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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井-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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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怒地一挥手说:“只要不在咱巷子出事,咱也就没事。”“咱巷子出不了事,有毛老三呢。”“这我就放心了。”虽这样说,晚上邵主任还是去了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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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批斗
更新时间:2009…5…9 14:49:45 字数:11140


  第四章批斗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一大早,太阳就爬上了屋顶,金黄的光洒满了窗外的菜地,映照着西边的土崖,庄严而肃穆。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空气出奇的明净,整个世界就象一个透明体。终南山清晰地勾勒出黛色的倩影,仿佛给蓝天镶了一道曲曲弯弯的边。鸟儿祥和地鸣叫,空气中一派圣洁,古城的秋景可真美!

  奶奶今天起得很早,坐着镜前静静地梳头。她往那个红色的篦子上蘸了点水,桀骜不驯的头发终于服帖了,接着她又抹了点头油。她仍然把院子扫得纤尘不染,那些青石仍然光亮鉴人。“陈嫂子,今儿就不扫地了。”毛老三进了院子:“一会儿五魍八猴就都来了。”“我知道,今儿批斗我呀。”奶奶竟然一脸的平静,口气就想去逛庙会似的。“你也甭害怕,有我呢,不会把你咋样的。”毛老三走出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张凤莲又来了:“王玉娥,准备好了么?好了就在屋里等着,红卫兵一会儿就来了。”听她的口气,象是在给奶奶办一件好事。“各家各户都出来,”她又在院子喊道:“今儿红卫兵要批斗地富反坏呀,凡是革命群众都应该积极参与,把地富反坏批臭,批臭咱这巷子就好了。”可是没有一家出来,她只得干咳了两声走了。不一会儿,红卫兵就进了院子。领头的仍然是张晓文,后面跟着的两个也是抄家来过的一男一女。

  奶奶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这个时刻。“俺娃,你要是害怕就出去,吃饭的时候再回来。”不知怎么,我却一点也不害怕,我倒要看看,批斗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厅房的门响了一下,张晓文进了屋子。“王玉娥,今天对你实行专政,批斗、游街,你不准有任何的抵触行动,听见了没有?”不容奶奶回答他就向后面挥了下手,孙喜凤和李翠仙相继而至。“给她把那些绫罗绸缎都穿上!”“尽量打扮得像个资本家太太。”张晓文说完那女红卫兵也说道。于是李翠仙就站在床上取隔板上的箱子。她抓住箱把一拽,箱子开了,红绸子绿缎子散了一床,也罩住了她的头。“嘻嘻”那个女红卫兵笑出了声。“严肃点。”张晓文嗔道;“也不分场合。”我觉得李翠仙的样子可笑也可怖,有点像《西游记》上的那些女妖——她站在床上抖了抖又扭了扭。

  孙喜凤也抖了抖那些绸缎,就要往奶奶身上缠。“甭忙,让我给她把这穿上。”李翠仙抖出一件皮袄套在了奶奶身上;“天冷,你穿厚点儿。”夏日的阳光透过后窗直射进来,一股樟脑的香味弥漫开来。“不准给俺奶穿这!”我不顾一切地爬上chuang,欲把皮袄从奶奶身上剥下。“把这小崽子拉到一岸子去!”张晓文大喊,那个女红卫兵拽着我的胳膊来到厨房,她堵在门口不准我出去,还操起案板上的刀吓唬我:“对你这个小崽子今儿也要实行专政。”我也操起擀面杖说:“捅死你!”“你来。”我照准她的两腿中间径直捅了过去,她却扔下刀跑了。突然,一片喧嚣声。奶奶已披挂停当,五彩缤纷的,就像个出嫁的新娘。那件皮袄翻披在她身上,白白的绒毛从绸子间露了出来。“叫她就站在院子等着。”张晓文站在厅房外说道,于是,奶奶就站在院子当中,太阳坡底下等着,也不知在等待什么?“牌子还没给挂着!”李翠仙喊道:“俺屋有个牌子,我回去拿去。”

  她提了个生铁牌子刚出院子就碰上了毛老三,“你拿这干啥呢?”“给陈寡妇挂呢。”“你还是赶紧拿回去栽到你先人儿坟上去,我这儿有牌子呢。”毛老三拿了些纸牌子走进了我家院子。“这不行,”张晓文拿着牌子说:“要把身份写上呢。”毛老三拿的牌子上只写了名字。“地富反坏有啥身份呢?”“比方说,资本家太太王玉娥,反动官吏张子道……”“噢,是这么回事。不过这几个字都是邵主任写的,俺们都不识字。”“你拿笔来。”听说要毛笔和墨汁,我马上把这两样东西藏了起来。一会儿,毛老三果然进来问我要。“没有的,毛爷,真没有的。”“对,就说没有的。”毛老三还向我竖了个拇指。

  “咋连个毛笔都没有呢?”张晓文不解。“都是文盲,谁要那东西干啥呢。”毛老三回答。“资本家的家里咋能没有毛笔?”“资本家也是个文盲,不信了你问她。”毛老三指指奶奶,张晓文问道:“王玉娥,你认识字不?”“俺爸是个铜匠,就没让我上过学。”“你是资本家的太太,咋又成了铜匠的女儿了?”那个女红卫兵问道。最后,张晓文让孙喜凤回家拿了块木炭来写了。

  孙喜凤拿来了木炭、也提来了那个铁牌,但是毛老三接了过来,他放在厅房门里,对我使了个眼色又摆了摆手,于是我就从张晓文的身后拿走了它。挺沉,上面还系着两股细细的铁丝,但是却没有人发现我,所有的人都在看张晓文写字。毛老三说:“张队长,你的字写得真不错。”“那当然了,他是我们学校的书法家。”那个女红卫兵说道。我提着铁牌来到后院,下那个三十级的台阶时差点摔了一跤。我的心噗噗直跳,象做贼似地进了茅房,“通”的一声,竟溅了我一身屎尿!

  张晓文写好了牌子,扔了木炭说:“帽子糊好了没有?”李翠仙和孙喜凤趴在地上,屁股撅得很高。“糊好了。”李翠仙又抹了几下浆糊,就提着帽子来到张晓文的面前,毛老三接过去抖了抖说:“我咋看着像个……”话音未落,帽子就散了架。“糊的这是啥吗?”张晓文说:“用不成用不成!”这时,一个红卫兵进来报告:“地富反坏都押到门口了。”张晓文指着奶奶说:“把她也押到门口去!”于是红卫兵们给奶奶挂上牌子,推着就往门口走,孙喜凤突然大喊:“我刚拿的牌子呢?”她在院子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便问毛老三:“我记着刚儿把牌子给你了。”“你给谁了,我没见!”李翠仙指着厅房门口说;“刚儿我看见在这儿呢,拧个身就不见了。”

  奶奶已经被押到了门口,张子道、吴茂山、李玉梅都在那里等着,张晓文说:“把牌子给他们都挂上!”然后就用绳子牵成一串,张子道打头,奶奶殿后。张子道还拿个铜锣敲着:“我是牛鬼蛇神,我是地富反坏……”梆子井万人空巷,大人小孩夹道观看。

  队伍行进到茶馆门口,白家的驴突然大叫起来,它伸着脖子拼命地嘶嚎,还不停地尥着蹶子。大家都非常奇怪,不知它今天究竟怎么了?也许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西洋景:昔日驾驭它的人,竟然也被用绳子牵着,和它的命运完全一样了!

  梆子井实际很小,不一会儿就到了街口。邻街也过来了一支队伍,也敲着铜锣不住地喊:当!“我是牛鬼蛇神,我是地富反坏……”张晓文振臂高呼:“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无产阶级专政万岁!”对面也响起了相同的口号。

  “全体人员向后转,后队变前队。”张晓文突然宣布,于是奶奶就成了第一名,那个女红卫兵把铜锣塞到她手里说:“拿着敲,喊,‘我是牛鬼蛇神,我是地富反坏。’”奶奶怎么也不愿喊,甚至也不接铜锣。张晓文说:“极不老实,回去批斗三个小时!”

  游完街,地富反坏被押回各自的院子批斗。奶奶被按在了门外的青石上,“跪下!”那个女红卫兵说:“刚才让你喊,你为啥不喊呢?”李翠仙马上找来了搓板:“把这给垫上。”奶奶跪到搓板上后,张晓文便问:“王玉娥,你现在说,旧社会你是咋剥削穷人的?”“我没剥削过穷人,我见了穷人还给俩。”“你没剥削过穷人?穷人,过来!”张晓文一招手,孙喜凤来到奶奶面前。“你说,旧社会她是咋剥削你的。”“她倒没剥削过我,可是……”“可是啥呢?”“可是……她虐待丫环娃呢。”“她咋虐待丫环娃呢?”“她把丫环娃眼睛戳瞎了!”我为之震惊!我们那个满脸雀斑的王老师常说,资本家是如何如何地剥削工人,有一次还提到了资本家太太,说资本家太太对工人也不好,甚至比资本家还要可恶、还要加二等。现在,孙喜风说奶奶把丫环娃的眼睛戳瞎了,奶奶真能干出那样的事情吗?那个女红卫兵指着奶奶问:“王玉娥,你为啥要把丫环娃眼睛戳瞎呢?”奶奶没有理她,抬头望着孙喜凤说:“唉哟,你咋把良心昧了些!”她的神情中有悔恨也有对世道人心的不古深深地困惑。

  张晓文又问了一遍:“王玉娥,你为啥要把丫环娃的眼睛戳瞎呢,你今儿在这儿给大家说说。”但是围观的人却反应冷漠,有些甚至转身走了,尽管张晓文一再说:“大家都不要走,听听资本家是咋虐待穷人的。”这时毛老三走上前指着孙喜凤说:“巷子没人信你的话,你赶紧站到一岸子去!”“毛代表,你是人民代表,要替人民说话呢!”张晓文严肃地说道,毛老三也趋前一步说道:“张队长,我提个建议行不行?”“你说。”“孙喜凤说,王玉娥把丫环娃的眼睛戳瞎了,那就让她把丫环娃叫来当面对证。”“对,把丫环娃叫来,当面对证!”围观的人纷纷符合。张晓文便问孙喜凤:“丫环娃现在在哪儿呢?”“丫环娃?死了。”“丫环娃家还有啥人呢?”“也都死了。”毛老三向孙喜凤一挥手说:“我看你还是哪儿凉快到哪儿歇着去!一天给人有的说没的捏的,巷子谁还不知道你了。”“嗳,你看,”孙喜凤指着毛老三问张晓文:“他咋把地富反坏护得住住儿的?”“邵主任给我的就是这任务,叫我维持秩序呢。张婆娘还把我从俺屋请来的,你不信了问去!”张晓文没有说什么,孙喜凤却一转身走了,也许真的问张凤莲去了。实际上,这件事如果由别人说出来也许还有人信,一旦出自孙喜风之口可信度就大大打了折扣。

  于是毛老三向张晓文说道:“张队长,批斗也拿不出个啥证据,都弄了些街痞泼妇,我看……”“都是革命群众,你咋能说是街痞泼妇呢,我看你这个人民代表也成问题!”毛老三没有理他却指指天说:“张队长,你看,该吃饭了。”张晓文向天上看看,太阳已经到了中天,但是他说:“再等一等,看还有谁揭发呢。”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于是他问李翠仙:“你有啥证据没有?”“她说我是窑婆子,给我造谣呢!”张晓文一转身、离开了院子,人们也纷纷离去。毛老三马上向我一挥手:“赶紧把你奶搀回去!”我正要搀起奶奶孙喜凤却走进了院子:“我看见她把丫环娃眼睛戳瞎了!”她两手握拳在下面颤着、大步向我们走来。“丫环娃在哪儿呢?丫环娃在哪儿呢?”毛老三也两手握拳怒目圆睁大步向她走去,孙喜风就象烈日下的豆芽菜顿时蔫了。真想不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然脸色煞白,在毛老三的逼视下一步步退出了院子。

  我把奶奶搀进屋,扶她坐在了床上。我解下她身上的那些绸缎,奶奶的脸上全是汗,我找了条毛巾帮她揩了。“俺娃,你给奶把皮袄脱了。”我爬上chuang,她抖抖臂,那件皮袄像死狗似的掉在了床上——奶奶的衬衣也湿透了!“唉,人咋成了这样子!”奶奶叹口气说:“娃,刚儿母老虎说奶的那些话,你相信不?”虽然各方面常说资本家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但是联想到奶奶的为人我还是不相信。就拿李翠仙来说吧,她是怎么和奶奶结上仇的,还不是她的先房娃经常跑到这里来,哭诉她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恶行。而奶奶呢,除了斥责她就是给他下一碗面,临走还要往他的怀里塞两个鸡蛋。她常常对人说:“太不象话了,把娃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也总是对我说:“唉,这娃可怜,遇着个后妈,后妈对先房娃也都是这样子。你现在也有了后妈,你就呆到奶这儿,哪儿也甭去。”我虽然没有见过我的继母,听奶奶这么一说,她的样子就变得可憎又可怕起来。我知道,爸爸和妈妈都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给我找了一个后妈,妈妈也给我找了一个后爸,他们和我都没有多少关系又似乎有点关系。我不明白,男人和女人的离合怎么能这样呢,但是据说却是合法的,甚至也是合理的,总归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是伤害的却唯有我!我朦胧地意识到,灾难从此开始了,而我能依靠的也唯有奶奶——奶奶是不会伤害丫环娃的,伤害丫环娃的只能是李翠仙或者孙喜风!

  “娃你饿不,奶给你做饭去?”“奶,我给你做饭去。”不知怎么,今天我一点也不饿,而且也似乎懂事了许多,可是还是奶奶给我下了一碗面。吃完饭,毛老三就来了:“陈嫂子,下午不批斗了。毛主席今儿在天安门接见了红卫兵,这一伙都去听广播了。你跟娃就呆到家里,没事了。”

  梆子井的地富反坏总算躲过了一劫,但是也出了点小小的纰漏:李玉梅的两颗门牙被打掉了!不知是谁在她的头上放了一个碗,碗里盛满了水,红卫兵命他必须顶好,不得漏出半点水来。她站在墙根儿仰头顶着,太阳照着那碗也照着碗里的水,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五彩的光环,她感到眼睛发花头也有点发昏,突然一粒弹子飞来,没有击中那碗却正中她的脸!为这事,邵主任的老丈人把邵主任的门敲得山响,“老邵,把门开开!老邵,你在屋么?”他敲了半天发现门上的铁拴子乱响。“噢,没在屋,不敢回来了,你就老甭回来!”毛老三为这事也非常愧疚:“都怪我、都怪我!”他对邵主任的老丈人说道:“都怪我没看好,不怪邵主任,邵主任都给我交代得清清儿的。”

  这天晚上,我和奶奶睡得很早。小舅上京串联去了,家里只有我和奶奶。奶奶蜷缩在床上,像个大猫似的。我依偎在他的身旁,望着她熟睡的面孔,想起白天批斗的情景,突然觉得她就要离我而去了——前两天,四知村一个老婆批斗完就跳了井!于是我来到井边,想找个什么东西把井盖住。这个东西,必须是奶奶搬不动的,但奶奶搬不动我也照样搬不动,找个什么东西呢?西厢房的墙根儿立了个碾滚子,我推了推,它纹丝不动,踹了一脚,它动了一下,又稳稳地立在了那里。

  我又回到了奶奶身边,我决定,就这样子看着她,直到天亮。奶奶的脸很慈祥,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好像总蕴藏着无限的爱。现在它安详地闭上了,明天早晨,当我需要的时候它又会睁开——我的人生就是在这双眸子的一睁一闭中不断地延伸!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而我的却渐渐地合拢了……

  奶奶在我面前站着,俯下身子轻吻着我,像往常一样,把我的手轻轻地放进了被窝:生怕搅扰了我的梦,可是我的梦却可怕至极:奶奶站在院中,向苍天望了一眼:满天的繁星,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张晓文白天来说了,批斗明天继续进行!并且,不让毛老三维持秩序了,他的人民代表也成了“资本主义路线的产物”。邵主任也被撤职了,新任的街巷主任是张凤莲,治安委员也成了李翠仙。总之,奶奶是没有活路了,她唯一的路,就是一步步走向那口井!她在井边踯躅徘徊,那面青石被月光映得住!鞍Γ倚辛艘槐沧由疲褪歉稣庀鲁。俊彼慕乓丫旖司铮氖忠沧プ×岁ら竦纳印�

  我大汗淋漓,一把抱住了奶奶。“娃你咋了?”奶奶睁着惺忪的眼。“奶,你没事吧?”“我没事,你咋了?”“我也没事,做了个梦。”“做了个啥梦?”“奶你睡,没做啥梦。”看来奶奶还不会跳井,但是那个老婆又为什么跳呢,也许我一睡着……果然她说:“俺娃你睡吧,天还早呢。”窗外老是闪着耀眼的星星,今晚的夜为何这么长呢?“奶,我要看着你睡,你不睡,我也不睡。”“俺娃还要看着我睡,好,我就睡。”奶奶的眼睛闭上了,我的眼睛却始终留着一条缝。奶奶终于发出了鼾声,我也渐渐地进入了梦境……

  张凤莲在我面前狞笑着,这种笑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去,跟你奶赶快滚吧!”我和奶奶上了卡车,红卫兵在车上坐着。阴霾的天下着雪,凤不住地撕我的耳朵,我的脚冻僵了,奶奶把它紧紧地捂在怀里。汽车开得很慢,终于到了一个偏僻的乡村,奶奶和我下了汽车。张晓文指着田头的一间茅屋说:“王玉娥,这就是你和你娃的住处。今后白天你就在这儿劳动,晚上接受贫下中农的批斗,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向贫协汇报。这是你重新做人的机会,你一定要珍惜。”我和奶奶进了茅屋,蛛网密布,老鼠乱窜,最后一只钻进墙洞时尾巴还露在外面。“奶,咱的房就让张婆娘占了?”“占了就占了,她也不得好过。”“奶,我想回去看一下?”“你可不敢回去,你一回去,就要挨打呢!”“她占了咱的房还有理了?”“占了就让占去,多少家人都没了,还要房有啥用呢,只要咱人还在,比啥都强。你听奶的话没错,奶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碰着事要能忍呢,你现在回去能把人家咋呢?人家住咱的房你看了只有生气,一生气保不住就弄出事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跟你大舅,你还好,在奶身边呢。你大舅他跑得远远的,遇事也没人给他出个主意,你看他最后是不是出事了。”奶奶说的固然也有道理,但象张凤莲占了我家房这样的事情能说忍就忍吗,而且从此我和奶奶就要在这里渡过了,不如回去放一把火把它烧掉算了!于是奶奶睡熟后,我就潜回了梆子井。

  我家的院子张灯结彩,像过年一样。格子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厅堂里坐满了人。核桃木桌子上摆着鸡鸭鱼肉,那个条形的香案也放着瓜子和糖。大娃子脸上的顽劣气虽然还在,但身上的衣服却簇新。他身边的姑娘始终垂着头,因而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模样。张凤莲的脸红扑扑的,早已笑开了花,她端着酒杯不停地劝酒:“来,再喝一杯些,今儿俺大娃子大喜呢!”“新房在哪儿呢?”“在楼上呢。楼上地方大着呢,一会儿散了席上去看。”“你跟俺张哥住在哪儿呢?”“我跟你张哥就住在这儿!”她指着奶奶的卧室说;“地方大着呢,想住在哪儿就住在哪儿。真是多亏了*,要等这没本事的,一辈子也住不上这房。”她指了一下张害怕说道。张害怕今天也像个老太爷似地坐在上席,他笑了笑说道:“不过我住这房心里还是不踏实。”“有啥不踏实的?”张凤莲脸一沉说道:“这是毛主席让咱住呢,毛主席不发动*,你想住也住不成。”“唉,我就没想着住这房。”“你不会说话就甭说话!”张凤莲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瞪了张害怕一眼问道:“今儿是啥日子?”“金城结婚的日子。”“那你咋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呢?你也说不了啥好话,喝你的酒去!来,咱也喝。”她又把酒杯凑到了客人面前。

  张凤莲请的客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是最里面突然站起一个人来:“我提议,新郎新娘给……给……”他说话结结巴巴,脸红得几乎变了形,仔细一看,原来是张晓文。他原先在桌上趴着,现在却慷慨激昂地说道:“给……给……给毛主席三……三鞠躬。*,是……是……是毛主席发动的。红卫兵也是毛主席的、的、的红卫兵,没有毛主席就……没、没……没有……”“对,给毛主席三鞠躬!”张凤莲当即赞同,大娃子和那姑娘转过身去,向毛主席像鞠了一躬。“不行,必须是三鞠躬!”张晓文这次倒说话连贯。“还没鞠完呢,你急啥呢?”大娃子和那姑娘又接连鞠了两躬。“娃呀,”张凤莲走到他们面前:“不是毛主席,咱就住不上这房,你俩也结不了婚,给毛主席再三鞠躬!”大娃子和那姑娘不情愿地转过身去,又鞠了三躬。“妈,把人腰都鞠疼了。”“你说的这是啥话吗!”张晓文又站了起来:“让你给毛主席鞠躬,你可说把腰都鞠疼了。现在全国人民都给毛主席鞠躬呢,也没见谁说把腰鞠疼了。毛主席是咱们心中的红太阳,没有了红太阳,你还能干啥呢?”“对对对,这两天我看见太阳就跟看见毛主席一样!今儿起来我看得清清的,太阳里头就是有个毛主席呢!”张凤莲指着大娃子对张晓文说道:“这跟他爸一样,不会说话,你甭跟他计较。”张晓文指着大娃子说道:“这话要放到别的场合可千万不敢说!”“我知道,要你给我说呢。”“你甭吭声,听你张叔的!”“妈,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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