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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传(I-V5部全)-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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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多好听呢,骂人还带着比喻。
想得出神了,刘禅没提防,后苑因正整土,到处坑坑洼洼,他竟一脚踩进泥坑里,溅起半身的泥水。这下慌得诸宦官围上来,赶着给皇帝抹泥水擦污垢,刘禅看得自己半身狼藉,非得去换一身衣服不可,可又不愿意诸葛亮离开,不得已说道:“相父,稍等。”
诸葛亮看得出皇帝舍不得自己,他能体会这孩子对自己的依恋,不免有些感动,诚挚地说:“臣恭候。”
刘禅满意地一笑,便和簇拥他的宦官匆匆离开,不忘记留了一拨人随侍诸葛亮。
诸葛亮静静地伫立着,夏日的风带着浮尘味儿,有几分浅浅的苦涩。他站得久了,觉得腿酸,便缓缓地往前走。
迎面过来一群宦官,个个扛着装满了土的箩筐簸箕,大约是在翻修御花园,正要把挖出来的土运出宫外,因见诸葛亮走来,也不敢冲撞,都绕去路边。
“丞相!”一个背着满筐土的年轻宦官忽地叫道。
诸葛亮诧异地一扭头,那年轻宦官竟将箩筐一丢,不顾一切地冲向诸葛亮。领队的执事宦官吓得面如土色,憋着公鸭嗓喊叫,可那年轻宦官却似疯了一般,挣开想要拖住他的同伴,猛地扑到诸葛亮身前。
真是好大胆子,宫禁中见到首辅大臣不仅不回避,还大呼小叫,行此莽撞之举,这年轻宦官是不要命了么?
他在诸葛亮面前站定,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丞相,你还认得我么?”
诸葛亮着实吓了一跳,他还来不及说话,旁边的一个老年宦官一把推开他,怒道:“过去,宫省之中大呼小叫,惊吓了大臣,你该当何罪!”
那宦官却不肯放弃,死命地拨开老年宦官的手,激动地说:“丞相,是我,我是永安宫的李阚!”
诸葛亮略一愣,目光在那宦官身上一番打量:“李阚?”
李阚兴奋地拼命点头:“是我,是我……”
“你……”诸葛亮不知李阚找他做什么,整个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饶是他明睿决断,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李阚突然双膝跪下,双目滚泪,哀凄地求道:“求丞相救李阚一命!”
诸葛亮惊得一退:“你做什么?”
李阚抽泣道:“永安宫掖庭撤除,我被遣入成都,可是……”他伤心地噎了一口气,“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求丞相看在当年永安宫的情谊上,看在先帝的分上,将小奴调出宫去,小奴情愿归乡耕田!”
诸葛亮听完却似并未动容,毫无表情地说:“你起来!”
“求丞相成全!”李阚砰砰地磕头。
诸葛亮的声音陡然变得很冷:“后宫宫人出入自有掖庭永巷掌管,我乃朝政大臣,怎能干涉后宫!”
李阚呆呆地抬起头,额上已磕出了血,顺着眉峰流了一溜。他可怜巴巴地哀求着:“丞相……”
“回去!”诸葛亮喝断了他,“你身居中宫,当守后宫规矩,如何敢私交大臣,再胡言不悛,定将你交于掖庭狱!”
李阚既吃惊又害怕,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向诸葛亮投去凄婉的目光,可诸葛亮冷漠地微仰起脸,竟看也不看他一眼。
背后忽传来皇帝的问话声:“这是做什么?”
换了衣服的刘禅已走到跟前,他看着跪在当道的李阚,是个陌生脸的年轻宦官,愕然道:“你是谁,要做什么?”
李阚不敢说了,害怕地低下头去,跟着皇帝的陈申是认得李阚的,忙道:“这小奴不懂规矩,陛下勿惊!”他向周围挥手,“还不快拖走!”
李阚被两个宦官夹起来,他向诸葛亮最后期望着,悲哀地呼道:“丞相……”
刘禅听出意思来了,他怀着孩子气的玩乐心,笑呵呵地说:“怎么,相父,你认识他?”
诸葛亮无可奈何,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扔进了陷阱里,众目睽睽之下,人人都听见这小奴和他是旧相识,又在众中请托于他,他便是强辩清白也洗刷不得。他深深沉下一口气:“请陛下治臣交通内宫之罪!”他说着跪下去了。
刘禅大震:“相父何罪之有!”
诸葛亮揪心地说:“臣为朝堂重臣,有交通内宫之嫌,不可辞其咎!”
刘禅慌起来,他最怕见到的便是诸葛亮的认真,那像无情的刀锋般生硬,他一面去拉诸葛亮,一面劝道:“相父何故请罪,这等劣奴不知规矩,何必和他一般见识,朕知相父公心,绝不会有交通内宫之事!”
他指着李阚斥道:“是谁领进来的狗奴,拖走拖走!”
陈申得了皇帝的命令,吩咐手下拖走李阚,又小心地问道:“陛下,怎么处置这小奴?”
刘禅厌恶地说:“你看着办就是,何必问朕!”他心里闷得像塞了棉花团,不是气恼李阚的无事生非,而是烦闷于诸葛亮的认真。诸葛亮的事事较真是对自己的刻薄,更是对他的苛责,这让他起初想和诸葛亮执手谈心的愿望也消失殆尽。
李阚被两个宦官死死地拽走,像一块破抹布,他便一直看着诸葛亮,那张在记忆中美好的面孔一瞬变得狰狞如恶魔。他忽然笑了一声,仿佛绝望的小兽,额上的血缓缓流入唇边,他舔了舔,很苦很腥。
第十二章 人才凋敝独木支蜀汉,探病赵云再定北征计
一叶飘落,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飘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坠落下来,风再一吹,落叶在地面蹁跹如舞,“呼”地扑到了一个孩子的怀里。
孩子呀呀地叫着,双手抓摸着这片落叶,可他的力气和准度不够,叶子从手心里滑走了。他着急地扑了过去,奈何脚下发软,一头便要栽倒,身后却有人稳稳地护住了他。他的腰上系了一条绸带,身后那人便用这绸带保护着他行走。
他皱皱鼻子,扭头瞧了一瞧,对上一张清丽的女人脸,是娘哦,他想喊她,口一张,送出来的发音却是“羊”。
“是娘!”女人小声地矫正。
“羊!”他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小脑袋一偏,水般清澈的眼睛里含着小小的自得。
女人笑了:“傻孩子,真是傻孩子!”她凑下身子,在他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捏着他的小手说,“香娘一个,香不香?”
孩子踮起脚尖,在母亲的脸上啄了一口,女人笑着亲了亲他的小手:“乖孩子,娘的乖宝宝!”
孩子呜噜呜噜地说了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扭了小身体,一步步朝前蹒跚学步,蓦地,他停住了,一张陌生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
一柄羽扇向下延伸,柔软的羽毛触摸着孩子粉嫩的小脸,然后是满月般干净的微笑。
孩子被吓住了,他向后紧紧一缩,倏地扑入母亲怀里,嘴巴呵呵地呼着气,眼睛里藏着小小的惊恐。
南欸已是呆了,诸葛亮的忽然出现让她如同坠入了梦中,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捏着孩子的小手半晌不动,仿佛失了魂。
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上流溢着残损的霜色,似乎比离去时更瘦了一些儿,让人禁不住地心疼。她瞧见他腰间的褐色大带,那是她做的,密密的针脚织出她绵长的痴恋。她像个初见心上人的小女孩儿,又爱又紧张又害怕,行礼称呼一概都忘了,只是凝望。
诸葛亮被她盯得不自在,玩笑道:“不认识我了?”
“丞、丞相……”南欸这才想到该行礼,身上却微微颤抖着,让那礼很别扭。
她忽地又意识到什么,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指着诸葛亮道:“叫爹爹。”
孩子不肯,“爹爹”是很陌生的词,在他十一个月的短暂人生中,他听过学过很多词,唯独没有“爹爹”。
诸葛亮见儿子对自己生疏如此,心底凉悠悠的,怅怅地叹了一口气。
黄月英款款地走了过来,忽见诸葛亮回来了,竟生生怔了一刹,她又喜又惊:“孔明?”她弯腰抚了抚孩儿的脸,笑着哄道,“快看看,这是爹爹、爹爹呢!”
孩子唔唔地呢喃着,还是不肯认,索性把脸埋进南欸的身体里,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诸葛亮苦巴巴地说:“儿子不认老子,奈何!”
黄月英半疼半责地说:“也是你活该,生出来便没见过你,冷不丁见面,他怎会亲近你?”说起亲情疏离,黄月英又想起一茬,“再一桩,几次去信让你取个名回来,你偏没音信,至今还没名呢!”
诸葛亮恍然,若不是黄月英提及此事,他一定想不起来,他一旦沉浸在浩瀚的朝政公文中,别说是给儿子取名字,连自己也忘了。
黄月英嗔道:“早知道你忘了!这次既是回来,必得把名取了,你若记不住,我天天提醒你。”
“好,不会忘。”诸葛亮许诺道,他四处望了望,心底的惦记化作脸上的殷殷表情,“果儿呢?”
黄月英一时没回答,她吩咐保姆女僮,抱了小公子回屋去,又让南欸也一同去,这才开口道:“果儿……”她说起便是一叹,“她不自在。”
“不自在,她病了么?”诸葛亮惊道。
黄月英沉默了一会儿:“为乔儿……”
诸葛亮也沉默了,他再抬脸时,黄月英的眼中已闪着泪光,夫妻彼此对望着,眸中流淌着相同的东西,仿佛抹不去的忧伤,那是他们共同的伤口,触一触,便彻骨地疼。
“果儿,怪我是么?”诸葛亮低低地说。
黄月英幽幽地说:“没有,她只是心中悲痛,过不去那道坎,时间长了,慢慢便好了。”
诸葛亮又不说话了,即使说,又能说什么呢,有些人注定是要辜负的,一个背负社稷重担的丞相,怎么再能奢望拥有完整的家庭恩情。在无上的权柄下,一切寻常的亲昵都在枯萎,包括他自己,亦不能作为一个普通的个人去活,去追求。他已被紧紧地束缚在沉重的江山负担下,那壮丽的山河间才是他该皈依的地方,既做了庙堂上持掌权力的朝臣,便不能做闲情逸致的寻常人。
“先生!”修远忽地走来,“董中郎求见,说奉了陛下旨意。”
诸葛亮点了点头,他转脸对黄月英轻声道:“告诉果儿一声,我一会儿去看她。”他收拾住纷乱的心情,便和修远往前堂走去。
黄月英看着诸葛亮渐行渐远的背影,很多的悲伤从已涨了大潮的心上泛滥而起,她背转身,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
厚厚的一扎文书稳稳地放在书案上,董允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喘吁吁地说道:“丞相……”
诸葛亮打断了他的话:“亮如今不是丞相了,休昭请勿要破了规矩。”
董允愣了一下,他想起诸葛亮请表自贬三级,如今的正式官职是右将军,可不称他为丞相,难道真的称他为将军么?那也太别扭了。他索性不称呼了,指着那些文书道:“陛下令我将尚书台这几日的奏疏收起了,交来处分。”
诸葛亮愕然着,他翻了翻文书,忽地惊住了。
真的全是奏章,但被糊了上书人的名字。这是尚书台的规矩,朝廷奏章除非必须下公议者,一概不准外泄,只有皇帝知道是谁所书,这是为了防止若有官吏参劾同僚而遭到打击报复。
其实这种规矩对诸葛亮是一纸空文,他以丞相之职录尚书事,尚书台实际在他的掌控下,尚书台收到的朝臣奏章,除例行惯事的寻常章表外,一般都会交到丞相府处分,所谓糊名不告也就形若掩耳盗铃。诸葛亮若是愿意,他可以轻易便查出上书人的名字。
诸葛亮按捺住心里的疑惑,他翻开了几卷文书,看了三四份奏章,缓缓地明白了。
这些奏章说的全是同一件事,那便是反对北伐,或直斥不可,或借事讽喻,或外托天象,总之琳琅满目,数一数有十几册,他其实已经通过笔迹辨认出上书人是谁。他对蜀汉官吏太熟悉,谁的字谁的文风,他扫一眼便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他看的第一份奏章一定是谯周所书,措辞切骨,文起便称三代圣人,引经据典,咬文嚼字,笔上生着灿花儿,却看得人心底生出腻味来。
他把奏章慢慢卷起来,心里琢磨着皇帝把反对北伐的奏章交给他的意思,难道是,皇帝也在劝谕他?他不禁想起早些时候在宫里,皇帝言及北伐时的漫不经心,他能感受出皇帝对北伐的无所谓,乃至潜意识里的反对。
对他像生命般重要的北伐,对皇帝却像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若是昭烈皇帝在,他会不会无所谓呢?不,先帝不会,他甚至都不会把反对的声音放给自己听,他会把一切质疑和抗争都抹平,留给自己一个全心做事的空间,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告诉自己:
孔明,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怎样怎样……
同样的血脉,却诞生出不一样的肝胆,纵算是父子,彼此的抱负、志向也大不相同。这种不同酿造出一柄锋利的刀刃,狠狠地戳伤了诸葛亮的心。
诸葛亮觉得透骨的悲凉,手心湿漉漉的,像是心里所有酸苦的泪渗了出来,而脸上依然维系着濒于瓦解的平静。
“上启陛下,臣稍后会有表疏陈情。”他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
董允答应着,又道:“有件事,不得不与,”他卡了一下,干脆还是把那熟悉的称呼念出来,“丞相相商。”
诸葛亮听出董允的郑重,也不再追究他的称呼:“何事?休昭请言。”
董允拧着黑粗如笔的眉毛:“陛下如今又要充实掖庭,允持掌宫省,不能不问。昨天上书请撤充掖庭之命,陛下竟要驳回,允已决定再上疏劝讽。若是陛下固执己见,丞相父事天子,有师执之礼,可否劝诫一二,后宫嫔妃皆有定数,不可无度!”
诸葛亮默然思量片刻,也没有立刻应答,含混地说:“容亮酌情斟酌之。”
董允愤愤地说:“陛下渐长,流连宫闱,宠幸于阉人,处事日昏,迟早会朱紫不分!”他是出了名的刚正,连皇帝都敢公开顶撞,说起话来全不留情面,也不怕谁会将他非议朝廷的话传入皇帝耳中,可即便皇帝得知也拿他毫无办法。
诸葛亮何尝不知道董允的耿直脾气,他很诚恳地说:“亮在外统兵征战,宫省中多累休昭。陛下富于春秋,难免有不轨正道之举,赖休昭以谠言庭训规之!”
董允信誓旦旦地说:“这个自然,允既职掌宫省,怎敢须臾怠慢朝廷威仪!”
董允略带率鲁的坦诚让诸葛亮很感动,无论他对皇帝的不作为有多难过,到底还有像董允这样的耿直臣子在支撑国家,这就是希望,像黑夜中的阳光般珍贵而可喜。
正说话时,却见岑述走了进来,高高的个子像被折弯了,成了风吹伏低的杉木,一看见诸葛亮,忽然就哭了:“丞相……”
诸葛亮吃了一惊:“怎么了?”
“季休,季休……”岑述哭着跪了下去,“殁了……”
诸葛亮骇然站起,这一起之间,撞翻了案上的奏章,哗啦啦全抛了出去,一卷卷摊开来,像没有心肝的胸膛。
※※※
是秋天了,满目是郁苍苍的寒色,天上没有云,像是被乍起的冷风吹去渺茫世界,总觉得在下雨,却只是刮起卷了浮尘的风。
诸葛亮踏进屋里时,一眼瞧见卧榻上病弱的赵云,哪儿还有当年孤胆英雄的一丝勇武,俨然是个攀附在死亡边缘的垂垂老者,顿觉心酸不已。
赵云见诸葛亮来了,扶着家人的手坐起来,他不待提起自己的病情,却反而伤切地说:“我听说季休……”
诸葛亮叹了口气:“殁了有五日了。”
“季休可惜了……”赵云惋叹道。
诸葛亮怅惘道:“可惜,怎不可惜,这几年季汉人才凋敝,死的死,老的老……”他盯了一眼衰弱得像枯木似的赵云,有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
诸葛亮的心思,赵云是体会得出的,他自从北伐失败,先是和诸葛亮一起请罪贬官,后率更休军队复返成都,刚踏入成都的城门,便病卧在床,从此再也起不得身。原先以为不过躺上十天半月即可痊愈,后来竟至越来越严重,气力像塌陷的城堡撑不起个形状,精神也一日见一日的疲惫,眼见是下世的景象了。他心里悲透了、伤透了,却自己挨着撑着,不肯露出怯容来。
一时的无声后,赵云忧心忡忡地说:“没了季休,元俭和君嗣若再起纠纷,谁去调和?”
诸葛亮滞涩地一叹:“身为朝廷重臣,却为私愤而误公义,他们的心中,何时能装着社稷黎民,而不是他们自己!”
诸葛亮的喟叹触及到赵云心中同样的感情,他默然地叹息了一阵,又问道:“丞相,还要回汉中么?”
“我原想在本月底复返汉中,可朝中颇有阻扰,不得不往后拖。”诸葛亮微苦地笑了一下。
“朝中阻扰……”赵云一愣,俄而便醒悟过来,他微微立住身体,字字用力地说,“丞相不必理会闲人碎语,你是为社稷千秋业,尔辈目论,不值着意。”
“子龙、子龙,”诸葛亮怅然地念着赵云的字,“不必理会是一句话,做起来谈何容易,阻扰者若为泛泛之辈,亮何所惧。可若异议者为廊庙之柱,怎能不警示。”
赵云恍然了,他怔怔地看着诸葛亮,深彻的理解登时化作同情的伤感:“难为你了……以一肩而挑家国,真太难了。”
诸葛亮略微苦涩地一叹:“偏安一隅,安享闲适,庸人亦当乐之,可为寻常人纳之,为国却不可,若不积极进取,季汉撑不过二十年。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坐等太平之国,天下升平,众庶康泰,岂能空谈而获之,唯有以战止战,以武克武。人人坐而论道,黎民何依,邦国何托?随众而虚谈易,违众而实为难,可总要有人去做,我不做谁做,我不担当谁担当。”
赵云听得泪水涌出:“可叹明白这道理的人太少,孔明,你太不易了,若是先帝在,你的负担也不会如此重……”
“先帝……”诸葛亮怆然地念着这个疼痛的称呼。
赵云幽幽地叹息着:“这些日子,总是想起从前的日子,是老了吧,不免念起旧来。想起先帝、云长、翼德……还有孝直、士元……他们若还在该多好呢……”
他们若在该多好……诸葛亮觉得心里最柔软最悲伤的感情被这句话击中了,他恍惚了一下,似乎觉得那些离去的人们都活了过来。一张张鲜活的笑脸如春风拂栏,飘过去又抹过来,一幕幕旧日的景象在一脉干净的水里绽放出依稀的模样。
他看见先帝从一团明亮的阳光里跑出来,爽快的笑声从高高的云端荡下来:“孔明,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大汉的旗帜插满天下!”
关羽和张飞笑呵呵地奔向他,没有掩饰的笑容仿佛热烈的火,隔得很远,他们的声音像春雷般炸出了花朵来:“军师,我们看你来了!”
总用骄傲目光睥睨群僚的庞统来的时候那么安静,脸上永远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说:“孔明,下一局棋如何?”
还有法正也来了,一边漫不经心地观览风景,一边假装着谦和恭敬,口里却咋呼道:“啊呀,孔明,你在这里呢,那帮不服膺主公的王八蛋又被我收拾了!”
……
诸葛亮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也从中间分开了,痛便渐渐地扩散着,让他难受得几乎不能呼吸。
“孔明,”赵云幽幽地念着诸葛亮的字,“真是要辛苦你了,我们一个接着一个老去,死去,偏留下你一个人……”他声音发哽,泪陡然地一闪,被他死死地吞没了。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后字字铿然地说:“先帝知遇之恩,托孤之重,纵有万难,亦当一肩当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云震住,他听出这是诸葛亮的心声,没有一字虚假,亦没有一字是空谈。诸葛亮这么说,他必然如此做,没有人能阻挡诸葛亮的信念,上天也不能,纵算是残酷的死亡也只能让他停止追求梦想的脚步,却不足以威胁他的决心。
赵云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道:“孔明再兴北伐,欲有所变乎?”
诸葛亮深思着:“兵出陇右仍为不变之策,只是需做适当调整。”
“先帝昔年争汉中,曾错失武都、阴平,此二郡为陇右后院,若能得此二郡,则陇右后院为我所据。即便再有兵败之局,也不至于一败千里。”
“我也有此意,前番败绩,不得已兵退汉中,皆因前无所据,后无所依,若能定武都、阴平二郡,则得一屏障也。”诸葛亮分析道,“再者,东吴也有北上之意,倘若东西连线,庶几掎角相依,胜算更大。”
赵云叹息:“东吴能与我掎角相依,善莫大焉。”他咳嗽了一声,“只是,北伐一事非一人之力能成,成大业者,当有众力相助。孔明当着意人才甄拔,季汉数年来虽良干凋敝,也一定能选拔出贤才补充缺漏。”
诸葛亮颔首:“子龙所言深合治国之要务,前番虽败军,幸而得一姜维,此人凉州上士,可堪大用。”
赵云瘦削而苍白的脸上浮现着期望的笑:“丞相眼光自然不会有错……”他缓缓地沉淀下心情,哀伤地说,“孔明呐,可恨我再不能随你出征,以报先帝之恩,以复汉家天下,人生之憾,莫大于此!”
诸葛亮心中一痛,想说些安慰话,却觉得徒劳无用,赵云是明事理知天命的玲珑人,他不需要虚假的慰藉。
“孔明,”赵云切切地说,“我便是身不能往,魂也会随从北伐大军,总会看见还于旧都的那一日。”
陡然地,泪水夺住了诸葛亮的双瞳,朦胧的视线让一切都依稀如梦,而那朴质的誓言却清晰如钟磬。
那么多人的希望背负在他肩上,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无论他走得多远,他们的目光都在那最初温暖的地方凝望,像不会消散的阳光,催迫他疲沓的意志,鼓励他松懈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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