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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传(I-V5部全)-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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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岁的诸葛亮无疑是个英俊的男人,眉目疏朗,轮廓深刻,容止翩翩,眼睛很亮,深如不见底的秋湖,孟获猜他在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孟获像叼着了香脆骨头的狗,只管嗅下去,却发现有灰色的疲倦从诸葛亮的眼角缓缓流下,他尽管含着柔软的笑,却有淡淡的云翳从笑里翻出来,那是孟获读不懂的忧患。
“你怎么长这模样?”孟获心之所思便是言之所叙,他说的是汉话,还是官方雅言,这一开腔倒让帐内的将军士兵们瞠目结舌。
诸葛亮莞尔:“那我该是什么模样?”
孟获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试图用目光把诸葛亮研究个透,很想发现出什么一击中的破绽。奈何他看得双眸酸疼,竟如同在大雾里寻找捷径,没有觅到归途,却把自己陷入了迷惘中,唯一的发现是,诸葛亮身为蜀军统率,他竟然不穿铠甲!
“你一直在这里?”
“是。”
孟获吸了一口冷气,原来诸葛亮当真守在中军帐等他,他刚才见到的一幕不是幻觉,诸葛亮竟会有和蛮夷不分轩轾的胆量?
孟获不想被诸葛亮看轻了去,尽管被俘也要维持他身为蛮夷王的威严,他昂起了头颅:“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斩首还是辜磔?”
诸葛亮微笑:“我不杀你。”
孟获呆了一下,诸葛亮不杀他,那诸葛亮要慢慢儿折磨他?他听说过汉人对付刑犯的手段,比蛮夷虐待俘虏还要残忍,这让他背脊骨发凉。
“你想怎么着?”
白羽扇宛若一只鸟停在诸葛亮的胸口,他轻缓而韧力十足地说:“南中归服王化。”
孟获嗤之以鼻:“让蛮夷做你们汉人的奴隶,想都别想,你们汉人野心大得很,你们只会盘剥南中百姓!”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愤怒的蛮夷王:“朝廷从来没有向南中百姓征收重赋,所谓胸中尽黑的乌狗三百、螨脑三斗、三丈柞木三千,全是雍辏У幕蜒裕隳训啦恢俊�
孟获哑然了,他没法和诸葛亮逞口舌之能,干脆耍了横,把手一伸:“来吧,我宁死都不会投降,你尽管斩下我的头颅!”
诸葛亮很平静:“我说了,我不会杀你。”
孟获怔愣着,想当轰轰烈烈舍生取义的英雄,奈何敌人不给机会,这就像吊在井口边,偏是不死不活的尴尬:“那……我不会投降!”
诸葛亮静默了一会儿,白羽扇轻轻挥落:“好,我放了你。”
孟获呆了,帐内的将士更是震惊不已,马岱以为自己听错了,使劲揉了揉耳朵。
“你放了我?”孟获咕咚吞咽着。
诸葛亮安静地说:“我今日放了回去,你若想通了,我随时恭候,我还是那句话,希望南中归服王化。”
孟获疑疑惑惑地说:“你别当面说好话,中道又设埋伏偷袭,你们汉人素无信义,我今日被擒,也因你施诈计,胜之不武!”他明明自己先挖陷阱,没害着别人,反摔坏了自己,这当口算总账,倒要赖在别人头上。
“军中无戏言。”诸葛亮简练地说,语气沉稳不可挪移。
孟获还是疑虑,他不能相信诸葛亮会轻易放走敌人,若是他擒获了诸葛亮,他决不会为诸葛亮解开枷锁,将心比心,他看透了自己的心,却看不透诸葛亮的心。
诸葛亮知道孟获不信,他伸出手,竟轻轻搭在孟获的手腕,诸葛亮的手很凉,仿佛被湿漉漉的青苔黏住,孟获竟挣脱不出。诸葛亮沉静地笑道:“我送你出去。”
两人走出了中军帐,营垒中硝烟未散,明亮的月光倾洒而下,竟不觉得天已向晚。蜀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抬眼看见丞相和蛮夷王携手而行,惊疑之余不免纷纷猜测起来。
“你若是回白崖山,仍会被我军擒获。”诸葛亮若有似无地说。
孟获惊愕地睁了一下眼睛:“这么说,你把我的老巢占了?”
“会还给你,我只是拿回你们抢走的粮草。”
“那,牦牛种和大牛种劫掠的粮草呢?还有,你们不是出营救急么,何能在须臾间调兵护卫中军?”
“是假象,押运的不是粮草,而是干柴木石,他们只能扑个空!”诸葛亮举起羽扇,轻轻地掠过营房被月色的剪影,“至于你看见我军出兵,不过是游戏之作,营垒布有四门,从东门出又从西门入,从南门出又从北门进,另有一支游兵在营外逡巡,以为支援。”
“狡诈!”孟获恨恨地说,他现在相信蛮夷斥候的话,蜀军营垒像一座迷宫,路勾路,道连道,门后有门,营前有营,五面竖旗,八方立哨。营垒已成,便似筑成了移动的金城汤池,敌人攻之极难,自己拔营却易,这得是什么脑子才能设计出这等稀奇古怪的军营。
“将计就计而已。”诸葛亮轻淡一笑。
孟获不想输掉气势,他赌咒似的说:“你凭诈力取胜,不算本事,两军对垒该真刀真枪地拼杀,下次我会擒住你!”
果真如张翼所说,牛一样的犟。诸葛亮笑起来:“好,我等着你来擒我,但我若是又擒住你,你又怎讲?”
孟获犹豫着不肯吐出那两个字,他嫌丢人,蛮夷是高山上自由狂奔的羚羊,怎么能受平原麋鹿的威慑,他含糊地说:“随你处置!”
他和诸葛亮已走到辕门口,充满怀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飞来,没人相信丞相要放了蛮夷王,可事实是丞相真的要放了蛮夷王。
“你走吧,”诸葛亮松开手,“我不希望夷汉相战,若是你能归顺朝廷,俾得南中太平,才是为南中百姓造福。”
孟获怔怔地想着诸葛亮的话,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揣着小心往前迈了一步,又回头看了看。诸葛亮安静地站在辕门口,仿佛一面坚实的盾牌,挡住了身后持刀的将军和士兵,月光将他的影子拖下去,宛若一片修长的竹叶。
有人牵了一匹马给他,他也没看清是谁,更不管是否有诈,翻身跳上马背。他一拍马背,像慌不择路的逃兵扑入了溶溶月色,一路跑一路还在担心诸葛亮变卦,可蜀军始终没有追来,那座迷宫似的营垒仿佛一句沉默的诺言,被晚风吹入了南中沉酣的森林世界。
※※※
丝绸似的阳光铺满了白崖山,阳光有水的轻软细腻,洒在脸上只是流淌。诸葛亮走到崖边,肆虐的山风从山腰滚上来,直将他吹得向后退了几步。
“先生,当心!”修远用力扯住诸葛亮的腰带,生怕诸葛亮不小心跌下山崖。
诸葛亮笑着轻轻推开他:“哪儿会摔下去?你便瞎紧张。”
修远小心地往山下丢去一眼,叠嶂的山石树木生满了山腹,团团烟雾丢麻扯絮似的飞来绕去,山腰隐约有一栋栋没生气的石房。再想望下去,却头晕脚发软,哪里能望得到底,心里悬着放不下,说道:“这鬼地方竟然住着人。”
乐哈哈的龚禄说:“蛮夷喜依山而居,不爱平地聚居,这还算近人间烟火气的。你没瞧见凿在深山里的蛮夷石房子,乖乖,也不知他们怎么修上去的。”
“那若是东山的女儿嫁给西山的男儿,女儿要回娘家,岂不要翻山越岭,走断了腿,还望不见娘家的门。”修远用认真的语气说。
龚禄哈哈大笑:“对对,正是这个道理!”
诸葛亮笑着用羽扇拍拍修远的背:“小子又胡诌,偏你这脑子里古怪想法多。”
正说话间,却见将军陈到领着一队涪陵军走过来,恍惚还押着一个蛮夷汉子,却因人头攒动,看不真切。
“丞相!”陈到深深一揖。
诸葛亮一把扶住他:“叔至辛苦了。”他感慨道,“幸而有叔至率涪陵军夜攀绝壁,我军方能攻克白崖寨。”
陈到谦逊地推让了一番,说道:“丞相,山上共擒获俘虏一千三十二,请丞相示下,该如何处置?”
诸葛亮不犹豫:“一并放了。”
“是。”陈到利落地答应,神情却忽地揪起来,“还有一事,被蛮夷抢走的粮草只剩下一半,听说有三分之一分给了牦牛种和大牛种,再一部分……”他往后看了一眼,咬牙道:“昨夜被这小子烧掉了!”
“烧了?”诸葛亮一惊。
陈到愤愤地说:“正是,昨夜我军突袭白崖,这小子竟敢放火烧仓,幸而将士拼死救火,方才没有酿成大祸。”
诸葛亮愕然,两个涪陵军士兵拽着那人,一骨碌丢在他身前,却是个二十来岁的蛮夷青年,赤膊没穿鞋,脸上污着血,把轮廓掩去了一半,唯有那眼睛透亮得像酿着清泉。身上遍布大小刀伤,右腿上那一刀最深,从脚踝到膝盖直拉了半尺长的刀口,黑红的血浸得衣衫尽湿,可知他在被擒前曾和蜀军殊死搏斗。
“狗汉人!”他用清晰的汉话恶狠狠地骂道,虽已身负重伤,气势却不曾减弱。
“放肆!”陈到喝道。
蛮夷青年丝毫不怵,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厉声喊道:“狗汉人,有种就一刀杀了老子!”
陈到气恼地骂道:“真是难对付的蛮子!”他恭谨地请示诸葛亮,“丞相,怎么处置他?”
诸葛亮打量着这个倔强的蛮夷青年,那青年恰好也在打量他,两人目光对撞,竟都没有避开,他看着蛮夷青年,声音却问向陈到:“你为何将他留下?”
“一是丞相曾谆谆告诫多留活口,二呢,我听说他是龙佑那。山上的蛮夷说我军粮草为他所劫,我想如此重要人物,还是留着活口较好。他还真是把好手,一百多人车轮战,伤了十来个兄弟,才将他摁住。这小子犟得很,伤成这样,整夜骂不绝口。”陈到叙说起擒拿龙佑那的情景,神采登时明亮起来。他是带兵的武将,爱勇猛不惧死的壮士,即使是势不两立的敌人,若具勇士之风,也会生出惺惺之情。许是为这英雄惜英雄的心思,他才饶下了龙佑那的命。
诸葛亮陡然对龙佑那生出兴趣:“这么说,两次劫粮草都是你干的?”
龙佑那还道诸葛亮要和他算账,张扬地说:“正是老子干的,狗汉人!”
诸葛亮听他张口必言狗汉人,不恼怒,反而笑了一下:“你还真有气节,你是叫……”他恍神了,陈到忙提醒道:“龙佑那。”他似觉得单说名字不够味儿,眉飞色舞地补充道,“我都打听了,龙佑那是南中飞人,这儿的蛮子都拿他当英雄,名气可大过天了。”
诸葛亮忽然笑了:“叔至对龙佑那如此上心,莫若将他编入白毦军,做你的副将吧。”
陈到又惊又喜,甚或有一丝丝纠缠不清的疑惑:“丞相,他可是烧了我军的粮草……”
诸葛亮也不介怀:“那便让他将功折过,不过,”他凝了一眼昂首不服输的龙佑那,“只怕这蛮子不肯归顺。”
龚禄忽地说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能攻一人心,必能攻众人心。”
诸葛亮惊诧地看着一本正经的龚禄,哈哈脸前所未有地严肃,他像被月光照进潮湿的心里,一片明朗的开阔,他叹道:“德绪所言,甚合吾意。”
龙佑那早听见诸葛亮和陈到有劝他归降之意,扯脖子喊道:“让老子归顺你们,做梦!”他着力地捶着地,“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杀了你们!”
诸葛亮的目光灼然生光:“我若既不杀你,也不让你杀了我们呢?”
龙佑那一怔:“那不可能,没有第三条路!”
“当然有。”诸葛亮的语气很淡,却有让人无法推翻的强大力量。
龙佑那吐出一口血唾沫:“没有!狗汉人!”
诸葛亮激将似的说:“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赌这世上有第三条路。”
龙佑那愣住了,他忽然觉得这个白衣羽扇的汉人非同寻常,在他二十四年青春昂扬的生命里,他从不曾经略过这种超拔想象的非凡,包含着勇气、智慧、决心、奋斗,甚至残酷、悲哀和怀念。他隐隐地预感到这一天的相遇会改变他的一生,也许,他会从此离开南中弥漫瘴气的青山绿水,转向另一条陌生而艰辛的旅途,他将不再是他,他将从恣意放肆的任性自由中蜕变而出,最终变成什么呢,他不敢想。
他嗫嚅了半晌,却看见诸葛亮幽邃的眼睛里含着一分挑衅、一分质疑,年轻人的傲气被激发了,他脱口而出:“赌就赌!”
诸葛亮朗然一笑,轻挥羽扇:“下山吧。”
“这蛮子呢?”陈到心心念念着龙佑那的生死。
诸葛亮看了看匐在地上仍在怒目相视的龙佑那,一抹浅笑漾在他冷静的面颊:“先给他治伤,再不医治,性命不保。”
第八章 感化人心胜攻战,大鼓传音赛杀伐
中军帐的门帘打开了,牦牛种渠率和大牛种渠率觉得自己被身后的阳光推了进去,后来他们回忆,那天阳光不算烈,中军营帐坐落在厚厚的浓荫中,仿佛一只硕大的白色野蘑菇。军营中蜀汉士兵的脚步声像小河淌水,头顶上高高挺立的旗帜“哗啦啦”响得正欢,没有人在他们耳边催迫威胁,更没有人拿尖刀抵住他们汗涔涔的腰,是心里的恐惧将他们推到了诸葛亮面前。
他们看见,那个传说中满脸横肉,有八只脚、四个脑袋的蜀汉丞相其实只是一个面容清朗的中年男人。他从堆满卷轴的文案后抬起头来,笑容亲切,目光温暖,仿佛照在澜沧江中的月亮,润泽美好,浸着水色,让人流连忘返。
诸葛亮身边清秀的年轻人给他们搬来两只胡床,他们不敢坐,怕那胡床上忽然冒出带毒的刺,诸葛亮举起手,和气地说:“请坐。”
牦牛种渠率先挨着胡床的边,慢慢儿把自己摁下去,然后大牛种渠率才坐了下去,可惜坐急了,胡床翻倒了,一屁股跌在地上。
修远“噗嗤”笑出了声,走过去给大牛种渠率扶正了胡床,扶着他稳稳地坐了。
两人尴尬地互相对望了一眼,也不知该和诸葛亮说什么,只好傻坐着,想笑,偏偏挤出的是哭笑不得。
他们其实是被蜀军生擒的,原本是打着劫粮草引蛇出洞的妙策,孰料待得蜀军的押粮队进入埋伏圈,刚一交锋,蜀军一窝蜂全跑了,压根儿没有拼死护卫粮秣。如此兵不血刃便获取蜀军粮秣,两个渠率大眼对小眼,又想不出原因所在,只好去拖粮食,可更古怪的事情却发生了,那一捆捆鼓囊囊的布袋里装着的竟然是柴火木石!
他们这才知道上当,赶着去给孟获报信,消息许久也没传回来,无奈之下,只得率种落前去看究竟。半道上却被蜀军伏击,两个渠率被当场逮拿。
本来以为必死无疑,不想擒获他们的蜀军既不举刀锋,又不施刑具,只一绳子捆起来,押着送来中军营。待得进入中军帐,竟连捆在身上的绳索也松开了。
诸葛亮到底要怎么处置他们,慢慢儿凌迟脔割么,把肉一片片剔下来,以此祭祀南征殉难的蜀军将士?
诸葛亮瞧见两个渠率惶恐不安,柔和地说:“两位……”
却不等诸葛亮说完,牦牛种渠率抢话道:“我们是受孟获胁迫……”
大牛种渠率也跟着道:“我们并不想与你们为敌,只是担心汉人盘剥欺辱,你……你要杀我们么……”
两人的汉话说得并不好,发音咬得很重,像牙齿上系着石头,每个字重重地迸出来。
诸葛亮一笑:“两位不必担忧,我向你们保证,你们若归顺王化,朝廷不会与你们为难,二位性命无忧,种落百姓也可安居乐业。”
“不杀我们?”两人惊讶得下巴掉在脖子上。
诸葛亮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沉稳而温和,并没有丝毫欺诈,他凿凿地说:“我奉王命平定南中叛乱,陛下有恩诏,若南中叛夷首善向化,朝廷优渥赦免。”
两人呆呆地看着诸葛亮,像被闷在沙里,半晌憋不出一声响。良久,牦牛种渠率才磕巴着说:“你不会骗我们吧?”
诸葛亮粲然一笑:“二位尽管放心,我言出必行,若是仍有顾虑,可以蛮夷习俗盟誓,绝不相欺!”
两人半信半疑,顾虑像阴影般埋在心上,光明很难跳出来。可诸葛亮面带微笑,温和真诚,却不由人不相信他的诚意,大牛种渠率迟疑道:“你们不要乌狗三百、螨脑三斗、三丈柞木三千?”
“朝廷从无此意。”诸葛亮确定地说。
“可,我们抢走了你们的粮草……”大牛种渠率战战兢兢地说。
“哦,还在尔处?”
“各家都分了……”牦牛种渠率说这话时,头也不敢抬,他这话是说粮草已散于民间,想一体追回来太难。
诸葛亮默然微笑:“罢了,只当盟誓之礼,送给你们。”
牦牛种渠率讶然,他不敢置信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诸葛亮,还是那优雅美好的微笑,像春风吹在青竹叶的露珠上,晶莹剔透,泠泠柔润。
“汉人的五谷真是好东西。”大牛种渠率讨好地说,他其实说的是心里话。汉人农耕逾数千年之久,早已从原始的刀耕火种转向深耕细作,代田区种等耕作技术广泛施行于中原地区,谷物已有一年多熟,因为冶铁业的发展,农具种类繁多,日渐便捷实用。作为天府之国的成都承袭了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兼之又有都江堰提供灌溉便利,粮食产量冠楚巴蜀,所谓沃野千里,良田万顷,并非世人溢美之词。
诸葛亮笑道:“皆是人力所种,南中亦有沃野之土,其实也可以种出来。”他注视着两个渠率期待的目光,“我可遣农垦官教你们农耕之术,我们汉人有何等谷物何等农具何等耕技,你们夷人亦能有。”
“真的么?”两人齐声道。
“当然,只是希望诸种落弃山谷而居平地,以为聚落乡邑,方才能获良田之便。”
两人虽觉得诸葛亮的话在理,自己又能得好处,却拿不定主意,彼此对望了一眼,说道:“我们回去商量商量……你说话可得算话。”
诸葛亮不催迫他们,宽容地说:“好,你们回去与种落百姓商量吧,若是商量妥当,自可来告知我,我随时恭候!愿二位归顺王化,从此夷汉一家,南中无战事。”他稍稍一顿,最后笑吟吟地说,“再一件,南中诸渠率为孟获挟持,皆非自愿与朝廷为难,二位若能劝其服膺归顺,善莫大焉。”
诸葛亮果然言出必行,放了两个牛种落的渠率回去,送他们出军营的是参军杨仪,临别还一人送了一匹蜀锦。光鲜明丽的蜀锦映亮了他们的眼睛,像捧在手上的阳光,死而复生的喜悦让他们雀跃而不能掩饰,笑容像水般一捧捧洒出来,他们紧紧抱住礼物,像捧着了宝贵的盟誓。
杨仪回来复命时,还带来了孟获的消息:“丞相,孟获收集残兵,往蜻蛉方向而去。”
诸葛亮回头看着背后的南中舆图,扇柄在“蜻蛉”处轻轻一磕:“这个蛮子,终究是不服输的犟脾气,看来他还想与我军一决高低。”
修远不悦地哼了一声:“蛮子就是蛮子,天生犟种。上次好不容易逮着了,偏先生把他放走了,这次又逮住两个蛮子,先生更是宽容得没了,又是放人又是赠礼,粮草也送给他们,也太大方了。”
修远的非议让诸葛亮微微一怔,俄顷,他忽地一笑,看住杨仪道:“威公,以为亮之擒纵如何?”
杨仪恭恭顺顺地说:“丞相攻心之术,令人叹服,非如此不能服膺南中蛮夷人心,仪深为佩服。”
听得杨仪满口赞美,修远不禁在心底不舒坦地咒骂杨仪拍先生马屁,谄媚讨好,怪不得外边称他为“痒矣”,专给权贵挠痒痒。
诸葛亮却只是瞧不出情绪地微笑,冷不丁问道:“修远,龙佑那如何了,伤好了么?”
“不知道。”修远对龙佑那印象很不好,每每想起龙佑那怒斥诸葛亮为“狗汉人”,心里就梗出了刺儿来。
“不知道……”诸葛亮低低地重复着修远的话,他把案上的文书翻了翻,拿起一册批复完毕的公文,却也不交给修远,似乎随口道,“我交付你件差事,那蛮子龙佑那伤重不能自理,你去照顾他吧。”
修远以为自己耳朵被扎了,他想诸葛亮一定是在和他开玩笑:“先生,你说笑呢?”
“我像在说笑么?”诸葛亮把脸转向他,竟是不容置疑的严肃,那神情便像他素日里嘱咐臣僚处置朝政要务,认真、肃穆、威严,不可否决,不能抗拒。
修远一脸愁苦:“先生,为何要我去照顾蛮子,我不想去……”
“这是军令。”诸葛亮举重若轻地说。
“可是,”修远用力在脑子里搜刮着理由,“先生这里也缺不了我,我若是去照顾蛮子,谁给你整理文书 ?''”
诸葛亮一抬手,将文书交给了杨仪:“有杨参军在,你的事,我请威公暂为襄助。威公分理如流,筹划细致,你何须顾虑。”
修远提不出反对意见了,再看杨仪堆满笑的脸,又是气又是恨又是委屈。他巴巴地望着诸葛亮,切切地希望诸葛亮能收回成命,甚至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待他一睁眼,他依然是先生身边忙碌的小小主簿,尽管劳累却极充实,而不是与犟牛蛮子整日相对,担忧着自己有一日死于残忍的蛊毒。
“好生照顾,别出差池,不许擅起争执,更不许伤了他。”诸葛亮最后的话彻底封死了修远的奢望。
“知道了。”修远委委屈屈地说。
诸葛亮缓和着神色:“你若能将他照顾好,也算是功劳一件。”
照顾一个蛮子也是功劳?修远觉得自己在听神怪故事,他想想龙佑那那张刁蛮凶悍的脸,浑身像爬满了绿色毛毛虫,鸡皮疙瘩一层层冒了出来。
修远兀自心神不安时,诸葛亮已把手里的一封信拆开了,写信的是李严,他只看得三行,便出起了神。
信里说,魏国降人李鸿投诚蜀汉,李严打算遣使护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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