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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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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清平坊门口争执,自然惊动了坊内众人,众人以为有人闹事,出来一看却是熟人。人群中,那秀英急忙向前了几步,一把抱住孙向景直呼小弟,又拉了徐方旭的手,将两人引入坊中。
原来这师兄弟两人每年都要来清平坊拜会师姐,陈风崇对他两人的启蒙也都是在清平坊内完成。只是那陈风崇从来是有窗户绝对不走正门,甚少有人认识,这师兄弟两人却是年年都来住上几日,与清平坊内诸多小厮姑娘混得极熟,就是几位鸨母也颇为喜欢两人。
此番两人前来,清平夫人又是不在,清平坊内众人都是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虽听闻两人不能久住,也火速安排了上好的清净客房,远离那些眠花宿柳之处。两人一路风尘,也是疲惫不堪,便顺水推舟在这清平坊内住下。孙向景不顾徐方旭阻拦,执意要与秀英等人玩闹;徐方旭一人留在房中,算着时日,要在十二月初九之前赶赴苏州。
十二月初九,便是那孙向景的十七岁生辰。
※※※
'*' 南陈·陈叔宝《玉树后庭花》
第一十二章 勾栏少年意
孙向景原想,难得师姐不在坊中,自己此番能如师兄所言一般胡作非为一番,却不料众人虽是待他极好,处处周到,却也只敢领他听书唱曲,用些小菜点心,酒水都颇为节制,更别提陈风崇所说的那些旖旎风情。孙向景各处转了一会儿,也是与往年无甚区别,顿觉乏味,却又不敢多说,生怕妄为引了徐方旭生气,更别提那位此刻身处苏州城的师姐,若是被她知道自己逾了界限,还不知道要被怎么修理。
所谓有贼心没贼胆,孙向景不多时也觉得乏累,便回了房中寻他师兄去了。徐方旭此刻着人打了热水,正在房中泡澡洗浴,也是觉得数月风尘奔波,颇为疲惫,想着放松一番,不想那孙向景闯入房中,见他一脸不愉,知道少年美梦难圆,正在憋气撒火,也不理他。
过得片刻,徐方旭沐浴梳洗完毕,又叫人换水,令那孙向景也洗个澡。孙向景憋着一肚子委屈,无从发泄,也不等众人换水,撒气一般地连人带衣服跳进徐方旭刚用的那桶香汤之中,手脚扑腾不休,弄的房里地上处处水迹,一时乱成一片。
徐方旭见了他这般样子,有心治他,直吩咐人叫来了几个年轻姑娘,自己晃晃悠悠出房下楼,听曲看戏去了。
孙向景虽是有些贼心,始终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见了一众姑娘涌入房中,七手八脚将他拔个精光,服侍他洗浴,也是闹了个大红脸,几番呼喊抗议,又招来姑娘们上下其手,只得低头坐在水里,任凭她们摆弄。这几个姑娘得了徐方旭的交代,虽然真心爱这小弟,也不敢太过放肆,见孙向景害羞,也就不再逗他,只给他搓背洗头,规矩服侍。
好半天洗完了澡,姑娘们拿来了往日清平夫人准备下的新衣,孙向景却说死也不从水里出来,直要几人退出,自己穿戴便好。姑娘里有那经多见广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与其他几人耳语一番,众人一时笑着退了出去,留孙向景自己穿戴。
孙向景见几人出去,才扭扭捏捏站起身来,擦干了水,自己穿起衣服,口中喃喃自语道:“果然‘慈恩塔下亲泥壁,滑腻光滑玉不如’,要清心,清心……”
徐方旭正看着一场《莺莺传》的杂剧,忽然听到身旁桌椅乱响,转头看去只见那孙向景红着脸坐在自己旁边。那些姑娘们也是极会打扮的,原本清平夫人备下的几套常服被她们一通挑选,凑了一身黑锦绣暗纹的给孙向景穿了,又有那个大方的舍了一对银抱白玉的耳坠给他,加上用了些脂粉,生生将一个顽劣少年打扮成了男女莫辨的俊俏小生,看得徐方旭愣了半天,忍不住笑出声来,弄得孙向景脸红难耐。
两人坐定看戏,不一会儿孙向景便觉得无聊。原本清平坊内上演的杂剧就这么几出,他这几年通通看了个遍,眼前这出《莺莺传》本是众人特意为他安排,也经不住他早就看得烂熟,再不觉得新鲜。徐方旭受他在一旁吵闹,也看不进戏去,干脆拉了他起身向外,领他到街上四处逛逛。
两人正要下楼出门,却见那大堂之中乱成一片,只见一中年女子一手叉腰站在大堂正中,正在吵闹不休。旁边围了诸多客爷小厮,只是看着她乐,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间杂着几分嘲笑,却是谁也不上前去。
孙向景看得这番情景,心中大呼过瘾,想那戏文再是精妙,也万万比不上这活人显眼来得好玩,当下拉过身边一名小厮询问。那小厮见了他,知道是夫人的贵客,也不多作隐瞒,便说道:“告小爷知,那泼妇是城南施家的小姐,来这里寻夫不得,故而在堂中吵闹。”
孙向景问道:“她这般吵闹,你们也由着她么?”
那小厮呵呵一笑,探头看了看堂中女子,又说道:“小爷有所不知。客爷们留恋花柳原本是寻常事情,自家老婆找上门来也不稀奇,我们自然有法子打发。只是这位施小姐性子颇为古怪,丝毫不似大家闺秀出身,最爱抛头露面,自揭家丑。一闹起来,便如市斤泼妇,山间野狗一般。若是不搭理她,闹得片刻也就自讨无趣走了;倘若与她搭上一句,她便要将家中种种丑事一一抖落而出,越说越美,旁人越是耻笑,她便越是得意,直要说得口吐白沫被人抬走,方才罢休。我等原本不愿招惹她,诸位客爷也见怪不怪,只当她唱大戏一般,拿她取笑罢了。”
孙向景闻言咂舌,想不到世间还有这等奇人,暗叹“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也是觉得有趣,又向那女子看去。只见那女子三十多岁模样,身量矮小,一张脸生的尖酸刻薄,此刻唾液横飞,看得人心中生厌。仔细一听,那女子口中不住数落她家汉子,直说什么乡下小子辜负于她,抛下家中妻儿老小眠花宿柳等等,言语清晰,逻辑缜密,说得比戏文还要精彩几分。孙向景听了片刻,又转头向那小厮问道:“那她家男人又是怎样一人,真在坊中么?”
那小厮听见更是乐得咯咯直笑,好半天才答道:“要是说起他家汉子,那更是城里有名的人物。她家男人姓杨,原是乡下的书生,几试不中,落魄在城里。难得他生了一副好相貌,被那施小姐看中。施小姐家千顷两田,可惜没有男丁承继,看他一表人才,也是个读书人,便将他招赘入户,只当个延续香火的也就是了。谁料想这杨大爷学问一塌糊涂,嘴上功夫却是非常了得,自入了施家的大门更是得了依仗,成日里到处跟人喝酒吹牛。大家看他生的好,嘴上也灵,也愿意与他结交。只是这杨大爷外强中干,竟是个废物点心,贪酒好色不说,哪回也不见他掏出一文半分出来。次数多了,诸位大爷也就看透了他的嘴脸,渐渐与他疏远了。
谁成想他失了几位大爷的交情,再不能四处潇洒挥霍,竟弄出了一套莫须有的生意,成日里缠着城中绅士演说,大吹法螺。早些也有几位大爷上当,给了他些钱财,不料被他败得精光,也就知道了他的秉性,不再信他。他见此法不成,又添油加醋,愈发吹得没有边际。成天将些不知所谓的赚钱生意挂在嘴上,愈发变本加厉,如今更是将自己套入其中,失了神志,疯疯癫癫的。今日城北的马大爷做东宴客,席间略觉乏味,便着人叫了他来,权当给众人取笑解乏。现下马大爷早已离去,他自己叫了坊中的姑娘风流快活,这泼妇来了正好替他会钞结账,也省的姑娘白白辛苦一场。”
孙向景闻言,又看了看堂中仍在撒泼的女子,感叹道:“也是个可怜人。若是我娶了这样的女子,只怕也得被逼疯。”
正当众人欢笑之际,只听得楼上一间房中传来巨响。片刻,便看见一高大女子提着一个男人快步走下楼来,将那男人丢在施小姐脚下。围观众人中有认得的,见那男子正是施小姐家的汉子杨大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交口称赞今日开唱大戏,直呼此行不虚。
那高大女子本是坊中难得的泼辣货色,早听得施小姐在楼下叫骂,满腹火气难平,此刻提了杨大爷丢下楼来,指着那施小姐高声说道:“你家汉子就在这里,自领回去罢!枉废了这样身材样貌,却是天阉一般,本钱却不如稚子孩童,还未碰到老娘便弄了自己一身,真真是个废人!枉你看他爱得珍宝一般,这些年来也是苦了你了!”
众人一时哄笑,那杨大爷在众人笑声中缓缓站起身来,竟是裤子也不及穿上,众人看了他两腿之间,更是笑得难以自持。一位大爷笑得太过,直直倒在地上喘不上气,着人取麻杏石甘汤来服下才救了一命,却刚直起身又笑起来。
孙向景虽是在得楼上,目力却是极好,看了看杨大爷的光腿,又悄悄探手摸了摸自己胯下,一时面上又是轻松,又是骄傲,也跟着众人狂笑起来。
那施小姐虽是罕有的贱格,此刻也难以承受众人狂风巨浪一般地笑声,两步上前便是几十个耳贴子,将那刚刚站好的杨大爷打倒在地,自领着人走了,也不顾这杨大爷。
杨大爷见施小姐气冲冲地走了,急忙快步去追,口中喊道:“娘子莫要生气,我是在与马大爷谈生意哩!”话音未落,只见他裤子往下一滑,将两腿绊住,整个人仰面朝下又摔在了大街之上。
众人见他们走了,又笑了片刻,方才缓缓散去,又自去寻姑娘快活去了。
只听得人群中传来一声叹息:“唉,真可怜。本来就没多少,现在一摔,只怕是要跟姐妹们一般了……”听得众人又是一番哄笑。
旁边几家勾栏的鸨母见得清平坊内欢声笑语一片,直恨得牙根发痒,心中暗自埋怨那马大爷,今日若是将大宴办在自家楼中,又岂能让清平坊轻易沾了了对男女活宝的福气。
一时间,勾栏内外欢腾一片,又热闹了起来。
徐方旭与孙向景住了两日,也算是重归了人间烟火。又一算日子,实在不敢再作耽搁,只得与坊中诸人道别启程。临行之前,柜上先生又给支出了五十两纹银,交于徐方旭路上使用,徐方旭也不推辞,自顾收下,只待到了苏州再向师姐道谢。
连日阴霾天气,此刻终于飘下了第一片雪花。
风雪飘寒之中,两人又将那莺红柳绿的风尘烟火留在了身后,赶往苏州去了。
第一十三章 山庄处处情
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话虽然此刻还未曾出世,却也是两地居民心中所思所想,真实不虚。
苏州古称吴郡,千年流传,几经易名,前朝武德四年方才复名,如今属两浙路转运使治下,愈发繁荣。
城东几里处,有着一处极大的山庄。山庄里花草繁盛,绿树高植。中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流水小池遍布各处,“抑添夹对框漏借”诸法迭出,尽得园林奥妙。此处建设颇有奥妙,上合天机,下应地势,中通人和,走在其中,步移景异,处处新鲜,目目不同,养心怡人,端的是一处神仙所在。
山庄的主人,便是名传江湖的长生老人。这位长生老人,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所学斑杂;一身武功更是登峰造极,内外兼修,几臻化境,当世罕有敌手。老人年轻时曾行走四方,惩恶扬善,年老后归隐此处,震慑一方平安,颇得两浙武林人士敬重。
如今老人隐居此处,逍遥快活,尽得人间之乐,正是:“依山傍水房树间,行也安然坐也安然。一头耕牛半顷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雨过天晴划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日上三竿尤在眠,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此刻园中,正有几人逍遥。之间两人坐在红梅下石桌旁,举子对弈,一老一少;旁边两名女子坐在暖盆边上,捧着手炉,正在轻声交谈,不时低笑两声。此情此景,正如那画中所绘一般,安静舒适,惹人无端艳羡。
其中两人,便是那陈风崇与清平夫人,他两人数日前赶到苏州,将那弥勒教之事上秉师父之后,便也住下,等着一起为小师弟庆生。
那弈中老者,便是几人的师父,长生老人。老人须发皆白,面容饱满,脸色红润,正是鹤发童颜的极寿之像。此刻他举着一子,眉头微蹙,像是有些苦恼,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又显得成竹在胸。
与清平夫人坐在一起的,便是长生老人的妻子,他几人的师娘。这师娘不过四十多岁年纪,与长生老人相差甚远。只见她生的高挑纤瘦,面目却是十分平凡,不过中人之姿,只是眉眼间多有些灵动活泼,看着更显年轻。
几人对弈谈笑,自是享乐。只是陈风崇看着桌上局面,看看旁边满满一壶酒水,又看看清平夫人与师娘,眼神有些着急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正在此时,只听得树后传来一声:“师父!我们回来啦!”便见那孙向景一路跑着到了两人身边,噗通跪下磕头,不等众人反应便自行起身,跑到师娘身边,一把抱住师娘,撒娇不止。两女见了他自是喜不自胜,又爱又怜,忙将手中的手炉塞了给他,一面给他掸灰打土,一面细细打量。清平夫人满口称赞他长高了几分,愈发俊俏;师娘却不住说他瘦了许多,心疼不已。
直到此刻,徐方旭才追着过来,见了几人,先向师父师娘叩头行礼,又问了师兄师姐的安好。长生老人见了他俩,心下无限欢喜,笑得一张脸起了皱纹,直说不急回禀,要他两人先去整顿休息。
两位女子哪里能放他两人走,又拉过徐方旭来嘘寒问暖,问东问西。清平夫人见了两人衣着,已知两人到杭州扑了个空,直说可惜,又听徐方旭说起那些银两,便说无妨,更称赞手下人懂得办事。那师娘几句之后,却是不住抱怨徐方旭没照顾好师弟,说是孙向景被他饿瘦了不少,弄的徐方旭哭笑不得,连忙回禀两人一路吃住都好,孙向景许是少年人长高抽条,一时显瘦。
几人自是团聚,更多欢喜,孙向景跑到陈风崇身边,本要缠着他说话,见他一脸苦闷,又看了看棋局,便知道他遇到了难题,故意大声说道:“师兄,难得你这一局占了上风,只怕要赢啊。但若是师父点在此处,你又如何?”说着伸手指了局中真在胶着的一处。
长生老人顺着他手指看去,眉头舒展,眼中露出了笑意,说道:“观棋不语真君子。”手上一子却是朝着那处落去。
孙向景笑了一声,说道:“我是小子,不是君子。师父这一手便是反败为胜了。”
陈风崇见师父落子,长出了一口气,大笑道:“师父棋艺高深,小师弟也是愈发精进了,我输了!”说着便抓起桌上酒壶,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瞟眼偷瞧师姐与师娘,见两人含笑点头,这才放松,与众人坐到暖盆边聊天去了。
两人方才前来之时,见园中并无一名仆从在侧,此刻见师父一局结束,徐方旭才向长生老人问起。长生老人笑着说道:“你连日子都忘了。今日便是十二月初九,向景的生辰。你师娘说这等日子自要上下同贺,遣了庄子里的仆从各自去了,给他们一日闲暇。有你师兄师姐伺候,也是无碍。”
徐方旭听得感动,知道师娘此举是为向景积福,虽不求能有多大效果,始终是一番苦心,忙向师父师娘道谢。他师娘也不在意,只说反正自己每年都要亲自下厨款待弟子,仆从在与不在都是一样,要是徐方旭真是有心,以后照顾好师弟莫要委屈了他就是。直说得徐方旭一脸尴尬,众人大笑。
傍晚,师娘果然按着往年的规矩,自己下厨忙活,准备饭菜招待几位弟子。清平夫人怕她一人忙不过来,也去帮忙。两人都是巧手能干的,不多时便准备了一大桌丰盛酒席,一时几人围坐享用,其乐融融。
席间,师娘突然说道:“我之前只顾着高兴,却是忘了问了。向景,此番外出你与你师兄是分房住的,还是一起住的?”
孙向景馋了师娘的手艺几个月,如今总算心愿得偿,只恨嘴不够用,猛地听见师娘问话,匆忙用力将满嘴东西咽下,才答道:“自然是一起住的。”
徐方旭哭笑不得,只得埋头吃饭,不敢抬头。原来这孙向景原是孤儿,早些年被师父收养之时还在襁褓之中,自小是由师父师娘及师兄师姐一手带大,最是依赖几人。他幼时因病瘦小些,也颇为胆小,万万不敢一个人睡觉,每晚都要有人相陪。师父师娘他自然不好打扰;清平夫人苦练内功,又是睡得很晚;陈风崇更是个野蛮汉子,夜里又是打呼又是磨牙;最后孙向景只得常年与徐方旭挤在一起,这么多年也不曾改了这毛病。徐方旭原本看他岁数大些,想着有些不便,却是难敌孙向景一意孤行,加上师娘老在一旁偏帮孙向景,这些年来竟然也就习惯了。
师娘听了孙向景回答,满意点头,说道:“这便是了。方旭,你可要好好照顾向景才是。”
徐方旭哪里敢说个不字,只得点头称是。
孙向景吃了个满嘴流油,哪里管得这些,只顾着夹菜吃饭,不住称赞师娘手艺。师娘听了他的称赞更是欢喜,一面笑一面说:“你喜欢就是了。也是材料稀缺,始终做不到最好,这牛肉里若是多些土豆,炖菜里能有些辣椒便再好不过了。”
孙向景听得口水横流,直问师娘这“土豆”、“辣椒”是什么珍馐美味,师娘脸上一红,说到这是自己老家的吃食,也就是些蔬菜而已,没有也就罢了,并不妨事。
随后,师娘又端出了暖好的黄酒,亲自给几位弟子斟满,几人直道不敢,却也只能受了。几杯酒下肚,席间更是热闹。陈风崇借着酒劲开始狂吹他这一年的收获,直吹得长生老人扶额苦笑,清平夫人怒火熊熊,孙向景脸红到颈。吹到最后,场面终于失控,陈风崇正要详细描述他与某位大户小姐的风流往事,便被清平夫人与徐方旭两人联手架起,拖到屋外院中一通殴打,打得他直呼身上有伤受不得。
打到最后,只见清平夫人与徐方旭两人一起回席,两人面泛红光,有说有笑,颇为满意;那陈风崇则一瘸一拐跟在两人身后,身上几处血迹渗出,脸上更是被抓了好几条道子。孙向景见他回来,便要他将之前未完之事说完,陈风崇浑身一颤,直说自己还未与小姐相见便被人家打了一顿,随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开口。
几人吃喝许久,最后师娘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摆在孙向景面前,告诉他这是长寿面,乃是自己试了半年,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美食。见孙向景不解,师娘又仔细解释,原来她这碗长寿面与一般的汤饼不同,乃是纯手工拉成的一根,一根便是一碗,一碗只有一根,又长又细,取“长”“瘦”两字的意思,配上青菜和炖得酥烂的牛肉,以此为孙向景庆生。
孙向景闻言感动,虽是已经吃饱,也还是举箸将这碗长寿面吃了个干净,直到要喝最后一口汤才被师娘拦下,要他剩下些许,取个“年年有余”。
众人吃喝完毕,清平夫人正要帮着师娘收拾,却听的屋外一阵人声。只见往日里服侍师娘的一名老妈子进得门来,跪在众人面前道:“沾了小少爷的光,夫人慈悲放我们清闲一日,如今我们都享了一天的清福,也该为夫人多做些事。大家都在外面等着为小少爷庆贺,还请几位赏光移步。”
众人来到屋前,只见院子里跪了几十名奴仆丫鬟。这些人见了众人,男的磕头,女的两手撑地,齐声喊道:“给孙少爷拜寿!”孙向景见了这般情景,莫名感动,连忙要大家起来。那些丫鬟妈子们起身便围在孙向景身旁,手上托着些衣物,都是自己掏钱买了料子,亲手绣了的衣物头巾之类,忙着要送给他;男仆们说自己手脚粗苯,弄不来那些,大家凑钱在苏州城里最好的酒家定了一桌,请孙向景明日赏脸一聚,也算全了夫人放一天假的善功。
孙向景捧着一大堆东西,眼中清泪流出。这些东西虽是材料一般些,制作却颇费了心思,绣工虽不及绣房的巧手,也是针脚密密,花鸟鱼虫,山水奇兽无不活灵活现。老妈子们见他哭了,又是直呼自己不是,七手八脚地掏手绢给他擦脸。
众人见仆从都这般有心,也是感慨万千,师娘更是许了男仆们明日再歇一日,让他们带孙向景去城里玩耍。
一时其乐融融。
第一十四章 不老长春谷
仆从们回归,山庄内一时热闹一片。师娘拗不过侍女妈子们,只得由着她们收拾打扫。一群人便在堂中围坐,就着上好的果子,再用些姜丝煮的黄酒。
孙向景此刻感动不已,不住流泪,几个老妈子哄了半天也不见好,只得由那清平夫人抱在怀里,细心安慰。原本他早已看破生死,参透缘分。虽然心中知道,同龄人欢喜庆贺的生辰对自己来说便如阎罗催命的符咒一般,也能坦然面对,只求有生之年活得自在,不求其他。哪里料想周围众人这般关爱自己,劳心费力。师父师娘不说,那就是亲生父母一般;师兄师姐不提,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肉;但是实在不成想往日里粗使得仆役妈子也这般关心自己。
孙向景是知道的,这山庄里的人个个都知道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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