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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娘子-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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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几番欲呕都被他勉力压下,这次终究一发不可收拾。他并未进食,腹中空空,呕出的都是淋漓酒水,胃脏像是被翻了几百回底朝天,酒水呕完又呕胆汁,什么都呕不出了依旧不停干呕。
  他觉得自己会呕死在这里了。
  身体像被掏空了,所有的一切,力气、骨血、五脏、神思……都抽离而去,只剩下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
  空空如也的躯壳已盛不住轻如鸿毛的魂魄,它缓缓地浮在上方,木然地俯视那个呕得浑身抽搐、伏跪于地、伏跪于一片污秽之中、可怜兮兮的男人。他没认出那男人是谁,但他认出旁边焦急问询、抚背递水的女子,毫不嫌厌地跪在他身侧,跪在那一片污秽之中。
  他记起了,那是自己。他想回到那个躯壳中去,好亲口告诉她不用担心。因为他清楚地看见,她搀着终于吐完的他艰难起身时,双眸中滚落的泪水。
  泪珠落在他的胸膛上,他只觉一柄大锤狠狠砸中心房,心脏尖啸一声,刹那间魂飞魄散。
  寄虹未及扶他站稳,忽见他身子一晃,一头栽倒。
  她吓得心跳都停了,一边连声呼唤,一边去摸他的胸膛,手按在胸上,骤然如坠冰窟。
作者有话要说:  酒桌文化太可怕……

  ☆、死神争夺战

  
  在雅间外头听伺候的伙计忽见寄虹疯一般地冲出来,人高马大的他竟被拽了个趔趄。
  寄虹揪住他的衣领,嘶声大喊:“快去请大夫!请大夫!”
  伙计探头一看,严冰伏在地上,不省人事,顿知不好,撒腿便往医馆奔去。
  大夫带着徒弟气喘吁吁赶到时,寄虹正跪在严冰身边给他灌醒酒汤,却并无效用,躺在地上的人无声无息,死人一般。
  大夫看屋中情形便猜出缘由,再一搭脉,觉似有似无,只余一脉游丝,也是惊骇万分,忙从药箱中找出一瓶药丸,叫徒弟撬开牙关喂他两粒。一刻不敢耽搁,一边解开他的衣裳一边飞快口述药方,说完又连声叮嘱,“要快!切切要快!”
  寄虹帮不上手,站在一旁焦灼地看大夫落针如飞、徒弟疾去如风,仿如一场与死神惊心动魄的争夺战。
  不过短短一刻,大夫施针已毕,她却觉这场战役如此漫长煎熬,每一针起落,都似穷尽此生。
  过得片刻,大夫二次探息试脉,长出口气,“总算救回来了。”
  寄虹急忙上前,不顾男女忌讳,将脸紧贴在他胸膛,听见缓慢但无比清晰的心跳,那一刻,只觉宇宙洪荒再无别音可入耳。
  顿时瘫坐于地,泪崩如洪。
  起针之后,大夫说严冰此时尚不可妄动,寄虹便请伙计帮着将严冰安置在客房中,这时徒弟将煎好的药端来,喂他服药也比先前顺畅许多。大夫守候良久,确定无事才起身告辞。
  寄虹见严冰仍昏迷不醒,忧心忡忡地问:“不会再有反复吧?”
  大夫看她一眼,“亏得年纪轻,好生将养,莫要劳累,不会有大碍的,以后不要胡闹就是了。”又嘱咐一番如何调养才离去。
  寄虹想,大夫只以为是贪乐胡为,哪里知晓实情啊!
  望向床上的严冰,见他衣上脸上污迹斑斑,发髻半散,几绺发丝凌乱地粘在面颊,不由又是一阵心酸。他是那样风雅最爱干净的人,坐卧都不肯弄皱衣衫,而今竟如此狼狈不堪。
  她叫伙计送来热水,动作轻柔为他擦洗。小心翼翼把脏污的上衣脱去,惊讶地发现他身上不止一道伤疤。他并不曾详细说过狱中之事,此刻看到这遍体鳞伤,不禁令她心如刀绞,这副身子究竟遭受过多少折磨,是怎么样挺过来的啊!
  她的目光落在肩头那道狰狞的伤疤上,像被什么吸引,手指不由自主抚上伤疤,轻缓地一路滑下。
  伤疤蜿蜒至胸前,她的指尖正停在心房之上,感觉到恢复如常的心跳,砰嗵,砰嗵,如细微的涓流,透过指腹,流进血脉,传入心扉。不知不觉间,她似被他牵引,两种心跳渐趋渐同,渐成一心。
  她守了他大半夜,趴在床边大睁着眼睛看他。见他一直睡得安稳,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伴着耳畔规律的呼吸声沉沉入梦。
  梦里,她变成一只大鸟,有着硕大无朋的羽翼,张开来能铺满天际,遮蔽一切风霜雪雨。然而,羽翼之下那株虽俯首却不折的青竹,又是谁呢?
  严冰醒来时,一眼便看见枕边熟睡的侧颜,接着觉察被下的手腕被一只温软的小手压着,指尖搭在脉上,像在感受律动的样子。
  他努力回想,昨晚依稀是晕过去了,之后便不记得。看她半坐半跪在地上,似乎是照顾了他一整夜,累极而眠了。
  离得这样近,脑袋歪在他的肩旁,手掌覆在他的腕上,就像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妻。如此自然而然,令他有种错觉,仿佛每个一睁眼便看到她甜美睡颜的清晨,已经共度过几生几世的轮回。
  屋中极静,他亦无声。但觉岁月安好,再无所求。
  不由蜷起手指去握她,不料还未得手,才微微一动,她便惊醒,睡眼惺忪地抬眸,正对上他清明的目光,顷刻睡意全无,惊喜交加,一迭声询问他感觉怎样,哪里不舒服,头痛么腹痛么心痛么……
  严冰笑着坐起,“哪里都不痛,再好没有了。”坐起来才发现他上身不着寸缕,蓦地红了脸,“这……你……”
  寄虹顺着他目光瞧过去,忙道:“是大夫,给你施针……”奇怪,平日见惯了袒胸露背的工人,怎么这会就耳根发烫?
  严冰看看自己,明显是清洗过的,总不会也是大夫吧?
  她将新衣递给他,“昨天的衣裳脏了,想着你肯定不穿,这是叫伙计新买的。”
  严冰裹着被子看她一眼。
  寄虹“噢”了一声,把衣裳放到床边,背转过身,“我去叫个醒酒汤可好?”不待他答话,随即又道:“不好,你肯定饿了吧,先吃点饭吧?哎,还是吃碗蛋羹,容易消化……或者——”
  身后传来严冰带笑的声音,“就蛋羹好了。”
  寄虹出门唤来伙计,嘱咐要嫩嫩的。伙计十分晓事,见她大清早从严冰房里出来,却全做不见,面上丝毫不露,干脆地答应着去了。
  回到房中,见他已经穿衣下床,正戴发冠,她笑道:“歪了。”走到他面前,抬手扶正。
  仰着脸看那青瓷发冠,想到它的由来,一冠一钗,出自同一抔土,同一座窑,是一双一对一样心。
  她真够蠢笨,竟然直至此刻才明白他的深意。
  严冰目光定格在她脸颊淡淡的泪痕上,柔声问:“你哭过吗?”
  寄虹似怨似嗔,“昨天多凶险你都不知道,差一点就——”她声音哽了一下,深吸口气,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答应我,以后绝不许再这样了,不许。”
  他虽不后悔,也有些后怕,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叹息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但能想到其它的法子,也不至于拿命去拼的。
  她轻声回答:“我知道,全都知道。”
  四目相对,他怦然心动,手指摩挲着柔滑的肌肤,缓缓捧起她的脸庞,迎向自己。
  她见他慢慢俯首过来,越来越近,心中半明半昧,隐约猜到他的心思,一时懵懂,一时期盼,一时紧张,一时不知所措,只想逃开。
  然而她却微踮起脚,轻轻闭上双眸。
  就在此时,敲门声传来,“蛋羹来了。”
  两人慌忙弹开,羞窘不敢直视。
  严冰万分懊恼,自己干嘛点那劳什子蛋羹?
  伙计等了好一会才见寄虹开门,照旧装作看不出她双颊绯红,神色如常地递上蛋羹,问还有什么吩咐?
  寄虹说:“结账吧,我们……那个,严主簿待会便走。”莫名其妙,心虚什么呢?
  伙计走后,寄虹站在门外平复半晌,觉得松了口气,却又掺杂着些许失落似的。
  送严冰回家,嘱咐他好生休息,便不多待,说要即刻召开瓷会大会。严冰也想同去,看到她瞪着眼睛的可爱模样,又乖乖坐下,笑道:“好了,我哪儿都不去,只安心休养便是。”想了想,补充道:“不要请吕小姐。”
  寄虹不解,“为什么?玲珑肯定会全力支持我呀!”
  “听我的就是了。”
  她知他必有深意,也不多问,瓷会大会果真没有邀请玲珑。
  一百多人云集一堂,虽有昨日宴席上的几人力挺,多数中小窑厂仍忿忿不平,鼓噪如沸,焦点依旧集中在造办资银上头。
  寄虹睥睨环视,道:“诸位且放一万个心,若年底朝廷的贴补仍不能到位,这笔帐,霍记接了!大家的花费,有一千付一千,有一万付一万,差一文钱,我霍寄虹自个儿摘霍记的匾!”
  这话如快刀斩乱麻,登时镇住纷纭众口。
  沉默片刻,有人小声说:“能当真吗?”这可不是小数目。
  寄虹起身,挺胸肃容,“窑神之前,不敢有半字虚言。”
  她并非意气用事,之前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七八万两银子,勒一勒腰带,霍记还出得起。
  有了保底,众人的态度便大为改观。很快商量出各家分配的数目,一一签字画押。寄虹捧着那叠认领书,并无半分轻松,反觉重如千钧。
  万里征途,才刚刚踏出一步而已。
  一刻未曾歇息,她只略做梳洗,稍后飞快整理出一份方案送去驿馆。
  叶墨正独自对着棋谱摆棋,看她不卑不亢站在中央,刻意未施脂粉,头上只簪一支素雅的钗子,却十分别致,青枝白梅,衬得她清丽脱俗。
  他觉那钗子有些眼熟,细看之下,才发现竟是瓷制,猛然记起严冰似是戴着一个相配的发冠,眸底便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瞥一眼她递上的书札,并不接过,却指指身旁的锦墩,“来,对弈一局。”
  寄虹想到昨日严冰命悬一线全因叶墨居心不良,分外恼恨,一丝一毫摒弃前嫌的想法都没有了。虽不能翻脸,但面色清冷道:“不通棋理。”将书札再递过去,“请郎中过目,以便早日开工。”
  叶墨仍是用的那副瓷质围棋,指间的棋子轻轻敲击着棋盘,“待我下完这局。”
  她知道大约为着先前的事,他总不会叫她好过。也不争辩,径自打开书札,朗声道:“那我便为郎中宣读。”
  几十页念下来,嗓音都有些沙哑。读罢直视叶墨,“郎中以为妥否?”
  叶墨端详着她,虽然面有疲色,依旧腰杆挺直,不肯俯首。越是如此,越令他征服欲高涨。他接过书札,提笔随便划去一个名字,“此人不能胜任,名下的两千数目转到霍记吧!”
  寄虹顿觉头大。霍记自领五千,依严冰的推算已是上限,哪有余力再承接其它?
  叶墨笔下不停,接连划去好几个名字,“这个,这个,这个……都不行,还是由霍记接手为好。”
  名单上的窑厂规模和制瓷水平寄虹都逐一裁度过,完全能够确定每家均能胜任,毫无疑问叶墨是在针对霍记。他每划一笔,她便觉肩上压下一担重石,那数字越来越大,汇成大山,迫得她额角渗出细汗。
  叶墨将她如临绝境的神情尽收眼底,微微一笑,“这数目对霍记是否太过艰难?”
  寄虹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只有四个字:衣,冠,禽,兽。
  “方才想起,验收环节尚未确定负责人选,这个差事轻松又体面,你愿不愿谈一谈?”“谈一谈”三个字说得极慢,同时将锦墩拉至身边,眼望寄虹,手在凳上拍了一拍。
  她很清楚,他在逼她服软。她肯屈就,也懂圆融,但,看一眼紧挨着他大腿的锦墩,“卖笑”这种事万万不能。微扬起头,神情冷峻,道:“霍记只懂烧瓷,旁的事,郎中另请高明吧。”
  叶墨似乎不以为忤,“既然如此,我只好请故人出山。你们也是旧识,他定会对霍记多加照拂的。”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寄虹心中惊疑不定,但面上只作冷色,告退出来,心事重重上了马车,本想回霍记,想了想,还是去看看严冰身子如何了。
  想到严冰,忽而灵光一闪,不禁展眉轻笑,方才那一头冷汗即刻随风而逝了。
  原来他早料到叶墨会使这招,故而特意叫她将玲珑摒除在外。如今不在名单上的玲珑正可为霍记分担,真正是解了燃眉之急。
  秋风翻起纱帘,送入微凉雨丝,她并不遮挡,摩挲着发间瓷钗,觉心脾俱是暖意,风雨又有何惧。
作者有话要说:  上榜了,日更一周~~
婚后小剧场
  洞房花烛夜。
  严冰美滋滋斟了两杯酒,寄虹挑眉看他,“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低眉顺眼地笑,“方才真的滴酒未沾,但交杯酒该是例外嘛!”
  “为何?”
  严冰语塞。总不能承认他想借酒扬威,高歌猛进吧。
  寄虹妩媚一笑,将酒接过,两杯都自己饮了。唇上胭脂被酒浸润,越发娇艳欲滴。
  严冰正觉口干舌燥,忽见那胭脂向他倾来,随即唇上娇软香浓,酒甘醉舌。
  唔……看来不必借酒也可以扬威了。

  ☆、两地起相思

  
  短短几日之内,百余家窑厂陆续开烧贡瓷,青河两岸烟柱林立,赤焰燃空,可谓“满城昼夜火冲天,千家万户弄碧烟”,竟是青坪十余年不曾有过的繁忙盛景,若有人居高望远,必得感慨蔚为壮观。
  但盛景的背后,内里辛酸只有窑人自知。
  为全力以赴烧造贡瓷,许多窑厂推迟别家订单,其中以海商为巨。海商们大为不满,联合起来要求加倍赔偿,窑厂纷纷向寄虹诉苦。寄虹责无旁贷出面协商,唇枪舌剑整整一日,海商毫不退让。
  寄虹回到家中,径直把自己摔到了床上,极累极无望。大睁着两眼望着床顶,诸事纷杂,明明疲惫非常,却不能成眠。辗转一夜,想了许多主意都觉不妥,直到窗外欲白,方才想到一人。前几日伍薇忙着打扫小院,说是沙坤快要回了,她怎不去找他从中斡旋呢?
  正要出门,自家窑厂的工人来了,请她批银子买矿土。
  寄虹诧异,“采买原料不是一向归丘成负责?”
  工人说:“他告了假,听说是爷爷又病重了。”
  寄虹托着头,觉得一脑门子官司,理都理不清。照理她该去看望丘爷爷,但实在抽不开身,只吩咐说:“不成就买几个仆人用,快叫丘成回窑厂。”接过单子一看,不禁咋舌,“怎么这么多?”
  工人摊摊手,“自从开烧贡瓷,土税紧跟着就上涨了,多少同行背地里骂祖宗呢。”
  寄虹却不作声,取印盖了。
  土税归督陶署管辖,严冰绝对不会行此落井下石之举,除非压不住了。
  正如寄虹所料,土税上涨是曹县令亲自授意,严冰一得知此事便立刻求见,奈何尽管晓以利弊,甚至说出“杀鸡取卵”之语,曹县令却分毫不为所动。
  正听得不耐烦,衙役禀告说叶郎中传见严主簿,曹县令忙叫速去,严冰无奈起身告退。
  曹县令松了口气,往后靠上椅背。宽袖离开桌面,露出原本半遮着的一封“钉封文书”。严冰目光一闪,曹县令急忙又倾身伏在案上,拿袖遮住。
  然而短短一瞥间,严冰已认出封套上的红泥大印,那是他亲手盖上的,位置与送往州府衙门时一般无二。
  他虽未多言,心头却有阴影罩下。难道焦泰的案宗竟没有及时送往京城吗?
  他原本打算稍后返回,再详细打听焦泰一案的进展,不料这一去驿馆,竟再没机会了。
  叶墨端坐上座,垂目看严冰屈身行礼,并不请他坐,道:“如今陆路不太平,贡瓷只能走运河入京,相关船、兵、河道通关文书等事宜,严主簿该是熟悉的吧?便烦劳去茂城一并办理吧。”
  严冰皱眉,“据报运河沿岸乱贼四起,尤其金胡子的叛军为断粮道,已经攻占中游,贡瓷数目众多,不比一车一舟不引人注目,如果大张旗鼓走运河无异羊入虎口。而目前沿海各州相对平靖,下官建议莫如从茂城直接出海,沿近海绕道北上,至白岭入内河抵京,较为妥当。”
  叶墨似乎漫不经心,等他说完才不阴不晴道:“严主簿好大一番道理,若非本官明了你不是对太后懿旨心存怨怼,换作旁人,恐要以为你有意推卸了。”
  原来是故意寻衅滋事,他若不应,大概就会得一个“办事不力”之类的罪名,多说无益,便淡淡应了。
  叶墨的目光落在他的发冠上,一丝阴谋得逞之色一闪而过,“那便速去吧,妥善办理,务要尽善尽美才好。”
  严冰丢下一个不屑又同情的眼神,告辞离去。总归最终押运贡瓷的是叶墨,他要一意孤行,自己何必枉做小人呢。
  这一去茂城恐要不少时日,回到县衙,严冰即刻召一名心腹进来,关上门,低声问道:“耗子精的下落还没有眉目么?”焦泰定罪的同时,他已派出人手搜寻,若能捉耗子精归案,焦泰之罪就有板上钉钉的把握。
  “前几日听说他在一个远方亲戚家出现过,但弟兄们扑了个空。”
  那衙役懊悔打草惊蛇,严冰温言劝慰,心中却感焦灼,隐隐感到焦泰的案子将会再起波澜。
  叶墨将他调离青坪,便是风起之兆。
  那厢寄虹去到沙坤置办的小院,却被铁将军挡在门外。她很是纳闷,照理说沙坤若已到青坪,怎会不回他和伍薇的小家呢?
  转头去宝来当铺,果然寻到伍薇,便把请沙坤帮忙的事说了。
  伍薇神色落寞,“他人在码头,你自己去说就是了。”
  “薇姐,”寄虹亲昵地挽着她撒娇,“陪我走一趟嘛,谁不知道他最听你的话了。”
  伍薇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容却是苦涩的。
  寄虹满心装着海商的事,没留意她的异样,仍是软语相求。伍薇犹豫片刻,想到事关重大,终是应了。
  两人乘车去往码头。路过一条小巷时,伍薇朝里头深深望了一眼。前几日她还在这里满心欢喜地收拾他和她共同的家,然而现在已经物是人非了。
  原来几日前沙坤船到青坪,两人小别胜新婚,自是如胶似漆地过了一晚。春风得意之后,他拿出一只金镯子套上她的手腕,炫耀道:“京城的新玩意儿!看看喜不喜欢?”之前伍薇赏玩典当镯子的神情他记忆犹新,他要让她知道,沙坤的女人用不着眼红旁人家的东西。
  伍薇转动手腕端详半晌,没有惊喜,神色却慢慢从风情凝固成风云了。“就这个?没有别的话了?”
  “别的话儿……嘿嘿,”沙坤压过来,顶了一顶,“那。话儿在这儿呢!”说着又要攻城。
  伍薇突然翻脸,蓦地掀被坐起,怒道:“沙坤!老娘不是婊。子!这什么?嫖资啊?”一把掳下金镯,砸还给他。
  事态急转直下,沙坤完全懵了,愣了愣才说:“抽什么风!”目光粘在她绵软胸前,语气也软绵绵的,伸出大掌便要揉上一把。
  伍薇一巴掌拍开,骂道:“我还以为赫赫有名的煞老大是个有担当的,没想到是个下头有种心里软蛋的怂——”
  这话哪个男人咽得下?沙坤登时恼了,“叫你看看老子究竟是软是硬!”把她往床上一按,就要来个霸王硬上弓。
  伍薇性子更烈,趁他分腿欲进之时,抬膝一踢,毫不客气撞上那命根子,沙坤哀嚎一声,捂着下头滚到了床下。
  他可不懂怜香惜玉,换作别的女人,他早炸了,不打死也得要她半条命,但此刻看着气得满脸涨红的伍薇,他弹跳起身,却压着怒火没有近前,眼中有狠厉,更多却是不解。
  伍薇怔了一下,没想把他踢到床下去,这一腿有点狠了。再出声语气就没那么激烈,“有胆吃,怎么没胆认?偷鸡摸狗露水夫妻的事,我伍薇干不来!”说着便一件一件地穿衣。
  沙坤咂摸着“露水夫妻”四字,品出些话外之音,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伍薇见他仍不肯认,更觉凄楚,飞快穿好衣衫便往门口走去。
  沙坤急忙攥住她,“你不会是想……”他顿了下,觉那两个字十分难以出口,张了几回嘴,才终于犹疑着低声说:“……成亲?”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看见她细长的眼眸里陡然星光璀璨。
  他心头急跳,“你来真的?”这不是疑问,只是不敢置信。“成亲”两个字,在他三十多年的浪荡生涯中,从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给句痛快话。”她紧盯着他。
  他为她买下房子,为她定居青坪,为她放弃五湖四海的闲散,他觉得,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被一个女人彻彻底底地套牢,就如雄鹰被扯断翅膀那么恐怖。
  “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俗气的女人。”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恋恋不舍,但终究缓缓放开。
  她眸中的星光黯了下去,平静地直视他,“我就是那种女人,俗得不能再俗了,不爱穿黑只爱穿红的女人。”
  那夜两人分道扬镳,再没有见过面。
  沙坤想,大概是他太惯着了,她才越发蹬鼻子上脸,晾几天自然就回头了。所以当他看见那熟悉的窈窕身影走过来时,不免小小得意:看,果然就来求和了。
  等不及搭跳板,径直翻过船舷,跃入河中,趟着齐腰深的水跑上岸去,迎向伍薇。
  小和尚趴在船尾,笑嘻嘻地往下看,“嫂子可算来了,这几天吓得我跟揣着个铁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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