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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GL-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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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明德尚未答话,太平已先道:“与我们亲善之人,不是资历不够,便是出身不高,纵是有了空缺,也未必便能马上填补,而现下的宰执中颇多根基深厚者,纵遭贬谪,未见得就没有再起之时,若能与他们结交一二,总无坏处。除去他们,朝中有资格为宰相者亦不在少,朝局多变,纵是宰臣、八座,亦是旦夕不保,若能事先提点,替他们免去一两个小麻烦,亦是与人为善之事。”
  崔明德对太平含笑颔首,太平则又露出了那股要笑不肯笑的模样,韦欢垂了头,喝了一大口茶,听崔明德道:“素见豆卢相公、杨公、娄公几位与公主有几分往来,牵涉又不甚深,可以前往结交,不必说太深,只略提几句武承嗣的事,他们想必便知端倪。至于有资格为宰相者…总是要看圣心。”最后一句说得颇有深意,又盯着太平。
  太平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沉思片刻,方压低声音道:“阿娘曾唤狄仁杰为‘狄怀英’。”
  崔明德点点头,韦欢看事已议得差不多,一口将茶饮尽,重重放在案上。
  崔明德看了她一眼,缓缓起身,韦欢以为她要告辞,却见她袖出一张纸道:“这几人还要多劳王妃。”
  韦欢撇了撇嘴,不大情愿地伸手接过那张纸,太平好奇地向这边探了一眼,韦欢索性将纸札递在她手里,两眼看着崔明德:“这么多,我未必安置得了。”
  崔明德道:“这些都曾是木兰骑的肱骨,放弃宫中优差、随阿绍投入军中、历经风吹日晒而不曾言苦,木兰骑荒废之后,骑士大多无心军事、混沌度日,唯有她们几个还坚持操练不辍,而今虽未年迈,却已容颜衰颓、身手粗大,除了兵事一无是处,倘若不与她们谋个好去处,如何对得起这些人一片赤心?”
  韦欢淡淡道:“奉宸卫之择选并非由我主管,木兰骑的安置也不经我处分,你问错人了。”
  崔明德站立如松:“奉宸内卫多选宫中妇人,王妃主管后宫,虽未必能事事做主,安置区区数人,总还不在话下。不然贺娄尚宫为何要来这里,和王妃相谈如此之久?”
  韦欢看见太平在看自己,也知她想说什么,幸而她并未直接开口,韦欢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名单接过来,重新看了一眼,良久方道:“我可以安置一半,余下的…可为她们在掖庭找个好职司。”
  崔明德这才扯出一抹笑,告辞转身。她人一走,韦欢便转头去看太平,期待着她向自己发问,可出乎她的意料,太平却什么也没问。
  还是韦欢耐不住,轻轻道:“你不觉得我不该这样做?”
  太平摇了摇头:“我知你有你的难处。”
  韦欢被这一句话说得险些落泪,却反倒更温和地向太平解释道:“奉宸内卫有两员主管,贺娄氏、李氏,二人品级相同,资历相差不多,性情却全然不同,李氏沉稳、为副手,贺娄氏爽利、为正职,内卫之人员,多是新选,队正、长上等员,却多自闲厩、各职官、木兰骑旧人拔擢,所有人员,由我初选,再由婉儿筛选,阿青、高延福都不经手半分,你道这是为何?”
  太平一点就通:“奉宸内卫离圣躬太近,阿娘不放心,要令此中各派系均衡。如阿青和高延福这等在宫中根深蒂固的,便避而不用,如婉儿、贺娄、李氏这等后起之秀,连你和斛律多宝这些人,杂而用之,不使一方独大。”
  韦欢点头:“此既是陛下之思虑,亦是为高延福和阿青计,所以他二人谦虚自退,并不曾有所请托,此是君臣主仆善始善终之道。”
  太平懂了她隐而未谈的那部分,闭了闭眼道:“我知道,所以每逢你说不能全靠崔二时,我都听从了。”
  太平嘴角明明还带着笑,韦欢却觉得她似乎已经哭了出来。


第367章 心魔(二十五)
  婉儿回宫时醉意已有些消了; 头晕却因乘车之故,比在长乐观时更烈。书僮小奚远远见了她就迎出来; 快手快脚地扶她登阶进屋、替她除去外衣、扶她在榻坐定; 不一会又端来热水; 眼巴巴地要喂她喝。
  婉儿自她手中接过水杯、放在案上,这小书僮不必多做吩咐; 便悄声退至门外。婉儿知道她并未走开,只是与其他几个宫人一样,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外,以备自己吩咐——一如自己曾对“她”那般。
  三月中圣旨下,罢殿中正员入值之外,还特地为几位承旨更赐了住处,婉儿被分在了绮云殿; 虽不在正殿,但圣驾不曾来住,绮云殿中一直便是她最大; 前后宫人内侍,不下百数; 直接在她跟前的也有十余人之多,名虽为承旨,其实与九嫔没什么分别; 而先帝们的妃嫔虽有荣名爵禄,也只能枯坐宫中,若无子嗣; 还要流落寺庙、大好青春终付青灯古佛,相较而言,她这承旨除了品级,样样都已比四妃、九嫔要强。
  “她”对自己,不可谓不厚。
  虽然这不厚之由来,也不可谓不艰难。
  婉儿微微闭上眼,回忆起白日赏花时的情形,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容。
  今日赴会的士子远比预想中要多,一半是想藉机攀附长乐公主,一半却是冲着她和崔明德“内舍人”的名声。于尚未入仕途的才子们而言,中书舍人便已是响当当的招牌,而“内舍人”三字,则更为这职司添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传说意味。
  士子们大多很斯文,待帘帷后的她和崔明德相当恭敬,亦有几位狂傲的,在她连做十二首诗而未曾重一字、崔明德援笔立成千字赋文后便都赧然雌伏,长乐公主和独孤绍又适时地替她们二人再吹嘘了一番,至宴饮结束,她们两个已俨然被捧成了文宗诗祖,随口评点,得称誉者当场眉开眼笑,未得者则垂头丧气。更有好事者,因隐约窥见了她二人的容貌,便以此为题,洋洋洒洒地称颂了一番,这些文字想必很快便会流传出去,更激起世人对两位“内舍人”的追捧。
  崔明德神色自若,婉儿却头一次见这些往日里心高气傲、一本正经的“男人”,这些堂皇衣冠露出这样的一面,亦是头一回因着“容貌”而被人这样称赞。她初时有些惶恐,觉得这未免不合礼数,然而惶恐之中,总不由自主地便杂入了些许喜悦,这喜悦又在自长乐观还宫的一路上渐渐扩大,踞满心头,至今又渐渐引出许多本不该有的思绪:她果然是生得美么?还是这美貌纯粹源于她二人的身份和那些人对于宫闱秘事的幻想?外面人与宫中人对“美”的眼光是一样的,还是别有所差?她与徐长生,以及那十六位近御的美人…孰美?
  婉儿几乎已忘了男人与女人该是怎样交往的了,若不是常常与宰相和宗室们相见,又总能看见各种各样的男人名字,她几乎以为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女人和阉人。就算是宰相与宗室们,于她而言,也更像“贵人”而多于“男人”,白日里那些青春年少的白衫士子,那些热情洋溢的诗人,才是真真正正的“男人”。
  倘若她的容貌可令这些男人殷勤备至地趋奉,是否…也能令“她”有所留恋。
  婉儿倏地睁开眼,有些诧异自己竟会这样想,她小心翼翼地过了许多年,才终于自“她”的身边逃离,有了这微小的自由,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比往日更循规蹈矩地遵奉“她”的命令,极尽所能揣测“她”的心意,却在醉后回味起以色事人的时候来。
  婉儿有些心烦意乱地起了身,走不几步,小奚立刻殷勤地在门口探了头,她因族类而得名为“奚”,却只有眼睛像是奚人,然而宫中并不曾因她的长相而稍加善待,掖庭将她归入胡婢一类,只准在官中做粗使活计,不许入宫室侍奉贵人,同侪宫人,自己亦是奴婢辈,却反过来欺压起她这更低一等的胡婢,婉儿自一众选人中将她挑出来,她因此感激涕零,执意随婉儿改姓上官,年才十二,干活却又快又好,学东西也极快,名义上虽是婉儿的书僮,来的时候不长,却几乎已将婉儿的起居一手包了。
  婉儿见到她,有时便会想起从前的自己,她对那人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感激,然而当初之殷勤惶恐,却与这小女娘别无二致——这宫中便似一个宝塔,自上而下,层层级级,上下相类,重叠反复。
  婉儿心念一动,趁着醉意,忽地唤了小奚到近前。这小娘子伶俐地跳进来,乖巧地站在榻前,身子笔挺,唯有头脸微垂,两手在身前交叠以示恭敬。
  自己当日在“她”眼中,是这副模样么?年纪轻轻,天真单纯,一眼便能看透所有心思?或许还有几分少女的稚嫩可爱?徐长生在她眼中,是不是也是这样?不对,徐长生已嫌老了,那些年轻的小女娘们,是不是也是这样?列代先帝身边那些层出不穷的新人,年轻的才人、侍御们,是不是也都是这样?
  婉儿攥紧水杯,终是叹了一口气,向小奚道:“你去罢——不要在门口等着了,回去歇一歇。”
  小奚不甚情愿地答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折回去,婉儿则缓缓起身,行至书斋,见那架上新摆了六七柄团扇。时已过中秋,本用不上这些东西,此物是长乐公主为凑圣人的趣献的——往年八月只在内廷设宴,今年圣人临时起意,办了一场大宴,长乐公主为此献了一千把字谜团扇进来,婉儿猜对了十余处,让与圣人几个,自己还留了好几柄。
  这团扇做得甚是精致,还用了罕见的双面绣字,婉儿不觉便举起一柄把玩,想起这团扇的含义,又蹙了眉,信手一扔,不肯再碰,怔怔立了一会,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小奚又探头探脑地在门口:“不是故意打扰承旨,是…陛下派人传见。”
  婉儿看一眼窗外昏黄的天色,心上骤然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8章 心魔&则天
  婉儿出了门方了然小奚为何去而复返——“她”人便在绮云殿正殿外廊; 身边从人不过十数,都在庭院中立着; 辇驾、灯盏、仪仗则都远在宫门之外。
  婉儿踟蹰上前; 轻轻唤了一句“陛下”; 眼见她披风松了,不知不觉地便想替她紧一紧; 手伸出去,忽地又有些犹豫,停在半空时却见她自己将披风扯开:“天远未冷呢,这些人一个两个的,唯恐冻死了我。”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生气,然而说的话也远称不上高兴,婉儿小心地窥了她一眼; 见单的夹的都穿得好好的,方自她手中接过披风,轻声问道:“天虽未冷; 不过船上风大,穿着总是好些。”——绮云殿去九洲池不远; 她夏秋两季常到池中游玩,想必是傍晚回舟,路过此处。
  她偏头看婉儿:“婉卿以为我是去九洲池乘舟; 路过此处?”
  “婉卿”,这称呼已许久不曾出现过了,婉儿低了头; 细声细气地道:“瑶光殿的风也大。”
  她许久没有出声,婉儿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将头压得更低,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她道:“我就不能是特地来看你的么?”
  婉儿的心猛地一跳,正思量要说些什么话,既巧妙地表达自己的涕零惶恐,又不失时机地称颂她几分,却听她笑:“是去琉璃亭赏景了。”
  婉儿莫名地有些失落,膝盖微屈,轻声道:“若是琉璃亭,就更该穿这个了。”
  她不言声,只是沿着曲廊向内走。婉儿随她而去时才发现她饮了酒,身子摇摇晃晃的,要醉不醉的模样,伸手将她扶住,她回头看了婉儿一眼,露出一抹笑来,任婉儿扶进殿中,斜斜在主座上坐定,婉儿想站到她跟前去,手稍一动,却被她紧紧握住,只得立在极近之处,小心地道:“陛下若是饮了酒,还是早些回去,沐浴歇息罢。”
  她整个人倒在一侧椅背上,斜眼看婉儿:“回去?整个宫城都是朕的,要朕回哪里去?”
  婉儿确定她是醉了,胆子反倒大了些,反握住她的手,在她身前半跪半蹲,另一手则勾住她的另一只手,仰脸看她:“是妾说错了,陛下若想在绮云殿歇着,妾使人服侍陛下就寝。”
  她定定地看着婉儿,眼神锐利,仿佛已看穿了婉儿的心思,婉儿面颊微红,将她的两手松开,拢在膝上,人彻底地在她面前跪正,垂头含胸,轻轻道:“陛下?”
  她不答话,只是将腿蜷起来,整个人都斜靠进圈椅中:“不必。”一手支颐,另一手理了理衣衫下摆,懒洋洋地又道:“长乐观好玩么?”
  婉儿本料她有此一问,虽是在意外之地、意外之时,倒也不甚慌张:“早上随公主在观中走动了一番,见了旧时居所,与几位女师略聊了一阵,同用午饭。午后去花园,有士子二十一人偕来,用教坊四部乐,以鼓声为限作诗,不限韵,共得诗百二十首,文六篇,妾等已粗加择选,俟公主着人誊抄后,再进献给陛下。”
  婉儿刻意答得详细,却不料她竟不喜欢这答案:“朕问的是长乐观好玩么?”
  婉儿怔了怔:“…花卉罗植、景色宜人…”
  她笑着摇摇头,微微动了一动,身子更凑向椅侧,脸亦随之抬高:“你只说‘好玩’,或是‘不好玩’。”
  婉儿迟疑了片刻方道:“好玩。”
  她点了点头,腿动了动,又缩回去,婉儿察觉了圈椅的狭限,仰头道:“陛下…不若移驾内殿?”
  她摆摆手,不知是不是酒意上了头,身子晃了晃,以另一手加额,婉儿见不是意思,低声道:“若不然,请陛下去妾殿中榻上坐一坐,妾为陛下沏茶?”
  这话一问出去,婉儿的脸便不自主地红起来,然而她竟一口应了,搭着婉儿的手走到偏殿,婉儿本意是引她去内间床榻,好适时休憩,她却一眼便窥见一旁茶庐,自顾自地便走过去,在席上一坐,婉儿只得当她面生火煮水,动静间都可觉她的目光落在身上,委实不自在,且一切停当,水却未滚之时,室内静寂无声,又实在尴尬,眼见茶炉畔有柄蒲葵扇,便取在手中,假意扇风,她人是醉了,眼却尖得很,一眼见了,笑问:“那是蒲葵扇?”
  婉儿正愁无话可谈,轻轻嗯了一声,将扇子呈过去,她不接,只是一手抚在扇上,笑道:“你可知谢安与蒲葵扇的故事?”
  她的指尖碰到了婉儿的指尖,只是短短一触,却令婉儿惊慌失措,心似滚水沸腾,面上从容道:“谢太傅少有才名,乡人有罢中宿县者诣之,问其归资,答曰:‘有蒲葵扇五万’,太傅乃取其中者捉之,京师士庶竞市,价增数倍。蒲扇贱物,经谢太傅之手,价增数倍,史籍留名,此是蒲扇之幸。”
  她依旧不接那扇子,只是任婉儿两手举着,自己将手压在扇上:“太平小时候总有惊人之语。有一回我问她,世上什么最贵重,你猜她答了什么?”
  婉儿顺从地问:“什么?”
  她笑:“她说:‘水和空气’——空气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词,以为天下万物间都有气存在,然而我们看不见,所以要叫做‘空气’,其实便是我们所言之呼吸——我问她,‘这两样都是随处都有、不需钱财便可得到的东西,怎么会是最贵重呢’,她说:‘人没了钱、没了官爵,都还可以活着,可若没了水或是不呼吸,便一定会死了,金银珠玉,都是身外之物,唯有水和空气,方是上至帝王,下至黔首,都万万不可缺的东西,所以至为贵重’。我深以为然,婉卿以为呢?”
  婉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照常理,她该跟着夸长乐公主几句,顺带着再夸一夸“她”,然后再说些“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民生至贵”的话,可她知道“她”想听的不是这个,不知为何,婉儿今日格外地想要留“她”下来,不想因应对不当而令“她”拂袖而去——像是数月之前那样。
  幸而“她”喝了酒,不待婉儿回答,便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绢扇固然好,惜乎华而不实,蒲葵之扇,夏可纳凉,春秋可以驱虫豕,轻便易带,冬日也好收藏,到了时节,折蒲葵而为之,易得易做,兆民赖以济度炎热,说是贵重亦不为过,何来‘贱物’之说?”
  她的的确确是醉了,而且还醉得不轻,所以满口长篇大论,看似在夸奖,其实全不是真心话——要么就是她惯常的笼络人心之道,可数月间她所施的笼络实已是够多,不必再靠这些言语上的小花巧…了罢?
  婉儿抿了抿嘴,手举得累了,不易察觉地向下一收,扇子上瞬间传来一股力道,是她攫住了扇沿,半蹲下身子,盯着婉儿看:“婉卿觉得呢?”
  她衣裳上熏的是一种婉儿未曾闻过的香,混杂在室内浓郁的香气中,靠得近了才闻出来,她嘴里含过的亦不是常用的那几种香丸,是一种有些熟悉又不甚熟悉的味道,顺着呼吸传到婉儿鼻中,惹得婉儿一阵没来由的心烦:“陛下圣明,自是不以蒲扇为贱。可旁人不是陛下…”婉儿倏地住了嘴,改口道:“…圣人富有四海,心系生民,故以民生为贵,著姓心怀氏族,故以安家之爵禄为贵,下民维持一家数口,则以糊口之钱帛粮秣为贵。世有亿兆之民,而唯一圣人,故圣人之所思所虑,皆是兆民之所未思虑,而兆民之所思所需,亦不及圣人之深谋远见——遑论妾徒有一身一口,所思所虑,不超身之所见?”
  婉儿觉得自己已足够乖顺谦卑,答得也恰到好处,“她”应当满意,可不知是不是因醉酒的缘故,“她”还是不依不饶地继续问着:“所以你还是觉得,蒲扇乃是贱物?”
  婉儿深深低头:“陛下说它贵重,它就贵重,陛下说它低贱,它就低贱。”
  “她”叹了口气:“王谢风流,早已成灰,执扇之人不再,争论扇子的贵贱,又有什么意思?”蓦地松了手,婉儿一个不防,蒲扇自手中滑落,忙忙捡起,抬眼看她,却见她颦眉蹙目,面露颓唐,与方才的神情已截然不同。
  婉儿想要安慰她一句,刚要张口,忽地想起炉上还放着茶水,转头一看,那水已在炉上滚起来,一阵一阵,宛若海上惊涛,婉儿慌忙要去倒水,偏偏跪坐久了,两腿发麻,好容易站起来时又被她猛地扯住:“叫人来罢,别烫着你。”
  婉儿心一颤,回头看她,她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地道:“年末敕宫人出宫,朕…为你寻个好人家?”
  婉儿惊得一跳,哆嗦着唤道:“陛下!”
  她偏着头、眯着眼,像是察看梁间有无蛛网的老宫人:“若是心里已有了人选,可说与朕知,朕叫人替你查访,若是还没人选,便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年轻的,还是年长的?要五姓人家,还是宗室近亲?一时想不出也不急,明年科举,朕可为你设一科…”
  婉儿惊慌失措地攥住她的手,顺着她跪下去,又叫了一声“陛下”,咬字极重,唯恐她听不清楚:“妾心里没有别人,妾…不愿出宫。”
  她定定地看下来:“不愿出宫?”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妾…自掖庭中为陛下赏识,擢为…先帝才人,位在后宫,分当遗属,不在敕释之列,伏请圣明裁断。”
  她眉眼微挑:“你又未曾侍奉过先帝,放你出宫,并无不妥。何况在不在敕释之列,本就是朕一句话。倘若是怕失去五品的名头,倒也毋须多虑,朕必为你择一高品佳婿,前所赐衣紫、腰金,以及其他,皆依前例,不随夫、子变动。名籍在门,想入宫时,如太平、安定那般,奏请即可,若夫婿离都而你不愿跟随,朕亦特准停留,你母亲…”她忽地住了口,眼见婉儿两眼发红,双唇颤抖:“妾愿终身服侍陛下,不愿另适他人,求陛下成全。”
  她又一次博胜了,却不甚欣喜。
  如她所愿,婉儿被吓得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只差没有抱住她的腿痛哭流涕、指天誓日了。毕竟还是年轻,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若是再过上一二十年,大约就没这么好骗了——也许都不用一二十年,只消再三年、五年,甚或是三月、五月,不,说不定今夜,小东西就会回过味来,发现自己是如何机心用尽地迫出那句“终身服侍的话”的。
  这话她已听许多人说过许多遍了,有些人说得她耳朵都快要起茧子,简直连“服侍”二字都不想再听到,有些人…她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要听到确认。
  偏偏想听到真心实意的确认不容易。
  她有些疲倦地将手放到婉儿的脸上,想要替这小东西拂去泪水,却反倒令眼泪在那张脸上洇开,晕了淡妆,花了娇靥。
  这张脸已算不得年轻,至少远不及新近围在身边的那几个娇嫩,可比起她来,便又如朝霞般年轻灿烂。
  她憎恶这样的年轻灿烂,不止因这年轻昭示了她自己的年老,也因这年轻所暗示的,她所能拥有这人的时日无多。
  人与人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在一起,又究竟是为何而相互喜欢,她已忘却了。有些事过得久了,便变得理所当然,好像她和先帝,又好像她这来之不易的帝位。然而人人都明白,每一个“理所当然”的背后,都是无数人小心翼翼的维持,只要一个微小的懈怠,便可令这维持土崩瓦解,好像她和先帝,又好像她的帝位,还好像她和这小东西。
  她喜欢这小东西,这是毋庸置疑的。
  喜欢到何等程度,这却是个大大的疑问。
  她曾以为自己的喜爱如明君之爱贤才。然而最近她发现这喜爱远到不了那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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