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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娘子-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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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高峰后,竟然也学会人分三六等,鼻孔朝天开,脚下的都不屑一顾,示好的都别有居心。
现在,那些她曾瞧不起的“小门脸”们不计前嫌的回报,给了她一记适时的巴掌,狠狠把她打醒。身可被尘,但心不可蒙灰。
能送的都送过了,能借的都借遍了,但距离二十万还有老大一截。
外头大雨如注,她站在廊下,听雨水鞭打木匾,爆豆一般。窑厂又要停工了,若是不能按时出货,这个月工人的薪资就没有着落。霍记的匾很老旧了,一遇暴风骤雨,她总担心会裂开,应该加固一下,等以后有机会……
大概不会有机会了。
她手里唯一能变卖的,只剩霍记、彩虹和窑厂。卖出去,严冰就有救了。
为严冰,她是可以抛弃一切的,包括性命。但,霍记比她的性命更宝贵。那块匾承载着母亲的魂,父亲的血,她披肝沥胆夺回来,曾经对着青坪的群山发过誓,“绝不会再让霍记的匾有摘下的一天。”
一手是霍记,一手是严冰,断哪一只腕,都十指连心哪。
大雨整夜未歇,牢房里,最黑暗的三更时分,严冰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坐起身,静静地听了一会,墙外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风声雨声,和睡前没有任何不同。但他目光滑向窗外,似乎望穿了牢房、院落,落在围墙之外。
围墙外,一柄油纸伞绽开在雨中,伞下的人,仰望高墙,手按胸口。
心房跃动,纸上的“安”字随之一起一伏,像生命的搏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约约的地雷和长评,炸出好多章节啦,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日更到完结。
☆、枕畔化豺狼
霍记的匾是寄虹亲手摘下来的。
伙计散了,家搬空了,她最后一个锁门,额头抵在门板,闭上双眼,从外人的角度看,近乎吻别的姿势。
然后她握住木匾边缘,一用力,扛上肩头,行至街角时,她停了一下。上一次她搬不动匾,就是在这个位置遇见严冰。今非昔比,现在的她,像个大力士。
她听见过去的自己大声喊着,“但有一人在,霍家就不会倒!”
“霍寄虹!”她对过去的自己说:“站起来,你扛得起!”扛得起匾,扛得起家,也扛得起难。
变卖家产比她预期的要顺利。霍记典当出一个好价钱,一家中等规模的窑厂买下寄虹在彩虹瓷坊的股份,出价合理,讲明可由占大股的玲珑管理,这样便可最大限度地保留彩虹的原貌。只是窑厂肯接手的不多,磨来拖去,牢里的严冰可等不起,寄虹决定折价贱卖的前一晚,方掌柜和袁掌柜找上门来。
“我们商量了一下,想做个保人,联合几家同行盘下你的窑厂。”方掌柜把写好的约书拿出来,“价钱你定。”
寄虹见多了约书,这份异常另类,价钱那里是空着的,却明明白白写着,“窑厂一应事务同前不变,仍由霍寄虹全权处理。”……“分期偿还,不计利息。”……“还清日起,立刻归还。”……
这不是买卖契约,是救命钱。她抬起头,眸中笼了烟雨,“万一我不能还清,两位便担了莫大的风险。”
袁掌柜笑了一下,“救人要紧,有严主簿就不会有风险。”把约书往前推了推,“快填吧。”
这么多天以来,寄虹写过数不清的钱数,唯独此次,颤抖几不能握笔。不知为何,她想起了焦泰。当年焦家为霍家作保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义无反顾、深信不疑?
把二十万送到叶墨别院时,他难以置信,“这么快?怎么可能?”
寄虹淡淡说:“这就是你和严冰的不同。”
严冰出狱那天,明艳的红衣女子身后,站满了瓷行中人,带着纯朴的笑容,像迎接远游的家人。
那一刻,他觉得,他可以在青坪落地为安了。
寄虹说:“这次多亏了大家,听说你出来了,都想来接一程。”
严冰敛容理衣,走到众人面前,向每一个相迎的人深深一躬,庄重地道一句“多谢”,从左至右,一个不落。
众人受宠若惊,方掌柜拦住,“哎呀,严主簿,哪有官向民行礼的,受不起。”
“我已被罢职,不是主簿了。方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当之无愧。”不顾阻拦,仍是端端正正将礼行完。
旁侧的寄虹默默看着,这个男人,无论身居高位抑或平民庶子,无论大权在握抑或为人鱼肉,心中始终有杆称,准星是情,秤砣是义,量的是人心,翘得起尾也压得下头。
等两人上了马车,小夏驾车往窑厂去,辘辘轮声中,车内有低低的女声说:“严冰,我好……”“好”什么小夏就听不见了,后面的话像被吞下去似的。
之后的一路,两个人再没说过话。小夏以为少爷一定是太累太虚弱以致睡着了,但下车的时候,他发现霍掌柜头发有点乱,嘴唇也破了。
他把马交给工人,望着两人往后院去的背影,想,从监牢到窑厂这段路可不算近呢……少爷这么不顾身体,唉,真叫人操心哪!
忽听一声惊悸的马嘶,接着是厉声高呼,“快躲开!都躲开!”
丘成!
小夏循声望去,只见那匹马在窑厂中横冲直撞,踩碎一路瓷器,工人慌里慌张地躲避,丘成却紧追不舍,边追边喊:“马惊了!快躲开!”
那你怎么不躲啊!
小夏拔腿狂奔,穿过木棚,正截住马的去路。后头的棚里有许多刚刚完成的瓷坯,若是让马闯进来,丘成的损失就大了。
他左右看看,扯过一件出窑用的厚大衣,紧跑几步,猛地从侧面扑向马身,把大衣往马头上一兜,眼疾手快地拽住了缰绳。
眼看那匹疯马拖着小夏直往木柱子上撞,跟在后头的丘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那马终于在小夏拼命的撕扯下刹住了脚步。
惊魂未定的工人聚拢过来,丘成训斥那个牵马的小工,“没看见窑里正点火吗?怎么能牵马直接穿过去?捅出多大篓子!”
大家伙劝了几句,便散去收拾打扫,小夏抱着大衣,平日里话痨的一个人这会却哑巴了。
丘成好久不肯跟他说话了。
丘成看一眼受气小媳妇样的小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不要命了?以为自己是江湖大侠?什么都敢往上扑?”
语气十分不善,小夏却笑了,特别灿烂,“真好听,跟你唱歌一样好听。”
什么乱七八糟的!但就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丘成后头的一万字训斥冰消瓦解。就算是个冰川,遇到这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也被融化了。
他扭头想走,小夏说:“我虽然不是大侠,但总得试一试呀!连试都不敢,怎么知道不能成呢?”
丘成顿住脚步。这句话……是在说他?“小夏……”
“哎!”
他有些难以开口,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做个心理建设,“我对你……这么冷淡,你为什么总……”明显心理建设不到位。
但小夏听懂了。他低下头,不知为何,丘成觉得他似乎很难过,连带着自己的心也沉下去。但很快,他又抬起头,笑容一如既往的明朗,“我其实只想做你的朋友。”顿了顿,补充一句,“普通的那种,真的。”
丘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见他的脸慢慢红了,心头莫名浮起两个字,“可、爱”。
工人喊丘成看火,他应了一声,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说:“真的么?”
“啊?”小夏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远了。真的……什么啊?
严冰洗了澡,吃了饭,当然少不了和寄虹腻歪一会,出门招呼小夏,就见他抱着一件堪称棉衣的破大衣呆呆地站在日头底下。严冰看看似火骄阳,把大衣扯出来,“你和痱子有约啊?”
严冰新租的住处在郊外,一是离窑厂近,二是现在的他一穷二白,寄虹手头也紧巴巴的,租不起贵的。她背着二十万的债务,着实喘不过气,可半个字都没跟他抱怨。
然而,交到叶墨手中的军饷,就在启程前夕突然停运。前线递来八百里加急,林老将军固守将近一年的防线,全线崩溃,朝廷唯一也是最后能与乾军抗衡的战将,死于乾王破营的当夜。
坊间开始悄然流传一首歌谣,其中一句是:“林如之后,再无长城。”最后一句是:“天之所命,乾坤易转。”歌谣不知从何处起,但从北向南传遍了大梁,点燃了早已按捺不住的星火。南方各地,一夜间硝烟四起。
青坪的盛夏,暴雨浇熄万家窑火,突如其来,三日不休,不知是英雄的挽泪还是王朝的悲歌。
寄虹收到好几份辞呈,有的是伙计亲笔,“快打到青坪了,要带娘七子女逃南去南边。”她沉默地批复,“到了南地报平安。”
有的是丘成代笔,“薪资两月未发,家中嗷嗷待哺,不得已请辞,转作他行。”她沉默地批复,“待霍记好起来,再请你回来。”
最后一份是姚晟的字迹,却非代笔。她沉默地看了很久,一笔一划,“姚大哥,一路相随,感激不尽。”不是不想留,只是霍记与彩虹今非昔比,她不能耽误姚晟的前程。
寄云竟然是最后一个得知此讯的人。她在家门口堵住正欲去彩虹瓷坊的姚晟,“你要离开青坪么?”
姚晟示意在院里玩弹弓的天天回屋练字,关上门,温和地问她,“你要走吗?”
寄云摇头,“寄虹不走,我就不走。”
“嗯,你不走,我就不走。”
寄云好半天说不出话。“那为什么不在霍家做了?因为工钱么?我……我可以……”
姚晟打断,“早两个月就不想做了,只是赶上严冰的事,寄虹需要帮手,才多留这些日子。”
早两个月……那是,她离开霍记的时候。“你何苦……”
“每日翻开账簿,都是你的笔迹,我……”他嗓音一滞,有些说不下去。
她亦心酸难言。
片刻,他幽幽开口,“寄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除却巫山不是云’。”
寄云震惊抬头。
“你莫误会,我无意相逼。只是……淡忘,需要时间。别再劝我了,我已同寄虹讲好,今日把彩虹的账目交接完毕,我就走了。”他怅惘仰首,天上白云浮游,可观,不可近。“寄云,保重身体,我虽不在霍记,但不会离开这条巷子,你知道我的意思。”言毕,心事重重离去。
夏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竟冰冷刺骨。
回到家门口,莫名心中一紧,推开门,果然赵财正在屋中被丫鬟伺候着洗脚,撩起眼皮瞥一眼寄云,突然抬脚踢在丫鬟脸上,“贱人!”
丫鬟眼泪掉下来,一步一步蹭到门口,想逃又不敢逃。
小丫头才十几岁,寄云把她当妹子一样,心里又气又疼,给她擦了脸,让她出门躲一躲,等赵财走了再回来。自己挽起袖子,默不作声给他洗脚。
赵财阴阳怪气地说:“人走了还赶着送上门啊?是不是送了大的还赔上小的啊?”
他喋喋不休,言语恶毒,她只沉默,洗脚,擦脚,套鞋。赵财一脚踹在她胸口,“骚货!哑巴了啊!”
寄云被踢倒在地,腹中突地痛了一下。她抚着小腹,待疼痛缓一缓,才说:“你好几个月没回来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怎么?胡搞出事要我给你擦屁股啊?”
寄云不理他满嘴污秽,平静地说:“你以后不能再打我了,我有身孕了,三个多月了。”
“操!”赵财突然暴怒,扬手给了她一耳光,“给别人养崽,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揪着她的头发就往墙上撞。
寄云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拽着门沿,声嘶力竭地喊:“是你的!是你的孩子!你知道!你……”
后面的话被一声惨叫截断。她的手腕被一脚跺在门槛上,疼痛锥心刺骨。
拳脚雨点般落下,铺天盖地,她翻滚、躲闪,但无处可逃。只能努力弓起身子,用脊背迎接暴力,伤痕累累的左手和折断的右手交叠护着小腹,那是她的骨肉,她和这个正暴打她的男人的亲生骨肉。
起初在拳脚间隙里,她还能断断续续地哀求,“赵财,他真的是你的……我没有!没……求你……他是你的亲生骨……”但哀求渐渐变成痛呼,渐渐连痛呼都听不见了。
她蜷缩于地,在拳头锤上肉体的闷响里,在他不堪入耳的辱骂里,她听见有个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凄厉,那是哭声,婴儿的哭声,他向她发出最后的求救,“娘!娘……”
那是她的孩子,还没来得及被她抱在怀里……
“娘——”尖厉的大叫将她惊醒,随即一个愤怒的身影斗牛般直冲过来,“放开我娘!”宝宝狠狠在赵财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赵财大怒,“小崽子!滚!”甩手将她抡出去。
宝宝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槛上,她居然不哭,飞快爬起来,又冲了过来。
寄云看见门槛上的血,心惊肉跳,死死抱住赵财,撕心裂肺地喊:“宝宝!快走!快走!宝宝!”
宝宝愣了一下。
“你救不了娘,快跑!快!”
宝宝转身奔出门去。
寄云用尽全力将赵财扑倒,刚刚踉跄出门,又被赵财一脚踹翻在地。他拽着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回屋里,身后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腹中,传来清晰的血肉剥离的痛,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而她凄厉地尖叫,身体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血、魂、悲、喜、爱、恨……一切一切,都从洞中流走。
“云姨!”天天冲进门来,被一地殷红惊得怔了怔。
宝宝哭着上来拽寄云,赵财一把揪住就要打,抬手没等落下,一颗石子正中手背,他“嗷”地一声,松开了手。
“宝宝!快过来!”天天弹无虚发,石子宛如利箭,颗颗不离赵财五官,赵财狼狈躲闪,却还是被打得五颜六色。
一见赵财退后,天天忙喊:“云姨!云姨快跑!”
寄云勉强撑起头,咬牙试了几试,终于颤抖着爬起身,在天天的掩护下,向外走了一步。
弹弓的“嘣嘣”声却突然停了,口袋里的石子用光了。
赵财血红着眼,抄起一条长凳,咆哮着朝两个孩子砸过去。寄云大惊,不顾一切把他们推出门去,用身体做门锁,阖上了门。
她瘫坐在地,但双臂展开,坚定地守着这道门。他若想伤害她的女儿,除非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天天和宝宝摔进院子的时候,听见门板传来恐怖的撞击声。门板颤了几颤,砰砰作响,但始终不曾开启。
“娘!”宝宝放声大哭。
天天拉起她,“宝宝不哭!咱们去找我爹!快!”
他扯起宝宝的手,撒腿奔向彩虹瓷坊。宝宝人小腿短,从来跟不上天天的速度,但这次,她拼了命地跟在天天身后,跑得像风一样。
☆、浴火得重生
寄云从昏迷中醒来时,手脚被捆,嘴里塞着布条,周遭昏暗,空间狭小气闷,身下似乎是木柴,赵财把她关进柴房了?
头顶两侧有几个米粒一般的小洞,黯淡的日影像奄奄一息的眼。不对,不是柴房,柴房的窗子很大。
她吃力地扭转脖子观察四周,弧型半圆顶,依稀辨认得出两壁的特殊砖型,是瓷窑专用的那种。身下的确是木柴,但比家用多得多,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再次望向那几个小洞,猛然间毛骨悚然。那不是窗,是进火孔!这是废窑!赵财要把她烧死在这里!
她惊恐万状,挣扎扭动,但是没用,绳子宛如牛头马面的索魂链,将她牢牢禁锢在死亡之地。
这时,外头喧嚷起来,被窑壁与山石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声音里,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急切地呼唤:“姐姐——”
“寄虹!救我!”她歇斯底里地大喊,但发出的声音只是呜呜的闷哼而已。
数不清的男声女声、脚步声、吵闹撕打声,融成翻滚的海浪,向她移近,她狂喜地流下眼泪。“救命!救我!寄虹,我在这里!”
但没有回应,没有救援,声浪走近,又远去。
不要走……求求你,救救我……不要走……
然而终究归于寂静。青坪有太多太多的废窑,想找到她如大海捞针。
她绝望地哭泣,余光瞥见进火孔忽地一亮,一道火光从天而降,落在离她不远的柴堆上。火苗矮了一下,骤然腾起。
原来这就是她的结局。
听说这一世受够了苦,就能还清上一世造的孽。她逆来顺受过,隐忍过,可是命运并没有施舍慈悲。她的生命里没有出口,上下左右都是铜墙铁壁,找不到哪怕一丝缝隙。
她没有做过恶,为什么沦落到化骨扬灰的结局?为什么上天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摧毁?为什么只有她不能获得幸福?为什么,她的生命里,就不能显现哪怕最微末的一点光明呢?
毕毕剥剥的爆燃声吞没了无声的呐喊,热浪滚滚袭来,她却不再挣扎了,平静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寄云!你在吗?”声如闪电,刹那点亮她的世界。
寄云倏地睁开双眼,但浓烟直往眼鼻中钻,她几乎窒息,看不见也喊不出。是他吗?是来救她的吗?听声音似乎很近,但人在哪里?
“寄云?听得见吗?寄云?”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是他!他在窑里!竟然在窑里!
她忽然生出力气,曲起腿使劲一蹬,“扑通”翻下柴堆,散落的木柴掉在身上,带着暗红的火星。这着实危险,如果救援不及可能会更快被大火吞没,但这是唯一弄出大动静的办法。
在火星即将燎上衣衫之时,一双手不负所望地触到她,随即天旋地转,她被猛地打横抱起。
火光中,姚晟的面孔,宛若神只。
“坚持住!”他摸索着拿掉她口中的布条,沿着烟道向窑尾狂奔。
长长的烟道宛如烟囱,有聚火升温的作用,一旦窑膛燃起大火,炽热的高温会迅速传遍烟道,他们俩将会在烈焰里化为灰烬。
快!要快!必须赶在火势变大前跑出废窑!
火焰挥着魔鬼的利爪,在身后紧追不舍,她听见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锯开喉管,但速度丝毫不减。他是拿命在拼。
远了,更远了,火魔渐渐缩小、退却,姚晟突然一顿,双臂猛地一抬,她被高高抛起,白日骤现。半空中,碧空如洗,夕阳晚照,彩云绚烂。
这是她见过的最光明的世界。
磕磕绊绊爬出来的姚晟将跌落窑边的寄云抱到稍远的安全之地,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撕心裂肺地咳嗽,气都倒不上来了。
寄云不比他好过,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居然还能清醒地睁着眼。偏头看身旁的男人,衣服上有大大小小烧灼的洞,头发有糊味,一脸黑灰,手背紫黑和鲜红绞在一处,不成人样。
但,光芒万丈。
姚晟转目,正看见两行热泪在她炭黑的脸上缓缓碾出苍白的深痕,他抬手,沿着泪痕抹下去,“对不起,我来晚了。”
接到天天的报讯,他和寄虹立刻赶去赵家,但人去屋空。向邻居打听之后得知赵财叫来矿上的手下,抬着寄云朝城外去了。两人意识到大事不妙,寄虹带着窑厂的工人在山上截住赵财等人,却找不到寄云,双方争执起来,工人哪是那帮地痞流氓的对手,被一路追打,根本进不了窑。
姚晟心急如焚,他从没跟人动过手的,这会却像大侠附体,三拳两脚撂倒一个拦路的,顶着无处不在的拳头,闯出群战,跳进废窑。
但那个窑是空的。爬出来,下一个,下一个,又下一个……空的,空的,全都是空的。
这座山上有许多废窑,还有更多的在用的窑,这座山之外,有许多相似的山,每座山都有数不清的窑。如果她不在这座山呢?如果这是赵财的障眼法呢?如果他早就下了狠手弃尸荒野,如果他把她扔进正在烧着火的窑膛,如果她已经……
心房狠狠抽了一下,脚下一软,被石块绊倒,惶惶中没稳住身形,沿着山坡直滚下去,呼嗵摔进一个坑洞。又是一个塌陷的废窑,但与前面的不同,他隐隐嗅到了烟火气。
赵财从进火孔扔进火把的那一刻,姚晟在窑尾,寄云在窑头。很多年过去,两个人依然深信,这是天意。
上天不会堵塞所有出口,永远都不要停止追寻光明。
姚晟背着寄云下山时,寄虹看见血人儿样的姐姐,浑身血液都凝结成冰。赵财不依不饶,幸好沙坤带人及时赶到,在乱斗中将姚晟和寄云抢出去。
经过如此折磨,寄云却异样地清醒,被抬入霍家的窑厂时,甚至对屋里的宝宝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
大夫只好加入安眠的药,让她紧绷的精神得以松缓。睡去之前,她微弱地说出两句话,第一句是:“姚晟怎样了?”
她是对寄虹说的,但屋里的伍薇、玲珑,守在门口的丘成、沙坤,和刚从隔壁过来的严冰都听到了,没有任何人作出鄙夷的表情。
严冰说:“大夫刚看过,只是呛了些烟,没有大碍。”当然不止。烫伤、擦伤、拳脚伤烩成一锅,大夫都不知上哪种药好。
但这话让寄云安下心。她望着寄虹,说:“我要告官,义绝。”
没等回答就沉沉睡去。她不等回答,因为并非征询。
安定下来后,寄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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