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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女民兵-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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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织我的网,理也不理他。一看见他那光秃秃的尖头顶和那黄鼠狼一样的眼睛,我就连骨头都觉得不舒服,一听到他那“嗯……嗯……”的腔调,全身都觉得发麻。

  他装腔作势地说:“李八十四不在了,嗯……他欠的陈行主的债也就一笔勾销了。陈行主可怜你们呵!嗯……不过,嗯……你们这间房子得让出来……”

  我气冲冲地问:“为什么要我们搬房子?”

  “嗯……为什么?这是陈行主的房子,难道不能要回去了吗?嗯……陈行主要拆了它盖猪圈哩。”

  阿妈故意抢白我说:“孩子家,不懂事。”又向尤二狗说:“二先生别见怪!”

  我还从来不知道这房子是陈家的。

  我咬咬牙说:“等妈的病好了,就搬!”

  尤一狗忽然又嘿嘿地冷笑起来。他说:“嗯……你要搬到哪里去?冬天来了,嗯……你不怕把你妈冻死吗?”

  “留着你的善心喂狗吧!用不着你假慈悲。你知道我们没处去,为什么还要逼我们搬房子?哼!你逼吧,大不了是个死!”

  他仍然厚着睑皮说:“海霞,光嘴硬有啥用,嗯……这徉吧,你到陈行主家当个小帮工,嗯……房子嘛,我可以帮你在陈行主面前说说情。”

  原来是以搬房子为名,逼我去给陈占鳌家当丫头呵,想得倒好!我说:“我宁愿侍奉狗,也不给陈家当丫头。”

  尤二狗说:“这是陈行主看得起你,嗯……小小的孩子不识抬举。嗯……跟我走吧!”他说着说着竟敢伸手来拉我。

  我肚子里的怒火正往上冒,你说我不识抬举吗?哼!这就“抬举”你一下。我回头照着他的狗爪子扎了一竹梭,可惜当时我没有戳瞎他的狗眼。

  尤二狗带着他那滴血的爪子走后,阿妈非常害怕。她心慌意乱地说:

  “海霞,你又闯祸了!”

  我忿忿地说:“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祸?免子急了也咬人,搬就搬吧!冻死饿死也不给陈家当丫头!”

  阿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看来,陈占鳌对我们刘、李两家是非要斩尽杀绝不可了……”说完大声咳嗽起来。

  阿妈怕我遭殃,拖着带病的身子起来收拾尔西。她说:“要搬就早搬吧!”

  搬到哪里去呢?阿妈也不知道。

  我也收起刚织了一半的网片,忽然想到我们就要没有房子了,这问房子虽然又窄又矮又暗,夏不避雨,冬不遮风,我还是对它有很深的感情,它是我的可爱的家;搬出去,我们就没有家了,阿妈又生着重病,到哪里去找个安身之地呢?我忍不住抱着半张网片哭了起来。

  “好孩子,别哭了,谁叫我们命不济来呢!”

  “阿妈,我十四岁了,我知道家里穷,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连这问破草棚也不是自己的!”

  阿妈辛酸地回忆说:“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这徉的穷命,我是十七岁出嫁的。人家姑娘出嫁,再穷也要有一件花衣裳,可是我只有一件补了十几个补钉的蓝布袄,当时我对你姥姥说:‘没有新衣裳我不出嫁’你姥姥伤心地抢白我说:‘十七八啦,不懂事,吃都顾不上呢,还想穿新衣裳?等你头发白了,我们也穿不起新衣裳。’

  结婚的时候,身上半旧的衣裳是借的,巴掌大的镜子是借的,连一个断了齿的木梳也是借的。到了婆家来幸好还有一床破被盖,可是到了第三天被子忽然不见了,心想:是你阿爸拿出去晒了?急忙跑到门外看看,没有。心不由地往下一沉:是让贼偷去了?我慌慌张张地去问你阿爸,你阿爸苦笑着说;‘是借的,还给人家了。’他接着回到屋里,从梁上取下一卷茅草苫子来,还是苦笑着说:‘盖它吧,反正这也挺暖和。’

  后来我才知道,连我吃饭的那个自地蓝花的碗也是借的。我知道婆家穷,可没有想到会穷成这个样子,当时我一听连手里捧的饭碗也是借的人家的,泪水就啪哒啪哒地住碗里掉;你阿爸还一本正经地逗我说:‘呃,哭什么?等日子好了,我给你买上两个大花碗,一个手里托一个。’你阿爸把我逗笑了。我说:‘那就不用拿筷子了?’”

  我们从草屋子里搬出来之后,到哪里去呢?本来德顺爷爷要我们搬到他的草房里去,但是阿妈怕连累这位一生悲苦的老人,坚决不肯去,于是我们就住到龙王庙里。这龙王庙就在榕桥镇西面一里多路的山坡上。海风从破碎的门窗里吹进来,在宽阔空洞的庙堂里,卷着尘砂乱草呼啸打旋,给人一种妻凉冷清的感觉,幸好天气慢慢转暖,虽然衣衫破烂单薄,也还能够忍受。

  一走出庙门,就看见对面山坡上,象一团火一样开满了映山红花,花儿呵,难道你不知道人间的苦难吗?为什么开得象往日一样好看呢,如果处在以前,我就会去采上一朵簪到辫子上,可是现在,我连一点心思也没有。

  阿妈天天带我去讨饭,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也说不俄;全身累得骨头疼,我也说不累。我咬着牙忍受着,但是,这一切怎么能瞒得了阿妈呢?我也知道,阿妈是比我更饿更累呵!只不过是勉强支撑着。

  使我难以忍受的还是夜里。当我被冻醒或饿醒的时候,在朦胧中,那些呲牙瞪眼、奇形怪状的神象,真是可怕极了。好象它们也不准许我借住它的庙堂,发怒发狂地要向我扑过来。我害怕,但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阿妈又要搬家,在这穷人没有立脚之地的恶世道里,能搬到哪里去呢?就是怕得再厉害,我也不能和阿妈讲呵。

  我这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连“害怕”二字都不敢讲.都没有权利讲,这使找感到深深地悲伤,我不禁悲愤地问:“天地这么大,难道就没有穷人立脚的地方吗?陈占鳌连一间草棚都不准我们住,把我们孤儿寡妇赶到这破庙里,你们这些牛鬼蛇神们又来吓唬我,难道连破庙也不让我住吗,”我由悲伤又转为仇恨,又由仇恨变成了愤怒,这愤怒就象火一样烧遍我的全身,不!我不能害怕,我不能屈服,我要反抗!神象怒视着我,我也怒视着神象,我们来一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满腔怒火给我增添了勇气和力量。如果这时候,那些凶神恶煞猛然向我扑过来,我不喊叫也不躲藏,反正你有爪子我有手,我们个对个地拚了!以后每逢睡觉前,我总是凶狠地瞪那些神象几眼,意思是说:“你不要凶,我不怕你!”可也怪,那些凶神恶煞却象怕我似的,躲到灰蒙蒙的夜色里去了。

  这一天,在回庙的路上,我和阿妈是又饿又累,一步一个趔趄地向前走,迎面碰上了陈占鳌。当然他身后还是跟着那条“狗”——账房先生。

  陈占鳌吃得更胖了,两腮的肥肉垂挂着,在两个膀子之间叠了两三层。他洋洋得意地说:“这不是李八十四家吗?怎么搞成了这样子?真可怜……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走独木桥。自讨苦吃。这真叫‘木匠戴枷,自作自受’呵。哈哈哈……”他笑得差点断丁气。

  阿妈气得全身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就接连吐了几口血,我把她扶回庙里,她就病得不能动了。

  我多么高兴呵,一位好心的老奶奶给了我一块比拳头还要大得多的热番薯。她说:“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自己讨饭,快趁热吃了吧!”

  我是多么想咬一口呵,哪怕是一小口;但是我不能,阿妈病倒在庙里,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我要赶快回“家”去。

  又黑又厚的乌云,紧压着观潮山顶从海上翻卷过来,天色骤然变黑了。一阵凉风差点儿把我扑倒,接着铜钱大的雨点就噼噼啪啪地打下来,打到我的脸上,又冷又麻。我不敢把那块番薯放在篮子里,怕跑起来丢掉了,我把它捧在手里.一路上不知跌
了多少跟头。

  狂风暴雨。天骤然黑暗下来,观潮山躲到云里去了,村庄藏到雨里去了,海鸥躲到窝里去了,那狗那猫也都藏起来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暴凤雨里奔跑。龙王庙,你离我还有多远呢?阿妈,你等你的女儿等急了吧。

  我不顾死活地往前跑。

  暴风雨仿佛生我的气了,它用风搡我,用雨浇我,用材枝抓我,用石头绊我,用呜呜的吼叫声吓我!阿妈,你一定挂念你的女儿了。阿妈,你莫要耽心,你的女儿已经看到庙的粉墙了,她就要回到你的身边了。

  跳进庙门,番薯变成丁泥蛋,我也变成泥人了。庙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我捧着那块番薯摸索到阿妈身边。

  阿妈好象不行了,说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说:“孩子,妈的苦……受到头了,你的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们刘、李两家,就剩下你这条根苗了,……海霞,你为什么是个女孩子?……阿妈没有能把你拉扯大,……阿妈对不起你……对不起……”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阿妈呀,阿妈!……”我抱住了阿妈冰冷的身子,拚命地摇着,外面的暴风雨更大了。

  忽然一只手把我拉起来,我清醒了一下,认出来了。这是德顺爷爷。他说:“孩于,咱们走吧!”

  “海上风暴起,妻儿昼夜啼。”德顺爷爷也是个苦命人。他原来也有过一个儿子,叫阿才。有个儿媳妇,还有一个两岁的小孙儿。德顺爷爷是有名的船老大。有一次去远洋捕鱼,海上突然起了特大风暴,家属们都万分焦急地等在埠头上,到处是妇女、孩子的哭声。

  有的船慢慢回来了,就是不见德顺爷爷的船。大家等得几乎失去了一切希塑的时候,从翻腾的海涛里冒出了德顺爷爷的船,人们欢呼起来,拥向自己的亲人,谁也没有注意船上少了些什么。最后跳下船来的是德顺爷爷。他象吃醉了酒一样,趔趔趄趄地走着,仿佛两条腿都拖不动了。他的儿媳妇追到他的身
边问:“阿爸,阿才呢?”

  德顺爷爷什么也不说,低垂着自发苍苍的头,径直从他儿媳妇身边走了过去。

  儿媳妇在他后面追赶着,拚命地叫喊着:“阿爸,阿爸,阿才呢?”

  德顺爷爷不回答,还是向前走。他聋了,哑了?

  同船的渔民走过来对阿才媳妇说;“阿才嫂,你莫追问了。”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当风暴卷来的时候,德顺爷爷要阿才奔向船头去扯帆篷,一个大浪把船打得侧歪起来。阿才一失手没有抓住绳索,一个开花大浪扑上船头,把他卷到海里去了;阿才的脸好容易从浪里钻了出来,叫了声:“阿爸,救我!”又被一个浪头打下去了。

  这一声叫喊,撕碎了德顺爷爷的心,他的脸色立即变成了铁青。

  船上的渔民都喊:“德顺爷爷,快停船救人!”

  凡是出过海的人都知道,在大风大浪里,小小渔船就象片树叶一样随波逐浪,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又被摔下浪谷,船是万万不能停的。如果一停小山般的大浪劈头砸下来,船就会被打得粉碎。这时全船人都紧张地看着德顺爷爷,等待他作出
决定:是冒着全船覆没的危险停船救儿子呢,还是舍了儿子保护全船人的生命安全呢?只见德顺爷爷把舵把一泞.大声说:“开!”

  有人被德顺爷爷这种精神深探感动了,抱起桅杆大声哭起来。德顺爷爷喊道:“哭什么?别误了开船!”

  德顺爷爷就这样失去了儿子。他象病人一样回到了家,拿起酒壶,几口浇了下去,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儿媳妇不久改嫁了,把小孙儿也带走了。

  德顺爷爷失去了一切希望,从此身体也衰弱下来,头发也很快都全变白了。

  德顺爷爷的房子是里外两间的石璧草房。原来里间是阿才夫妇住的,德顺爷爷就住在外间。屋外面还有一个小草棚,是放锅灶柴草用的。自从儿媳改嫁之后就把锅灶搬了进去,人住里间,锅在外间。德顺爷爷领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摔碎了他那老酒瓶子。他说:“海霞,爷爷从今天起,不喝酒了!”

  从此我就和德顺爷爷相依为命,组成了一个新的家。从我们这几家人的遭遇,也就看出海上渔家的苦难有多么深重了。正象渔歌里唱的:

    渔家胸口三把刀,

    渔霸海匪加风暴;

    渔家面前三条路,

    挨饿跳海坐监牢;

    吃的是:

    半碗聆菜半碗泪,

    睡的是:

    半床风雪半床草。

    船上鱼虾难饱肚,

    家里儿女难养老。

    问老天:

    世上纵有千条路,

    哪有渔家路一条?

  苦难深重的渔家,你的救星在哪里呵?! 


第六章 米和水

  这些日子,驻在岛上的国民党的水警大队,就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每天都到观潮山上挖工事,修碉堡。陈占鳌更是六神无主,惶恐不安。风传解放军要来解放海岛已经好些时侯了。看来,好象真的要来了。

  人们都在交头接耳地悄悄打听、议论、猜测……解放军是什么样子?有的说很好,有的说不好,到底怎么样?谁都没见过。大家都习惯地自动地聚集在村头,眼睁睁地向大陆张望。到底是盼解放军来,还是怕解放军来?连自己也弄不清楚,大家心里有希望、振奋,也有疑惧和不安。

  虽然爷爷早就听说解放军是好队伍,但这是传说,渔民们最讲实在,不亲眼看看是不敢相信的。解放军究竟怎么样呢?那时我并不知道。但是,我还是盼望解放军快来解放海岛。

  可是,我越盼望,岛上的国民党匪兵越多,我的心情更加沉重。爷爷就宽慰我说:“国民党在大陆上打了大败仗,这都是从大陆上退下来的,国民党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

  从大陆上败退到同心岛的国民党匪兵,一个个睁着充血的眼睛,凶神恶煞一样的大声叫骂着,挨户抢劫、拉船抓丁,把个同心岛揽得天昏地暗。这些狗东西,真是临死不留好呵!

  有一天外面刮着七级大风,天气格外冷,我和爷爷都没有出门。忽然五六个国民党匪兵到了我们家里,二话没说,进门就踢了爷爷一脚,用枪指着爷爷恶恶狠狠地说:“老不死的!快把粮食交出来!”

  爷爷说:“我们一粒粮食也没有。”

  匪兵把刺刀在爷爷胸口前摆了一摆说:“不赶快交出来,老子一刀把你捅了,没有粮食,你们吃什么?”

  爷爷指着门后边一筐野菜说:“这就是我们吃的!”

  匪兵扭头一看,冷笑了几声说:“草?这是给猪吃的,我看你是存心和我们开玩笑,等我把粮食搜出来,非把你枪毙不可:现在先帮我们挖工事去!”于是跑过来两个匪兵把爷爷拉起来就走。爷爷临出门的时候,回头关切地望了我一眼,他是想嘱咐我几句,可是没等他开口,就被匪兵粗暴地推走了。

  爷爷年纪大了,又带着病,被他们抓去修工事,我心里很难过。本想说几句,可是和这些狼心狗肺的匪兵们有什么道理好讲呢!难道要低三下四地哀求他们发善心吗?不!我死也不会求他们!这时,我没有眼泪,也不悲伤,只是满腔仇恨的怒火在熊熊燃烧!我两眼死死地盯着锅台上的菜刀,心想.“你们要是动我,我就和你们拚了!”

  爷爷被拉走之后,他们就乱翻了一阵,连一件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找到。他们失望地摇摇头骂道:“真是穷鬼!”

  这时另外几个匪兵提着从别处抢来的鸡、鸭、肉、蛋和粮食,到我家里来煮,看看缸里没有水,就对我喊道:“小丫头,挑水去!”

  我气哼哼地把头一扭说:“我桃不动!”

  匪兵把扁担扔到我面前说:“挑不动也得挑,不挑揍死你!”

  这时我真想抡起扁担和他们拚了.忽然想到爷爷是穿着破夹袄出去的,这样冷的天,本来就有病,怎么能受得了?心想:“我得想法给爷爷送棉袄去。”我便赌气似地说:“我去!”

  于是我拾起被匪兵们丢在地上的爷爷穿了二十年的破棉袄,挑起水桶走了出去。到了井边,我把水捅丢到井里〔反正是可以捞上来的),就飞跑着去找爷爷去了。

  那是一九五○年冬天的一个早晨,海风呜呜地吼叫着,横扫着这个小岛。炮声、枪声整整响了一夜,现在渐渐稀疏下来。小岛大部分地区的战斗已经结束,只有退到观潮山上的敌人死不投降,凭险顽抗。

  在战斗开始不久,国民党军队往观潮山上退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几乎都跑光了,都躲到南面山里去了。我和爷爷没有躲——因为爷爷前几夭被匪兵拉去修工事,又气、又累、又饿,心口痛的病又犯了。身体比以前虚弱多了,他半躺在床上呻吟着。

  好心的阿洪嫂来叫我们走。爷爷说:“我病着,不走了,要么,你和海霞一道走吧。”爷爷不走我也不能走。虽然爷爷再兰催促我,我还是坚决不走,我怎么能让生病的爷爷一个人留在家里呢,阿洪嫂只好抱着他的小三子走了。

  东西榕桥镇住满了解放军,我们家里也来了一个班。

  开头,我和爷爷躲在里间屋里,尽管爷爷曾经听说过解放军和别的军队不一样,我对带枪的人总有些害怕。“耳听是虚,眼见是实。”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我要亲眼看一看。

  这时,国民党匪军正从山项上往村子里打炮,有几处房子打得起了火。

  解放军一住进来,开头他们向里间屋里看看,对我们笑笑说:“老乡,麻烦你们了。”不等我们回答,接着就连忙打扫屋子,有的人忙着擦枪。他们全身都是泥土,看样子他们打了一夜仗,还没有吃饭呢。

  一个又瘦又小的解放军,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穿着又肥又大的军装,扎着很宽的皮带,打着绑腿,活象个药葫芦。一看就知道是个机灵鬼。他一边擦枪,一边很关心地问爷爷说:“你们怎么不到南山里去躲一躲呵?国民党往这里打炮,有危险哩!”

  爷爷叹口气说:“人老了,又有病,走不动了!危险也没有办法呵。”

  小解放军忽而又安慰我们说:“危险是有点,不过也没有关系,不出三个钟头,咱们就会把山头给拿下来了。”

  他们打扫好屋子,擦好了枪,小解放军就问一个大个儿说:“班长,要不要用房东的锅煮饭?”

  “看看空不空!”

  这个小解放军揭开我们的锅看看,见锅里煮的是野菜和草。他回头问爷爷说:“老爷爷,这锅里煮的是什么草,是吃的吗?”

  爷爷慢吞吞地说:“穷人家还能有啥好吃的?连这个也快没有了。”

  小解放军同情地看了我和爷爷一眼问道:“你们两个人,怎么煮这么一大锅?”

  爷爷解释说:“煮野菜很费火,这样煮一回吃几夭,省柴草呵。”

  有几个解故军听说是吃的,把脸凑到锅口上,皱皱眉头说:“这些草,人怎么吃?”

  我一听生起气来,冲着他们说:“你们要吃好的,到陈占鳌家去!”

  爷爷白了我一眼,低声说;“海霞,干吗发火,解放军又没说要吃我们的!”

  经爷爷这么一说,好几个解放军都一齐回过头来,他们倒没有生气,笑眯眯地对我说;“你当我们吃不下?我们也是吃这个长大的。”

  小解放军又好奇地问“小妹妹,你说的那个陈占鳌是什么人?”

  我气呼呼地说:“是同心岛顶坏顶坏的渔行主。”

  小解放军一见我讲话很大胆,一下子高兴起来,说:“小妹妹,看样子你倒很恨陈占鳌呵!”

  我说:“恨,恨不能立刻把他烧成灰!”

  这时走进一个四十多岁的解放军来:中等个儿,满脸胡子茬儿,手里拿着旱烟袋。他一进门,小解放军就亲切地喊他:“方排长,咱的饭怎么做?老乡的锅不空,里面煮的净是草。”

  这位方排长说:“二拼房东的锅大,李铁军,你把米送去一块煮吧。”

  原来这个小兵叫李铁军。他喊了一声“是”,就提着米袋子飞出去丁。

  方排长揭开锅看了看,样子很有趣地对战士们说:“同志们!是不是饿狠了?每个人先来一碗怎么样?”

  全班的解放军一听,都蹦起来,高兴地说:“行,保证完成任务。”

  干是好多人都从绣着红五垦的小挎包上解下小瓷缸,挤到锅台周围去盛野菜。

  送米袋子去的李铁军,一脚闯进来说:“你们别把我的那份抢去吃了。”说着就挤到前边盛了冒尖的一碗。我心想:“人不大,倒挺贪吃!”我咬着嘴唇气愤地瞪着他们。看!这就是我日夜盼望的解放军!连我们的野菜都抢去吃了。前几天国民党匪兵拉走爷爷,逼我去挑水的情景又出现在我眼前。心想:“天下当兵的都一样,都是祸害老百姓。”我失望极了。

  方排长一面吃还一面逗我说:“小妹妹,不要生气嘛,往后你就不再吃这玩艺了,又苦又涩,实在不好吃。这叫什么野菜?我们平阳县的野菜可比这好吃得多啦!”

  “不好吃,你还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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