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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天喜帝-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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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尘脸色甚白,被英欢之言梗住,劝谏之话再也说不出
在朝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
十一年来勤勉为民、纳谏怀德的那个明君,此时变得像气躁心烦的寻常女子,明理却不讲理,只念一己之悲喜。
明明应当再谏再劝,可他听着她这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她苦了十一年,日日夜夜心疲神焦,其间的种种委屈和种种难处,说出来何人能信,何人能知,何人能明。
长久以来犯颜逆谏之胆,是她给他的;可他却从未料到有一天,她竟会不再听他劝,说要任性。
她就是要任性这一回,他又能怎样?!
英欢伸指轻撩眼睫,偏过头,“这么多年来你心中是如何想的,朕都知道。”
沈无尘抬头,眉更紧。
英欢望他一眼,道:“在你沈无尘心中,这天底下再无比朕更无情的女人,是不是?”
沈无尘面上微一抽搐,低头道:“臣断不敢在心中如此诽测陛下。”
英欢看着他这万年如一的淡然神色,心火骤起,抿紧唇,抬手猛地一把扼住他的喉,看着他面露渐惊之色,才低声冷笑道:“你可知,朕有时真恨不能杀了你。”
沈无尘由着她的指骨硌在他喉头,呼吸不能,开口亦不能,只能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看了她良久,才慢慢地阂了眼。
英欢手指略松,敞袖垂苏在他颈间微微晃着,赤缃相交映如辉,“凉城那一夜。你暗劝朕去找他,图的不就是想要邺齐与邰缔盟么?”
沈无尘咽沫,喉间甚哑,刚要说话时她的手指却又屈紧了三分,声音低中带怨,“可你竟真当朕地心是石头做的!回京之后转眼便同那班老臣一道劝朕成婚!你以为朕无心无情多年久矣,再痛一次也不过如淡风细云是不是?!”
说话间,她眼角渐渐红了去。分不清是怒意而就的血丝,还是心底浪涌酸楚之情,纵是眼中凝水,也被胸间盛火蒸干了,只剩干僵之意,眼痛心亦痛。
她盯他良久,忽而一松手,臂垂袖掩,撇开眼,往一旁走两步停下。不再说话。
君臣相知十一年,平稳相得如镜之面,却不料这一次相冲,竟是如此不计后果之烈。
英欢吸了一大口气。将心中之火压了压,才又道:“狄风一事,你敢说你心中没存怨气?”
沈无尘脸色沉沉,喉间指印犹在,什么都说不出,只是握了握拳,摇头再摇头。
她低笑,眼中寒意愈重。“欺君之罪你倒是不怕,既是怨朕,又何怕说出来。”
他低首,想到千里之外不肯归京的狄风,便是咬牙。
他是怨她,他知狄风对她心意如何。更知这十余年来她根本就是无心无情。谁人能擢得了她的眼,谁人能拢得住她地
可却没料到。一趟杵州之行,她竟遇上了那人。
从此她便不再是她,往日那个于男子身上不留情的西欢王,心中便只一人长存。
凉城一夜他暗劝她是为国,归京之后迫她成婚亦是为国,如今知道她想要亲送康宪郡主,劝阻之辞几欲脱口而出,却不是为国。
他看不得狄风在外为她守疆之时,她于大婚之前却要去见那个男人。
明明已下大婚之诏,明明已知两人永不可能相守,却还要如此不计后果行此之事,真的不像她,却想不通她到底为何忍不了这一回。
纵是任性这一场,却又能如何?
纵是见那人一面,她又能怎样?
沈无尘看着她,“臣还望陛下能够三思。邺齐皇帝陛下意欲亲迎郡主,居心何在仍不可论;更何况邺齐定期于二月,又近陛下大婚之典,倘是有个万一,陛下该如何面对天下万民,又要置宁殿中于何地?”
英欢闻言,拾过案上瓷洗狠狠摔至地上,“你少说宁墨,这事儿与他何干!”
沈无尘退之不及,任那碎瓷溅至袍下,抬眼深深望过去,“陛下今日何故火气如此之大?”
英欢抚在案边的手在微抖,良久不言。
她今日之举实非明君当为,堪堪枉担了过去十一年间的厚德之名。
可她偏偏就是听不得沈无尘那一句句的劝谏之言,只消一想到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心中便诸情翻腾,杂涌不休,胸窒万分。
先前夜夜宫灯之下,是她亲自翻阅那厚厚的宗室名录,是她亲手于诸多宗室之女中,为那人择定皇后之选。
她以为她不在乎他地后位,她以为她不在乎他那夜的旦旦誓言。
可当他说,他要纳后,他要尚邰宗室之女,他要罢奉迎使而亲迎,他要她御驾亲送以彰心诚——
她怒不可忍,痛亦不可忍!
一直都知他心狠手辣,一直都知信不得他的真心,可纵是知道又有何用!
该伤之处仍被伤,该痛之处仍在痛。
一切只因,不该存情之时存了情,不该奢念之事奢了念。
怪只怪自己,怨只怨自己,何故要迁怒于沈无尘身上?
英欢扶案之手稳了稳,回头看向他,脸上怒意淡去不少,“康宪郡主何时能抵京?”
沈无尘见她言辞稍和,也便不论前事,只是答道:“还需十日。”
英欢走去倚进软榻上,又看他一眼,“朕欲封她为康宪公主。”
沈无尘皱眉,“此事无例可循,甚不合矩。”
康宪郡主英俪芹,已殁宣国公第三女,高宗同母之弟怀王之孙,初封康宪县主,后因宣国公早殁,先帝怜之甚盛,遂封其为康宪郡主,自幼随母出京,长于南都,性子恭顺温婉,颇兼大气之范。
英欢择定她时,满朝臣工无人持异,纵览邰宗室所系诸女,没有一人比她身世显赫,又因怀王与宣国公均早已离世,纵是她将来在邺齐得势,也不会于邰国中带来丝毫迫难。
只是当初先帝封国公之女为郡主,已是怀慈逾矩之举,倘若英欢封她为公主,那便当真是于祖制不合了。
英欢听见沈无尘之言,也不觉怪,似是早知他会反对,因是不急,稳坐于榻上,定定地瞧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道:“若是不封她为公主,又怎能配得起那人。”——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四
那男人年少登基为帝,天纵英才寥若辰星,十一年来坐霸一方、权倾天下,世间女子莫不争相趋之,他身侧后位无数双眼睛都在窥觑,要想坐得稳谈何容易。
若无可媲之尊荣,又怎能配得起他。
而她既是肯替他择后,又岂会在乎一个公主之号是不是与制相合。
她要为他,送去一个外尊内秀、可长立于他身侧、能尽享一切荣宠之福的皇后。
是为邰,亦是为她自己的私心。
邺齐燕平宫中,宣辰殿上的后位,她既是不能占,又何拘于不舍旁人去替她坐。
不仅舍得,她还要尽心尽力、亲命亲为,将所送之人饰以富贵之尊,不过是为了能同他相称相配。
刀光剑影渐落,诛伐之计缓消,十一年的纠葛而今终是要以断告终。
只是不曾想过,挥刀斩恨之人竟会是她自己。
利刃无情,恨既没,国既穆,她同他从今往后是不是能够再无瓜葛,只图帝与帝间的共计大策。
只是覆水难收,帝诏更不可悔,她只愿能在那之前,再将他看一眼。
她既是道喜之不尽,那便万万不可掉泪。
自那日乾元殿笔落国书至今,纵是心怀难忍之伤,却也滴泪未落。
而今日闻得沈无尘诤诤谏言,竟于刹那间便泪凝满眶,满腹之悔之痛禁不起旁人来撩。怒火转瞬间便迁于他人,自己却是迟迟未觉。
才知悔难平恨亦难断,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她如何真的能,喜之不尽。
只怕是这一生都忘不了那一夜那个人,若是回忆可以抵过相伴之愿。那她为何偏偏祛不褪再见他一面之念。
再一面,只一面,从此她便再也不念他不为他痛。
撑拓一世帝王之尊,所求不过是任性这一回。
就这一回。
沈无尘于一侧默默不语,英欢一语之意他怎能不明,只不过……
那男人身罩不可一世之范,又岂是区区一个公主之封便能配得起的?!
可英欢既是这般说了,他也便持不得异议。点头道:“此事若是能经二省相应,臣俱无它话。”
英欢眉梢微动,慢慢回了神,“康宪郡主抵京后,不需在外置候馆,直接于宫中择殿将其安顿下来。”
沈无尘低叹,“陛下还是会同有司细议,臣再不会过问此事。”
英欢怎能听不出他这话中地怨气,不由眯了眼,手掐住袖口。“那便退下罢。”
他不再劝她,不过是因顾及君面臣德,而非念及她心中所苦。沈无尘闻言行礼,而后向殿外退去。一路都低着头,以掩面上冰僵之色。
刚至殿门,就听英欢清亮的声音自前面传来,“沈无尘。”
他抬头,看见她已起身站起,双手互拢,正望着他,眼神坚定稳若。
她看了他一会儿。一侧唇角弯了弯,轻屑道:“只望你将来有一日,莫要落到同朕一般的境地来。”
沈无尘脸色更僵,“陛下……”
英欢侧了身,“狄风久久不婚,朕知其意;你这么多年来未作娶妻的打算。却又是为何?”
沈无尘低头。“未得合适之人。”
英欢闻言挑眉,扬袖指他。“京中人人都道,沈郎甚傲,为肱股之栋,蔑千金闺秀。你倒是风骨尚存,肯对得起自己的心。朕若能得你一半之幸,也不会被你气成今日这般模样。”
未及他开口,她又敛笑,低声道:“若你将来有一日,遇见合适之人却得不了她,你才能知你今日错了些什么。
沈无尘眸光一淡,想也未想便道:“臣不会奢望不可求之人,因是不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败于此事之上。”
英欢嘴角硬了一瞬,随即冷笑道:“你今日之话,朕不会忘,你自己也莫要忘了。”
沈无尘低首,“臣退之前还想问陛下一事。”
“说。”
他想了想,才字斟句酌道:“臣不知陛下为何要留乔妹于宫中。”
语气虽是恭顺询疑,可话中之意分明就是在说,她不该留那女人。
英欢怒意又上心头,甩袖便走,“此事不是你操心地。”她转身,“送亲一事,你若想躲也不可能,朕一定会点你随驾,工部诸事现下便着手安排,免得到时又找借口,朕不会允。”
沈无尘望着她大步而去,那盛怒之影衬得朱衣更艳,让他再也无话可说。
之前内乱外敌齐齐相迫,都比不得这回两国联姻缔盟让人胆战心惊。
好似一幕华景,远远望之如绣,却不知其后藏掩着怎样的波涛巨浪,于不经意间便能倾覆万倾之原。
他转身出殿,心下默叹三声。
只望是自己,这回多虑了。
邰大历十二年初,康宪郡主奉诏抵京,上嘉其品淑,封康宪公主,使其适邺齐皇帝,以彰二国盟好之意。
正月十八日,京中使司来报,邺齐皇帝遣先从使共六人及学士院诸官赴开宁行宫,礼置册命诸事,以恭二国圣驾。
二十六日,逢康宪公主生辰,上幸大庆殿,有对御,至晚不回内,宿于殿中。大庆殿中灯火彻夜辉,为贺康宪公主生辰,英欢特意赐宴,行酒七盏,撤宴后又独留殿中,久未归内。
殿内暖阁中,琉璃玉柱掌扇灯,红纱珠络绕金烛,香风萦绕,热意满室,一片和气喜乐之象。
宫女内侍们均已被英欢遣退,诺大阁间里只留她与英俪芹二人。
案上有酒,酒香诱人,玉杯一起便不忍落。
英欢脸色薰红,目光若水,握着酒杯的手腕软似细泥,人已带了三分醉意,却仍自斟不停。
英俪芹坐在一旁,面容柔稳,望着她,轻声道:“陛下,酒多伤身。”
英欢看向她,晃了晃手中白玉雕花杯,扬唇轻笑,“芹儿年仅十八,当真是好年华……”
英俪芹脸微红,略低了头,道:“已不是什么好年华了,和旁人去比,早没了芳春之容,倒显得老了。”
英欢眼波止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手在乱颤,杯中之酒溅洒出来,浸至袖口,“朕……朕这才叫老了。”
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笑得鼻间酸涨不已,笑得心里越揪越紧。
而后将杯送至唇边,一饮而尽,花酿辣中透甜,过喉滚下,烫得她心中起了一层血泡。
二十六年的光景,眨眼间便逝无影踪。她除了掌中江山,旁的什么都没有,这酒是怎么喝都填不满心中之空,只觉越来越疼。
她只觉自己又老又贫,疲乏至极,想要什么,就永远得不到什么。
眼前年轻女子容貌秀丽,与自己当年还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态却是大不相同。
这般的闺阁心境她是从来都不知,这般娇媚的神情她也永远做不出。
可却是万般羡慕……羡慕这女子。
笑得嘴都僵了,眼泪却停不下来,她拾袖轻拂眼角,仍是笑着道:“朕这醉花酒,滋味如何?”
奉乐楼的醉花酒,醉花酒,醉花酒……
她再斟一杯,长指沿杯而绕,唇压上杯沿,一点一点地喝下去,泪滚入杯中,与酒相混,酒香带了咸涩之味。
英俪芹迟疑了一下,又微微笑了,轻声道:“先前以为这是宫中御酒,原来是醉花酒么?”
英欢伸出一指,轻轻摆了摆,翘唇道:“这当然是醉花酒……朕只喝,醉花酒……”
说话间手又一抖,酒泼将出来,洒了一膝。
英俪芹见状,忙抽帕来替她拂拭,边拭酒渍边道:“陛下是不是醉了……”
“朕怎么会醉……”英欢笑眯眯地看着她,忽而一伸手,捏住她下巴向上一抬,望进她眼底,怔怔地看着她,不再说话。英俪芹惊诧不已,却不敢动,“陛下?”
英欢眼一眨,好似惊醒了一般,恍(书)然(网)松了手,低眉片刻,却又抬眼笑起来,伸手去摸她地颊侧,又顺至眼角,喃喃道:“你生得这么美,他见了,一定会满意……”
英俪芹启唇欲言,却被英欢打断,“还有你的这双眼,真像……”然后便没再说下去。
英俪芹眉微蹙,“陛下……像什么?”
英欢蓦地收了手,脸色更红,笑意愈盛,“像朕啊。”她舔舔嘴角,眼眯成了条缝,“邰天家女子,眼睛都是这颜色……美,真美……他就喜欢这个,你知是不知?”
英俪芹愈发不解,“陛下说的他,是指何人?”
英欢脸上笑意陡然僵住,身子一动,肘碰翻了案上酒盅。
那琼浆溢出来,漫得到处都是,将她的心润得更湿。
她垂眼,撑臂于案上,不再笑,淡淡道:“他是个妖孽。”停了停,深吸一口气,“一个专惑人心的妖孽。”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五
一个让人恨让人痛,让人怎生都忘不了的……妖孽。
狠辣霸道、不拘常理、置旁人喜怒于不顾、天地不惧、惟他独尊……世间也就这一人,能狠狠擢了她的眼,又拢了她的心。
酒意熏人,眸间朦胧之意愈浓,任是何物,看在眼里都带了罩水之光。
英欢眼睫动了动,觉察出身侧之人的怔愣之态,偏过头去看她,见她手上动作已停,正紧紧攥着那方锦帕,眼中神色又是不解、又是迟疑。
英欢抬手,揉去睫前冰凉水雾,忽而又笑了起来,头凑过去,贴着英俪芹的耳边道:“朕先前是在同你说笑,莫要当真了。这世间……这世间哪里会有妖孽一样的人呢……”
她笑颜艳开一片,如初春桃瓣纷飞染红,眸中清亮水光映着案上金烛之辉,堪堪是一副喜之不尽的神色。
只是这笑,笑到底也不过是一抹苍白之灰,稀稀碎碎地掩在华服之下,藏着掖着,不让人瞧见真象若何。
至难至死,也不能叫人窥觑到她的真心。
如若泪水无果,那便以笑贺君喜。
她说喜之不尽,那就一直笑,一直笑……纵是在流泪,也要笑。
纵是徒手亲葬此生之幸,也要笑。
笑声沉沉而哑,最后嗓间都略微发痛,如针尖挠人,刺痒不可耐。
英俪芹见状不由心生怯意,慢慢收回手。轻声道:“陛下醉了,容我唤人进来服侍陛下早些歇息。”
她起身要走,却被英欢一把攥住手腕。
瘦长的指间带了薄薄一层笔茧,磨得她腕间柔肤隐隐作痛。
英欢扬起下巴,望着她。脸上笑意尽弥,消瘦的面庞在烛光闪耀下愈显清棱,“倘若他不喜欢你,你是否会伤心?”
英俪芹嘴唇动了动,小声道:“陛下说地他……是邺齐皇帝陛下?”
英欢点了下头,眼帘一落,遮去眸中蓦闪之光。
英俪芹颊侧微红,缓缓坐回位上。轻吐了口气,低声道:“陛下既是择俪芹适邺齐,俪芹自是知晓己责为何,又怎会因他而喜而悲……”
英欢掌间一松,嘴角微垂,面上带了落寞之色,略略一晒道:“你倒是深明礼义之人,不愧是宣国公之女,也不枉费先帝待怀王一房的诚厚之心。“
英俪芹轻笑,手指卷了卷帕子。“身在天家,能够为国尽力、为君分忧,便是至幸了。”
英欢看着她,这般年轻的容颜。面上却无一丝不甘之色,心下不由一叹,抬手去抚了抚她的发,扬唇道:“朕果真没选错人。”
英俪芹淡淡一笑,唇侧荡起两个小笑涡,妩媚中存了天真之惑,“陛下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英欢绕着她发梢地指一僵,撇过眼。“朕如何能知。”
英俪芹又笑笑,手指勾在一起,“我听人说,邺齐皇帝陛下虽是冷酷无方、霸道摄人,却也是个英气十足的男子。”
英欢心里一阵别扭,浅吸一口气。胸口酸潮猛涨。不由扶案起身,“他后宫佳丽数众。你也莫要早早论断……”
英俪芹觉出她话中不满之情,却不知是自己哪里说错了,忙也起身,低了头道:“陛下说得是。”
英欢自嘲一笑,嘴角颤了颤,扬袖轻摆,“今晚上朕说了些什么自己都不清楚,你……心里莫要怪朕。”
英俪芹摇摇头,见她要走,忙上前去搀,“陛下可是要回去了?我去唤人来……”
英欢回眸,笑了笑,眼中漠然一片,“朕不用人来扶。”
说罢,用力推开她的手,自己往殿门走去。
腹中酒烧之感撩心焚脏,一阵阵火辣辣的热意直冲头顶,唇奇干,眼极湿,脚下步伐踉跄,人,是狼狈不堪。
抚掌推开殿门,外面寒风凛冽,裹杂着雪片呼啸而过,擦得她颊侧是刀割般的痛。
她踏上殿外廊间,瞧见远处有灯笼影儿,却不急着唤人,只是倚着那粗粗殿柱,手压上柱上残雪,拓出一个一个的冰晶之印。
她想他。
她真的很想他。
想得……都要疯了。
冷风擦地而起,将她衣裙卷扫翻裹,寒意透过层层华服,与心中酸辣之意搅在一起,满身陡生战栗之感。
头晕乎乎的,身子也是轻飘飘地,心中沉重之情随风渐消,酒意越涌越多,有如临风之火,风愈大,火愈盛,烧至最后,心智已被焚烧至烬。
远处风雪中的宫灯之光越来越亮,透过重重雪雾朝她而来,暗夜一点明,昏黄青白,伴着皮靴踏雪之音,渐渐至她身前。
英欢揽着殿柱,悠悠转身,抬眼去望,一望便望见那张清俊面庞。
她蓦地笑了,抬手指着他道:“你……你怎么来了……”
冷风窜入喉间,她猛地咳起来,半弯了腰,头晕眼花几要摔倒。
只是下一瞬人便跌进暖热之怀,身后男人紧搂着她的腰,头偏侧下来,鼻翳抽动了两下,低声在她耳边叹道:“陛下怎么喝了这么多?”
英欢低泣一声,伸手去掰腰间大掌,费力从他怀中脱身而出,然后转身对上他的目光,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他的目光中俱是怜惜之意,眸中笼雾,如雪在扬。她看他良久,眼角又湿,压不住心间酒意,拾袖抬手,去压他的肩,而后飞快地*上他,勾下他的脖子,张口含住他的下唇。
温润柔软,晶凉冷魄,引得她重重合齿将他咬下。
他微僵,吃痛却不躲,双手环过她的腰,将她圈入怀中,替她挡风遮雪。
由着她似小兽一般啃咬他的唇,听她喉间发出压抑地低泣声,感到她在抖,却不知还能做什么。
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能够让她变成这副模样。
宫中殿外,毫不顾忌君威圣容,酒醉之行怕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良久良久,她才松了口,头一偏,偎在他肩头。
他抬手抚唇,不消看也知,肿得惨不忍睹。
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困斗后竟似新生小猫一般柔软无害。
她闭了眼睛,发梢蹭过他的肩,有泪自眼角滑落,抬手狠狠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拳,哽咽道:“你好狠的心……”
他心口阵痛,不由皱眉,“陛下?”
她睁开眼,长睫湿漉漉地,瞳中微散,“为何要这般对我?你可知我的苦衷……”
他眉头更紧,听见她连尊谓都弃之不用,不觉生疑,抬手捧住她的脸,“陛下可清楚臣是何人?”
她却不答,埋头在他胸前,任泪纵流,“为何要逼我……逼我替你择后,逼我亲将她送去给你……”
他闻言,身子瞬时僵住,一双手微颤了一下,随即抱紧她,“陛下?”
她哭得更加厉害,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头都抬不起来,“若非当日太学生伏阙,我又怎会下大婚之诏……你知是不知?”
他胸口暖意渐消渐灭,身周寒风陡啸,雪片扑面而化,渗骨的冰,透心的凉。
他大掌抚过她的背,抬眼朝蒙蒙雪雾之际望去,低声道:“臣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若是她能够选择,她又怎会真的愿意与他一生相伴相依。
耳边风啸之声越来越大,殿角冰棱被风撞裂,碎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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