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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传(I-V5部全)-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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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淡淡地说:“孟德夸誉了!”

曹操又是摇头:“谄谀之语我曹操不会说,别看三位今日处位尚低,假以时日,功名成就不可小觑!”

刘备仍只是笑笑,心底却对曹操生出了英雄相惜的感激,他自拿着老师的书信,去陈留寻曹操共举讨董大业,曹操对他一见如故,称道他有英雄胸襟,带他同去酸枣会盟。可他到底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皇族,众诸侯压根儿不把他当回事,只能在帐下做个微末小将,连征战的机会也没有,更别说斩将搴旗。刘备也觉得甚是灰心,再看讨董联盟各怀鬼胎,不思进取,所谓为国举义兵只是幌子,他早就萌生了去意。

曹操道:“不瞒玄德说,我已退出联盟,各诸侯各怀私利,不堪共事,只是可惜一朝义举,便付东流!”

原来曹操也要离开,刘备不禁讶异,他说道:“可真是所见略同,备也打算离开。”

“玄德欲往何处?”

“幽州。”

曹操一愣:“幽州?归故里?”

刘备道:“原是备之同门公孙瓒来信相邀,况且我离家多年,到底想回去看一看。”

曹操惋惜地说:“我原还想邀玄德同行,可惜竟有人捷足先登,幽州邈远,日后再见又不是何年何月!”

刘备一笑:“山水长阔,总会再见,刘备承蒙孟德瞧得起,能得孟德一二句赞语,实乃刘备之幸!”

曹操慨然道:“想这天下滔滔,尽皆鼠辈,有几人能有丈夫担当?玄德敢有担当,有一腔赤心报国热肠,操深以为可敬可重!”

刘备默然一叹:“同是汉家儿郎,国家危难,坐视倾覆,匹夫不为!只可惜刘备区区草芥,徒自空谈耳!”

曹操充满自信地说:“玄德何故妄自菲薄,英雄不问出身,这满座衣冠,操唯以为玄德为真英雄,日后功业草创,玄德当知操所言非假!”

刘备真诚地说:“多谢孟德良言!”

曹操盯着刘备笑了一下,忽然突兀地问道:“倘若他日你我兵戈相见,玄德将何以相待?”

刘备霎时有些发懵,曹操的问题极怪诞,可撞进心窝时却并不让他惊慌失措,仿佛那样的一天真的会到来。他于曹操,曹操于他,总有不能消融的隔阂横在彼此之间。

他默然思索了片刻:“刘备并不愿与孟德兵戈相见,然世事无定,倘若当真有那一日,愿效法晋文公!”

曹操先是一愣,俄而大笑:“好个效法晋文公,玄德仁厚长者,坦荡丈夫,不做虚伪君子,说的是实在话,也是豪气话,一语可知英雄胸怀,却对我脾气。若曹操有朝一日败于刘玄德之手,只怕能逃得出一条性命!”

刘备朗然一笑,满斟了两碗酒,一碗自捧,一碗捧给曹操:“此一饮后,便当作别,天长地久,再见有日。”

曹操昂声道:“丈夫远志如鸿鹄,不栖一枝,玄德胸怀大志,他日再见,定是英雄大业创举之时。”

两人各自饮得滴酒不剩,曹操将酒碗一放:“后会有期!”他抱拳一拱,毫不拖沓地起身离开。

刘备也不拘礼相送,只在原地目送曹操远去,绵绵的怅惘如同腹中的酒水,点点滴滴渗透进入血液里,呼吸间便带了微苦的滋味。不仅仅是为朋友分别,更多的感觉,他其实捋不清,那像搅在身体里的乱麻,线头埋在混乱里,找不出。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将来还会不会和曹操见面,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建立曹操所谓的英雄大业,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在这没有根基的飘萍乱世,立志建功像一个缥缈的泡沫,碰一碰就破了。

星光下的世界显得极静谧,便是远方战场的硝烟也消散了。他想起涿郡一马平川的广阔原野,想起家乡那株大桑树,树冠蓬蓬如车盖,他小时候最爱在树下嬉戏,他曾说自己有一天会坐上像桑树冠一般的羽葆盖车,听见孩子戏言的亲族说这是诛灭满门的胡话,他一个破落子弟,清寒得只能靠织席为生,能赶一辆牛车去市集售货,赚得这一日的食资,便是他刘家祖上积德,还妄想登高车乘驷马,这是平头百姓能想的么?

刘备也以为自己可笑,他算什么人物呢。当初凭着一腔热血,举义军平叛乱,原以为是报国恩立功名的时候来了,可数年征战,艰难困苦遭遇不少,功名却薄得像一张纸。

他苦涩地叹了口气,仰望满目星空高远得不可企及,也许用一生去摘那一颗光芒最暗的星,也够不上。

三日后,刘、关、张离开了洛阳,北上幽州。对于已貌合神离的讨董联军来说,三个微末人物的离开并不会引起注意。

三人途经北邙,触入眼底的却是一片狼藉,大小王陵被刨开了,散乱的王侯骨骸丢弃一地,往往被野狗叼走。自董卓入洛阳,为了补充军费,大肆挖掘汉朝帝王陵,陪葬的金银珠宝一箱箱地搬出来,连帝王身上的玉衣玉含也拔拉下来,离开洛阳西撤时,又四面放火,称是纵算毁了洛阳京畿也不给关东诸侯留一片简!三人想到当初来洛阳时见识的恢弘王陵仿佛如在眼前,短短时日,那种壮丽景象竟然一去不返,不由得唏嘘感慨。

一座座敞开的坟墓像被撬开的死亡伤口,喷薄着亡灵哀戚的冤屈,烧灼城市的黑烟拥着三个孤单的背影渐渐远去。没有人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没有人相信他们会建立功业,也没有人相信许多年后,他们会在逆境中勃然奋起,在苍茫山麓间建立一个国。

刘、关、张离开的第二天,曹操也率军南下扬州,不久后,讨董联盟名存实亡,各方诸侯不约而同地退出联盟,讨董变成了一出荒唐的闹剧,臣子的忠心在王朝末世时显得那么苍白而廉价。从那以后,很少有人真正为这个王朝效死力,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过是野心家手中的工具,兴复汉室成为那个年代最悲壮的口号。

第六章 对弈学权变

当汴水河畔被战争的烟尘染黑时,沂水河畔的阳都城仍然很平静,徐州的黄巾叛乱在新任州牧陶谦的强力镇压下,渐渐平息。黄巾余寇或被收编为兵,或者受降为民,短暂的和平像春暖时绽放的海棠红,正在徐州的土地上盛开。

诸葛亮一家人在阳都有一年多了,日子在略带哀伤的悼念中缓缓过往,只是墙上的菟丝藤萝又长了三寸,诸葛亮的个头蹿了两寸,朝中的皇帝又换了一个,不得不在烧给逝者的文物祭品上,把年号改成“初平”。

诸葛瑾仍然守着父亲的坟墓,住在白灰泥涂墙的简陋棚屋里,寝草枕土,饭蔬食,少言语。他始终对自己不能亲送父亲入殓心有愧疚,必得用这极端复古的守丧方式表达自己的哀思,家人也不劝他,知道他是严遵礼法的仁厚君子。实际自两汉以来,随着汉文帝提倡薄丧之礼,世人的守丧礼秩越发简陋,先秦那一套繁琐的丧制已少见人间,偶有复礼君子仍遵从三年守丧,也会得到赞誉,只是不遵从者也不会受到菲薄,世风尚薄礼,从朝廷到民间都简化了礼秩。

诸葛亮常常会去父亲的坟上,陪着兄长待上几个晚上,兄弟两人或读书或对弈,有时是他独来独往,有时会带上诸葛均,有时也会是全家同往。

这一天,诸葛亮又去父亲的坟上陪诸葛瑾,晚上也没回家,第二天清早仍不肯走,诸葛瑾撵了他几次,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家。

阳都很小,只有纵横四条黄土蒙面的宽道,道旁伸出的小巷道也不多,比不得奉高的阡陌密集。对于阳都城,诸葛亮已相当熟络了,他天生的过目不忘,若偶逢一人,多少年过去,仍然能记得那人当时当地的衣着妆容,神情语态。

才走到家门口,却看见冯安在门口杵着,嘴里念念叨叨:“哪儿来的老乞丐,啰唣得很!”

“安叔!”诸葛亮乐呵呵地迎上去,他因见冯安气色不对,“谁惹你了?”

冯安气鼓鼓地说:“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乞丐,在门口盘桓不去,我给他钱,他不要,给他吃食,他也不要,我问他要什么,他说来找人,我说这里没他认识的人,他又说没关系,他慢慢等,我说……”

老乞丐!

诸葛亮心里忽地咯噔一响,他不待冯安说完,急忙问道:“那乞丐是什么模样?”

“能是什么模样,疯疯癫癫。”

“他人现在哪儿?”

“他原先还想在门口睡觉,我说这怎么成,拐过两条街有座废弃的祠堂,你要去就去那儿睡,我这里还有一点钱,怜你孤老,你也拿去……”

冯安只管絮絮叨叨,本来还想说老乞丐如何如何行踪诡异,只怕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而今世道不太平,出门在外可得提吊起十二分的心思,孰料想那边诸葛亮已经撒腿奔了出去,倒唬了他一跳,大声喊道:“这才刚回家,你去哪儿?”

诸葛亮来不及回答,只管闷头向前冲,此时天色沉沉的,厚重的云像一床棉被盖下来,压得城市的脊梁摇摇欲坠,他想会不会下雨呢,念头才生,豆大的雨点已打在身上。

“哎哟!”

诸葛亮跑得甚是着急,一路奔到那座废弃的祠堂前,抬腿就冲了进去。

此刻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拍在祠堂庭院间的残砖废瓦上,一束束宛如疯长的野草,也没个休止。这废弃的祠堂里空荡荡的,没个人烟,有尘埃在角落里静悄悄地漂浮,像是几缕寻不得归依的孤魂。

他四处看了看,雨声交织着风声,遮蔽得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湮灭下去,清寒的雾气朦胧着视线,他没瞧见想见的人。

或者那人压根儿就没来这里,也可能冯安口里叙述的和他想见的不是一个人,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随手抓来一枚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不规则的符号,这儿写的是鸿沟界限,那儿写的是彭城荥阳,有多久没和小伙伴们玩“楚汉之争”了,自从父亲病故,从奉高搬来阳都,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往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犹如这一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高祖若是像你这般排兵布阵,只怕已输了千百次,哪儿还能建立汉朝。”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诸葛亮一惊,猛地回过头,那儿站着一个老人,身上套着一件灰不溜秋的夹袄,里边的麻絮绽开了,一片片热烈地冒着头,正静静地凝望着他。

诸葛亮的惊愕转眼变成了喜悦,他跳了起来:“你果然在这里!”

这位老人便是昔年角门外的老乞丐,他慢慢走近:“雨大,避一避。”

“老先生这一年多去了哪里,我可想你呢!”诸葛亮激动地说。

老人漫不经心道:“天下大乱,能去哪儿,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诸葛亮心中一震,他乍然想起过去老人在奉高家门外的一席警语,他说道:“老先生过去说,若是遭到大变,再来求教你,我如今可否求教?”

老人反问道:“你而今经历了?”

诸葛亮难过地说:“家父亡故,举家搬迁,过去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老人长叹:“不凡之人,必历不凡之事,上天酷烈之处正在于斯,然不历艰难,何能成就伟业,不砺心智,何能彪炳青史。”

他背身走开一会儿,回来时抱来一堆物件,依旧是那方十道棋盘,两只破口的陶碗,说道:“当日那局棋还没下完,今日补完吧。”

诸葛亮立刻懂了,他拱手道:“请先生执白。”

老人毫不推辞,拈起一枚白子定在中央天元。

诸葛亮见老人举手落子,而没有像习惯上的围棋开局一样,在四边星角上交错放置一枚黑白子,他忍不住提醒道:“老伯,你没有落势子。”

老人不理他,只把盛黑子的碗推过去,拢起了袖子,懒懒地等着诸葛亮落子。

诸葛亮无奈,只得破除成规,硬着头皮接过第一招,可才落得三五子,便大感困惑。那老人布局极怪,诸葛亮无论在哪一处落子,老人必定在相对的一隅落子,角对角,边对边,仿佛在黑子之前立了一面镜子,每一子都投射出去一个相反方向的影像。

诸葛亮从没见过这种怪招,不免有些手忙脚乱,等他意识到老人是在模仿他的思路,想要出征子救全盘时,可惜棋枰偏又只有十道,变招来不及施出,行至终盘,竟是惨败。

他沮丧地说:“你这是什么怪棋,我走哪里,你便走哪里。”

老人依旧没精打采地拢着袖子:“弈无常局,法无常法,我不是在模仿你,而是你没有变。”

诸葛亮微微一震,他略一思索:“可否再弈一局?”

老人不言声地把陶碗一推:“选黑选白?”

诸葛亮仍然选了黑子,老人还是举手一定,当地落在中央天元。这一次诸葛亮格外小心,每一着都细细思量,防着老人再下模仿棋,可那老人似乎比他还谨慎,俨然摆出了小心翼翼的防守姿态,竟被诸葛亮围得只剩下几口气,黑子中腹渐次开阔,眼见便要一统江山。

老人不慌不忙,粗糙灰黑的手掌掂量着一枚白子,慢悠悠地落在黑子形势最好的中腹,便是这一子之后,形势忽然逆转,白子的征子不停地拐羊头,中腹的黑子顷刻间土崩瓦解,不得不在中盘告负。

连输两盘棋,且两番布局全然不同,诸葛亮对老人又是佩服又是难以置信,他诚恳地说:“老先生,这两局棋能教给我吗?”

老人慢条斯理地清理棋枰:“棋如排兵布阵,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势不同,时不同,则法不同,行不同,拘泥成法,必败无疑!”

诸葛亮恍惚明白了什么,又恍惚迷离了什么,他恳求道:“我能再和你下一局吗?”

老人收着棋子,淡淡地说:“过犹不及,今天到此为止。”

诸葛亮还愣着不走,那老人又道:“雨停了,你不回家么?”

诸葛亮猛然惊醒,抬头看天,果然是雨收云散,而天色向晚,眼见时辰不早,他不得不归家,可又舍不得离开,往前踏了一步,又回头恋恋不舍地说:“明天你在这里么?”

老人不答,只抚着棋盘盯住他,诸葛亮忽觉得老人的眼睛莹然生动,仿佛一盏璀璨的明灯,一直亮到了心底。

他便不再追问,行了一礼,急匆匆跑回了家。

才进了家门,方知自己在祠堂外待过了时辰,一屋人都在寻他,顾氏心急火燎地唤了他过去,因心里着急,口气不由得生硬了:“你这一日跑去哪里了?”

诸葛亮垂了头,小声地说:“雨大,我避雨呢。”

“雨已停了多时,便是避雨也不该避到此时!”

诸葛亮也知自己做错,诚恳道:“下次不会了。”

瞧得孩子认错,顾氏心软了,她拉过诸葛亮,柔声道:“以后别让家里人担心,你年纪还小,现在外边不安宁,坏人多。”

“嗯,知道了。”诸葛亮听话地说,他悄悄看了一眼继母,才一年多,继母似乎苍老多了,面颐染了黑霜,抹也抹不去,挽着自己的胳膊没有肉,瘦巴巴的硌手。他觉得心里有点难过,可他没说出来。

顾氏又叮咛了一番,才放了诸葛亮出去,他跑出门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娘,你保重身体。”

顾氏一震,孩子的话像小锤轻轻敲开她闭合的胸膛,一股热流没有预兆地涌出来,许多日子冰寒的孤寂被这一句话暖化了。她本想拉住孩子,孩子却跑远了,蹦跳的小身影从屋前的长廊匆匆掠过。

这一夜,诸葛亮很晚都没有睡,他翻来覆去辗转不眠,脑子里全是那两局棋,实在躺不住,便起身去院子里枯坐。

正是星河烂漫的夜晚,头顶上空万星竞辉,仿佛棋枰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他久久地凝望,仿佛以天空作枰,以星辰作棋,在广袤无垠的银河间捭阖挥洒,和造物主做一次智力角逐。

他便坐到了天明,待到东方发白,鸡鸣日头,竟是困意全无,也不打算回屋补觉,匆匆洗了一把脸,撒腿就往祠堂跑去,一路上还担忧若是那老人不在,他又该去哪里寻人。

这么紧赶慢赶地跑到祠堂,他跳纵着奔至里边,却没见到老人,只有昨日的残雨留在废砖上,正失望间,听得背后有人咳嗽,他猛一回头,那老人早悄无声息地到了,也不知来了多久,又看了自己多久。

“老先生,我想了一夜。”诸葛亮着急地说。

老人一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却走进祠堂里,摸出昨日的棋盘,两只装棋子的破碗,诸葛亮忙和他对面而坐,恭谨道:“请先生执白。”

老人拈起白子,慢吞吞地落下去,这次他择的是星角,最寻常的落子处。诸葛亮细细一琢磨,干脆下在老人的对角,他这是效仿老人昨日的对局。老人也不疑问,只管落自己的子,诸葛亮也模仿着落下去,势必要逼得老人无处落子。可方才几手,诸葛亮便觉大事不妙,饶是他机关算尽,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似乎渐渐落在老人的布局里,每一子的模仿反而是为对方提供了便利,最后竟然把自己逼上了绝路,终盘下来,诸葛亮依旧是惨败。

诸葛亮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恳切道:“请老先生赐教!”

“你怎么看变与不变?”老人重复了昨日的疑难。

诸葛亮细细琢磨着:“譬如人有生老病死,是为变,可生老病死是常态,是为不变,所以变与不变是世间常则。”

老人不评议,又问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

“做君子。”

“为什么要做君子?”

诸葛亮回想起叔父曾经教导过的话,一字一顿道:“君子能处变而不变,天下会变,世事会变,可君子永远不变,危难、清贫、颠沛、不名,皆不能改纤毫之志。”

“那就是说,君子不变咯?”

诸葛亮有些犹豫:“是,是吧。”

老人不屑地说:“如此君子,迂人也。”

“那您是说,唯有知变方是君子?”诸葛亮小心讨教。

老人一枚枚捡起棋子,声音也缓缓的:“真正的君子,能持守不变,也当知权变,信念不变,谋略可变;正道不变,形势可变;目的不变,处断可变。变者为外,不变者为内。以棋局论,布局、做势、行子为外,求胜、谋功、成事为内。不变为变之权,变为不变之本,二者不可偏执,亦不可相杀相承,所谓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昨日对弈之局和今日对弈之局已然不同,倘还用昨日之法应付今日之变,便是刻舟求剑的蠢人!”

老人的许多话诸葛亮暂时消化不了,他剀切道:“小子愿和先生再对弈一局。”

老人不言,只默默收着棋盘棋子,诸葛亮又恳求了一声,老人才慢慢道:“一日之内,你想要学多少?当真要做贪饕,囫囵下肚么?”

诸葛亮恍然,再次请求道:“那,我以后能常来这里找你吗?”

老人仍不答,神情间意味深长,诸葛亮似乎知道了,他对老人毕恭毕敬行了一礼,也不敢多作逗留,亦步亦趋地退出了祠堂。

此时阳光正好,暖和的光线晒在脸上,诸葛亮心情忽然明亮起来,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沿着阳都的笔直街道奔跑起来。

第七章 治世用道德,乱世用谋略

初平三年(192年)的最后一缕春风消失在沂水河畔,而后,夏天款款而至。这一年,困扰徐州的黄巾叛乱彻底荡平,战争的狰狞面孔正在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州里百姓都在歌颂徐州牧陶谦的功德,称赞他弭平战乱,为徐州老百姓赢得了太平。说唱艺人还编出了陶将军平寇的故事,走村串巷地演绎,掌声得了,铜钱也得了。

诸葛亮十二岁了,个子又蹿了一大截,小孩儿的稚气正在一天天脱落,微微有了成人之范,乡邻都说这孩子模样真是俊,有好事的妇人在他背后议论,他会脸红,然后快步走远。

兄长诸葛瑾守孝完结,归家侍奉母亲,陪弟弟念书习字,没有再去洛阳太学,而且中原一直不太平,家里也不放心他出远门求学。

弟弟诸葛均再过两个月便七岁了,仍像个羞涩的女孩子,怕生,胆子很小,是开蒙的年纪了,却没去学堂。阳都是个小地方,没有学堂,要上学必须去州治下邳,母亲舍不得他们兄弟远走,兄弟三人都由叔父诸葛玄教习。

两个女儿昭蕙、昭苏明年便是及笄之年,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母亲已在给她们物色人家,阳都也有好人家,可母亲总觉着配不上自家女儿,不是嫌清贫过了,便是少了文教。

这个午后,诸葛亮本在房间里读书,他心里装着事,读了不到半个时辰书已经是心思漂浮,暖洋洋的阳光洒满了窗前,柔软的飞尘在水似的阳光里迢迢,他伸手扑了一下,空空的,只是一缕微风的感觉。

他把书放下,推门走了出去,也不走大门,却绕到墙垣边,有一处坍了一半,他把住半墙,纵身跳了出去。

出得家门,轻车熟路地拐了几条巷子,跑到一座废弃的祠堂前,径直走了进去。老人正躺在祠堂的院子里晒太阳,听见有人来了,翻了一个身,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从后面拨拉出一张棋枰,两碗棋子。

自那日与诸葛亮祠堂对弈,老人一直留在这里,平时并无生计,若有好心人给他几枚钱几碗饭,他也不说“谢谢”,若是讨不着,也不在乎。偶尔在祠堂门口摆棋局,过路人愿意下便下,输了不给钱也不计较。阳都人唤他作“疯老汉”,也怜他孤苦,想他许是家乡遭难,亲族凋敝,方才逃难来徐州避乱,也不嫌他,任由他在废祠堂里住。

诸葛亮蹲在他身前,却不见老人起身,甚至也没有下棋的意思,他疑问道:“你不和我下么?”

他和老人下了两年的棋,原先总是他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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