细作头子唐宁,当日傍晚就由他带着群一手浆糊桶一手封条的恶番们上门,连抢带砸,闹了个忽喇喇似大厦倾。有一些坏心眼的账房、西席见主家遭难,趁火打劫,趁抄家的官差还未到,直接冲入上房抢夺珠宝字画、大毛皮货,仆婢们起始还吆喝阻拦,阻拦不住,也索性蹚了浑水,只管把值钱的往身上塞,能塞多少算多少。
除去这许多无迹可查的失物,从王家所抄出的家产之巨依旧足以令人咋舌。但更令人舌挢不下的,是在东跨院王正廷的卧室中所搜检到的一样东西。那卧室里藏了间夹壁的小暗房,房内竟然是称病多年拒见外客的前内阁首辅王却钊,据仵作瞧已死了一年有余,却被掏空了内脏风作干尸,摆在一张小床上。一时间,朝野大哗,就在各方都认为又一场巨浪要平地而起时,摄政王却出面表示,皇上因对王太后的一片孝心,又念在王家数代殊勋卓著,格外开恩,魇镇案首犯王正廷本人与其两子由凌迟减刑为腰斩,其余王氏男子或斩立决,或绞立决,女眷家人免死,打入贱籍,没官为奴。而经外戚王家所援引的其余东党人,就在接下来的不到半个月里被各式各样的罪名打发了。
外朝动荡,内禁同样也不得清净。有一天夜里,二十四监总管应习悬梁自尽,死时披发覆面。他的死因很简单,悔恨。应习最初向齐奢告密,是担心在西太后的挑唆下,少帝对叔父心生不满,无非是提前示警之意,好令齐奢有所防备;却怎样也没想到竟会酿成这一场滔天巨变,而他则无意间成了齐奢的帮凶。老太监自觉没脸再见小主人齐宏,也就一无遗言地自裁了。正当风门水口,自然被传成是魇镇案的内应,但冤帽子没扣稳,即得昭雪,经镇抚司查明,应习其实是因自愧于有失职守而自杀谢罪,这一举动还令摄政王唏嘘不已,特赐吉壤,容许破土入葬。
至于皇帝齐宏,在案发后的三个月里则连发了五份诏书,先是称受惊过甚、气体违和,又说中蛊太深、无法坐朝,接下来申明需要长期恢复静养,再宣布推迟大婚,最后决定暂不亲政,仍由摄政王代理国务。臣工们议论纷纷倒是有,但大多数却打心眼儿里松了口气,作为摄政政权的受益者,谁也不愿有任何变动。故尔虽也有些灵光之人猜出了一二,也三缄其口。
一石激起千层浪,浪头也渐散渐息。再一展眼,又已是病马严霜之秋。
恰如由仲夏到深秋的繁华散尽,数月之隔,原本意气风发的王正廷已变作一个两鬓全白的小老头。他踉跄着,在比秋日更深的牢狱之底徐徐站起,露出了一口血染的、黄渍斑斑的牙: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石壁上只悬一盏气息奄奄的小油灯,几乎照不出来人的五官,只看到一只又挺又直的鼻子凸起在薄光里,两边的眼则陷于迷雾一样的深暗。处在这暗地,齐奢盯住王正廷看了一刻,就将手竖起在脸边一摆。跟在他后头的侍卫何无为弯身搁下了什么,就噤无一语地退出牢房。
地面上是一只银盘,盘里并置有一把匕首、一条白练、一杯酒。盘子的很上方,传来齐奢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明日,即是明正典刑之日,本王实不忍看簪缨贵族受腰斩弃市之痛苦羞辱,敬请自便,不必客气。”
王正廷揉开了堆满秽物的眼角,“是不忍,还是怕我在法场上喊出什么不该喊出的事情?”
齐奢神色简淡道:“根本用不着本王操心,负责让你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是监斩官。”
“这么说,你只是出于善心?”
“出于善心。”
王正廷如释重负地笑了,“既然如此,我想借你的善心开解我一个疑问,成全我一个心愿。”
齐奢颔首,“说来听听。”
随着王正廷把嘴张开,就有腐尸一样的恶臭隐隐扑出,似乎人是早死去了,余留的不过是一具纠缠未了遗愿的阴灵,“你事前得知了我们将有所动作,就从皇上无故病倒,猜到是要以妖魇之祸做借口,顺藤摸瓜,查出了我们安插在皇史宬的人,把本来仿造你字迹的借条改为了我的,是这样吧?”
齐奢仍是毫无拖泥带水地把头一点,“差不多。”
第220章 碎金盏(8)
王正廷冷不防把手挥起,齐奢一下遍体紧绷,却发现对方不过是捻住了脖梗上的一只虱子,放入口嚼着,又吐掉,嘻嘻地笑,“你能收买他,我不惊讶,但禁军世代都在我王家手中,我想知道你收买他们花了多少钱?”
齐奢也淡然一笑,开诚布公:“不便宜,光领头的尹德全和李林,一人五十万两。”
“呵呵,你可真肯下血本。”
“抄了你们王家之后,稳赚不赔。”
“那两个叛徒,很早之前就已经投靠了你,是不是?”
这回齐奢单碰了碰上下眼皮,“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早。”
“难怪,当年你大幅撤换湘军、鲁军,却一直对眼皮子底下的大内御林不管不问,原来你换的不是人,而是人心。”王正廷浑身打颤地笑了,朝着天——暗无天日的地牢顶——不胜扼腕,“想我王氏一族,曾出过五位皇后、四代宰辅,辇下权豪第一,人间富贵无双。不想在我手中,全门覆灭。”他放平脸,已昏瞀的两眼射出了奇亮之光,“摄政王,不,表弟,我输给你,是我自己技不如人,黄泉路、转生台,绝无一丝怨念,只求你应承我,别为难我的小妹。她小小年纪就嫁入你们齐家,春花秋月,寡居多年,从未有失妇德,好歹让她在宫中安度天年。”
齐奢将眼眯成微狭,大概也就是一条活路那么宽,“她也是本王的表妹,更是身份尊贵的母后皇太后,没人有胆子为难。”
王正廷点点头,眨眼间,似乎又看到雕梁画栋的家,还是个及笄少女的王氏环佩风清、闲弄筝弦;再一眨眼后,曲终灯残。死牢里,望住了面前唯一的活人,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就以善报还摄政王之善行,以一善言告知。”
“洗耳恭听。”
“你要小心——西太后。”王正廷又抓住只虱子,这一次,他用又长又黄的指甲将其掐死,弹开在一边,“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击败你,一定是她。不是因为她比你聪明、比你厉害,而是因为在你们两个间,你才是那个‘妇、人、之、仁’。”
齐奢雍容不迫地应答:“谨记在心。”
王正廷把双膝朝两边一曲,就撇腿坐下地。像因拿不定主意,就拿手,把银盘里的死器挨个抚过。尔后他又撑着身再一次站起,徘徊了两步,“真怪啊,人活着,似乎唯一能够自己决定的事,就是怎么死。”
然后连齐奢这样反应极其迅捷之人都未及反应时,那已蹒跚如不能行的囚徒就掣动了身体,猛向身后的狱墙撞去。头骨碎裂的重响好似整一个时代的丧钟,飞溅在墙上的脑仁血浆用一条流畅的弧线对不远处簇新的死亡之盘,露出了一个挑衅的、轻蔑的笑。
鲜浓的血腥气令齐奢咳嗽了两声,他自袖间掏出一块白帕掩住口鼻,并没再多看一眼。回转身,一步一杵地,走出了大牢。
外面是晌午的浅淡日头,日边清风中,飘摇地,擦过了一只孤雁。
7。
暮去朝来,季节荏苒。
距离摄政王齐奢那一场兵不血刃的神秘政变,业已过去了六年。
这六年间,皇帝齐宏只在三节、正旦或万寿之类的大朝会上露过几遭脸,亦不复曾经的翩翩少年,每每一副脸黄黄的病相,以“朕躬总未康复,深恐勿克负荷”起首,过渡到“叔父摄政王办理朝政,宏济时艰,无不尽美尽善,朕垂拱受成,方切倚赖”,因此再次以恳求叔父继续掌理大政而收尾。长此以往,就有一则秘闻不胫而走:皇帝的缠身痼疾并非源于当初王正廷的下蛊,而是被叔父齐奢下了毒,囚禁了起来,囚禁的地方就在南海里的南台上,三面临水,只有一桥接陆,桥上日夜有重兵把守。
曾有位耿直老臣,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公然要求面见皇帝陛下,以伺真相。摄政王居然也答应了。改日就有太监带着老臣直趋西苑,进了正殿后一处高阁,指了个方向就让进去。老臣进了屋,不一会儿却掩面而出,原来里头竟是个洗头沐浴的宫女。要知道内廷中各宫殿布局、宝座安设皆不相同,外臣入觐该往哪里走、到哪里停、朝哪里跪,事先都要打听好,失了召见的仪注都还事小,像这样一脚踩错了地方,就是私闯内禁的不赦大罪。其实事情明摆着是有人指使太监捣鬼,但后来替老臣求情的同僚们却对此节略去不提,大脚趾都想得明白,如此诡诈促狭是哪位的主意。老臣最终蒙恩免死,杖责、革职、永不叙用。自此,再没人提起要单独面圣的话,但流言就随之愈演愈烈。而处于流言中心的几个人——摄政王齐奢、皇帝齐宏与东西两宫太后,则如处于风眼一般,静至静止。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圈外人将事情拉偏了轨道,把所有人都重新卷回了大漩涡。
这个人,这一刻,身穿一套青黑号衣,立于某座宅院正中。
“张华!”
有谁在唤他,这张华伸长了脖子,“先生?”
先生头顶青色阳明巾,身着白布衬里的青丝罗衫,脚蹬白袜,外穿黑帮浅口布鞋,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年纪,像是一位气质脱俗的硕儒,只满脸竟没有一根胡须。细认一认,就认出了,这是乔运则。
他并没有怎么变,依然是俊郎的五官与修长的身姿,年月流逝带给他的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令他整个人的质地都变得阴柔而黏腻,仿佛皮肤随时会融掉,化成黏液向下淌。但他的手,从前温柔灵巧的洁白双手却刚硬、结茧,干枯到假如被一张纸轻轻划破,皮肤就会向两边爆裂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他把这爪一样的东西向前递出,“把醒酒汤给我吧,我给吴义少爷端进房去。”
仆役张华头大身矮,唇上寥寥几根须。他将手内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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