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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暝-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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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知为何,望着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的老翁,他的心忽然也像千年古水一般平静,竟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提不起半分杀气。
——大隐隐于市,这泛舟洛水的老翁,如此高深莫测,又是哪一位退隐江湖的前辈?
“公子是否觉得,老朽与你素未谋面,不必交浅言深?”老翁的眼光虽平淡却锐利如许,竟一眼望穿了他的想法。他微微摇头,平淡的眼眸中似有失望之色,“公子既然不愿意听,也罢。”
白茗呼吸忽然莫名地一滞,他沉默半晌,仍未说话,老翁也不催促他,只是淡淡地望着他,仿佛在说:“你可要想明白了。”
“依老丈之见,白茗应当如何做?”白茗神情殷切地轻声询问。他苍白的额头上竟已沁出了点点汗珠,忽然深深施了一礼,“请指出一条明路。”
“公子只怕难以做到——应当速速远离此地,如此方能有一线生机。”老翁神色一黯,沉声道,“公子并不在乎所谓的‘生’吧?若有幸能活下来,以后都是渺渺未知数,我又怎能洞察天机?”
“老朽虽看到宿命的轨道,却无力改变。”老翁枯瘦的手指向天空,他眼神明净而悠远,不似一位迟暮老人,他淡淡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乃命数,不可违也。”
“老丈能否讲讲宿命的轨道是怎样的?”一直默不作声的黑衣公子忽然插话道,他剑眉微扬,声音冷冷淡淡,叫人捉摸不透他心中所想。
“我连算了七次,都是不祥之象——凡与冥星轨道交错者,皆将陨落;云朵上栖息的冥灵,将要重返人间;倾国之血,将化作破城的利刃;天霜白雪,湮灭于流星的帷幕。”老翁缓缓动着嘴唇,吐出四句谶语。他说话间神色庄重,宛如九天之上高高在上的神魔,向人间宣读诏书,自有一种让人信服、拜倒的力量。
“天霜白雪,湮灭于流星的帷幕……”白茗喃喃地念着这一句话,竟似痴了。他神色恍惚,望着涟漪中自己时时破灭的倒影,秀眉微蹙,“老人家,可否明示?”
老翁却不再理他,忽然转身,望向黑衣公子:“咳……”他轻咳一声,声音似乎顿了一顿,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他淡然地问道:“叶将军,我吹一首笛曲赠与你,如何?”他收拢袖袍,自袖间取出一支铁笛,取了块布,细细地擦拭干净。
早已知道面前貌不惊人的老翁是位前辈高人,必怀有惊人艺业,对于他眼力过人,认出自己来,叶天然倒也不惊讶,只是轻轻点头,以示同意。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
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笛声悠扬飘渺,淡泊如天外云烟,吹得是一曲《绿衣》,隐隐流露出规劝之意。
料不到老者窥破自己的心事,被这一曲勾起万般情丝,叶天然手扶着船沿,心中刹那间万千情愫齐齐涌来,痛苦如万箭穿心。萧萧,萧萧,你我已永离参商,今后,除了那些斑驳凌乱的遗像故物,你我之间还有什么相连呢?
“叶将军本是稀世将才,偏偏难以过‘情’字一关,爱情,亲情,友情,只怕,你以后亦会因为这一字,做许多你不愿做的事。”老翁的话语似有深意,却没有再说下句,只是沉默地撑着长篙前行。
“快到了!”当前方已经朦胧地出现房屋的轮廓,老翁提醒道。
“已经开始了?”白茗衣衫飘飘,立在船头,冰凉的手指搭在额头上,竭力想透过豆大的雨滴织成的珠帘往前看,看前方靠岸的地方,并肩而立的数百人到底在做些什么。
“快,不然赶不上了!”顾不上身后有一位不知深浅、敌友莫辨的人物,叶天然只瞧了一眼便面色大变,不等船完全停靠渡口,已足尖一点,翩然四上岸去,如同离弦的箭般飞向重重叠叠的人海。
白茗回眸瞧了一眼乌篷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紧迫的情势却容不得他多思索。他抱着剑冲天而起,纵身跃上岸,轻抚短剑的剑刃,紧随着叶天然奔去。
无数的人疯狂地涌上去,将中间的紫衣女子围个水泄不通,耳边一片刀剑相击的铿锵之声,人喧马嘶,一时间,只见得紫光闪闪,剑影交错,紫衣女子柔美飘逸的身影穿梭在众人之间,她手中剑光如雪,映着她苍白而毫无血色的容颜。
“白茗!”她望着远方疾奔而来的白衣男子,惊喜交加,失声唤道。只是稍一分神,已有一柄长戈重重地撞上的背脊,嘴角顿时沁出鲜血来。
“放箭!”围攻紫绡的首领显然也看见了飞奔而来的两人,面色一变,急速后退,挥手怒喝道。得令的属下顾不得还有许多同僚尚未撤下,拉开弓弦,嗡嗡嗡,一阵猛烈的震颤,万箭齐发!
紫衣女子足下一踉跄,被一具尸体绊倒,手上的动作不由得稍稍一缓,首领觑准机会,拈弓搭箭,一支利箭已直直地射入她心口!幸而稍稍偏了一些,没有伤到心脏要害。然而,随着她心口受伤,手中剑轰然坠落,再也无力格开铺天盖地的箭雨!千万箭齐齐射到,她已成了活靶子暴漏在箭下!
“紫绡”,白茗厉声长啸,撕心裂肺,他长身而起,身影如电,冲过去接住了被万箭穿心的紫衣女子,清冷的神色里忽然有了难以言说的慌乱。
旁边,就在首领得手后狂笑着准备离去,一支利箭忽然洞穿了他的心脏。他双眼怒睁,抬起头来,便望见黑衣公子面沉如水,冷冷地望着他,眸光肃杀,忽然闪电般的从死人身上拔起一箭,一指弹出,将他钉在地上。
“啊!”首领凄厉的惨叫化作厉鬼的叫喊,险些震破耳膜。
“谢谢你,叶将军。”紫绡断断续续地说道,甫一开口,便有鲜血向外流出,狂涌如泉,飞快地带走她余下的生机。白茗只觉得她流出的每一滴鲜血,仿佛都化作利箭,灼穿了心。
他的心头忽然涌起无边无际的恐慌,不仅仅是因为此刻她重伤濒死,只余一息,更是因为,在岁月的洪流里,他没能坚持到最后,终于还是背叛了自己最初所爱——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心中对于这毒辣阴狠、变幻莫测的妖女,到底怀有一种怎样深的情感。
很久以前,在东篱山上,他曾经发誓过,要陪伴那个绯衣女子一生一世,然而,当荒凉的时光冲刷过记忆,当往昔只余下一地斑驳,他已经倦了,悄然从所有往事中抽出自己的情感,当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时候,命运却如此的残酷,让他在看到一线微光以后,再生生地把所有的希望击碎!
正文 第58章 此身非我有其五
白茗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抱住她,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渐渐冰冷的身躯,他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腕,疯了一般将自己的真气不断输入,许久许久,漫长得仿佛一生一世,那个紫衣女子终于慢慢睁开眼睛,却已是气若游丝,她望着他,悲喜交集,目光悠远,仿佛隔了长长的一生,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却被吹散在风中。
“什么?”他一时没有听清楚,俯身倾听,紫绡微微抬起头,贴着他耳朵轻声说道:“白茗,原来……你……还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她美眸中忽然闪过难言的欢喜,白茗怔怔地望着她,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见惯了生死,他知道,这已是回光返照。
白茗静立在原地,一时间只觉得心中悲凉如死,周围静悄悄的,所有的厮杀声都已远去,唯有耳畔的呼呼风声在唱着一曲挽歌。他抱着她长身而起,眼里有雪亮的光芒,仿佛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带你去找那个女医者……你一定能好的!”
“不用了……我好不了的……”紫绡艰难地抬头望着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她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庞忽然泛起微弱的笑意,“去陪你的舒姑娘……隐居东篱吧,答应我……”她猛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流下,她长长地吸气,让清冷的空气侵入肺部保持头脑暂时的清醒,“你们一定要幸福……”
白茗握着她的手,全身微微一颤,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紫绡,我不喜欢舒碧薇!”他望着她,俊美的脸庞写满了哀伤,一字一句道:“我爱你!”仿佛怕她听不明白,他深吸一口气,用更大的声音重重地喊出她的名字:“紫绡,我爱你!”
“真的吗?”紫绡无力地扯着他的衣角,目光渺远,仿佛已经透过现在,望见了过去的漫漫时空里,一身黑衣的蛊师站在苗寨旁,手拈蓍草,一字一句地宣布她今生的结局:“你最终,亦会因他而死。”
那样决绝而冷厉的洞见,不带有一丝情感,却真的是一语成谶。冥冥之中,有一双手,翻云覆雨,操控着在万丈红尘里周旋今生的每一个人的命运。
她忽然感觉很累,身子却是从未有过的轻盈温暖,一缕幽魂从她头顶上飘飘悠悠地升起,不知道要飘往何方。她微笑地看着他,笑容释然而温暖,他却注视着她已经冰冷的躯壳,眼中泪光浮动。
“原来,你还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这句话轰然回响在脑海,每一遍,都化作一柄利刃,将他的心凌迟成碎片。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南华山的青云观,她曾经紧紧握着他的手,怯生生地问他,眼里隐然有泪:“白茗,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当时,他对她怀有多大的偏见啊,只道面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女,自私冷漠,全然没有望见她眼中如孩童般的热切,冷冷地拒绝了她。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一定会紧紧地抱住她,再不迟疑,大声地告诉她:“不只一点点,今生今世,我只爱你一个人,我一定会陪你到地老天荒!”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静静倾听耳畔千军万马厮杀的声音,刀剑相击的铿锵金石之音,唯有剑刺到了面前才屈指一弹,将剑激射出去击杀对方。他坐在喧嚣的擅长中,心里却寂静如死,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抱着她冰冷的身躯,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他因为失去记忆,而错过了那个绯衣女子五年;
他因为恢复记忆,却生生地错过了自己所爱的人一生。
上天竟如此残酷,当他刚刚从难以自拔的过去中走出,准备迎接新的生活,却猝然有一只手将这一切生生地击碎!
叶天然黑衣飘飞,望着这一对终于明白内心情感却已是生离死别的情侣,忽然觉得心中悲凉孤寂,一片荒芜。他依稀望见他们身后的虚空中,那个蓝衣女子风华绝代,风姿如画,向他嫣然一笑,笑容寂寞无奈却决绝,然后纵身从城楼上跃下,仿佛蓝色的蝴蝶,翩跹着划过梦境,然后灰飞烟灭。
他悲哀地望着白茗和紫绡,木然地挥剑替他们挡住攻来的敌人,望着虚空中烟消云散的她,唇畔泛起淡淡的苦笑——
萧萧,他们还有诀别的机会,你却带着笑容毅然离去,你在风中翩然下落,蓝衣鼓荡,那道声音将化作我余生的烙印,生生镌刻在心底,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长风浩荡,猎猎作响,白衣与青衫在风中高高飞扬,交错纵横,宛如一幅美妙的画卷。左首的青衫剑客长发飞舞,眸光凝练如剑,嘴角依旧泛着淡然而潇洒的笑意,他静静立在那里,宛如万丈险峰,节节攀升,高耸入云,只可仰望,不可企及。
他对面的白衣男子年逾三旬,眉如远山,目若朗星,睥睨间自有一种冷傲与不屑。
“苏楼主,我有一个问题一直不明白,想请教一下。”赵无尘望着执剑而立的苏云栖,神色瞬间阴沉下来,有阴狠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嘴角甚至挂着淡淡的笑意。
“请讲。”苏云栖微微点头,手指却扣紧了袖中青锋剑的剑柄。雪鸿实力本与他旗鼓相当,更添得九幽归罔阵为辅,不得不防。
“你身为前朝皇室之后,又是武林盟主,倘若与我联手,轻易便可夺取这天下,到时候,我为皇帝,立你为宰辅,翻云覆雨间,整个天下尽在手中。”赵无尘傲然道,微微扬眉,望着对面笔直如剑的青衫剑客,眉目中微有不解,“我三次派人与你缔结盟约,你却三次拒绝了我,这是为何?”
辉夜知他所说不假,若非赵无尘甘愿舍弃到手的八十座城,固守洛阳,布下九幽归罔阵,整个靖朝,只怕已到了崩溃覆灭的边缘。他也一直很好奇,苏云栖为何拒绝与赵无尘合作,当下静静望着他,侧耳倾听。
苏云栖默然半晌,朗声道:“但凡战争,天下遭遇战乱,必然生灵遭到涂炭,民不聊生。你为了一己私利,将天下苍生置于水火之中,便是古来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亦没有你罪大恶极,何况……”他声音一顿,似乎在思考着如何措辞,他提起一口真气,声音默默然传开很远去,响彻在这一方战场,“我曾期望以战止战,然而,用暴力和血腥来抑制同样的罪恶,永远不是根治问题的方法。列位家中都有亲人,固然大丈夫战死沙场,死得其所,可曾想过家中的亲人日后又将何去何从?”他声音悠悠回响,感人肺腑,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
咣当一声,金戈落地,叛军中有人骤然崩溃,扑通一声跪地,掩面而泣。他们跟随赵无尘本非心甘情愿,只是慑于其淫威,不少人自小背井离乡训练,连年征战,已是不识家乡在何方。
这咣当的声音仿佛也会传染,只听见一片刀枪坠地之声,赵无尘一支大军被苏云栖寥寥数语顷刻间土崩瓦解,便是余下犹豫不决的少数人,瞅瞅四周,也慢慢叹息着丢了兵器,只有少数赵无尘的亲兵,还围在他周围,誓死护卫他。
“苏楼主,我真的很佩服你,短短一席话就让我麾下不少军士丢盔弃甲,心无斗志”,赵无尘微微冷笑起来,望着失去斗志的部下,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而是淡淡的冷笑,“你可知道,我年少时,曾有过三个宏愿,一是世间生灵怨恨烟消云散,安宁共处;二是天下和平,再无战乱;三是黄河不再泛滥,年年有好收成。”他语声一顿,似是在低头叹息,“但是,我发现,人心莫测,怨恨永远无法消失,所以第一条自然无法实现;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自古皆然,君子之泽,亦是五世而斩,此乃天道,非人力所能改变;至于第三条,是唯一可以实现的,我居前朝为官,日夜操劳,跋山涉水,亲自测量,只为治理黄河,却险些遭到杀身之祸。”
“古人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不过是一枕黄粱,如梦泡影罢了!”赵无尘冰凉的手指拢在袖袍里,手里乌光点点,似是掌控着极为可怕的力量,“既然战是天命所归,那便不能不战。苏楼主,你说说,你口口声声说为天下苍生,又是多么可笑呢?”赵无尘逼视着他,一字一顿道。
苏云栖默然良久,凝立如故,晚风吹起他的青衫和长发,立在如血的斜阳下,宛如一尊亘古的雕像,他忽然微微一笑,笑容亦落寞如雪,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散:“你说得没错,这世间有很多东西,是人力无法改变的,但我总能改变一些东西,”他微微沉吟着,“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该成为发动战争的理由,都不能掩盖战争血腥的本质,我不能阻止一场战争的发生,但我至少可以救下许多人。”
正文 第59章 此身非我有其六
“你救下许多人又有何用?天道有常,生生不息,那些庶民卑贱如蝼蚁,死了便死了,总会有新的替补上来,生命之链,永远不会断绝。”赵无尘皱眉道,他从容不迫地望着苏云栖,虽然手下人已溃不成军,却还是毫不慌张,嘴角带着超然的笑意,仿佛他已经超脱了“人”的范畴,已经属于天道。
“你可知道,当你杀死一个人,就等于杀死了许多人?远方,会多出许多心如死灰、青灯古佛了残生的比丘尼,会有许多迟暮老人含恨逝去,你一人失却挚爱,却要让全天下人来承担。”苏云栖傲然挺立,笔直如剑,一腔浩然正气,他青衫猎猎飞舞,宛如一面旗帜迎风招展,是的,一面象征着和平、安宁的旗帜。他目光灼灼,逼视着赵无尘,一字一句道:“赵无尘,你不觉得于心有愧吗?”
“于心有愧?”赵无尘冷哼一声,望着对面青衣飘飞的沙华楼主,他是这一世唯一能算得上自己对手的人。被烟云所隔,望他便望不真切,正如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对方如云般变幻莫测的内心。
“我只知道我对的起我手中的这柄剑,当初,父亲将这柄剑交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苏云栖长发飞舞,眸中猝然爆发出灿灿金光,宛如真神降世,让人不敢直视,他望着赵无尘一字一顿道:“为天下人拔剑!”
短短六个字,铿锵有力如金石相击,所有人听在耳中,都不由得全身一震。
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
“愚不可及,以卵击石,逆天而行,终遭天谴。”赵无尘孤傲地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眼神望着头顶上乌云密布的天,唇角噙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手指慢慢聚拢,掌心如月般的印记散发出团团黑光,渐渐地缩到如同鸽子蛋一般大,光芒内敛而充满压迫力,赵无尘双指交叉,冷冷一笑,“我便是天道,看我百万冥军,你如何能杀得尽!”
“魔!”苏云栖长笑一声,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另一个身份,他长身而起,御风而行,剑光如雪,清冷若霜,仿佛已盖过了赵无尘指尖的黑光,“既是如此,先过问我手里的剑吧!”
黑光蔽日,狂风怒卷,飞沙走石。明明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光景,天幕却已被浓密的黑云所遮,阴沉沉的如死鱼的眼睛,只在最幽深的地方,轰隆隆,仿佛有雷霆轰然划过这亘古的黑,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十分强烈地落在眼中——那是一点剑光!
赵无尘衣衫飘飘,猎猎飞扬,凝视着对面的苏云栖,蹙眉不语,良久,才用叹息一般幽幽的语调说道:“苏楼主实在是盖代人杰啊!”
苏云栖一人一剑,游走于茫茫黑光之间,飘逸潇洒,气度超脱如闲庭信步,他颈间的紫檀木牌绽放出耀眼的紫光,化作一柄锐利的长剑,伴着他掌心的三尺青锋,撕裂开厚重的黑幕。他所到之处,黑光尽皆退避,仿佛畏惧一般自动地让出一条道来,他青衣萧瑟,黑发垂肩,宛如从黑夜中走出的暗之君王,君临天下。
“你父亲给的紫檀护身符?”赵无尘微微眯起眼,喟然长叹,“他本欲为你逆天改命,不料终遭天劫,兵解飞升,一生灵力只化作这样一块护身符。”
“那又如何?”苏云栖苍白的脸庞似有一种生动的气韵在流转,仿佛被这清冷的杀气催开了勃勃生机,从而鲜活起来,这种美丽惊心动魄,令人叹息,令人惘然,令人目眩,令人心折,将三分冷淡隐入七分肃杀之中,睥睨间自有一种翻云覆雨、掌控天下的霸气。
“远远不够”,赵无尘冷冷地摇头,“你并非单单与我作战,而是与无数怨灵,现在,不过才五万,等到了十万,二十万,乃至百万,我看你如何招架!”赵无尘轻叱一声,手中黑光转瞬间分裂成无数小部分,团团飞出,围绕着苏云栖,厉声嘶吼。
“看在你父当年曾赠我优昙婆罗花的份上,若你弃剑投降,我便不计前嫌,依旧封你为武林皇帝,如何?”赵无尘抚掌而笑,苏云栖却闻若未闻,他神色渐渐冷淡下来,讥讽道,“为了心中一点微弱的信念,不惜对抗天道,愚不可及!”
“你既然如此,休怪我不念故人情面了!”赵无尘在虚空中屈指一弹,隔着漫漫烟云,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他的剑刃上,周围阴风呼啸,凄厉如万千鬼魂齐齐嘶吼,苏云栖指尖一栋,便有凌厉的剑气激射而出,剑气仿佛只是穿透了轻飘飘的一片虚无,却有道道灰光轰然炸开,然后灰飞烟灭。
他望不见周围有多少敌人,却能够断定,那种极其危险的气息就在自己周围!身后,阴风怒吼,仿佛有千万只狰狞的爪子撕扯着他的衣襟,他蓦然反手,重重地一剑劈向身后,却只是斩在了空处。“啊!”他心中暗惊,多年残酷的生死历练赋予他一种奇异的感觉,往往能敏锐预知危险的到来,他不假思索,猝然后退,嘶嘶,火舌舔舐过那片虚空,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刚刚所在之处,竟已轰然燃烧起来!诡异的是,尽管不时有缕缕轻烟升腾而起,夹杂着阵阵焦臭味,却望不见一丝火焰!
自入江湖,身经百战,在血雨腥风中一路拼杀过来,他第一次觉得茫然无助,连敌人都望不见,该如何对敌?他固然神功盖世,可武艺再强也不能同术法相比,这已不属于人的范畴,甚至已近乎天道。心神稍微松懈,手上的剑立刻就稍稍迟缓了些,辉夜清晰地望见,无数地黑气萦绕着沙华楼主,蓦然间凝结成一把长剑,直直地刺向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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