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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传(I-V5部全)-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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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大臣,李严心里酸溜溜的,同样是托孤大臣,诸葛亮得到的是取而代之的君主嘱托,他李严却只是屯守边镇,还是诸葛亮的副手。

白帝城托孤,托给诸葛亮一个人吧。李严忿忿不平,他感到自己这辈子都会被诸葛亮的光芒压制,诸葛亮得到的不仅是辅佐幼君的责任,还有持掌整个国家的权柄。从此以后,还有谁敢挑战诸葛亮的权威?皇帝,真的是把一个国家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忽然流泪了,他轻泣道:“陛下言重了,臣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效之以死!”

刘备默然凝视他,泪光融化在灯光里,动情地说:“朕对丞相之心,日月可鉴。”

他费了些力气,枯木似的手搭住诸葛亮的肩膀:“丞相请起吧。”他向群臣轻轻一挥,“你们都下去吧,丞相留下。”

臣僚们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抽着鼻子,抹着眼泪,拖拽着跌跌撞撞的脚步,一个挨着一个退出了寝宫。

安静的宫殿里,风在轻吟,灯光在舞蹈,君臣相对无言。离别的哀愁萦绕着他们,听见窗外风过路,还以为是死神敲门。

刘备衰弱地一笑:“孔明再与我下一局棋可好?”

“陛下衰力,不宜冥思,臣不敢遵旨!”诸葛亮道。

刘备却对还留着的赵直道:“元公,我还有多少时辰,够不够下一局棋?”

赵直利落地说:“够。”

刘备笑起来:“赵直发话了,孔明遵旨吧!”

诸葛亮不得已,只好遵从。当下里,李阚便搬来一方棋盘,稳稳地放在床榻上,在刘备和诸葛亮面前再放上棋盒,知趣地给皇帝送去白子。

刘备拈起白子,瘦成干骨的手像是拿不动那枚棋子,颤颤地要落下去,他笑了自己一声:“孔明让我几子?”

“陛下择便。”

“九子吧,”刘备黠然一笑,“九星天元,先生国手,刘备焉敢拿大?”

诸葛亮惊住了,白羽扇持起来,倏忽地一歪,拍在床褥上,他愕然道:“陛下,陛下……”

刘备笑出了声,却因为力弱,只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了……孔明无须惊疑,是元直临别前告诉我的。”

诸葛亮沉沉地说:“臣有欺君之罪,请陛下责罚!”说着便要拜下去。

刘备没有力气拦住诸葛亮,只好伸手轻轻一勾诸葛亮的衣袖:“孔明何罪之有?卿择吾,吾也择卿,君臣互认知己,人间美事耳!”他拈起九枚白子,分别定在棋盘的九个点上。

诸葛亮一时震撼,他是真不知刘备早就知道襄阳那局棋的渊源,握着棋子竟半晌落不下去,若不是碍着矜持,这当口已落下泪来。

“十六年了,我与孔明认识十六年,时光匆匆,人生便如一局棋,终局之时,便是结束。”刘备专注地看着棋盘,沉重的叹息声震撼着纵横的黑白子。

“若从酒楼对弈算起,陛下与臣相识十八年。”诸葛亮认真地说。

刘备想大笑,却只能从嗓子眼里弹出一丝咕噜之声:“对,是十八年。”他抚着棋盘的边角,瘦枯的指头咯咯地夹进了一条缝里。

“不,应是三十年。”诸葛亮轻轻把一枚棋子定在棋盘中央。

“三十年?”这会轮到刘备吃惊了。

“三十年前,陛下秉持大义驰援徐州,臣当日避难故里,曾于当道目睹陛下与曹军激战。自此臣对陛下之英雄风姿久久不忘,不想陛下竟南来荆州,顾臣访大计,臣终能为陛下驱驰,是为臣毕生荣幸!”诸葛亮缓缓说完,抬头安静地看着皇帝。

“是么?”刘备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眸子像撕开的黑幕,露出灼然的晶光,他颤抖着,泪水几乎要翻出眼睑,他喃喃着,“难得,果然难得,原来吾与孔明的情分竟从徐州已开始,上天如此安排,幸甚,快甚,乐甚……”

棋子从刘备的指间滑落,“当”地掉在棋盘上,仿佛一声久远而清宁的哼鸣,如此优雅,如此动人。

“臣与陛下的情分是从徐州开始……”诸葛亮复述着,声音有些湿润。

刘备笑起来,有些乏力却始终认真的笑容在沟壑似的皱纹里淌下,如他此刻不染丝毫虚假的真诚感喟。

“真快,好像昨天才和孔明认识,十余年竟已匆匆过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果真不舍昼夜。”刘备唏嘘道,他盯着九星天元上的白子,润泽的光让他心底荡漾出温情的湖水。

“还记得当年那一盘棋么,孔明赠我良言:根基不稳,何以自立?一语惊醒梦中人,如拨云雾而见晴天。”

“承蒙陛下记得,臣当年轻狂不知好歹,敢和陛下叫板。”诸葛亮喟然道。

刘备感慨道:“记得,怎能不记得?十八年来,那一局棋始终不曾忘怀,若说隆中对策是刘备基业草创迈出的第一步,襄阳城那一局棋则是我梦醒之时。”

皇帝言及当年事,仍然充满了丰沛的感情,即便生命行到终点,有些言辞,有些细琐,有些熟人,有些面孔,仍然不能忘怀,他会带去另一个世界。

十八年过去了,昔日是壮志未酬,如今是生死离别,同样是他们,不同的是结果。

每一枚棋子落下去,都敲出了往事的记忆漩涡,那座被繁华的诗情画意点缀的襄阳城,那一年雾里看花的相遇,那一日坐拥春风畅谈天下的相知,都像秋风吹落的残红,再也开不出满目绚丽。

诸葛亮在心底存了很久的伤感都溢了出来,泪水遮蔽了视线,皇帝的面孔,棋盘上的黑白子,包括寝宫里的一切轮廓,都模糊起来。

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无论是胜利的狂喜,抑或是失败的悲伤,亦没有人分享。十六年,哦,是十八年……其实多少年已经不重要了,便是六十年、八十年,也终究要分离。死亡太匆忙,还来不及做更好的君臣,来不及为理想披上更美的帷裳,来不及在广袤的天下写完他们共同的信念,死亡便要夺走知己的生命。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主公呵,亦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朋友,可他要走了,像一阵风,像一片落叶,像窗前隐退的月光,像一粒飞尘。

走了,离开了,死亡了,这结果真残忍,真残忍啊……

以后还能和谁彻夜畅谈,握着手互诉衷肠,听他说:孔明,你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怎样怎样……

再也寻不得这样亲切而豪迈的声音,就是在梦里,也只是可悲的支离片段。再也寻不得那坚强的依靠,疲累时回过头去,找不到那熟悉的温暖目光。只是一座青草丛生的坟茔,碑上刻着不忍看的名字,年复一年,唯有孤单形影相随。

只剩下孤单了,前途很远,也不知自己要走到哪一年哪一月,当同样的死亡带走自己,那孤单仍然在,纵算死亡也不能消除。

当他不在了,却去哪里再寻一个人,愿意和自己背负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信念,在艰辛的失败中也撑持起胜利的信心,彼此耦合的心是这世间最难得的珍宝。

“孔明为何流泪?”刘备询问的声音也像沾满了泪。

泪掉在棋盘上,分裂的无数瓣映出每一个字:“陛下恩典过望,臣怕负担不起。”

刘备摇摇晃晃地拿起棋子,半晌没有落下:“孔明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孔明。”

“臣诚惶诚恐。”诸葛亮含泪道。

“不,我欲给孔明倾国之权,为汉家社稷稳固。无论是谁,胆敢干碍国政,孔明可便宜行事。”刘备终于把那枚白子定在棋盘上,“孔明专心,别输了棋。”

“臣的棋艺大不如前。”诸葛亮自嘲道。

刘备咳嗽道:“孔明莫要谦虚,你若是敢故意输我,我定你欺君之罪!”

皇帝的力气越来越弱,开始还能自己落子,后来不得不请赵直帮忙,扶着赵直的手将棋子慢慢地摆上棋盘,他喘着气微微一笑:“昨晚又梦见云长、翼德,两个混账催着问我讨酒喝……我还梦见涿县老家,村东头的大桑树蓬蓬亭亭,还和以前一模一样,老人们说魂归故里,”他停住了,扭头瞅着赵直,“元公,是不是?”

赵直沉甸甸地说:“陛下是该回去了。”

刘备仿佛来了力气,笑得大声了一些儿:“难得听赵直说句实话,你哄了我多少年,如今看我死到临头,到底不欺君了!”他笑着笑着便戛然了,残灯似的力量撑不起他的快乐,他用下巴轻点了一下赵直,“元公,我令你随在丞相身边,少说些谎话。还有半截真话,那更可恨。”

“呃……”赵直犹疑着。

“汝敢不遵旨,族妻孥!”刘备威胁道。

赵直顿时变了脸,刘备扯着嘴角笑起来:“元公自负参透天机,你便断一断,今日是否为你大命终结之日?”

赵直伏着头,帮刘备落了两子,不太爽快地说:“遵旨。”

刘备手里的棋子飞了出去,他哆哆嗦嗦又去棋盒里拈起一枚棋子,手腕搭在赵直的胳膊上,借着赵直的力气,把棋子颤悠悠地摆下去。

“孔明,”刘备直不起腰来,他靠着身后的隐囊,只是呼气,却不吸气,他滞滞地说,“忍一时之忿,国家需要忍耐。”

诸葛亮把最后一枚黑子落下去:“臣谨记。”

刘备扫了一眼棋盘:“我输了……”他向诸葛亮伸出手,诸葛亮靠了过去,皇帝冰冷干枯的手掐着他的掌心,仿佛把一生的遗恨、一生的痛惜都掐下去,诸葛亮没想到垂危的皇帝力气这么大,他竟一丝儿也挣不出。

“陛下放心。”诸葛亮俯下身体,贴着刘备的耳朵说。

皇帝黯黑的瞳孔渐渐扩散了,他张了张口,微弱的声音从堵塞的咽喉漏出来:“想回家了……”他最后笑了一下,笑容便凝固在他衰老的脸上,风掠过,也没有吹散。

皇帝掐着诸葛亮的手松开了,像一截干柴撞过他的臂膀,他竟觉得疼痛,像拉裂了伤口。

扶着刘备的赵直陡地一惊,他搭上刘备的手腕,浑身一个激灵,悚然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诸葛亮跪了下去,泪水奔涌的脸贴住了冰凉的地板,哭泣之声全沉了下去。

顷刻间,报丧的哭声传遍了永安宫,偌大的白帝城被泪水淹没了,山下的长江似也被悲痛感染了,咆哮着奔涌不休,那一朵朵翻卷的白浪仿佛谁过往的悲辛经历,忽而弹出喜悦的花儿,忽而灭为辛酸的沉默。

春天在死亡的丧音飞舞在白帝城上空时,彻彻底底地过去了,花开了,草绿了,却不再新鲜活泼,迎着注定的凋谢命运凄凄惨惨戚戚地迈出了一步。

死亡呵死亡,季节死去了,花草死去了,人死去了,那是任何力量也挽留不了的结束,是世间最绝望的苦难。

诸葛亮握住那份被泪水浸湿的遗诏,恍惚听见熟悉的呼唤在天空盘桓。他抬起头,天花板上有弯弯的白光翩跹如蝶,恍惚是皇帝留在死亡面孔上的微笑。那光亮缓缓地滑下来,淌过光影交错的墙壁,像碧波上蜿蜒的一缕浮萍,在窗台上依依不舍地徘徊了很久,而后飞了出去,被一片银霜吞没了,那是忽然来临的月光。

原来天黑了。

卷尾

蜀汉章武三年四月二十四日,汉昭烈帝崩于白帝城永安宫,三日后,皇帝梓宫载船返回成都。

好大的江风,吹得人似乎要飞了起来,那船上的招魂幡也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一声声哀哀的哭泣。

“起锚!”嘹亮的号子飞入江风,两艘扎了白绫的龙船离开白帝城的码头,漆成白色的艗首压着浪花航行,船桨拍打着江水,哗啦啦的声音越传越远。

诸葛亮神情凄然地守着那巨大的棺椁,迷蒙的江雾笼罩着他,脸上粘了许多的水汽,冰冷的水光贴着皮肤闪烁。

他仰起了头,水光流到了眼睛里。他望着那苍茫无垠的天空,一行飞鸟振翅掠过,很快地消失在长江荡起的湿气里,只留下浅得像泪水的痕迹,却也在短暂过后,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在心里说:“陛下,我们回成都。”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棺椁上,眼泪静静地流淌下来,抿紧的唇角微漾起不为人察觉的微笑,仿佛和谁说了一句温暖的知心话。

江风起舞,船舶借了风势,更快地向上游划去,船上高高飘扬的白幡迎着风呼啦啦翻飞,展开了一个硕大的“汉”字。

卷三 独掌军政

卷首

一阵粗重的脚步响,厚底的革靴在青石板地踏出了几行白晃晃的脚印,两个膀大腰圆的莽汉子吐了一口浓痰,把一个瘦小如干柴的男人拎起来,像夹一棵蔫菠菜似的,先荡了一荡不多的水分,再用力丢下去。

吃痛的喊声只扬起三寸,便尘埃落定。那男人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一股血从他的腋下流出来,像一条爬行的红色毛毛虫。

阳光正烧得旺盛,血被阳光添了色,特别刺眼。

那男人哼唧着:“常房,你、你敢杀我……”

一个影子慢慢靠近他,长着刚硬面孔的官吏蹲下身,冷酷地说:“尔助纣为虐,吾杀你也是秉承国法,”他用足尖触了触那人的手,“招不招?”

“你、你大胆,我、我是牂牁太守的主簿,你不经太守允可,擅押僚属,擅动私刑,你这才是触犯国法!”男人的语气并不示弱。

常房不惧地笑起来:“休得抬出朱褒,他自身尚且难保,你还敢以他为屏障!尔等反叛朝廷,罔顾国恩,莫若速速认罪,还能求得妻孥保全!”

主簿没有动,他翻着眼皮,斜了目光打量常房。巡行郡县的益州从事管起了牂牁郡的内务,这让他不服,虽然风闻常房奉了庲降都督李恢的密令,是来牂牁郡查检太守朱褒反叛事由,可即便身负重要使命,也不合越权逮捕郡中官吏。《蜀科》有严格的权力等级规定,蜀汉官吏对严峻的蜀法心生畏惧,不敢轻易犯法。所以主簿不怕常房动私刑,何况有朱褒撑腰,难不成常房真的敢杀他么?他把脸偏去一边,索性不理常房。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常房厉声道:“动刑!”

有下属提醒道:“大人,这人毕竟是朱褒的手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不好交代。再者说,都督只让我们暗中查访,事情闹大了,于国于事皆不利。”

常房一瞪眼:“怕什么,我为国除奸,赤胆之心可昭日月,还怕他区区一个朱褒?”

下属不敢回嘴了,常房是出了名的不转弯,极有刚风,不徇私不舞弊,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却因太烈,在同僚中很不讨喜。可你也别和他理论,他是撞到南墙不回头的死硬倔强,你越是晓以利害,他越是强硬。

李恢派他来牂牁郡查访反叛,恰是看中他的风骨,前几位遣来案行的官吏都被朱褒收买,回去不是给朱褒说好话,便是一问三不知,迫不得已,李恢只好任命了硬骨头常房。常房虽然不会拐弯,却对财禄美色不动心,满心的忠君爱国。

常房下了命令,跟着他来牂牁郡的几个都督府的侍卫围上来,手里一抖,马鞭子呜呜地扫开一阵凌厉的风,抡胳膊便一顿狠抽。

那主簿嗷嗷惨叫,一面抱头躲闪,一面大骂着常房:“王八蛋,你敢打死我,你也不得好死!”

常房更怒了,涨红了脸急躁地喝令侍卫用力抽,恨不得挽袖子自己动手。

马鞭子呼啦啦地卷起白生生的阳光,劈柴似的抽下去。主簿惨号了一声,本昂起头颅高声咒骂,却忽然一头栽下,软绵成了一团,任凭鞭子如何抽打,也没有一点儿反应,死鱼似的吐出了白沫子。

动刑的侍卫们也觉得不对,不约而同收了手,却见那主簿的头上不知被谁抽了一鞭,砍出一道深深的缺口,血浆汩汩直冒,有人在主簿的鼻口试了一试,说道:“大人,他死了。”

常房愣住了,他没想到那主簿这么不经打,也不过就是抽了不到一百下么,怎么就死了呢?大牢里的重犯被日日拷掠,惨毒备至,也挨着撑过来了,偏这主簿太娇弱,嫩草似的,一折就断了。

“死了……”他沮丧地叹口气,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收场,死人瞠大的黄浊眼睛让他心生厌烦,他挥挥手,“抬走吧。”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下属担忧地说。

常房默然一会儿,说道:“不怕。”

难道朱褒敢找他报复么?常房自信地以为朱褒没有这个胆量,这是他的逻辑,他可以越权逮捕下吏,别人却没有僭越的权力。

可惜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主簿的死很快传入了牂牁太守朱褒的耳中,半个时辰后,他率五百郡兵包围了常房所在的传舍,三下五除二把常房捆起来,先扇了十来个耳光,看得血丝浸出来,脸也肿了,再关进马房,嘴里塞了块湿抹布。

他并没有立刻杀死常房,而是规规矩矩地写了三封信,一封寄给庲降都督李恢,一封寄给丞相诸葛亮,一封寄给太子。满纸是冤屈的控诉,他还特意在竹简上洒了几点水,当作是泪水,以表示他的哀痛之心。

那时蜀汉章武皇帝已在白帝城驾崩,梓宫正在运往成都的途中,消息已抵达了牂牁郡。朱褒在写给太子的表章里,连称了十八次“先帝”,说先帝在时,如何恩泽群下,怀德来远,夷人心服。如今大行皇帝尸骨未寒,竟有奸邪之徒罔顾先帝善待边民之心,欲加重罪于无辜之身,令忠臣齿冷,良民心伤,恳请殿下为臣下昭雪。

三封信同时寄出去,朱褒安稳地等着回复,他不怕朝廷追究,他甚至笃定地认为朝廷没本事追究,章武皇帝在时,他尚存有几分忌惮,如今皇帝死了,谁还敢挑战他!他不杀常房,只是想借一下朝廷的屠刀,朝廷肯借,他心满意足,更能清楚地摸出朝廷的虚实,不肯借,口实便握住了,那时,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竖起反旗。

“让诸葛亮跪着来求我!”朱褒咬着牙说。

那是蜀汉章武三年的五月,章武皇帝刚刚去世,棺椁上的红漆没有干,年号还没有更改。群臣的哀思像岷江的水涨起潮头,成都城外的七星桥上刚刚竖起了招魂幡。在战争中元气大伤的国家被大丧拖垮了意志,民心浮动着,朝堂上的暗流涌动着,南中的反叛像野火一般,忽而生忽而灭,谁也不知哪个时刻会成爆发之势。

这个国家即将面临她最艰难的时期。

第一章 为稳政局,扶刘禅提前登基

蜀汉建兴元年(公元223年),成都。

湿润的夏风借了岷江的波涛,扑入了成都平原柔软的胸怀,朦胧的白汽蒸熨着成都城的高墙低垣,仿佛整座城池披上了丧服。

章武皇帝已驾崩了二十五天,梓宫两天前才运回成都,太子率百官迎哭于南门外,之后将梓宫迎进了蜀宫。恰在一个月前,蜀宫的最后一座宫殿竣工,漆味儿还没吹干,宫殿台基下尚散放着来不及收走的营造工具。可叹宫殿初建时,章武皇帝开拔东征,待得宫阁楼台建成,他却驾鹤西去,作为皇帝的威仪荣华竟一天也没享受到。行伍中草创江山,行伍中又撒手人世,臣僚百姓都说章武皇帝是真正的奠基君主,一生辛苦颠沛,只为后嗣开基业定社稷。

因章武皇帝崩于白帝城永安宫,当时只是匆匆小殓,礼制较薄,梓宫运回成都后,太子为表孝道,特令重新厚礼小殓,所谓饭含珠玉、金缕玉柙、槃冰重官,一样不能少。故而专管皇帝丧葬的东园一派繁忙,各样陪葬明器一抬抬送往停灵的章武宫,城南的惠陵也正在大兴土木,待得陵墓修建完毕,则迎接大行皇帝下葬。

整个蜀宫都忙碌在大丧的繁琐礼仪中,哀伤反而淡了,太子尚未登基,虽已具皇帝之实,却无皇帝之名,国家的年号仍叫章武,新年号已选定为“建兴”,公门印章也刻好了,只是没有发下去。各级官吏一面伏哭尽哀,一面等着新皇登基恩泽众方,该升官的升官,该封爵的封爵,连大牢里的死囚也在必死的绝望中窥探到一丝生的希望,盼望着新皇帝大赦天下。

新朝在哀伤的死亡废墟上摇摇晃晃地建立起来。

自章武皇帝的灵柩抬进蜀宫,廖立便忙得很,大概蜀汉上下除了诸葛亮,最忙的是他,倒不是他要统率国政,运筹帷幄,而是朝廷擢他负责皇帝大丧,正式的名目叫:胁大鸿胪典丧事。

一个“胁”字便显出他不是第一负责人,而是副手。他虽然觉得“胁”很别扭,好比纤尘不染的白纸上的一颗灰尘,但好在是重要的差事,若不是值得信任的重臣,岂能料理皇帝丧礼,也不免得意。

他任长沙太守,长沙失陷敌寇,迁巴郡太守,巴郡民生不睦。在侍中任上,又没有什么突出的政绩,文治稀松,武功更见不得人。虽然自负才高,经国之用,窃以为自己有法正之智,却难得重用,三十岁不到已做到一方郡守,三十岁过了,还是不高不低的一个官身,挤不进九卿之列。听说新朝的九卿名单已拟好了,还没有自己的名字,新晋的一批列侯爵位更没有他的份。他觉得自己薄命,遭际多舛,找不到识己的伯乐。

人家封侯拜卿,他还要累死累活地把差事办好,真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好处一丁点儿捞不着,一想到这里,起初的得意劲又泄了气,不免生出几分沮丧来。

这一日,他领着几个东园武士抬着盛槃冰的青铜冰鉴,刚走到章武宫的丹墀前,便看见一群官吏围在一处叽叽喳喳,麻雀似的说东说西。也不知说了甚笑话儿,几个人撑不住,捂着嘴得儿得儿笑出了声。

真是不成体统!大行皇帝梓宫前竟敢嬉笑,太没规矩了!

他严肃地咳嗽了一声,那几个官吏听见声响儿,登时收住笑,埋着头往后退开,却翻起了眼皮。

“太子即刻前来临丧,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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