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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GL-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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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稍作拖延翻悔之态,举事时间,便自四更,生生拖到了五更,举事的兵卫,也自千人,减至了六百人。
  婉儿为我准备了制书,遣内官自南门出召,将我引入内廷——这是宫中不成文的规矩,宫门皆闭,唯有南门开一处,如此夜里皇帝若有急事,便可手制开门,召值宿宰相入宫,天下承平日久,母亲晚年又怠政,宰相们早已享受不到这特殊待遇,反倒叫我钻了空子——准确的说,应该是我和独孤敏,还有独孤绍那些胡女亲卫,以及我家中剩下的所有狗儿,总是二十六个人,九十九只狗。
  我们这些人和狗,连同事先未得消息、却隐约知道有事发生的贺娄和徐真如海,以及她们手下的内奉宸卫,唯一的任务,便是护住母亲,撑到崔明德和骆逢春勤王的那一刻。这期间阿欢将设法将李暅拖延在后面,使我们先将桓彦范、敬晖等人擒拿,再在母亲面前为李暅粉饰,以他的性子,见前面兵变失败,畏惧之下,再受一二挑拨,翻脸不认、出面首告几乎是十成十的事,只要他稍聪明些,号称自己非是造反、而是赶来救驾,母亲便无理由公开杀他,而只要他的罪名不坐实,守礼便有机会。
  我们之所以要冒这样的险,纯是因这时代的血缘继承之法。李暅是先帝所剩的唯一的子嗣、李唐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就凭这一点,但凡他没到十恶不赦、大逆不道的地步,旁人根本无以撼动他在朝中的地位,就算他十恶不赦、大逆不道,我们也需要实打实的铁证来证实这点——其实哪怕有真凭实据,但凡他回过了神,巧言诡辩几句,再以正统名义登高一呼,胜出的到底是母亲这名不正言不顺、又年老体弱的大周女皇,还是他这礼法正宗、正当壮年的李唐嗣子,还真不好说。这时代最大逆不道的事,无过于不忠和不孝,李暅几乎可以代表李唐,李唐即是正统,故这不忠之名无论如何安不到他头上,唯有让他不孝。而造反,就是最大的不孝。
  最可笑的是,已到了这田地,我们还绝不能让李暅背负叛逆罪名,被母亲公开处死——若是那样,守礼便是罪人之子,就算不按律法受诛连,也绝无继承皇位的可能。到时我们费尽心机,处置了李暅,便宜的却是别人。
  天开始亮了之后,雨便停了,远处的哭喊声也传了过来。不必费心,也能猜到这是叛军没在寝殿见到母亲,四下搜寻、顺便开了杀戒。母亲左右,从随从的阿庄和二十余名奉宸卫,到几个年小的宦官,俱是面色苍白,战战欲坠,贺娄倒是勉强又集了二十人赶来,却连甲胄都未穿,她自己背了一把弓,右手持着刀,左手还记得拿了箭筒,筒中却一支箭也没有,母亲远远见了她便蹙了眉,扬声问在门口守候的高力士:“外面有消息么?”
  高力士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这一时徐真如海也来了,带着五个弓甲具备的壮妇,见了母亲便拜下去:“妾找到了一艘船,请陛下移驾湖心,暂避锋芒。”
  母亲看见她方舒了脸色,偏头问婉儿:“派出几个人出去报信了?”
  婉儿道:“派了十人,怕传不出去,还散了纸鸢,候雨一停,就放起求救。”说话间向我看了一眼,我不自觉地便抬头看天,见晨光中四五个纸鸢摇摇晃晃升了天,其中一个圆圆白白、带着三排尖竹哨的最眼熟,是阿欢亲手做的。
  阿欢,阿欢,阿欢。
  我不自觉地握紧刀柄,心剧烈地跳动着,像是随时能从喉咙中跳出来,眼下却不是它该跳出来的时候,我压着这股心跳,转头看母亲:“宫中游船何止数十!我们都是妇人宦官,力气有限,划船肯定划不过那些兵汉,一旦登船,徒惹人注目,为人所困,以儿之见,要么掩着陛下冲杀出去——然而叛军根底不知,城门至今也未见动静,贸然出去,祸福恐还未知。倒不若据守此处,候诸卫入宫勤王。”
  母亲盯着我,慢慢道:“你就这么确定,会有人入宫勤王?”
  我斩钉截铁地道:“阿娘为帝二十载,治下非是乱世,岂有见兵乱而无人相救之理?”看左右人面上有希冀之意,朗声又道:“以此治世,而行大逆不道之事,这样的人决得不到民心,能追随他们者,至多数百人,绝不过千数。宫中人口,何止万数,以万人而拒百人,岂有不胜之理?退一万步,就算宫中人都不反抗,我们这里也有近百人,又有许多恶犬,三面靠湖,单拒一面,还怕他们不成?”扯开外衣,露出里面的厚布软甲,独孤敏则借奉宸卫的兵刃,砍断监波阁的竹子,削尖两端,分发在人手,权作武器。
  胡姬们训练有素,迅速搬来桌椅等物,抵在门前,贺娄两个回过神来,亦命奉宸卫伐木砍竹,四下分发。监波阁种的竹子被砍完了,便又将砖石土木,凡是可以用来砸人、打人的,全都搬到一处,徐真如海率奉宸卫、狗奴们牵了狗儿在楼下,独孤敏、婉儿、贺娄与我,十名胡姬、高力士及几名力大的宦官则陪母亲登了楼,分了弓箭砖石,静静地候着人来。
  马蹄声近时,母亲忽地转了头看我:“若叛军根底当真不知,连宫门守卫都不可信任,你又怎么知道,率兵前来的,是叛军还是勤王之师?”
  我垂了眼,压着心跳,低声道:“阿娘圣明烛洞,来人是谁,只消看上一眼,自然明白。”
  不必人来,母亲便已露出了然之色,偏头去看婉儿:“这事你也有份?”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中古的法律是诛连法,虽然皇帝可以不**律,但是大面上基本都是按律法运作的,真正程序违规的操作很少,最多是诬告,或者找个罪名按上处理。所以一个人,哪怕是皇子,如果被安上很严重的罪名(就是不能议亲议贵那种)而公开处死,家里的娃们都要跟着倒霉,哪怕因为血缘等缘故不倒霉到底,也容易被人诟病(参见霍光不同意立燕王时用的借口)
  2)李旦之所以可以被收养而守礼走不了这条路,是因为:
  1。李旦爹虽然是废太子,却被追封而未被公开诛戮,不算真正的“罪人”,尤其没有牵连家人。而李暅若被公开处罪,从他以下全家都要受牵连,尤其是在则天不愿意手软的时候。
  2。李旦爷爷刚死,是可以过继和发遗诏的时机。守礼的爷爷死了很多年了,强行过继虽然可以,但是容易被人诟病。
  3。李旦爹有威望,守礼爹没有。
  4。李旦当年年纪小,身份又特殊(嫡子的唯一嫡子)符合一般的收养规律,守礼年纪大了,有一堆身份相近的兄弟堂兄弟。
  5。李旦有奶奶做靠山,守礼不但没有靠山,还有一堆表叔表兄弟虎视眈眈。
  6。想深入研究的可以去看隔壁韩国的电影《思悼》,可能会对古代的礼法继承制度有个更深的了解。


第526章 行露&则天
  玄武门之畔便有大球场; 球场边便有御厩; 桓彦范的人却未想到劫厩中之马为器。韦欢虽已知这些人的不通,却未料到他们连这一点都没想到——或许是想到了,但是因骆逢春之故; 所以没去。不过这样也好,这些马儿眼下都归了他们; 七十六人; 倒有百多匹马,足以冲散数百人之阵。
  韦欢扯出一抹笑来,偏头向夜叉奴一看,尚未有所示意; 忽听空中渐次呼啸数声; 有纸鸢自四面腾起; 飘过城门,又被人射落。李暅面色凝重地看向那处,韦欢见他面露怯色; 倒作了惶恐之态; 沉声道:“天已亮了,宫中又向外面传了信; 只怕…不成。”
  不成两字说得略轻快了些,忙低下头,咳嗽掩饰,李暅两手紧握缰绳,脸色苍白地勒住了马; 韦欢以为他已将妥协,却见他自牙缝中挤出了一句:“南门不会开的。”声音虚弱,与其说是向韦欢解释,倒不如说是安慰他自己。
  韦欢一怔,心头巨跳,面上笑道:“殿下是说宰相…和梁王?”
  李暅抿了嘴,两手捏住缰绳,几乎要将那马扯得回头:“他们倒未与此事,不过…听桓公说,素日言语试探,这些人对阿娘也颇有不满之意。”
  韦欢冷笑:“他们又不敢直接抱怨天子,所谓试探,也不过是七弯八绕地带上一句,且不说人家听不听得懂,就听懂了,无凭无据的,难道还要为这捕风捉影的事到陛下跟前去和人撕扯不成?”
  李暅面色更白,咬牙道:“阿娘非是正统…”
  韦欢打断他:“陛下是殿下的生身母亲、先帝遗命的托孤之人,殿下的太子位是陛下册的,陛下若非正统,则殿下又算什么?”
  李暅的脸白得几乎灰下去,徒劳地张了口,叫了一句“阿欢”,他二人本就离得近,韦欢便趁着这时候,猛地一扯他的马缰,将他连人带马扯到近前,两眼直直地盯着他的眼:“入宫的都是羽林,着一样的服色,四下狼奔,变乱之中,谁也不知是谁,殿下又在后面,若此刻前去向陛下首告,还可做个孝顺儿子,若等桓逆等被擒,使人推勘鞫查之后,殿下想再出首,只怕也来不及了。”
  她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但想此时这脸色一定十分骇人,因为这片刻光景,李暅已被吓得面若死灰,嘴唇上下虚张了几次,才又叫出一句“阿欢”,有东宫卫士拔刀欲上前,马上被夜叉奴带人格开,数十宦官掀开衣裳,内里都是短刀藤甲,韦欢扬头看敬永业:“事已至此,敬校尉以为殿下该当如何?”
  敬永业看看她,又看看李暅,收刀回鞘,拱手道:“臣是殿下的臣子,自当以殿下安危为重。”
  韦欢轻扯嘴角,手上使力,自自己马上一跃而到李暅马上,两手夹着李暅将缰绳一甩,扬声道:“太子殿下带兵勤王!”
  婉儿似是早已料到她会发现,跪伏的动作做得不慌不忙,答话时更是不紧不慢,仿佛她们现在不是在监波阁等着抵御叛军,而是凭栏赏景一般:“陛下尝戏言说要割掉身边所有人的舌头,妾斗胆请问,这到底是戏言,还是陛下真有过这样荒唐的念头?”
  她怔了怔,从未想过婉儿竟能看穿她的心思,她该是欢喜的,小东西毕竟这样了解她,可真被道破时,却无端地生出些心虚与难堪。
  她可以让自己的衰老、昏聩与残暴为天下人所知,却唯独不愿让婉儿知晓。年轻时不懂老来落寞,轻易许过那么多的壮志。她曾以为所有的志向都能实现,到最后却发现,什么都抵不过时间。就算上过再多尊号,做过再多前所未见的事,她,武曌,武媚,武七,终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普通人逃不脱的七情六欲,她也挣扎不了,普通人越不过的生离死别,她也无可避免,普通人的懦弱、昏庸、胆怯、放纵…她也都有。
  婉儿已是国士,她却早非圣君。
  满腔怒火忽地散去,她无力地垂了手,踉跄向前,扶栏站定,远处尘烟扬动,来者不知是叛军还是他人,太平拔出了短刀,瞧着有些眼熟,仔细一想,竟是她曾赐过的那柄。她记得那柄刀,递在太平手中时这小女儿周身颤抖,煞白着脸叫她“阿娘”,她硬着心肠没有理会,任凭这小女儿持了这无用之刃,踉跄出门。
  那时的太平何等脆弱幼小,区区一个贺兰敏之便能叫她惊慌失措,不像今日。
  她不自觉地露出些自嘲的笑,无心留意远处的厮杀,垂了头,微闭着眼,两手紧握栏杆,虽是夏日,她却感觉到彻骨的凉意,自心头而起,遍散向周身。
  有人将手搭在她肩上,接着又将头靠了过来,那人身上热热的,散发出年轻人特有的温暖。
  “阿曌。”她听见那人这样叫她,当着所有人的面。
  那人接着又张开了手,自后将她环住,脸贴在她背上,继续道:“若你不为皇帝,我亦不为承旨,我们找个无人打搅的地方,平平静静地度过余生,可好?”
  明知这是不可能的愿望,她却依旧觉得心头砰砰直跳,微微回头,凝视着那人的顶发:“你的余生,还是我的余生?”
  婉儿轻轻抬起头,定定地看她:“我的余生,都是你的。”
  厮杀声骤然停了,有人在楼下说什么,她听不见。天比刚才更明亮了,太阳高升,照去了一切黑暗。她凝视着婉儿,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顶发,手臂终已不再灵活,这小小的一个弯也转不过去,她只能吃力地扭过身子,用下巴在婉儿的脸上点了一下,楼下的声音终于清晰了,是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见势不妙,拿了桓彦范和敬晖的人头向她出首乞怜。在他身畔,韦欢持着刀立着,脸上、手上,都带着血,曾被她一个眼色便吓得战栗不息的韦四娘面色平静,牢牢地掌控着她的儿子。
  崔明德来了,带着军学的学生和外奉宸卫,骆逢春来了,带着羽林卫,斛律多宝来了,带着闲厩兵丁,崔秀来了,带着十余文官,武三思和高延福也来了,一个衣着光鲜,不曾有半点沾染,带着三五随从,一个狼狈不堪,带着他的长子和数十宦官,最后守礼也来了,带着太孙的亲卫,衣冠不整。
  她一一扫视过这些臣妾,最终将目光落在太平身上,太平持着刀,平静地立在她身边,一如楼下的韦欢。
  她轻轻地扶住婉儿,悠悠地叹出一口气,半晌之后,方道:“传旨,朕,将传位于太子。”看李暅在楼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轻轻一哂:“太子一向体弱多病,未可过度操劳,即位之后,当以太孙为太子,监理国事。”向李暅看一眼,又道:“暅儿,你和韦欢,就随着朕,住在上阳宫罢。”偏头向太平笑道:“朕老了,不愿挪动,这几年,皇帝陪朕在神都,等朕登仙,再回迁不迟——这请求不过分罢?”
  太平轻轻一笑,跪下去,拱手道:“谨奉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随之响起,神都宫中,上上下下,数万声音,都在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就在这响彻云霄的万岁声中回过了头,向婉儿轻声道:“从此以后,我们扯直啦。”


第527章 尾声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格外忙碌; 清算逆臣、召回旧人、安抚母亲、压制李暅…样样事务; 都由我亲自过眼。
  我可以清晰地感到自己的疲软,像是被掏空了矿脉的山头,一日虚过一日; 九月中,在没有任何外事刺激的情况下; 我独自一人在书房犯了病; 亏得仙仙来唤我用饭,及时将我抱扶起身,按我从前所教的心肺复苏术为我做了急救,那之后母亲派出了高力士; 阿欢派出了王德与狮子奴; 崔明德、裴兰生等人亦常驻在我家中; 众人齐心,才算将这一段日子敷衍过去。
  李暅在七月中仓皇地登了基,却连一日贞观殿都未曾住过。母亲则以太上皇的身份在贞观殿正殿住到了九月; 接着皇帝下制; 禅位于太子守礼——而今更名为顼。
  这一回的大典要郑重得多了,宫中内外; 总预备了有三个月,拟于一月一日,也即重改回的元旦日举行。如此则内外番属,都得以于重改回来的元旦日,在则天门——而今更名曰奉天门——外; 朝拜新任的□□皇帝。
  这几个月中守礼一直十分沉默,虽也参与着我们这些事,行动言语,却总如局外人一般,亦不再如从前那样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什么都要问我的主意。
  我知道他有心事,却只是耐心地等着,等到了大典前一日,他才派了人,将我接去他所住的东宫正殿。
  数月之间,这小郎又长高了一大截,看上去强壮了许多,言语间的欲言又止,也似足了成人模样,唯有眉宇间掩饰不去的天真气还似个乳臭未干的小青年样子:“明日我便登基了,姑姑…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我静静地看他:“大郎想让我问什么呢?”
  他抿了嘴,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可到最后也只是低了头,叹了口气:“姑姑…早就打算好了罢?”
  我慢慢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前,伸出手去抚他的头顶,他温顺地将顶心靠在我的手心中,乖巧得像是最早时那个襁褓中的孩子:“倘若你不愿意,现在还来得及说。”
  他茫然地看着我,露出些不解之色:“真的?”
  我微笑着看他,想捏捏他的脸,最终手却搭在他的肩上:“若你做了皇帝,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怕不想做皇帝,也由得你。”
  他若有所思地看我,半晌,方道:“姑姑觉得,我适合做这个位置么?”
  我没有答他,只是在他肩上一拍:“适不适合,终究也只有你一个。这便是眼下的礼法道义的最大悖论,一家之主、一族之长、一国之君,听起来虽然尊贵,是这礼法所拱卫的对象,实际却也是最受这礼法荼毒的人。因为你们一生下来,便注定了要去做这个角色,至于你们感不感兴趣、愿不愿意做,乃至适不适合,都是不在礼法的考量之内。人之于制度,不过是一件物品般的存在,哪怕身为皇帝,亦不过是更贵重些的物品,如此而已。”看他被我说得皱了眉,似有些难过,又半开玩笑般地拍拍他的肩;“世人都不傻,皇帝之位,人人争抢,总不会是个坏东西。你但坐上去试试总无妨——我只怕你做皇帝做得高兴,反倒不愿我们掣肘。”
  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又道:“不过你也可放心,我既无儿女,又一向体弱,近来更觉心虚气短,便是想掣肘,怕也支持不了几年。”停了一停,继续道:“崔明德、独孤绍…女人社中你认得的那些人,也都是无儿无女,无家无室之人,这些人之于你,实乃无根之木,全要凭借你这天子的势力,你不必过度担忧。”
  守礼看上去更难过了,蓦地起身,扯住我的手叫“姑姑”,他早已不复清亮的少年音,这一声更是沙哑,但这整个举动,却像个不更事的少年一般,难过得急了,又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姑姑”,抿了许久的嘴,终于挤出他想问的话:“这皇位人人都想要,人人为着它,不惜抛妻、弃子、杀父、弑君…天津桥前死的人,将洛水都染红了,这样也算是好么?”
  我含笑拍了拍他的手:“若它不好,你又将如何?将这位置拱手让出,让给心性还不及你的人,等着人将你、将你的妻儿,以及我们,送去做那天津桥前的死鬼么?”
  他不说话,只是垂着头叹气,我抚了抚他的头,轻轻笑道:“我知你是个好孩子,也知你见了这么多事,心里厌恶。但逃避总不是办法。人之为人,总有自己的责任。你身为皇子,享得天下间极致的富贵,就更该担起这天下的责任。更何况,你若不做皇帝,又如何能真正更改你所厌恶的这些事?”
  守礼又露出深思的神色,我趁着他思考,慢慢又道:“其实说到底,都是‘制度’二字,当皇帝的若什么好东西都享受到了,别的人什么都不能比皇帝好,那这皇帝之位,自然是人人都要红了眼来抢的——差距太大了嘛。若是当皇帝便能生杀予夺,自然也是人人都要抢的,因为你若不抢,谁知下一个死的是不是你?反之,倘若为皇帝者,不过是一种选择,选与不选,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不过是适不适合,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人去抢了?又譬如,为政治者,都遵循一定的底线,有一些公开的、连皇帝都不可违反的规章,彼此之间,是不是就会更和气?当然我所说的,不过是些比方,还有许多别的门道。我们不愿,也没有能力陪你一辈子,这些事,最终都要你自己去探寻。你明白么?”
  守礼点点头,又摇摇头,想要说话,却被我止住,我微笑着看他,轻声道:“不过有一条我倒是确定的,那就是人一老,就容易糊涂,在自己家里待着还没什么,若是坐在皇帝那个位置上,却是害人又害己。朝臣们都有致休的制度,我觉得,做皇帝的,也该有个致休的惯例,到了一定年岁,譬如七十…或是体弱多病的,便自己退位,做个逍遥的太上皇,把该有的责任,传给自己的下一代去,只这一条,若真能执行,就可免去许多你不愿看见的厮杀了。你觉得呢?”
  守礼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他这时候正是需要独处的时候,便不等他说话,自己先退了出去,到门口时见阿欢站在侧墙之外,似笑非笑地对着我笑,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过去,牵着她的手叫“阿欢”,她却装模作样地甩开我,眼向我一横,道:“我以为你真是来宽大郎的心,没想到你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要兜售你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景教那些人似的。”
  我笑着继续握她的手:“宽他的心,顺带着和他说说这些事,岂非两全其美。”
  她瞪我一眼,甩开我的手,慢腾腾向前,边走边道:“你说得倒是好。做皇帝的也当有致休之时——也要人肯听你的!”
  我笑:“他不听是他傻。你不知道,在神仙那时候,很多人都向往退休生活,有人甚至希望四十岁就能退休,然后和老伴去跳跳广场舞,旅旅游,不知几多惬意!”
  她白我:“你若这么想,那你也可以四十岁就退休。”
  我笑道:“有何不可?”见她住了脚回头看我,也停了脚步,认真地看着她道:“以阿娘的才智,到了晚年,是什么模样,你已看见了。她尚是有亲生儿女的。你扪心自问,你我之才干,可能越得过阿娘去?等我们年纪大了,可能如阿娘这般,驾驭朝中局面?我身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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