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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传(I-V5部全)-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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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你再扯淡,我揍你!”刘备愤声吼道。

张飞撇撇嘴巴:“偏心!射箭而已嘛,大哥就是护短,平白就骂我,真个委屈!”

“射箭小技耳,亮不为之。”诸葛亮轻轻地说。

张飞瞪圆眼睛:“军师还瞧不起弓马战术么?这可是为将之本!”

诸葛亮平静地说:“将有大将小将。小将者,强于弓马,争于角力,少则统千人,多不过万人,攻不过一城,辟不过百里;大将者,十万人之统率,居帷幄,坐车辇,不出门已知天下策变,不策马已令天下之将,何用亲尝刀弓乎?”

张飞上下打量了诸葛亮一眼,他哈哈一声笑:“这么说,军师欲做大将?瞧不起小将的弓马之技?”

诸葛亮偏不说了,摇着羽扇静默地微笑。

诸葛亮越是讳莫如深,张飞越被激发起好胜心:“行,我今日不较弓马之术,我便和军师较大将之道!”

“张将军想怎么比较?”诸葛亮淡淡笑道。

张飞豪气十足地说:“你我各领一支百人队,效法战场对决如何?”

诸葛亮微笑,很干脆地说:“好!”

“来啊,”张飞当即高声道,“列队分之!”

顷刻间,新军中分出两支百人小队,像溪流般东西分开,各自列阵以对。校场上的士兵眼见张飞和诸葛亮要效法战场对决,都兴奋起来,霎时旌旗招展,喊声雷动,活似真战场。

张飞道:“军师尚需多久准备?”

诸葛亮道:“一个时辰足矣。”他也不多话,径直走入百人队中,认真地排兵布阵,因彼此隔着百步距离,也不知他说了什么话,只见那百人小队迅速移动开来,有的跑向左,有的跑向右,却瞧不出诸葛亮到底在布什么阵。张飞麾下的百人小队却排列不动,只听见张飞粗声大气地鼓舞士气,喊声震得校场内尘埃飞扬。

刘备被请至校场边的点将台上观战,摇头道:“这莽汉要触霉头了。”

关羽却不以为然:“那不一定,翼德久经沙场,怎会输给没上过战场的一介书生!”

徐庶亲操桴鼓,“咚”的一声敲在牛皮鼓上,朗声道:“校场对决开始!”

张飞挽起袖子,挥起佩剑一荡:“勇者胜!”

瞬间,杀声顿起!

张飞的百人小队像狂躁的洪峰,呐喊着冲向敌营,而诸葛亮的百人小队却安静如山岳,似乎是承受海浪冲击的坚毅岩石,在默然无声间经历艰苦的磨砺。

便在两军接近之时,诸葛亮的百人小队中站起一人,手中的三角旗用力一挥,高喊道:“分!”

队伍像被安上齿轮般迅速转动起来,第一队忽然跪下开动弩机,因不是实战,弓弩都去了箭镞,头上包着棉布头,凡是被弩箭射中者皆算“阵亡”。当第一队弩箭射完,立刻卧倒装弩,第二队迅速起来开弓,后面的第三队又在积极准备,如此循环以复,待得三轮弓弩射毕,张飞的百人小队已有二十来人“中箭”。

张飞的百人小队排列的是尖锥骑兵阵形,冲锋速度相当快,虽然丢下了二十几具“尸体”,仍然锐不可当,勇猛向前,在马上要与敌军正面交锋时,立即分成两支队伍,绕着诸葛亮百人队的两面侧翼杀将而去,这是战场上习惯的分割包抄,深入敌人最薄弱的腰腹处,几乎便扣住了敌人的死穴。

诸葛亮的百人小队的中军小旗又一挥:“转!”

瞬时,队伍像磨盘般旋转不休,形成流动的团圆状。奔跑的士卒腾起的尘埃迷蒙了队伍的轮廓,张飞的百人队竟寻不着敌方侧翼所在。

忽然,张飞的百人队竟生生在磨盘边沿撕开了一个缺口,队伍像漏沙般流进了敌方阵营里。

可这一进去,却觉得是进入了一座旋转的迷宫,周围的士兵一直在奔跑,尘埃高扬,嘈杂之声搅得耳膜生痛,想找人拼杀,只觉得头晕不辨方向,敌我也混沌了,一不留神,便被暗中伸出来的刀剑砍“死”,或者中了不知哪里飞出来的暗箭。

张飞的百人小队仿佛掉进了绞肉机里,只见“磨盘”中“血肉横飞”,“惨声四起”,一具具“尸体”抛得横七竖八。

不到半个时辰,张飞的百人小队“全军覆灭”。

诸葛亮的百人小队终于停止了旋转,清点战场下来,也有二十来人“阵亡”,可与全歼的张飞百人小队相比,已是大获全胜。

刘备看得哈哈大笑,他搡了一把关羽:“如何,我说莽汉必输无疑吧!”

关羽不好意思了,他不由得道:“这蠢汉子只知恃勇,输也是活该!”

赵云却是看得津津有味,赞道:“好精妙的阵法!”

当下里,张飞和诸葛亮已登上点将台。张飞哭丧着脸,又羞愧又佩服,因还顾着颜面,原来是急性子,偏这会儿落在诸葛亮后面。

“孔明这是什么阵法?”刘备好奇地问。

诸葛亮笑道:“源自黄帝丘井法,可惜还不甚精熟,待得他日精练,纵算有强敌,即使不胜,或者也会避免全军覆灭。”

“那真是好,军师若练成此阵法,望不吝赐教!”赵云开心地说。

“如何?”刘备故意对张飞挤挤眼睛。

张飞无话可说,他把脑袋埋下。

刘备偏不妥协:“现在服了没有?”

张飞嘟囔着,他不肯在人前认输,觉得太丢人。

“服了没有!”刘备用力掐住张飞的胳膊,“你不是自诩大丈夫么?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连认个输也不肯,有什么脸夸夸其谈!”

他伸出手挥向校场,意味深长地说:“再瞧瞧这些新兵,想想你和云长在校场上的威风,再想想当日我们一无财力,二无人力,会有这般景象么,你还不服么?”

张飞甩开刘备的脖子,一抹脸膛,忽然吼叫一声:“服了!”

这一声吼叫犹如雷霆过苍天,震开了漫天乌云,烧出烈火般的明亮光芒。

第八章 未雨绸缪,操练水军

柳条长了新芽,樊城的春天到来了,天空飘起了扯不断挥不起的棉白飞絮,宛若喜极而泣的泪,一片片为这个季节增添了一分初来乍到的温暖。

刘备倚窗而站,手里握着一份刚收到的信,轻轻摸索着,说道:“公子刘琦请命去守江夏。”他缓缓转过身来,“他到底去做重耳了。”

诸葛亮正用一方手绢轻轻擦着白羽扇:“出去总比留在襄阳好,公子这一阵子如坐针毡,寻不得个离开的法子,黄祖覆败倒给了他一个机会。”

刘备抚额一叹:“江东动作太快,一战则定乾坤,江夏约有一半落在江东手里,荆州东大门洞然开放,江东必为荆州日后大敌。”

诸葛亮从容地说:“亮却以为荆州的大敌不是江东,而是北方。”

“孔明是说曹操?”

“是,主公可听说曹操自北征乌桓复返邺城,凿玄武池以肄舟师,车船连轴,道路观睹,俨然有渡江南下之意!”

曹操在邺城训练水军的事刘备自然知道,他忧心忡忡道:“如此,该当如何应对?”

诸葛亮把手绢揣了,轻轻拂着羽扇:“几月以来,我们已募兵近两万,如今关张赵三位将军正日夜辛苦操练。亮的意思是,莫若分出一半以为水军!”

“水军?”刘备不太了然。

“正是,一为防曹操南下,肄训舟师以备大战之用,二为将来溯江取巴蜀,三为长江横亘天下,无论南吞北抑或北并南,不可不训水军!”

刘备恍然醒悟:“对,我们困守樊城,无有江域之助,只是却去哪里训练水军!”

诸葛亮黠然地一笑:“公子刘琦如今镇守江夏,可遣兵归附。”

刘备瞬间像是被阳光照透亮了,他忽然明白了诸葛亮当初为什么劝刘琦离开襄阳,这不仅是救急,也是为他们自己将来计。他看着诸葛亮竟笑起来:“孔明好深的远谋,你是不是早就算到这一步?”

诸葛亮诚实地摇摇头:“可亮并不知黄祖会败,只不过先布下局,再作对弈之算。”

刘备指着他笑了一阵:“我们该怎么和公子说。”

“公子与主公亲近,主公肄训水军,也可说为他充实军阵,公子地位在荆州岌岌可危,有主公鼎力襄助,他定不会拒绝。另外,把兵力暂归于公子帐下,如此也可暂掩了襄阳耳目,只是需遣一将专为水师统帅!”

刘备咨问道:“你看遣谁去为好?”

诸葛亮并不犹豫,他似已深思熟虑:“云长。”

“好,就派云长去!”

诸葛亮微微蹙了眉:“曹操南下指日可待,我们真要早作打算。”他认真地看着刘备,“主公,亮有个不情之请,望主公恩允!”

刘备也敛了容色:“孔明何须顾虑,但言无妨!”

“若刘镇南异日以荆州相托,望主公不要推辞!”诸葛亮声音很轻,意思却很明锐。

刘备缓缓地沉默住了,他把刘琦写给他的信轻轻放在案上:“刘景升倘若有江河归海之日,尚有公子刘琦,公子承继荆州印绶乃天经地义,我怎能夺人之地。”

诸葛亮劝道:“刘镇南自闻黄祖败讯,便自一病不起,若一朝不测,公子远在江夏,蔡氏掌控帷幕之内,公子即便闻丧报而奔,也恐为蔡氏所阻。主公近在樊城,又能常进出荆州牧府帷,莫若趁着刘镇南尚未撒手之际,先取下荆州印绶,以为安身之地。得荆州八郡,尚可抵挡曹操铁骑,不然凭区区一樊城,曹操一来,顷刻土崩瓦解,亮也束手无策。”

刘备知道诸葛亮的话有道理,可他到底有不能做的道义理由,也有做不了的能力理由,他长叹一声:“取荆州谈何容易,孔明容我再想想吧。”

诸葛亮不得已,他偏偏遇上一个仁德君主,舍不得卸下道义负担,若是曹操,一面和你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一面已把荆州上上下下换成他的人,一面已将不服顺的荆州旧人屠戮殆尽。

诸葛亮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起身道:“主公,今日事议毕,亮先行告退。”

刘备忽然想起诸葛亮的家人今日接来了樊城,他不去看望家人,却被自己拖在这里说了大半日话,忙道:“孔明自去便是。”他又真诚地补了一句,“代问好。”

诸葛亮笑着行了一礼,躬身走出了门。

他和刘备住得很近,只有一条街,他因只一人,便觅了一所小宅。

风起了,不冷,却很大,卷起了满地的尘埃,行人走在路上连眼睛都睁不开,躲躲闪闪地在房檐下踅来踅去。

风幕遮盖了天地,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像罩在一块纱布里,阳光也被这风阻挡出去,连太阳都被吹得无影无踪。

“好大风!”诸葛亮叹道,把羽扇挡在头上,他艰难地朝前行走,头上的葛巾几乎要被风吹掉了,身体也随时可能被风卷到半空中。

前面忽然冲过来一个人,两个人都没有防备,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谁啊谁啊!”那人揉着肩膀,气不打一处出。

诸葛亮也被撞得手酸脚软,羽扇挥挥面前的尘土,仔细一看那人,冷不丁吃了一惊,他失声道:“庞士元!”

庞统唬了一跳:“你,是你……”

“士元如何在这里?”诸葛亮惊喜地说。

庞统朝旁边的房檐下走了两步:“我来此会一位朋友,才要回去……”他装作去挡风,却拿余光去打量诸葛亮。

他想不到自己会遇见诸葛亮,这遭遇让他措手不及,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

“你如今在刘备处……”他有气无力地说,其实这恰恰是最令他困惑的一件事,他原来以为诸葛亮既追名逐利,和蒯家黄家攀上亲戚关系,总该借着他们的荫庇去荆州牧府中谋得要职,可诸葛亮数年之间竟不见任何入仕动静。待得庞统以为诸葛亮大约想当田舍翁时,他又忽然离开隆中,竟去投靠了潦倒寄寓的刘备,庞统也不得不慨叹诸葛亮屈才了。诸葛亮平生所举往往匪夷所思,非寻常之心可断可猜,庞统觉得自己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过诸葛亮,或者他以前认识的诸葛亮是错误的。

“是。”诸葛亮笑道,他心里忽然不由自主地弹出一个念头,如果庞统也能来相助刘备,那该很好吧。

庞统拱拱手:“天风太烈,我先告辞了!”

诸葛亮追了几步:“士元去何处?”

庞统略停了停,他回头凝望着那一片昏蒙的天空,风吹得他的头巾呼啦啦飞扬,如云般覆盖下来,遮住了一双眼睛,他的声音在风里翻转:“或者,有一天,我们见面之时,能成为朋友吧!”

诸葛亮呆了,可待他反应过来,庞统已走远了,他望着被大风吞没的背影,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侵蚀了他,庞统这一句话是多么来之不易。

诸葛亮忽然笑了出来,风已渐渐小了,一缕缕仿佛从他含笑的脸庞流过去,犹如没有痕迹的泪。

他走到家时,院门没有关,小院的地上横陈着被风吹乱的新叶,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它们,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房间里新添了两个捆得结结实实的箱子,在干净光滑的地板上摞得整整齐齐。

明媚的阳光穿透了窗棂,女子背着光站立,是那霞光中的一抹云。她仿佛从水下缓缓升起,那张熟悉的脸渐渐变得清晰而可爱。

他笑了一声,而后,她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了他。

“瘦了。”这是她见到他之后的第一句话。

“是说我瘦,还是你瘦?”诸葛亮调侃道。

黄月英捶了他一拳:“你又贫嘴!”她仰起脸,目光从他的额头慢慢勾向下颚,“真瘦了呢,一年没见,又瘦又黑,你没吃饱饭么,还是夜夜不睡觉?”

诸葛亮笑道:“你不在,吃不饱,也睡不着。”

“呸!”黄月英轻轻啐道,她抱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算我信你一次,我既来了,你现在可以吃饱饭,睡好觉了。”

诸葛亮却不甚欣喜:“嗯,樊城或许不久将有大战,到底不太平,你待两天还是回岳丈家吧。”

黄月英低低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均儿去季常那儿了,我是独个来寻你的,你又要赶我走,你总是有理。”

诸葛亮笑着握住她的手,却想起一事:“对了,元直母亲来了,待会儿去见见吧。”

“是么,那真好!”黄月英开心地说。

“月英,”诸葛亮又郑重起来,“也许就在今年,樊城将陷于战火,我不想你受此牵连,万一战事陡起,我一旦顾不到你,你独个如何脱身?”

“知道了!”黄月英抱怨了一声,“我会走,你不用这么着急赶我,不过,你得让我待到想走的时候!”她牵住他的白羽扇,手指调皮地戳了戳,眨了眨眼睛,孩子似的投入他的怀里。

※※※

斜阳在院落里挥毫出一片烟霭,仿佛褪不去的啼痕,几片树叶卧在地上,沾了落霞的色彩。

徐庶席地坐在院中,顺手捡起一片树叶,用力地抹干净,塞进口里,呜呜地吹鸣着。曲调很哀伤,惹出人的悲怀感慨。

诸葛亮皱眉头:“元直如何奏起哀音来?”

徐庶“呸”地吐掉树叶:“是么,我可没想奏哀音!”他吁了一口气,“不吉利,不吉利,昔日师涓于濮水上闻亡纣之音,奏听于晋平公,以至晋国三年大旱,赤地千里。今日徐元直奏哀音,是要应在什么上?”

诸葛亮斥道:“越说越离谱,把话吞回去!”

徐庶一声长笑:“孔明也疑神疑鬼,我不过玩笑耳,区区曲音,总不至夺了徐庶的命!”他凝视着诸葛亮,“我可还想多活五十年,与孔明同建大业,共成大事。”

诸葛亮笑出了声:“五十年,你我皆齿摇发落,年至耄耋,垂垂昏瞀也!”

“垂垂昏瞀也还是朋友!”徐庶轻轻地说,却说得非常流畅。

诸葛亮一阵感动,徐庶的话举重若轻,虽平淡,却极真诚,他庆幸自己能有徐庶这般肝胆相照的挚友。世间人匆匆过往,彼此相望皆如路人,知心朋友却是可遇不可求,遇上一个是前生福祉所造,也是今生极致乐事。

徐庶望着天空慢慢流度的浮云:“有老母在堂,有挚友在侧,有明主在上,徐庶此生足矣!”

“亮也足矣!”诸葛亮回应道。

两人对望了一眼,心意相通的笑在彼此的眼睛灼灼闪亮,徐庶扬起一只手,欢乐地挥了挥:“孔明,当日你在隆中自比管乐,如今看来已初见端倪!”

“是么?”诸葛亮却是若有若无的表情。

“那还不是么!”徐庶肯定地说,“其他不论,十二道教令宣下,而今风气为之一转,公门与会再无喧哗,僚属皆守法循制,再不敢玩忽职守。以小见大,治一县若斯,何况治一国。”

诸葛亮轻淡地一笑:“这是好话,你没听人家议论么,说诸葛亮刻薄人,乃商鞅再世!”

徐庶不在乎地摆摆手:“旁人非议轻若鸿毛,用主公的话说,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诸葛亮笑道:“这是主公的话么?”

徐庶也自大笑,他看住诸葛亮,透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掺假,诚挚地说:“真想看见你实现管乐之志。”

诸葛亮低声道:“会让你看见。”他把自信的笑沉淀在深湖般的眼睛里。

徐庶大声地说:“我等着那一天!”他伸出一双手,两片落叶在指间纷纷飘坠,被晚霞牵绊住的晚风姗姗来迟,轻轻地抚上朋友们笑吟吟的面孔。

卷尾

船在江心微微一荡,从远端涌来的水波本自逍遥,乍遇着横江而泊的船,冲荡的势头挡不住,猛地一撞,顷刻粉身碎骨,缤纷的浪花在空中散成无数片。

船上的人听得浪遏飞舟,仿佛耳闻什么闲情逸致,只微微一笑,自顾自对弈,棋枰上黑白子纵横,彼此厮杀正酣。他一手拈白子,一手拈黑子,落子时互相不让。

江面起了冷风,刚刚翻过去一年,寒气未曾退却,那人却似不觉得冷,对弈正在专注处,有侍从轻轻给他披上锦袍,他也浑然无觉。

江风呼啸,吹荡来阵阵金戈之声,恍惚一里水路之外正在进行一场激战,那雄长吼叫宛若霹雳,瞬间划过长江,砍得一条江裂成两半。

一叶小舟破浪而来,舟上是全身轻甲的斥候,他单膝一跪,吞着江风道:“主公,董袭将军已突入敌方蒙冲,以刀断绁,蒙冲横流,其军大乱!”

“唔。”船上人轻轻地应了一声,若不是江风送声,还道他本来无语。

小舟向后一转,荡开水波,远远地驶入了那一片金戈交错间。

他这才略抬起头,泛着碧蓝光泽的眼睛蓄着让人看不透的复杂,他牵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依旧埋首棋枰,仿佛那场战斗与他无关。

又一叶小舟乘风而至,舟上斥候禀道:“主公!凌统将军攻破敌军屯堡!”

他仍是轻轻应一声,对弈正在胶着时,他不想分心。

战报越来越多了,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叶小舟飞来报信。

“吕蒙将军斩敌将陈就之首!”

“甘宁将军趁锋上岸追逐敌军!”

“敌方蒙冲战舰十翻八九,陆上屯堡尽皆为我所破!”

……

棋枰上的对决即将结束,黑白子都在寻找最后的转机,纵横阡陌间已少有活眼,这一仗正在喧天的胜利欢呼中缓缓落下帷幕。

“主公!”小舟像插了双翅,飞向了大船,报信的斥候满脸是激动的潮红,声音颤抖着说,“黄祖,黄祖授首!”

最后一枚黑子落在棋枰上,他轻轻一推棋枰,仰起脸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忽而,他爽声大笑,挥起衣袖一指,命令道:“开船!”

船升起风帆,桅杆在风里如力抵巨浪的勇士,高擎起雄奇魁梧的身板,雄赳赳地逆流而上。

战场上已是一派狼藉,数不清的蒙冲战舰横翻在水里,堵得一条江水波不兴,上千具尸骸浮浮沉沉,鲜血汩汩流淌,江水正在变成触目惊心的血红色。江岸是一片火海,逃命上岸的敌方士兵正被东吴士兵追得遍地开花,陆上屯堡的守军也死伤略尽,尸体从屯堡里丢出来,堆起来高过了堡垒外墙。

船擦着满江的翻船缝隙,艰难地挤出一条水路,好不容易才靠了岸,风帆被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刺激了,战栗着缩下了身体。

“主公!”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双手挥舞,仿佛摘着了新鲜果子的山中野猴,满脸是藏不住的喜庆。

孙权踏上江岸,脚底下打滑,也不知踩着谁的一摊血。

“黄祖授首!”激动之余,只剩下这句话。

孙权点着头,明明该狂喜过望,他却像是没什么表情,背着手缓缓地向战场深处走去。

传递战报的信使有些困惑了,江东与江夏黄祖有世代宿仇,孙权的父亲孙坚就死在黄祖手里,两家仇怨不共戴天,江东数次征讨江夏,誓要斩下黄祖头颅,复仇之心昭然若揭。而今大仇已报,本是欢呼祝贺之时,便是喜悦失态也不为过,可孙权却极是冷静,仿佛这一场歼灭江夏黄祖的大胜寻常得很。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主公总让人捉摸不透,你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江东一班老臣私下里常比较孙策和孙权:孙策英武卓绝,在战场上匹马当先,万夫莫当,虽然粗率,心思却不难猜;孙权却是一口井,深幽晦暗,瞧不见底,亦不知有水没水,你投进去一枚甜果,得到的也许是一枚苦果,年纪轻轻便修得那冰寒的帝王心术。

孙权仍是沉默着走在硝烟余散的战场上,他的目光越过血淋淋的尸骸,越过烈火熊熊的屯堡,一直向西延伸,那里是荆州的腹心。

江夏黄祖的覆败震惊了整个荆州,荆州牧刘表接到败军消息,一口血喷在战报上,从此一病不起。江东的水军雄狮乘风破浪,在荆州的腰上咬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荆州东大门沉重地打开了。

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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