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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暝-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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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腕一翻,将朝露刀递给他,这把刀,原本是不会给人看的,看过的人,大多数也都变成了刀下鬼,可她却愿意将自己视若生死的朝露刀给他看看,只因,她不愿拒绝他的要求。
青衫剑客反手握住朝露刀的刀柄,修长如玉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刀刃,铮,他屈指一弹,刀发出一声长鸣,刀光如水,绵绵不绝,却有如同那盛开在午夜的昙花,转瞬即逝,只成全了一场幻梦的破灭:“果然是好刀。”
正文 第5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五
“刚刚这一招该是朝露刀法里的‘刹那芳华’吧?自一百多年前云端首领萧盏寒死后,便绝迹于江湖,想不到,今日又重现于世人面前。”青衫剑客眸光悠远,仿佛望着她,也仿佛望着她背后的青天,他神色冷淡,嘴角却有浅浅笑意泛起,恍如行走在画中的人。
萧盏寒,一盏清寒若浮生。
一百年前,江湖中最富盛名的杀手组织名为云端,执掌黑道之牛耳,云端的创立者萧公子武功盖世,当世无人可与其争锋。然而,萧公子却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他天生绝症,所有医生都断定他活不过二十岁,不知出于何等坚强的意志,他竟活到了二十八。然而,由于疾病,他性格也深深地分裂成截然相反的两半,忧郁而冷漠,洒脱而热情。
他以一介病弱之躯开创天下,平定江湖纷争,年方弱冠已是一方霸主,然而,这一切的一切,江湖诡诈、人心莫测,竟都抵不过那个女子的一句话。二十八岁那年,云端首领和蜀中唐门的女侠唐璃共同饮下世间无药可解的摧心断肠散,双双逝去。
青衫剑客低低地叹了口气:“朝露夕雪,刹那芳华,终难长久。”
“你是如何知道的?”昔日雪茗便也是这么告诉她,听得他说得丝毫不差,少女不由得大惊,她一震,恍然道:“莫非,你就是夕雪的主人?你知道我师傅吗?”
“不”,剑客缓缓摇头,迎着冷风,他飘逸的长发高高扬起,看着少女的眼眸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的声音顿了一顿,“夕雪剑的主人在我手下。”
“噢。”绯衣少女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话音里有止不住的失望,然而,下一瞬,仿佛刚刚回味过来他的话,少女柳眉一竖,诧异得几乎要跳起来,“你骗人!夕雪的主人怎么可能在你手下呢?我有一个朋友说过,夕雪的主人注定是武林霸主。”
“夕雪剑是有克星的。”青衫剑客的神色并未因为她的话而出现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淡淡地微笑着,“我身为沙华楼主,或许武功不是最高,但我一定要利用他们每个人的长处,”他侃侃而谈,睥睨之间自然流露出一种指点江山的霸气,让人心折,“夕雪的主人虽然剑术惊人,却性格孤僻,短于用人,却只能做我手下的护法,你明白了吗?”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觉得青衫剑客的眸中似有奇特的光芒在燃烧,让他令人钦佩折腰的同时又自然地显出疏离,她不由得咬着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云栖,云间的云,栖息的栖。”沙华楼主清俊的脸庞泛起笑意,他斜倚着栏杆,温文尔雅地行礼道,“以后你可以叫我云栖。”
“我叫舒碧薇,碧草的碧,蔷薇的薇,以后你可以叫我薇儿。”她学着他的口气,一板一眼地说道。
“绿色的蔷薇花吗?”苏云栖朗声道,两人相视而笑,先前的隔阂在这清朗的笑声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原来,他也是个不错的人呢!”碧薇垂下头,心想,脸颊却莫名地泛起一丝红晕。
雨声淅淅沥沥,空灵地敲响寂寥的音符,苏云栖伸出手来,望着掌心里的那一滴晶莹,神色默然,陷入了沉思。
正文 第6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六
“你既然能成为夕雪剑主人的上司,那你一定很了不起啦……”少女初识青衫剑客,心中兴奋莫名,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不知道你和他,那个更厉害呢?”舒碧薇歪着头,看着飘落的雨滴,悠然神往。
一转头,却看见苏云栖怔怔地望着掌心出神,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她不由得恼怒,捅了他一下:“姓苏的,你有没有在听啊!”
苏云栖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回道:“在听。”
“那你说,我刚刚讲了什么?”显然对沙华楼主敷衍的回答不满意,少女眉头一蹙,不依不饶地反问。
“嗯……”他试图努力回想,然而只记得她嘴巴一张一合,具体说的内容却全然记不清了,不由莞尔,道,“薇儿,我忘了。”
“你……”舒碧薇气得横眉竖目,赌气地歪过头去,不理他。
一时之间,烟雨蒙蒙的廊桥上又冷清下来,只听得一片雨声淅沥。
——雪茗曾说,行走江湖,一定要装得老成,喜怒不形于色。然而,为什么,在这初识的、望不到深浅的沙华楼主面前,她竟将自己的真性情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呢?碧薇定定地看着身旁人清俊落寞的面容,想为自己异常的行为找些合理的解释,料不到一时间竟看呆了。
她忽然发现,他长得其实也很好看,只是,初见的人往往被他夺人的霸气所慑,只注意到他睥睨之间,眼角眉稍自然流露出的凌厉气势,反倒忽视了他的绝世容光。
蓦地,苏云栖抬起头来,少女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注视,心虚地低下头。他并没有注意到少女的异样,神色一正,肃然道,“薇儿,你愿意加入沙华楼吗?”
碧薇抬起头来,心中松了一口气,却隐隐有些失望。失望?她悚然一惊,慌忙定下神来,把心中那些旖旎绮思尽皆抛去。少女撑着下巴,沉思半晌,苦恼不已。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她霍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云栖,眨也不眨:“沙华楼是很大的门派吧?”
苏云栖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微笑着从容点头:“当然,沙华楼是武林第一大门派。”
“那不管什么事,你们都可以做到咯?”少女苍白的脸庞忽然焕发出异样的光采,妙目中却有百种情绪交织,悲痛、惊喜、错愕、激动……她瞬间展露出来的心事,似远超出她年龄所能承受的范围,红袖下,她的手却绞在一起,甚至微微颤抖着。
凝碧楼主一怔,正犹豫该如何回复她,对面那个少女忽地垂下头来,仿佛在考虑着如何措辞:“云栖,答应我两个要求,好吗?”她声音纤细,几不可闻,娇躯在风中微微发颤,楚楚动人,任谁都无法拒绝。
苏云栖微微点头,眸中点点光晕散开,仿佛是重瞳下隐藏着的另一个自己。听得耳边少女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都不要戴面具了,好吗?”
料不到对方提出一个如此的要求,沙华楼主哑然失笑,声音中不知是赞许还是惋惜:“行,我答应你。”他手一扬,远远地将青木面具掷了出去,翻滚着落入湖中心,消失不见,“还有一条呢?”
“我要你帮我寻找一个人。”少女低声道,她手腕一翻,一朵青色的花静静绽放在指尖,青涩纯真,仿佛盛开在梦境的爱情。
“青薇!”那一瞬,见多识广的凝碧楼主发出一声低呼。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霎,苏云栖忽然听见身旁的绯衣女子低吟一句,声音飘渺如雾,只一瞬便消散。
“什么?”他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侧着脸望她,忽然一震,她眼里光芒浮动,分不清是水光还是泪光,她手紧紧抓着栏杆,仿佛在支撑着全身。感觉到身旁青衫剑客的注视,她微微一颤,衣袖似有意似无意拂过面颊,手指盈白如玉,划破云雾,点向远方:“云栖,你瞧,那就是繁华的岳阳城,”她的声音一顿,似在考虑如何措辞,良久,才低低道,“我小时候居住的地方,和这里一样繁华。”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着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却有掩饰不住的深彻的悲伤一点一点流露出来:“爹是城里的大户,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后来,时局动荡,我们家竟被抄了家,我家十七口人都死在那一场大火中,幸得雪茗在熊熊烈火中找到了我,就把我带回了他隐居的地方,从此,隐居东栏,凭篱而歌。”
舒碧薇微微冷笑起来,“那一场火,虽然他始终没有告诉我始作俑者,但我知道,一定是那个倒行逆施的岱朝末帝放的,那个末代独夫,荒淫无道,凶虐残暴,终于有一日被心腹大将手刃,做了刀下鬼。”
正文 第7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七
她眼里尖锐的冷笑忽然收敛了,望着远方,眼神渺远:“云栖,你知道嘛,那时候,我一心要学成举世无双的刀法去复仇,可雪茗一向不愿我踏入江湖,于是我就偷偷趁着月色准备出去溜达一圈,却被他撞见了,我只好胡诌个理由,说是下山买果子吃,于是,我便去了。”
苏云栖面色微微一变,眼神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剑眉一扬:“后来呢?”
“山下,有人望见了我的刀,当即围住了我,我拼死斩杀了他们,受了重伤,逃回山里来,可是却没有想到,这样做,却是害了他啊。”她全身微微发颤,如同置身冰窟寒窖中,只觉得内心的恐惧痛苦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雪茗给我喂了一碗药,我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到醒来,那二十几个人的尸体已经横七竖八躺满地上,然而,雪茗的身上,也浑身都是血,我瞧了他的脉象,已经十分微弱。”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仿佛陷入可怕的梦魇之中,“他交代我两句,就回房调息,我看到他拿着疗伤圣药青薇进了房间,我想,有青薇,他一定会没事的。然而,”
“薇儿,如果你觉得难过,就不要再说了。”蓦地,听见身旁的苏云栖打断她的话,淡淡道,声音中竟带着一丝罕闻的温和。
“不,听我说,说出来,心里要好受得多。”,绯衣女子猛地摇摇头,声音低低有如蚊吟,细不可闻,“第二日,当我醒来,已是正午,他却已经走了,只给我留下一封书信,交代我rì日勤奋练刀不可荒废,他还说,以后若是有缘,自会相见。”她冰凉的手指紧握住同样冰凉的青薇花,“我在他房间里发现了这朵青薇。”
苏云栖静静地望着她,等待下文,然而,绯衣女子却没有再讲下去,她眸里有追忆的光芒,恍惚而迷离,良久,她才轻轻地说道:“倘若十年找不到,我就找他二十年,倘若二十年找不到,我便找他一辈子。”
她撑着栏杆远望,悠然神往:“那隐居东篱的六年,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可惜,我当时一心想着复仇,不知道曾深深地伤害过雪茗多少次……”在东篱山隐居的六年,真像是一场转瞬破灭的幻梦。
他本想说,“以雪茗那么重的伤,倘没有青薇这等疗伤圣药……”然而,看着少女哀伤的面容,这句话竟是说不出口,他沉默良久,温言安慰她:“倘若你相信他还活着,在世界上某个地方等着你,你一定会找到他的。”苏云栖眉间一沉,似有淡淡的哀痛掠过,定定地望着她,“你比我好。”
“你瞧”,他修长的手指向山间的苍翠竹林,碧薇顺着他的手细细看去,翠竹杆杆清瘦如玉,倚天而立,竹竿上青斑点点,宛若道道泪痕。猛然间想起师傅曾经提起的一物,她一拍脑门,讶异道,“莫非,这就是湘妃竹?”
苏云栖微微点头:“传说中,湘妃指尧帝的女儿娥皇、女英二人,嫁与舜帝为妃。舜帝晚年巡查南方,在苍梧忽然病故,娥皇、女英闻讯前往,一路失声痛哭,眼泪洒在山野的竹子上,形成永恒的泪痕,这就是湘妃竹。二妃哭泣一阵后,飞身跃如江中,以身殉情。”他的话音微微一顿,仿佛在思考着如何开解少女,“你说,比起那些史诗传说里的人物,你是不是好很多呢?”
他的眸光冷峻淡漠,却隐隐含着深彻的凄凉悲哀,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戳中她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她忽然不敢直视,怔怔地走回了船舱。
正文 第8章 江岸逢时似故人其八
她慢慢坐下,沉思不语,从袖中抽出朝露刀,刀光如水,映照出她苍白的容颜,她慢慢俯下身来,将冰凉的脸颊贴在刀刃上,仿佛那是她今生今世在尘世唯一的依靠。“雪茗”,她低低地念道,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往事一旦吐露出,反而轻松了许多。
只是,她怎么会向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坦露自己的过去呢?她微微苦笑起来,忽然有些感激云栖,那个苏楼主,也是有故事的人呢。他应该算得那种看贯世事沧桑、风起云落的人,与她同龄,却炼就了对人心极为敏锐的洞察力。
她痴痴地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耳边有人低声说道:“不再看一眼吗?”她惊愕中抬头,走到船头,只见得摇船飘飘悠悠地行驶着,岳阳城已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那一地繁华,早被包裹在烟云中,再也无法望见。
“不了”,舒碧薇却坚定地摇头,迎着沙华楼主深邃悠远的目光,她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笑容清冷美丽,恍若悬崖上怒放的蔷薇:“故人不在,徒添伤悲罢了。过去的一切,且让她过去。”她的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轻松,然而,衣袂下,她手指却在悄悄地握紧,有一缕光,自她的指间绽放。
“那,随我去沙华楼吧?”苏云栖指着缥碧清亮的湖水,微微一笑,“顺着洞庭湖一路南行,到了沅江的南洞庭山,就是沙华楼了。”他向她伸出手来,眉宇之间有睥睨天下英雄的凌厉霸气,只望了一眼,就点燃她胸中的万丈豪情:“让我们一起,把这个江湖握到掌心里来吧!”
舒碧薇轻轻点头,望着未来的上司,到底是初入江湖,少年意气,她顾不得女子的矜持,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爽朗一笑:“这,该算是步入江湖了吧?我们可以大干一场!”
烟雨迷蒙中,那一对少年男女手握刀剑,并肩站在船头,恍若一对璧人。烟云缭绕,织成几匹浅白的绸缎,从四面八方覆盖上来,看周围的一切,便都有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少女的眼眸幽深若洞庭湖水,清亮澄澈却望不到底,仿佛蕴藏着什么心事。她静静地望着水面上他和她的倒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雪茗,雪茗,在身旁的这个人身上,我忽然望见了我想象中的,你早年的影子。然而,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那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我曾经渴求的平淡的幸福,也如同君山上的蒙蒙细雨一样,从指间湮灭。
或许,君山,有一日或许我会回来,只是到了那时,这里,早就换了人间吧?
九月初九,沅江边,朝露刀重现于江湖。
同月,不知来自何方、身世亦不明的女刀客加入沙华楼,改名朝露,是为沙华楼四护法之一。至此,沙华楼四护法,朝露、夕雪、幽草、晚晴悉数到位,各司其职。
半年后,来自秣陵的神秘少年横空出世,单枪匹马闯过十八天堑,上了南洞庭绝顶,最后沙华楼主亲自出手将其收服,少年易名路无铮,是为沙华楼二楼主。
一年后,沙华楼主用兵南疆,与南诏国定盟,此生以澜沧江为界,不越半步;
第二年,沙华楼主亲征西域天伐族,朝露、夕雪两位护法随队同行,那一战,血色染红了敦煌城头,天伐族长牧野梵天战死,圣子叶尘心率全族臣服;
同年,在路无铮的带领下,沙华楼平定江南三大世家,南宫世家加入沙华楼成为一个分坛,霹雳堂雷家被铁腕剿杀,兖州木家弃武从文。
次月,沙华楼三楼主、江湖人称“快剑”的原梦寻作乱犯上,苏云栖将其手刃,叛乱很快土崩瓦解,余部归顺,天下归心,江湖中莫有敢不服者;
第三年,渊海阁、少林、峨眉等门派承认沙华楼的领导地位,沙华楼一统江湖。自云端首领楚剑岳之后的三百年间,中原地区第一位武林盟主苏云栖出现。
同年七月,叛军打着“反靖复岱,替天行道”的旗号,起兵太原,靖军在靖太祖的率领下,打响了一场又一场保卫战。沙华楼因相助守荆州城,立下大功,靖太祖派使者来宣入京觐见封赏,沙华楼主冷言拒绝,太祖遂不勉强,亦承认了沙华楼武林至尊的地位。
……
这一切荣光的开端,便是在洞庭君山上,沙华楼的护法朝露遇见沙华楼主,从此他们联剑并辔,北战南征,平定江湖。
他们的人生,自那一日开始,已经被彼此扭转,不可回头。
正文 第9章 泛澜湘西泽其一
碧丛丛,高插天,大江翻澜神曳烟。
楚魂寻梦风飔然,晓风飞雨生苔钱。
瑶姬一去一千年,丁香筇竹啼老猿。
古祠近月蟾桂寒,椒花坠红湿云间。
深谷两边,群山高耸入云,连绵不绝,他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在山巅若隐若现的太阳,耳边猿啼阵阵,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很长,在空荡荡的山谷里久久回响,极目所见,澜沧江水翻滚着滔天巨浪,奔腾在深山裂谷中,江水拍击着两岸的岩石,嗡嗡,一阵悠长沉郁,一阵激越高亢,直入高天,江面上,烟雾摇曳,升腾而起,仿佛不经意间涉足了人间仙境。
沿着茶马古道一路南行,所见的一切景象都在提醒他,已经离开了中原,来到滇南。中土的一切事物都被远远地抛在身后,澜沧江畔的风土人情却如一杯香醇浓郁的美酒,分外让人沉醉。
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步步杀机,没有军阵前的拱揖指挥、殚精竭虑,有的只是寂静荒凉的山野和孑然独行的过客,冷风卷起江水滔滔,参天的古木翻滚如浪,路边的高脚屋稀稀疏疏,在密林深处时隐时现,那是滇南的民居,炊烟袅袅,氤氲上升,从江的另一边望去,遥远飘渺得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那是每一个世俗里的人都拥有的温暖,却永远不属于他。
他衣衫落拓,寂寥而淡漠地望着隔江的土著,女子们大多穿着色泽鲜艳的拽地长裙,裙袂迎着冷风高高地鼓胀起来,长长的青丝缠绕成繁复的云鬓,流苏点缀在发间,每走一步便在风中摇曳出美妙的弧度,木制长链一重一重环起,连接在颈间,微微低头,长链相击,声音清脆悦耳。她们端着木盆,半跪在江边盥洗衣物,水花四溅,落在她们嫩如藕节的手腕上,仿佛不慎遗落在人间的颗颗珍珠。
男人们穿着简单的粗布麻衣,整洁朴素,高高地挽起裤腿,脚上都是一双白底蓝花的布鞋,已经被清洗得褪色。他们肩挑水桶,顺着崎岖起伏的山道,走到江边挑水,他们站在各自的女人身边,望着浣纱时她们曼妙的倩影,常常痴痴地看上好一会儿。
斑驳的阳光透过宽大的叶隙投下剪影,映照出每一个人明镜的笑脸,澄澈一如头顶上清亮如洗的万顷碧空。
——萧萧,如果我与你隐居在这里,你的笑靥,也是这样清澈如水吧?不比在京城里,你的眉眼中总是镌刻着淡淡的哀伤,让人心疼。我把整颗心都捧到你面前,却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好。
记忆里,她青丝如瀑,眉目如画,蓝衣在晚风中翻卷如蝶,不施粉黛、洗尽铅华,胜过任何人间绝色。她是惊鸿一瞥之后,再难忘怀的中原第一美人,她的剑术和她的美貌同样令人惊艳——她自小被峨嵋掌门柳淑柔收养,玲珑心性,天资卓越,深得峨嵋剑法之真传。
她原本可以成为一派掌门,却屈居烟花柳巷之地,她守身如玉,周旋在风月场,阅尽人事沧桑世态炎凉,静候着那个占据着她心的人归来——
“为什么我会爱上你呢?”她曾轻轻倚靠在他怀里,纤纤素手按住他的肩,问道。她俏脸微仰,妙目中水波流转,仿佛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正文 第10章 泛澜湘西泽其二
“因为我也爱你。”他微微一笑,抱紧了她,清俊的眉眼间有温柔的笑意。趁她不注意,他忽然抓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在她柔软光洁的手背上重重印下一个吻,他吻得那样用力,仿佛要留下一个印戳,良久,才恋恋不舍地移开唇:“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许任何人碰你。”
“稍等一下。”他轻声道,不等她反应过来,已慢慢松开她,站起身来。唰的一声,他从悬在墙上的檀木剑鞘抽出长剑,凌厉的剑气激射而出,轰的一声,将名贵的檀木剑鞘击得粉碎,木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她望着原本华贵整洁的室内被弄得一团糟,并无不愉之色,只是微有担忧地望着自己的情郎,轻声道:“你可要小心!”
长剑铮然作响,寒光凛冽,细细瞧去,剑刃仿佛水晶碎玉雕琢而成,近乎透明,盈盈一握,流转着道道彩光,赤橙黄绿青蓝紫,纵横交织,万千齐作,仿佛指尖上盛开的无数明艳的各色鲜花。
“峨嵋派的绮彩剑,果然是柄好剑。”他赞了一声,忽然神色一正,调转剑柄,郑重地将剑递到她手中,迎着她愕然不解的眸光,他眼神微微一黯,声音也是凝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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