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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GL-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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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阿欢她虽是比时人所期待的美人黑了些,面容却生得极是不差,又是从小骑射,身强力壮,是生养的好胚子——一想到此,我心中便是一恸,连喝几大口茶,才将这股痛苦压下去,继续想着我阿欢的好处——母亲再是霸道,李睿毕竟是她的小儿子,娶妻时总不能全不为他考虑,而我阿欢门望虚高,生得不差,又有才干,宜子孙,与李睿相处得也还不差…
我猛然握紧了茶杯。
李睿。
倘若是李睿主动和母亲要的阿欢,那么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李睿说他看上的是我这里的楚儿,可若真是这样,为何不见他问楚儿,却总是见他来问阿欢?若他看上的真只是一个粗使宫女,以他那性子,何必遮遮掩掩?
李睿。
小时候,父亲更亲近李睿时,我没有怨恨,因为我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古代,男尊女卑的事实不容更改,后来,父亲和母亲对李睿的教育更为上心,对我却敷衍塞责、一味溺爱时,我没有怨恨,因为我本就天性疏懒、不愿做那勤学苦读之事,再后来,李睿出宫开府、恣意花丛、风流快活,我却只能在父母的眼皮底下和心上人偷摸相处、还要时时担心我们两那不可见的未来时,我也不怨恨,因为我知道母亲是那位著名的则天陛下,做她的女儿,比做她的儿子,实在是要幸福得多。
可是现在,我几乎无法抑制对李睿的怨恨,我恨他是个男人,我恨他身为太子,一母同胞,他却可以顺理成章地勾搭我的心上人,父母发现了这事,不但不会怪罪,反而因此而将我的阿欢嫁给他,阿欢明明是我的,明明是我先遇见她,可是与她先幽会的,却偏偏是李睿。
我想起阿欢初次穿胡服的那日,她那么美,将我迷得忘掉了一切。她去汝州时明明就曾陪我出去骑射,却特地穿了艳丽的胡服出去,还说自己没有带骑服。她明明已与李睿相熟,却装的好像互相不认识一样。来洛州的路上,李睿明明是与她说话,却等我出来,就无趣地走了。他们明明就已经出去幽会过,整个宫里除了我,是不是人人都知道这事了?所以崔明德才突然那么笃定?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只瞒着我一个。
可是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
可是明明该是我的阿欢,为什么突然间…就变成别人的了?
我奋力地抓起茶杯,扔向窗外。
内造的淡青色瓷杯在昏黄的夜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砸在厚重的窗棂上,又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凄厉的脆响,门外的宫人轻唤“公主”,想要推门入内,被我厉声喝退:“滚!”
她慌乱地看了我一眼,畏缩地离开,片刻后宋佛佑在门口唤我:“二娘?”
我拉开了门,怒火烧心,连嘴都哆嗦起来,几次才说出想说的话:“谁再问一句,就拖出去杖毙!”
我看见仆从们惊骇的表情,她们这会儿一个个都面色如鬼一般青白,恰与这样的夜晚相配,宋佛佑什么也没说,挥了挥袖子,这些人便如释重负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我瞪着宋佛佑,等着她开口说话,她若是敢开口劝我,我便叫人把她拖出去也打二十…不,十杖,从此这殿里就知道,到底谁才是这里的主人,谁也不许再骗我。
然而宋佛佑并没有再开口,她只是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进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片,退出去后片刻又端了一杯茶进来,一模一样的淡青色瓷杯,里面煮着我所喜欢的、用茶叶而非茶末冲泡的淡茶,边上还配了一盘四块点心,不知是什么糕点,白白糯糯,还冒着香甜的热气。
她放下茶和点心之后便退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门口向外看,偌大庭院中如今空空荡荡的,上阳宫中林木茂盛,怕起火灾,并没有点许多灯火,从屋中看去,只见四面暗暗的一片,白日鲜艳亮丽的花木丛如今只是一片影影幢幢、高高低低的黑影,随着夜风而起起伏伏,发出悉悉索索疑似人走过的声音。然而定睛看时,四面并没有人,唯有草木、庭院和我。
屋中灯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投到院子里,拉得长长的,时而经过了庭院,与草木连为一体,时而又晃将出来,对我顽皮地一笑。它如今可比我快乐多了,我在这副臭皮囊里又愤怒,又悲伤,它却依旧无知无觉地跳跃、摇晃,天真好似孩童。
我真是恨它这样快乐,将头转向天上,有一轮硕大的圆月低低地挂在天上,这才发现今日已是八月十六,昨日过了中秋了。如今中秋还不是个官定的大节日,白日里不过赏菊饮酒,并无甚大庆贺,父亲身体又不好,夜里也没人敢大肆折腾,那一轮圆月挂在空中,反倒显得极冷清。
这时代的空气实在是太好,圆月照耀下,远处洛州城墙和宫墙的影子清晰可见,最高的那处,便是洛阳紫微宫的正门,则天门。
母亲喜爱洛阳,我童年的一大半是在洛阳度过的,也常常被父母带着登上则天门的城楼,或是与李睿一道偷偷爬到城楼上去看宫城外的街景。
(部分正文在作者有话)
作者有话要说: 去年元旦父亲和母亲带我上城楼看烟花,我还悄悄握住了韦欢的手,轻轻地告诉她,这一日是我生日,要她按着前世的规矩对我说“生日快乐”。
可现在,许是月光的缘故,楼宇的阴影变得狰狞而陌生,如一只择人欲噬的怪兽般盘踞在洛阳上空,叫人看了心生不安。
我突然想离开,逃离这个宫殿,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令人生厌的时代。
我以为我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可是现在,我想回家,我想妈妈。
我不想想她。
第157章 痛哭
天明时我终于从沉思中抽身,换了衣裳,到母亲跟前去探听消息。才到仙居殿门口,就见李睿匆匆过来,算了算时间,他该是城门刚开时就出了城,起得这样早,一定是有什么急事。
我低头对他一拜,口称“太子”,他见了我时,便敛了焦急,露出端庄的太子模样,点头道:“兕子。”——声气形容,竟是刻意在模仿当初的二郎。
虽在离宫,母亲却依旧起得极早,听见人报便召了我们兄妹两个进去,入内一看,连父亲也早起坐着,眯着双眼,对着光亮处看一份卷轴,见到我们,淡淡点头,努力摆出严父的模样,嘴角却依旧不自觉地勾起:“六郎,二娘,你们来得正好,朕与皇后有事要同你们说。”
我的心上上下下一通乱跳,不由自主地拿眼去瞥李睿,他却也正看我,似是有些犹豫,待见母亲将我招到身前细问起居、一时半刻多半是不会打发我出去时,才下定了决心,跪地一拜,朗声道:“父亲、母亲,儿有事请问。”
父亲惊异地看了他一眼,眼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母亲,母亲手搭在我身上,看李睿道:“何事?”
李睿直身道:“儿听说,父亲和母亲想以韦玄贞第四女为儿正妻,不知此事是虚是实?”
我终于亲耳听见这事了,心内痛楚,面上却装出惊愕的模样,仰脸看母亲。
她将手在我肩上抚了一抚,似是对着我,又似是对着李睿说:“韦氏奕叶贵盛、族茂冠冕,韦欢贞毅正礼、言容有则,为你妃匹,并无不可。”
李睿得了确定的消息,霎时便发了急:“可她父亲品级低微,兄弟皆行为猥劣,不堪大用。”
母亲淡淡道:“她父亲兄弟品级低微,日后正仰赖你的提拔,外戚之属,本就该荣其位而虚其实。你读史书,这些道理,都不知道么?”
李睿道:“虽是如此,可她门第也实在太差了…”
话未说完,母亲已经打断她:“李氏为天子,门第自然天下第一,再是低门,嫁入我家,便是天家门第,再是如何高门,难道还能越过我李家去么?何况你已贵为太子,日后便是天下至尊,何须这些门第妆点?”
李睿真是急了,亦昂着脖子打断母亲道:“可她是妾生子!自古可有妾生子为太子配的?”
殿中有一刹那的寂静,我的心瞬间便跳到了喉咙口,一手捏紧了拳头,怕被父母看出来,赶紧低下头去——我求之而不能得的韦欢,在李睿眼里,原来不过是个妾生子。
母亲以为我被李睿吓着了,搂着我在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吩咐道:“兕子出去罢,独孤绍今日在,叫她陪你去苑中逛逛。”
我咬牙挤出一抹笑,抬头看着母亲道:“阿兄的亲事是家国大事,兕子虽是女儿,亦不想置身事外,而且兕子也想早些知道,到底谁会是兕子的阿嫂,兕子以后还要靠阿嫂多眷顾呢。”
母亲笑了笑,并没强迫我出去,只是在我脸上一捏,笑道:“人这样小,心思倒是这样多。”便让我依旧靠着她坐着,再抬头看李睿时笑容就淡了:“谁说韦欢是妾生子,她母亲分明是清河崔氏,宗牒记谱,明明白白。”
李睿见母亲意甚坚决,便又将目光投向父亲,父亲不自在地道:“你阿娘说的是,韦欢的确是记在崔氏名下,她母亲是崔懿德父亲的从妹,清河崔氏。”
李睿愕然,向前膝行几步,抱着父亲的腿道:“阿耶…”
父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你自己求的她,我们已顺了你的心,将她配给你了,你还要怎样?你如今已是太子,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一味任性胡闹了,多学学你…”他顿了顿,一个“二”字将要出口,却猛然收声,颓然叹道:“多学学你阿娘。”
母亲微笑着看了父亲一眼,亲昵地道:“三郎若累了,就先回去歇息罢,睿儿一向识大体,让他自己想一想,便会明白的。”
父亲点点头,伸出手来,母亲和我一人扶住一边,将他送入内殿,再回来时李睿还跪在地上,哀求般地唤“阿娘”。
母亲冷了脸,呵斥道:“圣躬不豫,正是你这太子监国秉政、担当国事之时,你却一心只想着妃嫔妾御,你自己看看,可像一个太子的样子?你这样子,叫陛下如何能放心将国家交给你!”
李睿还不死心,讪讪道:“可那是儿的正妃,未来的皇后…阿娘真要让一个妾生子母仪天下么?”
母亲松开我,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妾生子又如何?当年陛下要立我时,朝臣们还嫌你大父是商贾起家,地位微寒呢,如今如何?你李家虽自夸门阀,号为陇西李氏宗亲,其实却是边陲武镇,素为山东大姓所不齿,宁为禁婚家,不为武镇妻,可如今当天子的是谁?名望虚高而内实潦倒的又是谁?你以为你的尊荣富贵源来何处?一个虚幻的姓氏么?”
李睿讷讷不能言对,只好将头俯下去,草草一礼,起身时道:“若阿娘执意,那儿也只好认了。可是阿娘能为儿取太子妃,却未必能为儿生太孙——儿告辞。”说着便赌气般要冲出去,我只来得及唤一句“阿兄”,便听一声清脆的响声,却是母亲一巴掌打在李睿脸上,将他整个人都打得懵了,竟不及捂脸,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母亲,脸上被打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很快便成了一个清晰的巴掌痕。
所幸殿中人早都退出去了,室内只剩下婉儿与我,我忙低了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眼角却不住向前瞟视,余光看见婉儿从角落里走出一步,站在了殿中明暗交界之处。
母亲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李睿道:“你就是这么和你母亲,和朕说话的?”
李睿白了脸。他大概从未想到母亲会这样对他。
他也终于想起来去捂脸,手伸到一半,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骇怕的脸色,连脸也忘了捂了,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低声道:“儿错了,求母亲…求天后陛下恕罪。儿…愿取韦氏为正妻,以礼待之。”
母亲垂了眼睨他,右手手指微张,婉儿快步走到她身侧,恭恭敬敬地扶着她的右手走回来,母亲坐在了父亲刚才坐的地方,挥一挥大袖,让婉儿退开,一手依旧搭在我身上,一手放在案上,淡漠地道:“你们小夫妻间如何相处是你的事,朕只要一个好好的儿媳,承继宗庙,居中处惠,贞顺守礼,安抚六亲,懂么?”
李睿将头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臣恭聆圣教。”将要走时,我叫住了他:“阿兄…向阿耶讨的韦欢?”
李睿低眉不语,母亲温和地摸了摸我的头,笑着向我解释:“你阿耶想一次为他将正妃和良娣都置了,所以问他可有中意的人选,我想陛下尚在病中,太子初立便选一妃两御,似不大妥当,所以谏止了。韦欢在宫中两年,识进退,有胆识,且侍奉贵人、处置宫务,亦十分得体,选做你阿嫂,日后将这后宫交给她,我也放心。”
我又问:“阿兄喜欢她么?”
李睿不解地看我,偷偷看了母亲一眼,闷闷道:“容貌中上,性情尚可,算是…喜欢罢。”
母亲不动声色地将拂了拂袖子,看他道:“喜欢就好。”又揽了我问:“兕子喜欢韦欢做你阿嫂么?你和韦欢这么熟,日后若是有谁欺负了你,你阿兄又不好出头的,你便寻她去,六郎只你这一个妹妹,她这做阿嫂的,于情于理都该照顾你。”
我垂了眼道:“若有人欺负我,我才不要找别人,我只管找阿娘来,要阿娘为我做主。阿娘是天后,比太子妃要强多了。”
母亲失笑摇头,又来捏我的脸道:“痴儿,阿娘老了,不能照顾你一辈子,日后这天下是你阿兄阿嫂当家,你要靠着他们过日子,等新妇进了门,要好生侍奉,不可因她曾做过你的下仆,就对她不恭敬,切记秉持姑嫂之礼,懂么?”
我心里生出一股悲哀,也不知是为韦欢,还是为我自己,眼泪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忍不片刻,便自顾自地滴落出来,母亲捧起我的脸,将手指擦过我的眼角,看了一眼手上沾的泪水,讶然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我也不知哪来的机灵,一瞬间便扑进她怀里:“阿娘没有老,阿娘要照顾兕子一辈子,兕子不要韦欢做阿嫂,兕子只要阿娘。”越哭越觉伤心,越性大声号啕,将眼泪鼻涕都擦在母亲的衣服上,心痛如绞,眼前不断浮现出韦欢的影子,几次都差点脱口说出“我喜欢韦欢,六郎不喜欢韦欢,阿娘就将韦欢给我罢”,到最后却只能抱着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阿娘”。
母亲和李睿都被我吓住,李睿迟疑地上前,小心翼翼地瞥母亲,等她准许,方伸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叹气道:“阿娘一向康健,必然千秋万寿,永享福禄,兕子不要伤心了。”
母亲对他这官样话似很不满,哼出一声,道:“国事繁冗,你回宫理政去罢,若非要事,不必特地过来禀报。”不耐烦地打发了他,却亲昵地搂了我,抚摸安慰,用尽了百般耐心和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流民”章有bug,慈恩寺在长安,洛阳是报德、白马等寺,已改。另昨日“父母们”已改。感谢就不起名捉虫
第158章 道破
父亲说有事要和我们说,原来并不仅是李睿的婚事,还有我的婚事。他和李睿先走了,这事便由母亲婉转与我说明。
与太子妃尴尬的家世不同,我那位驸马出身极其显赫——不但是荥阳郑氏,天下名族,还是我的祖母,郑太后的从孙,光禄卿、驸马都尉郑明远与父亲的同母姊归德公主之少子,父母皆于三年前薨逝,如今只有一个兄长和一个长嫂在。
我只听了前面,后面的话便再也无心听下去,才止住的眼泪又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揪住母亲的衣袖哭道:”阿娘,我不想嫁人。”
母亲将我搂在身前、脸几乎贴在她脸上,有些伤感地道:“阿娘也不想兕子这么早就嫁人,可是儿女大了,总是要成家的。”
手微微一抬,自婉儿手里接过巾帕,替我拭去脸上的泪,微笑道:“就算嫁了人,兕子也还是阿娘的女儿,日日进宫,朝夕相见,与如今没什么不同。”
我知事已至此,无可转圜,忍了眼泪道:“那我可以单独开一府么?”
母亲笑道:“此事如今不急。不过你本无舅姑,虽是合族而居,却是分门别户,不是开府,亦形同开府。”
我道:“儿说的是自己开一个公主府,不与驸马住一处。”
母亲失笑道:“哪有成了亲,却不与丈夫同住的?你放心,你郑家表兄从前便常进宫,去岁服满,入弘文馆求学,迄今已通一经,我与你阿耶留心看着,见他清秀俊逸,温谦恭顺,颇识大体,你与他在一处,一定喜欢得很,阿娘还怕你有了夫婿,就忘了爷娘了呢。”
被母亲这么一说,我倒是渐渐想起来这位表兄,他大名为博,表字泰之,的确是个俊秀人物,且素日性情又温和,极得女娘们喜欢——可是任他再丰神俊秀,名族累叶,那也不是我的心上人。
我抬头去看母亲,她笑得极慈和,仿佛方才打了当朝太子的根本就不是她一般。我又想起被废的二郎,他曾为太子二十余年,一朝被废,连衣裳仆从都未能自给,临走母亲还要借我和他做靶子威慑众人。而他可是母亲曾期盼已久,捧在手心里十几二十年的长子。
我这个小女儿,在母亲心里,又真的能有几分重量呢?
我依旧眼红鼻酸,眼泪却慢慢止了,低着头,慢慢道:“世上至亲,无过于爷娘,驸马再好,兕子心中最亲重的,也只有阿娘和阿耶。”
母亲哈哈大笑:“都是小女儿话,我可要将这话记着,等你嫁出去了,再回看这话,不知会不会羞惭。”一面说,一面却轻柔地拍拍我,亲领我去更了衣,替我挽了发髻,牵着我的手送出殿外。
我在仙居殿外茫然地站了好一会,方叫人牵马,止带着十余从人,快马入城。
韦玄贞在洛阳没有宅邸,韦欢被送到一位族叔家修养。这位族叔的门楣与韦玄贞家便不可同日而语了。我过去时,只见数间大开正门,门上有十数壮仆,个个都穿着青衣,神气高昂。
我在门首徘徊片刻,终是叫人去扣了门,却不说我的身份,只称是韦欢从前伴读宫中的好友,听说韦欢出宫,过来拜访。
那门上的人因见我腰金衣紫,从人亦都衣着锦绣,倒不敢怠慢,躬身答道:“四娘子家中来书,说有事相召,已于今晨乘车回京去了。”
他回话时我便在边上,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惶急之下,竟不及顾那尊卑礼节,直接道:“韦四身上还有伤,再是急事,就不能等她伤好后再召么?”
那家仆茫然地看了我一眼,恭谦地道:“四娘子自内宅便登车了,小人不得近前,伤不伤的,并不知晓,不知娘子是从何得知的消息?若是以讹传讹,听错了信也未可知。”
这些高门大族囿于礼法,内宅之事管得极严,门上的人不知门内消息倒是常事,我懒得与这人纠缠,一勒缰绳,又往城外骑去,且行且忧,且忧且叹,好在如今既知流泪也不顶用,那泪珠儿也似知道道理一般,自己就不出来了。
行至宫门,迎面就见独孤绍引着十余骑胡服少女过来,见了我就笑:“崔二说你今日必然是进城了,叫我在宫门等你,我还不信,谁知竟叫她卜准了。”
我听见“崔二”两字,眉心一跳,道:“她早上同你说起我?”
独孤绍道:“是我先问她的。前几日忙着操练,没留意这边,今日进来才听说韦四受了杖,去你院中问,又说人已走了,问你在哪,又都不知,只好寻了崔二去——你这么早就回来了?见着韦四了么?她如今怎样?我家里有好药膏,若不嫌弃,就叫人取些送她,包管一丝疤痕不留。”
我心中一动,道:“你不知道?”
独孤绍道:“外面只说罚了你的宫人,没提她的名字,我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留心——怎么,莫非此事还闹得很大?”
我慢慢道:“都是细小事,你没留心,也是意料之中。”款段前行,独孤绍催马跟着我道:“你今日怪怪的,是有心事?说出来,我或可替你分忧。”
我没有理她,在宫门处换了步辇,叫人抬着直往崔明德的住处,独孤绍不能乘辇,就快步跟在我身旁,边走边道:“我正好也要去寻崔二,一道去罢。”她脚力甚强,我催了几次辇驾,她竟毫不落后,等我到了崔明德院中,站在廊下脱鞋时,她连大气都未喘出一声,立在我身边,自顾自地就招呼崔明德的侍女:“二娘来了,秀奴还不叫崔二出来迎接?”
话音甫落,就见崔明德自内步出,对我低头一礼,接我进去,内中早已燃了淡香,设了茶汤果点,还摆了一副双陆棋。
崔明德引我入座,自己亦在对面坐下。独孤绍看看她,又看看我,竟不铺席,跪坐在我俩之中,棋局之侧,盈盈笑道:“你们要打双陆么?我替你们算筹。”
我只拿眼看崔明德,她从秀奴从中接过茶杯,直身递在我身前:“二娘可愿赐教?”
我沉默地点点头,并不接茶,直截就扔了骰子,崔明德一笑,将茶杯放回去,看我径自走了棋,也伸手捏住骰子,轻轻扔出,又捏住那琉璃棋子,轻轻巧巧地行了一棋。我幼学双陆,虽算不上当世行家,却也有几分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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