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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尘起时-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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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你怎么样?有血腥味,你伤在哪儿?”
绽开一个温和的笑脸,沈珞安抚道。
“胳膊上拉了个口子而已,我没事。珈,放心吧,看,就多了这道口子,连一根头发都没少,不信你数数。”
说着他还真抓起一把头发送到来人面前,笑得十分殷勤。可惜对方很干脆地挥手打掉了沈珞往前凑的爪子,嗔道。
“去,都这个时候了还耍嘴皮子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真是凉薄啊,珈,你好歹该给我些安慰跟喝彩呀,我这回遇到的可不是只会在桅杆上提着刀跳舞的海盗!”
“那又如何?你的剑也不是用作杂耍的呀。呵呵,事先声明,可不是我比喻的喔——有人,曾经极形象地说你根本就是一蟑螂,满屋子窜得比谁都顺溜,哪可能简简单单就给人打得死?真要死了,也是你诈的!”
“……蟑螂?好恶心的形容,谁这么低级趣味!”
“还不是跟你一样的家伙们。行了,别闹了,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形象被如此贬损,沈珞呲牙咧嘴,极度不满,却是乖乖地伸过胳膊去。而奚落归奚落,就着头顶明亮的月光,沈珈细细地看过,知道沈珞的伤的确不严重,才算放下心来。
拉着他回房里,唤来医师诊治并包扎好伤口,沈珈先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脑中整理着属下们送上的情报。今晚受袭实在事出突然,她必须谨慎以待。
没一会儿,换好了衣服的沈珞走出来,闲适地倚坐于另一张藤椅上。
“怎么回事?追踪你的,果然是密卫么?”
“对,而且是密卫中的绝顶高手,不是单指武功。”
想起那人如灰雾般模糊的存在感与真正露面后的凌厉,沈珞目光一沉。这样一个厉害角色,他们所掌握的资料里从未有过,比起那个吴鸿,此人于莫测上,更进一步,看来,弘光帝要开始收尾了。
“说起来,吴鸿到底去哪儿了呢?这么久没见,还真有点想念这个对手咧!”
“……哦,惺惺相惜呀!这好办,去东月国吧,刚刚得到的消息,有人在月都看到他了,正巧我觉着我们也该再派个人去东月国接应为好。”
听得沈珈声音里一股凉气毫无遮掩,沈珞哀叫到。
“——珈,你是故意的吗?明知道打死我也绝不会再踏进东月国那鬼地方一步的。”
“啊,是吗?不好意思,珞,你知道的,一听别人用这种赞叹的语气提起吴鸿,我就会不小心给‘忘掉’很多事。”
叹口气,沈珞歪倒在藤椅上。
“珈,你这反应可不成熟,不管有多恨吴鸿,他的实力摆在那儿,我们得正视啊。王爷把渌州这边的事务交给你,可容不得你判断失误。”
“我知道,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我从没低估过吴鸿的实力,从那以后,我绝不会低估吴鸿的实力,只要,你别用赞叹的语气提到他!”
沈珞看着沈珈,平素英气凌云的脸上此刻尽是冷彻的淡定,银白的月光透过树影笼下来,掩去的是表情,却让她那双眸子中的光更有迫人的寒意。微微一笑,沈珞欠起身,把沈珈轻轻拥入怀中。
“放松些,放松些,珈,你对吴鸿太执着了,这会影响到你的决策与行动,会让你一直站在失去瑾的阴影中无法走出来,瑾她不会希望你这样的。别多想,珈,你只要记得,我们必须打败他们,助王爷夺得这天下,就够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悠然落下,像他的手一样温柔,沈珈沉默地听着,闭上眼睛,心慢慢地平静下来。好一会儿,沈珈才睁开眼睛,她抬起头,看向沈珞。
察觉到沈珈的注视,沈珞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具魅力的笑容。
“怎么啦?”
“……没什么。”
沈珈推开沈珞,拢了拢并不凌乱的鬓发,她感谢月光的斑驳,可以藏起飞红的脸,却不知身边缓缓坐下的人正为自己的好眼力而窃喜。坐正身子,恢复了平常的冷静,沈珈开始问起今晚的详细情况。
“从他们的人员部署来看,我想对方并不是一早就得知了我们的计划,准备一网打尽的,他们来得匆忙。毕竟自沈珏出事后,这半年,我们小心翼翼,就算吴鸿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我们的行踪都掌握清楚,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但今晚加入的那个人,珈,他绝不容小觑——他够狠!比吴鸿还狠!”
“……比吴鸿还狠?”
“对。”
沈珞点头,以他一贯的轻松语调向沈珈比较两人的差别。
“吴鸿思维缜密,处事周全,结果是要斩获最大的收益,这就是吴鸿的目的。可是今晚这个人,精明冷冽,不在乎伤亡,只求获得最重的那条鱼。虽然他们都不求手段,但吴鸿至少不会赶尽杀绝,这个人,却会只为了关键处的万无一失,而毫不手软地屠杀,甚至,不论敌我。”
这般陈述让沈珈不由得浑身一颤,能在东静王沈燏的这支暗卫里获得如今的地位,她当然不是没见过血。但不管是己方,或是敌对一方,在这之前的争斗固然残酷,但能让沈珞如此形容的人,却还是第一个。
“……这么说,圣上准备了结了么?”
“应该是。吴鸿先期的部署不可小看,如今派这个人来接替他,只怕圣上是想灭掉我们在渌州、京城与雁城的全部力量,这样一来,王爷单凭临海,就算搭上整支水师,也是胜算太小。”
姣好的眉深深地蹙起,沈珈盘算着己方两年来架构的势力。
“王爷当年的旧部,我们已经全部联系上了,这几年来,他们或升或贬,但无一例外,全部都还留在各边关军队里,圣上是既离不了他们,又百般防着他们。此举早已引起他们不满,而以王爷的威信,必然可以争得他们的效力。”
“但是北燕势力正盛,西梁羽翼渐丰,边关军队,绝不可轻易调动。”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沈珈道。
“是啊,你说的对。边关军队是最后一道,不能妄动。可是各州的驻军,从今年年初冯家庄那桩血案发生后,拱卫京师的三州刺史都已切实掌控军政大权,渌州刺史张银忠与冀州刺史颜杉俱是圣上的心腹,菘陵刺史李赣是个忠直刚正之人,都不会轻易从了王爷,其余各州,一则相距较远,二则驻军的实力,不可与这三州同日而语。”
“你派去这三州刺史身边的人,有什么消息回来吗?”
“张银忠虽是皇帝心腹,但他汲汲于功利,较易对付,不过他的能耐比不上颜杉,况且渌州驻军的实力向来也比拱卫京畿北防的冀州差了一截。只是皇帝估计也知道这一点才将他派到这渌州来,只要油水别捞太过分,这张银忠就能把渌州给他守住。而颜杉,此人不贪不色,东宫里出去的人,十分忠心于圣上,无法拉拢的。至于李赣,若是晓以天下万民,或可说服于他,但这容易暴露我们的存在,再者,当今圣上,虽乏容人之量,但他也还不算是昏君。”
情势实在是迫人了,沈珞叼了根草茎在嘴里,躺在藤椅上,望着银色的夜空。这两年,他们小心翼翼地联系了东静王的旧部与朝中一些大臣,但缺乏支柱性的支持,京中五大家族,仅有宁远侯任家因为渌州苏府的关系得以接近,其余四家,竟不得其门而入,也因此,他们无法在朝中建立有力的势力。
“本以为能籍由圣上打击世家而争取支持,谁知东月国这么一求和,把事情全搅乱了。鱼死网破,可不是个好结局,只会让北边的那群家伙得利而已。”
“不会那样的!就算圣上罔顾大局,王爷拼却一死,也不会让北边那群家伙有半点可乘之机。这局棋,还是看陈先生怎么破解吧,反正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不管是怎样厉害的人物接替了吴鸿,我们总不能退出渌州就是了。”
站起身,沈珈低头看向沈珞,露出沈珞所熟悉的那样英姿飒爽的笑容。看到沈珞亦平常地笑了出来,沈珈继续道。
“我们今后在渌州的行动,必须更隐秘,采取单向联系吧,以免给人顺藤摸瓜地摧毁整体。不过李赣那里,绝不放弃。张银忠和颜杉,小心对待,倘若到最后仍无法得手,就要力争控制住他们。另外,陈先生希望能得到萧门的支持,若是如此的话,与萧门少主先能有所联系应该比较可行。”
“这个得花点时间,不过珈,你尽可以放心。”
简单的几句话,悠然的语气,闲适的躺在藤椅上的姿势,这样的沈珞给予人的却是十足的信任感。沈珈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关心道。
“早点休息吧,珞,你的伤到底不轻,要好好休养才是。”
“放心,我知道。”
点点头,沈珞从藤椅上起身,往后院的卧房而去。
“哦,对了,珈,今晚我还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有趣?”
“对,很有趣。那人身上,有一股杀气,跟王爷很像的杀气。”
“什么意思?”
“战场啊!那股气势,是在战场上搏杀的名将才有的气势,可不是小打小闹的江湖人会有的哟。”
“能跟王爷相媲美的气势?胡说什么,这几年虽有青年将领崭露头角,那宁王的表现也颇出众,却明显还无法跟王爷相提并论。珞,你的感觉真的准吗?”
“珈,这么说好过分哩!”
“……啊,对不起。那,你继续吧。”
“你的口气,听起来很敷衍哦。”
“哪有?你多心了。”
“珈,你以为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啊?”
“五年而已。”
“……”
夜色如幕,昭国弘光四年的盛夏终于要走远了,来自渌水的清风带上了些微秋的凉意,催人好眠。而再过不久,秋味浓了的时候,又一个丰收就要到来了。
不管世人在这风波之地争夺的是什么,沃野上一片金灿灿的景色,总能给人无尽的希望与安祥。当然,这希望和安祥,仅限于依托大地的人们,以庙堂之高,以玉宇琼楼之贵,以江湖之远,却是无福消受的。
但没什么可叹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选择。希望与安祥是田野的乐趣,耀眼的富贵与风云变幻是高处的风景,都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在拥有了一项后又都会不由自主地渴望另一项,古往今来,莫不如此,可惜世人总看不透,总不愿看透,也总舍不得看透。
“啊!差点忘了,还有件事。临海传来消息,让我们注意看渌州是不是有行踪异常的北燕人。”
“北燕?怎么,那太子又不安生了?”
沈珞推开门,看看窗外射进来的如水的月色,没有点起灯,直接去检查窗纱是否扎好了。沈珈皱着眉跟进来,坐到桌边,道。
“也不是,临海那边发现有北燕探子化作商人潜进来,据他招供,好像某个大人物正潜伏渌州。”
“哦,多大的人物?”
“那探子也不知道,看来是条大鱼。”
拿走沈珈要倒茶的杯子,沈珞也不坐,就站在桌边。
“怎么抓到那探子的?”
“商船通过天龙海峡时被风暴掀翻了,刚好被士兵们救起,王爷说要细查,就真让沈珣给问出来了。”
“唔,是沈珣问出来的话,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沈珞放下杯子,把沈珈拉起来。
“好了好了,快去睡吧,明儿再好好地去找找这个大人物。今晚不许多想!我走了。”
这才发现进的是自己屋子的沈珈忙站起来,沈珞却已经关门出去了。
朦胧的月光下,脸是否红了看不出来,不过唇角柔美的弧度还是明显的。虽然觉得自己竟然再次连路都不注意地跟着沈珞走很丢脸,但是,也会觉得安心。
能如此信任一个人,是件让人幸福的事……
瑾,你也是吗?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连日阴着的天,今早起开始飘起了小雪。推开窗,呵一呵手,兰尘微笑着看向窗外的风景。细雪在枯枝老叶中回旋,白石小径带着些微孤寂地隐在墨绿的灌木丛深处,恍如尘封已久的记忆,满世界的安谧中,剑气破空而来的呼啸声竟有种弦音的美妙。
是萧泽在习武了吧。
今天萧泽穿的是件简单的白衣,兰尘依然不知道他练的是什么剑法,只看得见黑曜随着那袭白衣如闪电般划过阴霾的天空。
萧泽的生活习惯倒是很好,不管前一天睡得多晚,第二天都一定会早起习武,从不懈怠。只是说起来,他在隐竹轩里倒从没舞过刀剑棍棒之类的兵器,向来都是安静地修内力。
为什么呢?难道是怕被人偷学了招数?
无聊地猜想着萧泽的行为,兰尘转身走进对面萧泽的房间。
是该庆幸多些,还是该好奇多些呢?以萧泽那堂堂萧门少主的身份,在住进隐竹轩里之前,兰尘倒还真不知道萧泽确实是不必丫鬟小厮们随身伺候的。盥洗、整理床铺,在这些事情上,萧泽的自理能力让兰尘有时都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在现代,她那床被子一年到头少有被叠起来的时候,总是随性地堆着,大概是觉得反正自己的小窝也不接待访客吧。
不过如今每天都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也没觉得麻烦,人果然是习惯性的生物啊!
扫一眼布置简单的房间,连开窗换气也不劳她动手,兰尘便只收了桌上用过的杯盏。才出去,萧泽的剑正好练完了,把剑递给兰尘,他自己拿了巾子去后院擦洗汗渍,而提着小屉子的萧寂筠正从露台那头优雅地走过来。
把黑曜收入鞘中,再挂回萧泽房里,兰尘帮着萧寂筠布好早餐。
“兰姑娘,沈小姐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你等会儿去看看吧,要加些什么给我说一声就行。
“谢谢,不好意思哦,寂筠,麻烦你了。”
“姑娘客气了,没什么的。”
把水壶放好在小火炉上,萧寂筠端起兰尘从萧泽房里收出的杯盏准备拿去清洗,又关切地问道。
“沈小姐应该是中午就到了吧,兰姑娘你是在外堂等他们呢,还是就在这随风小筑里等着?”
“不麻烦了,我就在这边等着。嗯,这次涟叔和刘若风也会一起回来,还要劳烦你寂筠多照应一下他们呢。”
“放心,外堂他们的屋子我也已经预备好了。”
萧寂筠回眸嫣然一笑。
“兰姑娘中午想吃些什么?沈小姐应该是午间就到了吧,山叔和海叔昨晚也回来了,可以请他们做几样好菜,军营里头艰苦,虽说有杜将军照顾,只怕沈小姐他们也还是日日粗茶淡饭过来的哩。大半年未见,今儿个又是除夕,可该好好享个口福,您看呢,公子?中午您会在吗?”
点点头,萧泽走进来。
“嗯,今天没什么事,下着雪也不想出去了,我会在的。盈川他们马上奔波多日,想来疲累得紧,中午就做些清淡口味的菜吧,晚上再给他们接风。”
“是,公子。”
萧寂筠含笑答应着,掀起帘子且先往外堂而去。
在兰尘对面坐下,萧泽拿起筷子,笑道。
“怎么啦?明明是绿岫回来,怎么反倒像是你近乡情怯呢?”
掂起筷子,兰尘夹了根菜叶到嘴里,食之无味。
“呵,确实是情怯了啊!”
叹息般的沉重口吻让萧泽顿了顿手中的筷子,既而笑道。
“怕看到绿岫被边地生活折磨得花容憔悴的样子?”
“……让一个花季年华的女孩子扮了男装在边关军营里呆上半年多,我不知道绿岫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我——我怕,怕看到绿岫恐惧于战场的残忍血腥,也怕绿岫因此变得冷酷——我怕自己给绿岫指错了方向,怕我们会这样陷进去,至死都出不来。”
这是兰尘第一次说出她的畏(书)惧(网),尽管面上平静无波,仿佛一连串的“怕”字只不过是她偶尔会吟诵的那些陌生而格式奇怪的“诗句”,但那双太过淡漠的黑色眼眸还是让萧泽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兰尘心底如焚的忧虑。
这在她是少有的,但萧泽觉得自己乐于看到这样的兰尘,大概是因为平常,兰尘眼底的平静多多少少显得她淡漠些了吧。淡远的性情固然令人心怡,可淡漠的话——却还是有所针对才好。
萧泽转开了视线,声音平和如暮春的晚风。
“那么,绿岫给你的那些信里面,是抱怨,还是满纸冷酷?”
“大多数,没有抱怨也没有冷酷,她总是写些日常的琐事,或者,是探讨些军事、朝政、历史和人。”
这时,萧泽才勾起唇角轻轻笑了出来,疏朗如白石,风一样清浅。
“兰尘,你认为绿岫有多信任你?”
“她——很信任吧。”
“是非常的信任,我看得出来,绿岫对你,交付了她全部的信任。”
这样的肯定让兰尘全身一震,声音里染上了苦涩。
“我不值得。”
“为什么这么说?”
“她才只有17岁,正是青*梦幻的时候,可是我却把她推上了战场。如果让她再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绿岫的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尔虞我诈的血腥。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人生……给她指出这么一条道路的我,公子,你觉得这样的我,可以信任吗?”
萧泽沉默半晌,而后抬头注视着兰尘。
“你是用复仇来引导绿岫进入军队的,是吗?那么,是你强迫绿岫去复仇的么?还是说,你需要用复仇让绿岫从亲眼看到吴鸿杀死母亲的痛苦里走出来?”
“我没有强迫绿岫去复仇,可是我给绿岫建议的,却是一条最阴冷血腥,并且可说是无法回头的路。原本,那不是唯一的办法。”
“这后果,绿岫知道吗?”
“知道,可知道不代表明白,不代表她以后领受到那滋味的时候真能承受得住。绿岫才多大,将来的波涛诡谲,她现在如何能体会?”
微微叹口气,萧泽看着面前这平常总是悠然自得的女子。兰尘总有意无意地让自己寡欲少求,喜静而心性淡远,可骨子里,她却最是容易介怀,最是无法轻言忘记。这其实正如她可以无所谓于富贵荣华,却极看重自己应变处事的能力,不悦他人肆意看轻自己。
“这世上,少有人可以在明了人生是什么滋味后再去做选择的。我们啊,通常只有过后选择是悔不当初,还是无悔此生的权力。兰尘,值不值得,这不是由你说了算的。我不知道那时候你给了绿岫些什么意见,但绿岫不是小孩子,尤其在经历冯家庄那件事后,她已有足够的思考能力,而你,我想你也不曾替她做出过决定吧,你说出自己的建议,是否听从,那便是绿岫的选择。”
垂下眼帘,兰尘似是认真地回味着萧泽的话,迟疑片刻,她犹犹豫豫地问道。
“公子,你认为绿岫有多坚强?”
“有多坚强?这个嘛,我觉得……绿岫像一棵树,她在成长,也需要成长,阳光、水和风雨的击打,她都需要。当有一天,她真正枝繁叶茂了的时候,也就真的完全无惧风雨了吧。坚强,不是如岩石般僵硬,一开始就确定好了大小,再无更改的,它会成长,也会萎缩。”
朗然地笑一笑,他的洒脱尽然闪现在那双黑亮的眼眸里。
“到中午绿岫就该回来了,别担心,兰尘,用你的眼睛好好地看看她,你就知道,你的小女孩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唔……嗯,我知道了,谢谢!”
许是风雪越来越大的缘故,绿岫他们直到下午天色渐暗时才进了渌州的城门。等在城里七拐八弯地折进韦府,已是艳红的灯笼高高挂起,家家团圆要开宴的时候了。
韦府中人素来独立,绿岫他们进来,自然不可能有人簇拥上前吁长问短,但一干人等空着肚子全候在外堂里,也足见他们是等着远方归人的。
有人期待着你的归来,这是一种福——刘若风脑海里突然冒过这么句话,他冷冷地扫过绿岫身边那个容貌气质皆不十分出众的女子。那次帮绿岫送信回来的时候,无意中听见兰尘跟萧门少主这么说。温然淡雅的声音,小儿女的家常话,他曾嗤笑,果然是无聊的女人。但此刻,坐在这暖意融融的厅里,握一杯热茶,听着那些并不熟悉的人们的轻言笑语,他却想起了那句话。
那么多年,他的归来,从未被人期待过。那么现在、将来,会有人期待吗?
而所谓的“家”,是不是这样?
绿岫的样子,初见那刻,兰尘放心了许多。
毫无疑问,这个天生丽质的女孩子如今更美了。她长高了些,身姿挺拔玉立,原就十分清丽的五官益加精致了,而如画般眉目间那抹从容的英气和言谈举止中的贵气让她在这暗夜中也散着耀眼的光华。这个孩子,是真的在往那条路上走着,并且似乎是,走得无怨无悔。
安心过后,却又痛心,是对是错,兰尘只觉茫然。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吧。
饭后,萧泽他们三人返回随风小筑,其余人皆在外堂各自房间歇下,睡觉的、练功的、赏雪的、打架的,反正各乐各的去,除夕夜,多出来的只有兴致。
沐浴罢,一身清爽的绿岫来到兰尘房里。
兰尘正倚在榻上看书,见绿岫进来,便招呼她到床上被子里窝着。绿岫听话地脱了鞋子,靠在床头,把被子搭上身。
“姐姐在看什么书?”
“传奇,重瑛书铺新出的。”
“仍是那严陌瑛送予姐姐的么?”
“嗯。”
偏头瞧着兰尘,绿岫道。
“严陌瑛?呵,严陌瑛,姐姐,你可知道这个人在边关占着多大的名声吗?尽管人们一面觉得他才略已尽,可另一面,对着当年攻略西梁的那些计策,谁也不敢说自己当时就能谋划得出。”
兰尘一笑。
“倘能那么容易谋划出,那岂不是人人皆可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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