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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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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致远捧着户部的账本子,坐在藏经阁的蒲团上,就那么静静看着温彦之,忽而就想起了四年前来。也就是先皇最后一场恩科,他与温彦之是同届。
约摸是十二月中,记忆里微雪茫茫。他那时只身从澶陇乡里到京城,左右是穷,没到京兆司地界就已经没什么盘缠,正到驿馆去询问是否有人要代笔书信,却见一个穿着青布衫子的白面书生背了个行囊打驿馆中出来,还以为是已经接到了活计的同道中人,便上去询问:“兄台,上间里可还有人要代写书信啊?”
青衫书生好似很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开去。他面容皎皎,笑起来有几分不谙世事的稚气,只道:“对不住这位公子,上间只住了某一个,现下某也要走了。”
龚致远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自己不知是穷疯了,还是被那人的笑给慑住了,竟然一听他住的驿馆上间,就大着舌头问了句:“那兄台可要代写书信回家?不贵不贵,一页五文。”
“书信回家……”书生垂下盈水的眸子,好生怅惘地想了片刻,居然点了点头,“也好,便劳烦公子了。”
于是龚致远替他写了封报平安的书信,托信使送去了东平府昌平的宗族。青衣书生全然不知要如何聊表思亲之情,全赖龚致远一一发挥,只最后一句提点龚致远务必写上,说,恩科一事,他当尽力而为,如若无果,即是天命,从今之后再不执着,还望众亲长辈安心。
龚致远这才知道这书生竟与自己同科,姓温,名彦之,当即面皮大红,说什么也不再肯收温彦之的十文钱,咬紧了牙巴说身上盘缠尚且够使,十文钱不作数。温彦之却以为这文书解了多日烦忧,说什么也要请龚致远吃个饭。可龚致远自恃有文人风骨,心想温彦之或然早就看出他实乃穷酸赴举的试子,故意要以此事奚落他,于是当即找了借口与温彦之作别。
也不知那借口温彦之当初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是三步两回头地走了。可龚致远身上又着实没钱,只想快些到京城,还好找个活路,于是将就着身上最后一些钱,买了数张饼子,一路上化了雪水和饼吃,想就此撑过全程。饶是如此,走到河间府境内,饼子也是吃光了。正是头晕眼花之际,温彦之如同天兵神将一般,忽然出现,还是青布衫子,背着个素麻色的布篓,言笑淡然,只向龚致远说相逢即是缘分,此番再想请龚兄吃饭,龚兄一定不能拒绝。
那一刻的温彦之,在龚致远眼中几乎是发光的。
龚致远已经在天寒地冻之中饿到恍惚,何尝能拒绝一顿饱饭?他当即答应了,毕竟此刻即便是毒药,能填了肚子,亦是好毒。温彦之又见龚致远手上尽是挖雪块留下的冻疮,便买了药与他,还热心请了大夫为他瞧风寒,龚致远至此才知道是自己错怪了君子,不禁悔不当初,只叹是老天赐福,让自己遇了贵人,心中便暗暗立誓,要在恩科中奋力一搏,今后加官进爵,向温彦之涌泉为报。
“……龚兄,龚兄,”龚致远感觉有人在推自己的手肘,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在藏经阁中回忆入了迷,温彦之叫他几声都没听见。
温彦之跪坐在他身侧,肃穆地指着桌上一本册子道:“不知可否劳烦龚兄将这些尺数誊录一遍?如此便可传书淮南,由河道人手先行测量,不至到头有错再重来算过误事。”
龚致远“哦哦”两声坐直身子,忙拿起纸笔,写了两个字,直觉此刻像极了他与温彦之初见时候,不禁笑出了声。
“龚兄笑什么?”温彦之奇怪地看着他,“是我算错了?”
龚致远拾袖点了点眼角,“非也非也,温兄,我是想起了我初见你时的光景,如斯好笑,怕是温兄早已忘了。”
那时候的温彦之,神态中仿若是棵将将生长到最好时候的旱金莲,花红叶圆,内里经络漫溢水润,全是少年意气。如今瞧着面前的温彦之,则像是一株承了白雪的寒梅,清减了身形,丰盈了风骨,一枝一瓣都是气节。
温彦之在他此言之中,也是一瞬地怔愣,只觉那虽说是四年前的事情,倒像是已经过去了半辈子。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如今,又是什么样子?
龚致远一边低头誊录,一边道:“温兄,你或然不愿提起往事,可刘侍郎走后,你做起治水之事多有惆怅,想必还是为两年前的工部旧案伤心。我人卑言轻,不知其中曲折,但想劝温兄一句,看淡些罢,开心一日是一日,忧虑一日,也过一日,如今你官复原职,前往淮南治水,便将秦尚书当年的心愿了结,如此不好?”
温彦之看向龚致远的背影,垂眼叹了口气,“原来龚兄,才是大彻大悟之人。”
龚致远挠挠头,笑道:“也都是寻常劝慰人的话,温兄不过是因人在其中,故未看清。温兄人善,总为他人作想,今后亦当为自己作想,需活的洒脱些。”
温彦之笑着点点头,道了谢。
也是,近日来所见皆是工部旧录,曾经种种欢笑情景时常跃然眼前,如今看那旧录的人,却只剩了他一个,难免让他心生难过。况且几日前齐昱忽而同他亲近之事,也压在他头上,有时让他欢喜,有时让他担忧,喜则喜两情相悦,忧却忧一国之君有龙阳之兴,不知外人若知,齐昱会顶上多大的骂名。
到最后结果,或许,亲近之事都成云烟,落尽了繁花后,一条路上终究只剩他一个人。
可这些话,不能同龚致远讲。或许龚致远会觉得他疯了吧,胆敢钦慕皇上也就罢了,竟还想期求什么结果。
温彦之想到这里不禁苦笑,描画排水地沟的朱笔也是一顿。
他何尝期求过什么结果呢?不过是欢喜一日,便算一日。
又过了七八日,齐昱承诺的归期渐近却还是杳无音讯,温彦之不由得担心起来,每日都要杵着拐棍连挪带跳到山下的白虎营中去问消息,终究在九月十九夜里,他正是在禅房中辗转之际,忽听有人在拍门。
温彦之拉开门,一愣:“李侍卫!”
细雨之中,李庚年站在门外一身的风尘,只匆忙道:“温员外,行程有变,你与龚主事即刻收拾一番随我去胥州吧。”
“胥州?”温彦之心里拔起丝丝凉意,急忙问:“皇上呢?皇上说要回此处的,为何现下又要去胥州?”
李庚年十分满意,看着温彦之,嘿嘿一笑:“温员外,很担心皇上嘛。”
温彦之:“……?”
——你难道不担心?
“放心好啦,”李庚年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道:“京城之中周太师已经举事,林家忽然反水坑了周太师一把,窝里斗,叫誉王殿下收拾得好生轻松。原本青州那边都是林家的人,林家反水也通知了他们别再起事,可青州乃兵粮重镇,那兵马使蒋漕竟然早有自立之意,听闻林家不干了,他不答应,先同我们虚与委蛇,后来竟然还是反了。好在皇上先前明察秋毫,不然白虎军差点着了蒋漕那厮的道,只是——”说道这里,李庚年顿了顿,抿嘴看着温彦之。
温彦之正是听得提心吊胆,连忙微微前倾了身子问:“只是什么?皇上可还安康?”
李庚年存在感得以证明,狡黠道:“温员外,你想皇上安康吗?”
温彦之:“……”
——为何,我竟忽然很想打人。
温彦之轻咳两声,站直,“听李侍卫言语之轻快,想必皇上无甚大碍,我也就不多问了。”说罢就要去收拾东西。
“哎哎别啊,”李庚年赶忙拉住温彦之,逗人不成,完全一副失落的样子,“好啦,看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蒋漕那厮逃往茺州他表弟那儿了,我走的时候皇上正带了白虎军追去,那叫一个英俊潇洒!高大威猛!虎虎生风!龙马——”
“哦。”温彦之又要走。
李庚年连忙:“哎哎哎,皇上有话叫我带给你。”
温彦之扭头:“什么话?”
李庚年又嘿嘿一笑:“温员外想听什么话?”
温彦之肃穆地盯着他,面无表情。
——你要说,就说,不说,就拉倒。
僵持了一会儿,李庚年失望,只好讲:“皇上说让你别担心,他打通茺州之后取道往南,同我们一起在胥州汇合。”
“哦。”温彦之垂着眼睛又要走。
“皇上还有个东西要我带给你!”李庚年急急道。
温彦之:“……”
——为何,就不能一次性讲完?
——李侍卫的脑子,是不是不大清醒?
李庚年怀里摸出个明黄色手巾包起来的物件,放在温彦之手中,笑眯眯:“温员外收好吧,都是皇上的一番心意。”
“……”温彦之僵硬地接了过来,“你……如何知道……皇上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庚年拼命摆手摇头,“皇上也什么都没有同我讲。”
温彦之狐疑地看了李庚年一眼,扒开手巾,只见一枚紫玉扳指静静躺在当中,正是齐昱平日里戴在右手拇指上的那枚。
一瞬间,千百个念头,千百种思绪,在温彦之胸中结成一团酸融的浊气往鼻尖灌,他内心忽而柔软。
李庚年看着眼前温彦之眼眶忽然红了,明眸含水,当即吓了一跳:“温员外你怎么了,别哭啊!皇上他真的没事,方才都是我同你开玩笑才遮遮掩掩,你别多想,皇上也甚是顾念温员外你的安危,才叫我来接你和龚主事的!”别哭别哭,不然皇上要是知道了,我脑袋上又要多个包。
温彦之抓了袖子点点眼角,“风迷了眼睛罢了。李侍卫先行知会龚主事罢,我收拾收拾就来。”随即不等李庚年答话,便反身飞快关上了门。
李庚年有些愣愣,“哦。”
——我怎么感觉,没什么风。
漏液里月光如泄,温彦之踏着一路的山间枝影,同龚致远一道随李庚年下了山。李庚年从白虎营中抽了十人同行,加上之前从京中来的太医、厨子,一行十八人先由陆路行到了清河渡口,换了大舟顺水而下,历经五日南入胥州。
温彦之坐在舟中,双眸不断往岸上四下找寻,黛眉之中带着急切。
李庚年坐在对面,微笑:“温员外,在找刘侍郎哦?”
温彦之收回目光:“咳……并没有。”
李庚年笑眯眯:“不想知道刘侍郎在何处吗?”
温彦之瞬间抬头:“……他在何处?”
李庚年啧啧两声,“那么着急啊,见到了刘侍郎,温员外想作何?”
温彦之默默看着李庚年。
——我想让刘侍郎打你。头上有包的那种打。
龚致远一脸不明所以,“温兄为何要着急见刘侍郎啊?”
温彦之死气沉沉盯着李庚年:“我自然,是要向钦差大人,报告治水之事。”
“哦哦,”龚致远点头,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道:“也是,我等还要共事。哎,只望刘侍郎今后,只当我普通同僚便好。”
温彦之猛地转头看他,两只眼睛瞪圆了。
——今后?那之前他当你是什么?是,什,么?!
“……”李庚年默默捂住眼睛,不忍直视,只盼大舟能快点到达目的。
——皇上,这种事情,臣不是很擅长处理,就留给您,自己操持吧。
不消一会儿,船靠岸了,岸上早有人等候接应,众人乘马车马匹行到了齐昱在胥州的一处宅子。
齐昱在前厅正是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忽然听闻下人报说李侍卫带着工部员外郎一行人到了,他当即放下心来,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来,想马上走出去,却突然想——朕这么走出去,是不是有些不庄重?
——况且,也不知呆子究竟想不想朕。
——不如多等等,瞧瞧呆子是什么反应。
想到此处,他点点头,便又坐下来,淡定地饮茶。
片刻,下人当先,带着十多个人走了进来。李庚年走在前头,温彦之背着个素麻色的布包,走在龚致远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隔夜的面。他抬头看见了齐昱坐在当中的椅子上,竟也不见得多激动似的,只沉着一张脸,站在廊柱下愣愣地盯着齐昱,就和他第一回去延福殿当职时候的那眼神,一模一样。
齐昱:“……”
然后他又见温彦之默默摸出了一摞花笺抱着,手里执起软碳。
齐昱:“……?”怎么,这就要开始记?
“刘侍郎安好啊!”倒是龚致远红着脸,先打了第一声招呼。李庚年跟上,请了安。
齐昱却见旁边温彦之森森看了龚致远一眼,又看了看李庚年,埋头默默记了几笔,才抬头板正地看着他道:“刘,侍,郎。”
——这是什么鬼语气?
齐昱觉得心里有些发凉,“诸君受累,不如先去厢房安置一番,本官已叫人安排了晚膳。”
众人谢过齐昱,便有下人来将大家带去歇息。
温彦之也抬脚要跟着走,不料齐昱唤了声:“温舍人留步,本官有些事想与温舍人商议。”
温彦之愣愣地转过来,面无表情:“哦。”
——这呆子居然敢跟朕“哦”?!
齐昱微微眯起眼睛。
待众人都走开了,他站起身来把温彦之堵到墙角里。
温彦之紧紧抱着花笺,梗着脖子看他:“微臣见过皇上。”
齐昱点点头,笑得很和煦,“温彦之,还知道朕是谁啊。朕走了那么多天,你就这么跟朕讲话?”
温彦之一动不动,“微臣斗胆问皇上,皇上跟李侍卫,说了什么?”
齐昱一顿,“朕同李庚年?没说什么啊。”
温彦之嘴角下拉,“皇上同龚主事,又是什么关系?”
齐昱又一顿:“……啊?龚致远?”能有什么关系?
温彦之一双眼睛里包了汪水,叹息,“罢了,微臣不打扰皇上清净,还是告退了。”说完就要走。
“回来!”齐昱有点冒火,把人提回来压在墙上,“李庚年把你怎么了?”
温彦之板正着一张脸,不说话,只眨巴眼睛看着齐昱:“没怎么。”
齐昱狠狠亲了他一口,双手卡在他腰两侧:“你说不说?不说就跟朕回厢房。”
温彦之通红了一张脸,“……说。”
李庚年正悠哉地躺在后院屋顶上掏耳朵,此时忽听前面传来皇上的龙威怒喝:“李!庚!年!”
他正经八百地站了起来,沧桑叹息,夕阳余晖中,他的背影如斯伟岸,如斯寥落。
——没关系,皇上,温员外的心意,臣帮你探寻,您的怒火,就让臣来承担。
——不用给臣加官进爵,不用赐臣良田美妾,一切,都是臣,应当做的。
☆、第36章 【化缘是户部的行话】
晚膳时,齐昱手下的暗卫又送来了几个折子,他只好匆匆搁下碗去书房。温彦之捧着个杏仁酥,眼看齐昱的后背消失在花厅门口,竟略有些惆怅。
李庚年夹起来一根鸡腿,眉开眼笑揶揄道:“温员外,不跟去哦?”
温彦之木然盯着李庚年头上的包,“……不了,刘侍郎想必有要事处理。”
可是若说不想跟去,却是假的。他与齐昱相识以来朝夕相处,即便逢休,不过一日夜不见,此次分别大半月来,周林谋逆、青州策反,料想齐昱已经历许多事情,可他却一直都在深山里,此时要叫他当真站到齐昱跟前好好聊聊,或许也不知道要讲什么才好。
一顿晚饭吃完,温彦之由下人带到了一个小院,不大,倒很清静。他放下随身的素麻色布包,请人打来热水,沐浴过后终于躺在床上。舟车劳顿五日,之前不觉累,乃是一心想着要见皇上,一口气提到现在终于见到了人,心放下了,他竟沾上枕头就睡迷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竟觉有人在拉他的头发。他模糊睁开眼睛,依稀觉得天已黑了,只见室内点着盏纱绢灯笼,齐昱正靠着床框坐在床边的独凳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他的头发,发现他醒了,竟是愣了一下。
温彦之呆:“微臣,见过皇……上。”
“免礼。”齐昱笑:“你睡,朕就是来看看你。”
温彦之这才醒过来,连忙就要起身,却被齐昱按住手:“别起。三更了,朕过会儿也睡了。”
温彦之的手臂被他按着,身体瞬间僵硬,心中砰砰跳着躺在床上,看了他一会儿,虽则心里想问的问题是有无数,可落到口中,竟是一句干巴巴的:“那皇上快去安歇吧。”
齐昱给他掖好被角,笑睨着他:“就那么想朕走?”
——其实,不想。温彦之咽口水。但是此时若说不想,过会儿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温彦之舔舔嘴皮,岔开话题:“皇上明日有什么安排?”
齐昱勾起唇角:“明日要去化缘,恰好带你出去玩一玩。”
温彦之呆:“化……缘是何意?”皇上在寺里住了几日,又不是就出家了。
齐昱好笑道:“化缘是户部的行话,说白了就是去筹措银子。你的治水之策看起来简单,可知道要用多少钱?”
温彦之茫然摇摇头。
齐昱道:“地沟排布与缩窄河道之事,需得三百万两银子作底,到完工估计会用两千多万两。九府被西北大旱的事情压着,周济不过,虽然贤王与蔡大学士一行已筹措了不少,可想来不是很够。”
温彦之叹气,“又能找谁筹措如此多银两?”
齐昱笑了笑:“你可听说过‘北地第一富’?”
温彦之略一思索,“……沈游方?”
听说沈游方是个靠盐业、矿业起家的大老板,从前尚无任何背景,可短短数年时间,已经成为北地首屈一指的大商人,手下商铺遍地、资产惊人。
“嗯,明日朕要见的就是沈游方。”齐昱垂眼看着温彦之,“他眼下在胥州,约定是在画舫上见。”
温彦之点点头,盯着他,一双眼睛里像是盛着许多话,盈盈的,脸色却十分正经。
齐昱不禁伸手掐他脸蛋,“在山中这几日,好么?”
温彦之雪白的脸被掐得粉红,看起来像颗盛夏结成的桃子,他往被子里缩了缩,也问:“皇上呢,在军中,好么?”
此言像是一涓温水从齐昱触碰温彦之的指尖传入,让他整个人都感觉暖洋洋的,只道:“能有什么不好。”
其实,在军中又能有什么好的?夜星下结帐而卧,数日不能洗浴,白日走马百里,随时提着一颗心,连睡觉都睡不踏实,不过是他多年来习惯了,不去在意罢了。此次又是朝中自己人杀自己人,其中心酸苍凉,岂为外人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温彦之的头发。
温彦之的一双眼睛看着齐昱眼下薄薄的乌青,和略见消瘦的脸,吸了吸鼻子道:“皇上受累。”
齐昱假叹了一声:“是累,今夜又看了一夜折子,朕现在眼睛也花了,路也不甚走得动了。可怎么办好?”
温彦之吞口水,“微臣去请李侍卫,扶皇上回房歇息。”说罢还真要起身。
齐昱把他按下来:“李侍卫睡了。”这呆子,方才下午告状的时候没想起李侍卫的好来,现下倒又想起来了。
温彦之正色:“皇上未睡,李侍卫身为大内侍卫,如何能睡。微臣去将他叫起来。”说罢又要挣扎起身。
齐昱这回干脆起身上床,整个人将温彦之压在身下,含笑看他:“朕就睡这里,也挺好。”
温彦之僵硬,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齐昱:“皇上……万万不可。”
“不可什么?”齐昱侧过身,坏笑地探右手环住温彦之的腰,左手支着头。来,朕听听你这呆子要怎么称呼那回事。
温彦之慢慢往里挪动:“皇上万金之躯,不可……不可与微臣打挤。”
——哦,原来呆子称那回事,叫“打挤”。
齐昱随便一只手就困住他,左右看了看这张床,大约四五个人都能睡,“朕并不觉得挤。”
温彦之哽了口气,又道:“其实微臣,睡觉做梦,会打人。”
齐昱笑:“反正大约也打不过朕。”
温彦之再次被哽,再道:“微臣还会讲梦话,怕惊扰皇上龙安。”
齐昱听了这话,十分满意:“那朕与彦之,今晚不睡便是。”
温彦之:“……!”什么叫不睡便是!
齐昱偏过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看来彦之心中,很是希冀。”
温彦之:“……?”微臣的神情,像是希冀?
齐昱瞧着他一脸惊呆的神情,忍着笑将人搂进怀里,拍拂了两下,“罢了,虽然彦之心急,朕倒也舍不得彦之舟车劳顿后,在此受累。来日方长,我们今后再找个吉时。睡吧。”
——什么叫虽然我心急?
——什么叫找个吉时?
——皇上,微臣真的,不懂您在说什么。
朝霞初照,龚致远睡了个好觉,清爽收拾好了去小院找温彦之,刚走到石阶拐角,就见到温彦之从小院门口走出来。他正要举手同温彦之打招呼,却见后面又跟出来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正是齐昱。
龚致远惊:刘,侍,郎?!
——刘侍郎为何,清早,从温兄的屋子里出来?难道昨夜……
他们商讨了一夜的治水之事?!
啊,不愧是温兄,果然是今后朝廷的栋梁!
龚致远感动地抬手招了招,热泪盈眶跑过去:“温兄!刘侍郎!”
那厢齐昱跟出来正要牵温彦之去吃饭,听了这声吼,只好把伸出一半的手又收回来,登时就有些黑风煞气。
温彦之回头,笑:“龚兄,起的早。一起去吃早膳?”
能和朝廷的栋梁一起吃饭,龚致远心神激动:“好啊,吃什么?听说胥州的油饼很好吃。”
齐昱感觉那熟悉的一口血,又哽在了喉咙口。
——谁要跟你一起吃油饼?谁让你答应的?
“都起啦!”李庚年从另一边钻出来,冲三人打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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