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诸葛亮传(I-V5部全)-第50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刘琦急喘成了一团,捂着胸口却说不出话,不得已巴巴地看了诸葛亮一眼。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一丝表情也没有,眉峰轻轻上挑,似乎有微风轻掠。
刘备近身向前,亲自为刘琦揉胸捶背:“公子当安心养病,旁的事无须担忧,我一定会尽心辅佐公子,他日北出长江,重夺荆州疆域。”
刘琦唔唔地应着,他伏在案上,胳膊抵着四个印盒,印盒向外挪了一寸,他觉得自己握不住这四个印盒。印盒太沉,仿佛四座山峰,他孱弱的病体只合躺在床上苟延残喘,而不是担负江山社稷。
“此次力夺四郡,复我荆州疆域,该当、该当庆功!”刘琦终于咳出了几句断续的话。
刘备恭顺地说:“但听公子吩咐,公子若要庆功,我们庆功则是。”
刘琦磕磕巴巴地说:“好,那、那庆……”他说不出话了,剧烈的咳嗽压弯了他的腰,他把自己埋了下去,眼里一片昏黑。
诸葛亮和刘备离了刘琦的住所,两人牵着马缓缓行走,春天的临烝葱茏如一枚碧玉,柔腻的湘水仿佛女儿深藏的娇羞。水上的轻雾荡起裙裳似的联翩帷幕,风里荡来哀婉舒缓的歌声,似乎千年前屈子吟哦的那一曲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那肝肠寸断的悲叹永恒地飘荡在湘水的上空,染了千年的水汽,变得湿润而沉重,黏黏地贴着行人的衣衫。
两人安静地听着吟唱,许是被那诗的情绪感染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彼此都有种恍惚的感觉,以为这脚下的土地不真实。
“孔明看公子的病还能挨多久?”刘备忧心道。
诸葛亮摇头:“拖不过今年。”
刘备停住步子,叹息道:“公子真是命运多舛,令人伤心。荆州如今危机四伏,曹操在北,东吴在东,公子若此时覆没,也不知会生出多少变故!”
诸葛亮知道刘备的心思,有一个刘琦在,攻伐荆州便是师出有名,刘琦若亡故,挡在刘备面前的正义盾牌便瓦解为尘。他们这次趁着东吴在北岸和曹操争得难解难分,迅速率军南下,短短时日便夺得江南四郡,虽说是兵锋所向,不可阻挡,到底有刘琦这面旗帜张扬出去,这些刘表麾下的旧臣才俯首投降。如果刘琦不在了,刘备必须独自面对荆州新附,还得防备东吴和北方的觊觎心,南荆州虽已踩在脚下,但隐伏的危机却如地火,随时会喷出来。
诸葛亮思量着这些林林总总的危难,说道:“江陵如今虽还在曹操手里,我想不日便会被东吴拿下。此一地为荆州北出长江要隘,亮以为将来无论如何要拿回来,若无江陵,则荆州所凭天堑荡然无存,日后再想北出长江,或西入益州,皆要借过人家地盘,难矣。”
刘备颔首:“江陵之地势必要归于我手,不能让人家掐住我之咽喉,目下最要紧的是,先在何处做临时州治?”
诸葛亮举起羽扇,轻轻一扬:“就在临烝吧,此地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交界地,江南四郡新得,需先安民心,唯有深入腹心,方能理民。”
刘备笑了一声:“孔明前日送公子来临烝,便有在此设州治之意乎?”
诸葛亮伏下羽扇一拜:“主公睿智,亮之心意不可躲藏!”
刘备朗朗大笑,他仰头看着满天闪亮的阳光碎片,一片片如鲜艳的花瓣,在天空白嫩的皮肤上活蹦乱跳:“孔明,我任你为军师中郎将,你就在临烝驻守,总督三郡民生赋税,为我后方支援!”他扬起马鞭,向北用力挥去,“我则北临长江,偏要在曹操和孙权之间挖出一块空地,你等着看我,总有一天把州治搬去北岸!”
诸葛亮信服地扬声道:“亮深信主公必能成就大业!”
刘备畅声一笑,忽地朗声诵唱道:“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枢兮击鸣鼓……”
诸葛亮听出刘备在背诵屈原的《国殇》,刘备那吟哦粗犷雄迈,宛若战场上急切的鼓声,隆隆间催迫出不惧生死的狂扬士气。他心情激荡,不由得跟着刘备齐声颂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荡气回肠的诵唱是战士撑开的玄色铠甲,压过湘水畔飘荡的哀伤吟哦,沉淀千年的哀愁在顷刻间土崩瓦解,而雄阔的英雄心却无限度地膨胀起来,燃烧起来,将映亮荆州的天空。
卷尾
灯光幽幽地吐着金丝,是一丝剪不断的深情,在夜的寂静中播散。诸葛亮倚着门,久久地凝视着屋里的女人,她却凝视着床榻上熟睡的小婴孩,时而轻轻抚拍,时而低低吟唱,时而悄悄浅笑,仿佛沉浸在梦幻中的小女孩儿。
诸葛亮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抱住她的肩。
黄月英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瞧,嗔怪道:“吓死我了……”她忙放低了声音,“我听说今日三军庆功,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轻轻一嗅,“嗯,有酒气!”
诸葛亮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什么鼻子!”他俯身仔细地凝视着诸葛果,女儿已快一岁,模样儿精致得像个粉瓷娃娃,睡着了还撅着嘴,吧嗒吧嗒地不知在嘀咕什么。
他看得心底柔情涨潮,悄声道:“果儿,你爹来了,你还睡么,大半年没见了,你长这么大了,唉,爹爹快不认得你了。”
黄月英扯住了他:“好容易睡着,别吵醒她。”她和诸葛亮悄悄地走到外间,虽离了里屋,却能看见里边诸葛果的动静,她一面张望着屋里的诸葛果,一面叹气,“你这闺女太闹腾,也不知是像谁,不省心。”
诸葛亮揶揄道:“像你!”
黄月英抢过他的羽扇,用力拍在他的胸膛上:“呸,我不省心么?”
诸葛亮看她着急,本想大笑,却因怕吵醒诸葛果,压着嗓子笑了两声,却装出正经的模样说:“夫人休要恼怒,听亮慢慢道来。所谓不省心,当日为娶夫人,费尽周折,此为一不省心;待得佳偶初成,却每被夫人刁难,诸葛亮苦不堪言,此为二不省心;后喜得一女,夫人强抱不放,诸葛亮奈何碰不到自家女儿,此为三不省心。”
黄月英用羽扇遮住脸笑倒下去:“偏你舌头长,有理无理皆能说得通!”她笑叹了口气,取来一方手绢捋着羽扇,“你这次接我们母女来临烝,能让我们待多久?”
诸葛亮适意地抱住膝:“也许会很久,也许……”他其实也不知道,他是注定将东奔西跑的忙碌人,妻儿的温情只是他疲累时停泊的驿站,他匆匆歇过一夜,还来不及体味家的温暖,便又要踏上征程。
黄月英是明达通透的女子,不争那日日夜夜的厮守,她平静地说:“不管多久,我只想让果儿认得爹爹,不然她长大了,见了你不认识。”
些微的伤感让诸葛亮眼睑微酸,他动情地握住妻子的双手,信誓旦旦地说:“这一次,果儿会认得爹爹。”
黄月英低低一笑:“我权且信你一次!”她因听见里屋的诸葛果哼了一声,忙丢下羽扇,小跑着进屋。诸葛果原来只是翻身,她给女儿掖好被角,反身出来,却发现诸葛亮趴在案上睡着了,一只手捏着一卷书,一只手举起白羽扇挡住半边脸,似乎在梦里怕光。
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悄悄地寻了一领披风出来,轻轻地搭在诸葛亮身上,她便安静地坐在柔软的灯光下,守着她的丈夫和女儿,仿佛守着她一生的信仰。
夜风携着若隐若现的喧嚣轻叩窗格,那是庆功宴上僚属们的欢声,却只在窗下停驻了一刹,很快绕道溜走了,仿佛怕吵醒了这一刻温情脉脉的安静。
卷三 谋取益州
卷首
汉献帝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京城。
暮云微度,霞光在云里犹如丝线穿插,似有一双巧手以云为锦,以晖为线,飞针走线间编织出满天流光锦云。
院子里花开似锦,粉的百合、黄的毫菊、红的金钟、紫的月季争奇斗艳,一朵朵向着阳光尽力生长,花瓣舒展如女人群袂,簌簌地抖动芬芳,逗引着狂蜂舞蝶。
孙权立在花中,手里握着一只水瓢,瓢中的水逐次倾倒在花朵上,花儿争先恐后伸长茎秆,贪婪地吞噬着甘甜的清泉。
背后有人声响起,他也不回头,仍然沉浸在与花共语的欢愉中,直到那声音离得更近了,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笑吟吟地望着对他躬身下拜的两个人——周瑜和鲁肃。
“公瑾、子敬,欲观花否?”他伸开手,把身后的姹紫嫣红展现在视野里。
周瑜可没有孙权的这份闲情逸致,郑重地说:“瑜非来观花,乃有要事上启主公!”他刚从江陵赶来,身上风尘未去,言行却毫不迟滞拖沓。
孙权似笑非笑:“公瑾素性风雅,今日却转性了么?”
大事逼近,主公居然还有这等雅致,周瑜却是两分讶异中掺着一分迷惑,对这个年轻的主公他有些时候甚是琢磨不透。孙权不似孙策,孙策英武刚猛,性子颇有几分躁烈,话说得冲得很,心思却不难猜。但孙权纯性柔和,孙策曾称他能举贤任能,以尽其心。孙权有驭人之术,更有一种帝王般的莫测心机。
“主公,肃也有要事上启!”鲁肃也是满脸凝重。
孙权慢腾腾地看了看他们二人,忽地摇头一笑:“可惜孤这些花无人欣赏了!”他轻一扬手,“谁先说?”
周瑜抢先迈了一步:“主公,瑜得知刘备向我东吴讨要南郡,不知主公作何决断?”
孙权转着手里的水瓢,却是微笑着反问:“公瑾以为当如何决断?”
“南郡扼守长江北道,若借给刘备,便给了他跨越江南江北的机会,刘备枭雄,不可不防!”周瑜的口气很坚决,他如今领着南郡太守,扼守这长江北岸要地,乍听说刘备要借南郡,千里奔回京城,势要阻止此事。
孙权静静地听着,慢慢地转向鲁肃:“子敬也是为此事?”
“是!”
“子敬以为如何?”孙权说话慢条斯理,还低头弹去一朵月季上沉重的水滴。
“肃以为可酌情借之!”鲁肃咬着语句说。
周瑜当即反驳道:“怎能借给刘备!自赤壁一战,刘备趁着我东吴与曹操鏖战,领兵攻下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如今刘琦又亡故,他当仁不让代为荆州牧,再把南郡让出,岂非是将大半个荆州拱手相让,此是为虎添翼,子敬岂能慈柔而助敌!”
鲁肃没有周瑜的激切,他保持不愠不火的语气:“公瑾也说刘备已为荆州牧,荆州名义是为其辖制所在。而肃以为东吴大敌是为曹操,并非刘备,何必因一地而生仇雠,致使孙刘交恶,当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岂是一地如此简单!”周瑜提高了声音,“刘备所占四郡皆在江南,我东吴掌控南郡和江夏,便是牢牢掐住了刘备北上之咽喉。他被困在长江以南,有天堑横隔,则是封死了他扩充疆域的企图,此天之所赐,如何可以轻易丢弃!”
鲁肃摇了摇头:“非也,南郡虽重要,然其直面襄阳!襄阳有曹操重兵,无日不图谋南下克复荆州。公瑾若不舍南郡一地,则前有曹军压境,后有刘备弄兵,两面掎角掣肘,这掐住咽喉之说从何说起?”
周瑜轻一摆手:“子敬此言差矣,让南郡给刘备,则江南四郡与江北一郡连成一线,形同一只打向我东吴胸腹的拳头,断不可因一时情势危急而贻误长久之谋!”
“若刘备为伸向我东吴的拳头,则合肥曹军呢?是否也为伸向我东吴的另一只拳头?前次主公亲领兵经略合肥,几番恶战皆不能攻下,可知其骁勇难敌!若死据南郡而不弃,则我东吴西临襄阳重兵,东临合肥军阵,岂非双线受敌?肃所言斟酌借之,也并非将南郡尽数让出,可两家分地共处!”
周瑜仍是不能认可:“何谓两家分地?刘备野心昭然,得寸地则望尺土,南郡一旦落入他掌握,下一步一定是江夏!”
两人争持不下,各自都不能说服对方,只得齐齐对孙权一拜:“望主公明断!”
孙权一直听得很认真,此刻听二人要自己判决,他轻轻地一笑:“二位休要因争生怒,”他抚着一朵朵热烈盛开的鲜花,“看看这满院秀色,舒解些戾气!”
“主公!”周瑜急叫了一声。
孙权似没感觉到他的焦虑,他自顾自地抚弄花朵:“花开得如此烂漫,朵朵向阳,却类于人的争强好胜。奈何花开得越早,败得也快!”他用两根指头一弄,拨出一束躲在花丛里的骨朵,“避于偏僻,虽晚于旁花,然能得长久,它花残败时,却是它姿容绝艳之时!”
他抚去骨朵上的一粒尘土,扭过头来对两人意味深长地笑。
周瑜先是一怔,既而一疑惑,迅即则是明白:“主公欲让南郡?”
孙权瞧了一眼脚边的木桶,里边的水剩得不多了,他索性提起木桶,把最后一点水洒在一盆月季上:“孤细细想过,曹操乃孙刘之敌,若因分土不均而使两家生隙,岂不是造利于敌,制祸于己!不让南郡给刘备,他定不依,让了南郡给刘备,又显得我东吴太柔弱,这样吧,先将南岸划给他,以全其请,也可暂时堵了他的口,如何?”
孙权语气虽温和,但显然是早拿定了主意,且分出去的乃南岸土地,又不控摄江北,既是依了鲁肃之请,又允了周瑜的谏议,几乎是两全之术。周瑜无法反对了:“主公既有此意,瑜当遵从,只是,”他转了话音,还是说道,“刘备枭雄之姿,难以驾驭,今日借一地,明日便是两地,主公当早作谋划!”
孙权轻声一叹:“长得太快的花总是很麻烦,”他将水桶水瓢一并放下,拍了拍手里的水沫,“养花尚且难,何况是养虎呢?”
鲁肃小心地提议道:“不如两家结成姻亲,连襟相关,暂可有所牵制!”
孙权哈地笑了出来:“如何结姻亲?子敬说说!”
“肃闻说刘备有一子,不若主公许女于他,则成秦晋之好!”
孙权笑道:“刘备好福气,得了东吴打下的江山,还能得孤的女儿,子敬可真为刘备打算得精明!”
鲁肃惶恐,正要谦辞以谢,孙权却玩笑般地说道:“若是刘备无妻,孤却可以将妹子嫁给他,孤那嫁不出去的妹子还能得一英雄相配,她只怕很是高兴!”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一面大笑一面摘了一朵花,在掌中来回抚摩。
第十九章 借荆州,孙刘联盟生嫌隙
“呼”的一阵风把门撞开了,屋里的女僮慌忙合上门,回头一瞧,倚在床帏里的甘夫人并无异常,虽然面色苍白无血,也不喘了,不咳了。
“夫人,饮些汤吧。”一个女僮捧着一碗蜜饯汤水跪在床头。
甘夫人疲惫地摇摇头:“放下吧。”她无力地靠在隐囊上,神采俱失的目光盯着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棂,有很细的风贴着窗拂过,似乎谁在窗下叹气。
她这一场病来势汹汹,两个月时间竟病入肌骨,卧床不起,眼见是江河日下,旬日衰竭,饮食皆废,百药无灵,也许大限便将来到,不过是苦苦地挨日子罢了。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瞧着满屋子里忙着服侍她的女僮,她不禁想着,还伺候什么呢,都没几日可以熬了。
紧闭的门被推开了,刘备跨过门槛,携着一身浓重的风尘,像是从沙堆里钻出来的仙人球,他一把解开披风的緌带,任意地丢出去,飞一般地走到床边。
甘夫人费力地坐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刘备轻轻摁住了她:“北边的事办好了,我特意来临烝瞧你,”他给甘夫人掖好掀开的被褥,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你觉得怎样?”
甘夫人苦涩地摇摇头:“不行了……”
刘备责怪地啧了一声:“什么不行了,尽说晦气话!”他望见床头搁着的一碗蜜饯汤水,伸手一探,“哟,有些凉了,你怎又不吃呢,我着厨下给你重做吧?”
甘夫人虚弱地摆手:“不用了……”
“不爱吃么?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他们做!”刘备温存地说,扬手便要吩咐下人。
甘夫人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别,我没胃口,你这会儿就是端碗龙肉,我也食之无味!”
刘备挽了她的手:“怎能不吃,空腹还要吃药,很是伤胃。你本就虚弱,再不进食,如何撑得下去,瞧你瘦成什么样……”他眼圈一红,忍着才没让眼泪滚落。
甘夫人冰凉的手在刘备的掌心缓缓放定:“夫君,”她用很柔软的声音说,“妾身大限到了……”
“说的什么话!”刘备又惊又伤地说。
甘夫人的手抽搐着,她凄婉而镇定地说:“夫君,我嫁于你十来年,如今见你大业初成,我很是欣慰,奈何天不假年,我不能再侍奉你了。”
刘备心如刀割:“哪里就严重到这地步了,你总是想太多。一场病痛而已,何苦咒自己!”
甘夫人沉沉地叹了一声:“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何尝不想多活几年,看着你终成大业,看着阿斗长大成人,可是,可是……”她哽咽住,悲泪潸然落下。
刘备好不难过,心中一时悲戚,无以言表,手臂轻弯,将妻子搂在怀里,眼泪一滴滴不能断绝地滚落。
甘夫人在他怀中轻泣道:“夫君,我若一死,最放心不下的是阿斗,他那么小便没了娘,我一想起就心痛如绞……你再寻个好人家的女儿,不求她别的,只要她对阿斗好,对你好……”
刘备呜咽着:“说什么娶新妇,你好生养息,阿斗没了亲娘不成……”
甘夫人流着泪酸涩一笑:“傻话,你怎能不娶新,你若是不再纳妇,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身边没有女人,谁来照顾你,你又是个急躁马虎的脾气,恁大个人还孩子气,没个细心的人照顾你,我真担心……”她越说越心痛,竟自泣不成声。
刘备一面给她擦泪,一面自己流着泪:“我急匆匆赶回来探病,你便和我说了一通丧气话,让人好不伤心。”
甘夫人已是伤心欲绝,强忍住那诀别的剧烈悲痛,把澎湃的眼泪狠狠地压在残损的心里:“好,好,我不说了……”她望着他,却长久没有说话,她轻轻抚摸着丈夫染了些微风霜的脸,心里涌动着无限的爱和无限的痛。
她多想能活得更长一点,看见他功业大成,看见他脱却数十年的颠沛艰苦,拥有他一直渴望拥有的梦想,看见他们的儿子长大,娶妻生子……
她期期地说:“我想见阿斗,你带他来见我,成么?”
刘备抹掉眼泪:“好,我立马去带他来!”他想也不想地拔腿就往外跑。
甘夫人听见那急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微笑像漂浮的花瓣,从眼角缓慢滑落。那脚步声真是熟悉呵,是她十余年光阴里最熟悉的一种眷恋,许多的日子里,有时是在令人恐慌的嘈杂中,有时是在一片萧瑟的孤寂中,有时是在茫然无顾的迷惘中。每当她听见那脚步声,那些嘈杂、孤寂、迷惘便都如晒干的雨水,成为阳光下飞逝的痕迹。她那飘荡无依的心便在瞬间平静着,温暖着,沉醉着。
那是属于她独有的眷恋,是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她依仗那眷恋,熬过了无数的艰难流徙。脚步声又渐清晰,宛若罗帐底吹奏出的柔软笙歌,在如霜的灯光下展开了一个亲昵的拥抱,她在意识里挣扎着向他奔跑而去,身体却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
好大的风,吹得新坟上的招魂幡飒飒乱舞,茔上的黄土被风卷着一粒粒滚下,撞上垒得严整的石块,一蹦跃起,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纷纷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他像木头似的倚坟而坐,身上承了许多黄土,他也没有拂一拂,似乎想要让自己与这新坟一起被黄土掩埋,也做个冢中枯骨。这样,他不会寂寞,坟里的亡人也不会寂寞。
背后新砌的墓碑上的刻字填了尘土,有些模糊,字是他自己写的,他知道自己的字不好,但是为了写好墓碑,他练了一天一夜,直到手膀子发麻,也不肯松懈一点。
亏欠了一生,还要亏欠几个字吗?
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兄弟、部属、妻子、儿女……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都在风里化作无根的飞絮,有的已被他抛弃在当年的征途上,成了无人可识的尘泥,有的还殷殷地追随在他的车辙下。他总是惦记着要给他们最好最珍贵的弥补,可他们在时,他只是苦难世间一个穷途末路的悲情羁客,等他能够弥补时,他们却早已灰飞烟灭。
有的人,注定会被自己对不起,有的人,注定会在下半辈子的愧疚中怀念,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的宿命。
一阵马蹄声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停下了,有人跳下了马,脚步很轻。
“主公,他们都在找你。”云一般的影子落在他面前,声音从那云里飘出,没有丝毫的尘垢。
刘备抬起头看了他半晌,他像是失忆了,忘记了这个人是谁,甚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在捕捉那分崩离析的记忆,最后艰难地组成一句话:“你来做什么?”
诸葛亮半蹲了下来,目光柔软而体恤:“主公沉溺哀伤,我们很是担心,今早不见你在房中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