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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第1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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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云讥讽道:“小弟一早说过,昌平郡王是‘性情中人’。何况世子是真的有罪。二姐难道不记得妇孺桑蚕之争引发了吴楚之战么'39'?何况世子无视大局,私自掳掠甚多,按军法,斩首也不为过,现在才送入京中受审,已是迟了。”
我缓缓道:“只怕不是这么简单。”
朱云道:“二姐有何高见?”
我摇头道:“这……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世子所犯的这些罪,除却私自出兵前往敌境,其余的都可问可不问,只看圣意如何。”
朱云冷笑道:“既然没有引致战局形势的变化,这一条罪也是可问可不问的。不然昌平郡王为何当时不问?”
我问道:“王府里知道了么?”
朱云道:“世子一回京,王府就知道了。但二姐是知道的,信王沉迷酒色,即便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倒是王妃,听说手足无措,着实急坏了。”
信王高思谦昏庸无能,王府中姬妾庶子众多,而林妃又只有高旸一个独子,偏偏这般不成器。我叹道:“可惜启姐姐不在家,王妃她……”
朱云似笑非笑:“二姐是心疼王妃,还是心疼世子?”我瞪了他一眼。朱云又道,“二姐会救世子么?”
我摇头道:“不会。”
朱云猛的拉住我的手腕,杯中酒一晃,溅了几滴在他的虎口上:“就算二姐对世子已然无情,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狱中受苦?”
我淡淡道:“再怎样他也是亲王世子,即便入了黄门狱也不会受苦的。”
朱云微微发急:“二姐当真不救?”
我轻轻挣脱他的手,毋庸置疑道:“他咎由自取,我为何要救他?”
朱云道:“但是世子对二姐一直……”
我的口吻和他的指尖一样冷:“似他这样好色之徒,能有几分真情?就算是真情,我也未必非要领情。我知道他待你有恩,你若要报恩,不如自己想法子救他。”
朱云甚是失望:“二姐说笑,我何德何能,能救世子?倒是二姐在陛下身边……”
我叹道:“涉及朝政,我不好开口。”
朱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那么让长姐去说情呢?”
我瞪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那更不行!玉枢能有今日甚是不易,何况她什么都不懂。”朱云还要再说,我冷冷道,“怎么?你要对我说的要紧事情就是这个?”
朱云的语气中隐含怒意,他身子一动,几乎跳起身来,终究还是忍耐下去:“这还不够要紧么?!”
忽见绿萼领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女进来,正要说话,见朱云脸上的怒气,便不敢说。朱云坐稳了,扭头冷哼一声。我挥一挥手,绿萼只得将那少女领了出去,只听她在门外道:“这些钱是我们姑娘给你的,不必唱了,去吧。”
朱云满脸通红,赌气道:“那我自己上书陈情。”
我忙道:“万万不可!这些罪名最多让他丢官,又要不了他的性命。他既敢胡作非为,难道就不敢承担后果么?”不待朱云分辩,我又道,“我知道他待你很好,你一心想报答他。但即便你不搭救他,他也不会怪你的。”
朱云目光坚毅而冷峻:“我并不是想报答世子,而是将他视作知己。”
我哧的一笑:“知己?你连他的用意都不知道,谈何知己?”
朱云一怔,迟疑道:“用意?世子有何用意?”
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处心积虑地为非作歹,应当是有用意的吧。”
朱云更是不解:“处心积虑?”
我搅着酒盅里的碎冰渣子,不动声色道:“旁的不说,只说那小妾之事。兰州城那么多人,要找一两个美人想必不难,世子也并非喜好音律之人,如何就偏偏看中了李元忠的家眷?就算看中了,直接讨要或旁敲侧击都好,为何不声不响地将那女子掳到军中,还意图强奸?不是太不合常理了么?我瞧,他是有意激怒李元忠。”
朱云道:“二姐是说……世子自污?”
我微微一笑道:“前些年你在城外查探父亲被河盗掳掠之事,还有几分聪明。怎么越大越糊涂了?”
朱云合目思忖片刻,摇头道:“二姐此言差矣。这和故意闹出些风流债惹人耻笑不同,这些罪名若落实了,就得免官,甚或流放。世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自己获罪?要知道信王是废骁王的同母弟弟,身份尴尬。倘若陛下有意斩草除根,世子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举杯敬他,淡漠一笑:“好云弟,你若不意气用事,倒也颇有所得。不错,这便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许这背后还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朱云饮了一口闷酒,道:“我要去问一问他。”
我熏熏然一笑:“你只管去问他,看看他肯不肯告诉你。”
朱云一怔:“二姐如何知道他不肯告诉我?”
我不理会他,起身道:“该回家了。换了车你亲自送我回宫。”走到门口,绿萼已恭恭敬敬开了门,却见朱云依旧呆站在原处,怔怔地看着我。我叹了一口气,“还有什么事?”
朱云道:“那二姐随我去瞧一瞧世子,也许他肯对二姐说呢。”
我失笑:“他在狱中,我如何瞧他?”
朱云道:“这个容易,二姐就说自己是小王妃,要进去看望夫君,反正那里的人既不认得二姐,也不认得世子王妃。王府里我有熟识的人,再寻两个出来跟着二姐,如此就万无一失了。且二姐好不容易出宫,就今天去看,时机正好。”
我掩上门,轻斥道:“胡说!启姐姐才是世子王妃,我不能冒充她。”
朱云焦急道:“他们不是和离了么?”
我冷冷道:“一日未写休书,启姐姐都是世子王妃。”
朱云道:“但她不是不在京中么?二姐去看一看世子,世子定然高兴。”
我叹道:“他高兴不高兴,不干我事。我是不会去看他的。”说罢开了门,一只脚已迈了出去。
忽听朱云提高了声音道:“二姐,我知道了!你是怕他怪责你,怪你不嫁给他,原来是因为别的男子!”
我转头凝视良久。朱云自知失言,忙低了头:“二姐……别怪我。”
我叹道:“别再胡言乱语了,回去吧。”
五年,是一段不长也不短的时光。我依旧记得在景园飘雪的黄昏中,高旸怀里温暖而清凉的气息,更不能忘记我梦见他时不顾一切的狂喜。这是终此一生也不能忘记的珍贵记忆,是从今以后再也不可能体会的甜蜜心情。此中真味,已成绝响。
当我听到他身犯重罪,被押解回京的时候,心中还是会忍不住难过。就好像多年后故地重游,却只见满目疮痍、断壁颓垣。然而最让我琢磨不透的,是这片惨景中聚散不定、阴冷浓厚的迷雾。
车被石子颠了一下,绿萼险些扑在我身上,我心事重重,浑然不觉。绿萼好容易坐直了身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姑娘是在担心信王世子殿下么?”
窗外晦暗的灯光扫过我的眼,像一只怯生生的手,总不忍撩起年少往事。对她的问题,我无言以答,只缓缓放下纱帘。回到漱玉斋,却见芳馨满脸焦急之色,已不知在门口候了多久。她远远地迎了上来,道:“姑娘总算回来了,再晚些宫门就要关了。”
我疲惫道:“不是赶在修德门下钥前回来了么?晚膳备好了么?”
芳馨道:“姑娘请快些洗漱梳妆,今晚圣上在守坤宫的后花园设宴,所有的娘娘都到了,还有几个特别得宠的女御也在侍宴。简公公已派人来瞧过好几次了。”
自周贵妃走后,皇帝最喜欢听见莺声燕语唱出妻妾和睦的景象——哪怕是逢迎的假象。我不屑地轻哼一声,道:“酒宴?”
芳馨道:“是。听说还有乐舞,是婉妃娘娘亲自排演的。”
我摇头道:“他和他的妃嫔们寻欢作乐,我去做什么?况且还有慧贵嫔在。派个人去说,就说我在宫外感染风寒,身子不适,实在不能去侍宴了。”
芳馨迟疑,我蹙眉道:“快去吧。”
沐浴已毕,我换了一身梨花白寝衣,预备用膳。芳馨回来复命:“奴婢照姑娘的话说了,陛下说这一次就罢了,下一次可不准不去。还说,姑娘总归是要用膳的,因此赐了酒菜。”她身后的小丫头依次端上六道新鲜的菜肴和两壶酒,“奴婢已经代姑娘谢了恩,姑娘就安心留在漱玉斋歇息吧。”
这六道菜都是我平日爱吃的清甜菜色,酒也是甜的,还未倾入酒杯,便已嗅到甜腻腻的香气。我懒懒道:“姑姑留下,都下去吧。”
芳馨亲自斟了一杯酒:“御赐的好酒,姑娘得尝一尝。”说罢双手奉酒。
我缓缓推开酒杯:“今天我和朱云在樊楼喝了很多酒,不能再喝了。”
芳馨一怔,舀了一条银鱼在我的碗中:“这银鱼从太湖中一捞上来,便用冰镇着,快马送进京的。姑娘是喜欢吃南方菜的。”见我迟迟不提箸,只得问道,“姑娘今天似乎有些烦躁,是在宫外听闻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么?”
我欲端起茶盏,却被烫得缩了回去。遂握一握冰冷的酒杯,以平息心头的浮躁气息:“是有些事情,却说不准是好还是不好。”
芳馨道:“姑娘说给奴婢听一听,奴婢也好为姑娘分忧。”
我将李万通的说书略略说了一遍。芳馨听罢笑道:“这个李万通究竟是什么人?竟处处向着姑娘。”
我示意她坐下:“姑姑也觉得他在帮我?”
芳馨道:“能将宫闱秘事删删改改,说得这样得体,这个李万通,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人物这样简单。只是……”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我面前,显得比往日拘谨,“奴婢只是担心姑娘如此声名在外,太过显赫也不好,毕竟,打伤妃嫔并不是好事。”
我淡淡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要看人怎么说。春秋笔法,为尊者讳。周襄王被自己的弟弟和狄人打败,逃到郑国去,派使者向秦晋求援,多少愁苦与难堪,都成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天王出居于郑。’'40'鲁文公被晋国阳处父羞辱,也只有一句‘及晋处父盟’'41'。反倒是郑庄公被写成了一个纵弟行恶的小人。”
芳馨笑道:“难道郑庄公不是小人么?”
我用指尖拨着酒杯,清甜的酒水旋成一道浅浅的漩涡:“纵然可看作纵弟行恶,又何尝不能看作一再给他改过的机会?自己要裂土篡位,倒要赖兄长待他太好么?功名都是自己挣下的,过错都是旁人纵容的——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芳馨稍稍放心,掩口一笑:“姑娘打伤慧贵嫔的事,经李万通春秋说法,确是大快人心。就怕民间议论太多,陛下听见了会不高兴。”
我摇头道:“无妨。民间向来喜欢议论宫里的事,之前玉枢专宠的时候,百姓不是还把她说成了水蛇精?谁也不能阻拦老百姓怎么说。云弟说得很对,民心所向是很要紧的。”
芳馨仍担心道:“奴婢听说古时民间的谶言和歌谣多有实现的。姑娘名声太盛,万一他们胡乱说,奴婢怕会引致圣上疑忌。”
我摇头道:“民间的谶言和歌谣何其多,那些被史书记载下来的,只因为恰巧是民心所愿,且又实现了。而许多未实现的,都泯灭无踪了。”说着口角轻扬,“操纵民心是一件历时长远、见效缓慢的事情,比起这个,最直接的危害来自庙堂之上。”
芳馨点头又摇头:“奴婢……不甚明白。”
我笑道:“还记得当年封司政和封女巡父女被流放岭南,其中一条罪名是什么?”
芳馨笑道:“这……奴婢如何能知道?”
我笑道:“是操控朝廷风议。咸平十三年,御驾亲征,皇后监国,言官上书,不是‘后宫不得干政’,便是‘万乘不宜蹈险’。这便是当年的封司政操控台谏的结果。”
芳馨恍然道:“‘后宫不得干政’,怨不得陆皇后要将封司政重重治罪了!”
我冷笑道:“姑姑不妨想一想,咸平十年御驾亲征时,乃是封司政监国,咸平十三年交予皇后监国,可想他多少不甘心。操控朝廷风议……李万通的书与其说是说给百姓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朝中的大臣听的。”
芳馨道:“李万通要让朝野尽知,姑娘不是女宠,且为人刚正。”
我轻笑道:“刚正谈不上,刚烈倒可勉强一说。”
芳馨笑道:“这李万通倒真是一个好人。”复又疑惑,“奴婢有些不明白,这李万通如何能把宫中之事说得这样……真切。倒像亲见的一样?”
半年前我听李万通说高旸与智妃之事、文泰来和苏燕燕之事,我便有疑心了。待今日听他说起宫中之事,便确定无疑:“显然是有人熟知内情,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万通。也许此人还将此事卖了一个很好的价钱呢。”
芳馨愕然道:“此人是谁?”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酒甜得像蜜水一样,比樊楼的酒淡了许多,果然是后宫妃嫔所饮,和市卖的不同。”
芳馨一怔,识趣地不再追问。她自斟一杯,又道:“既然李万通之事并不是姑娘所烦恼的,那姑娘究竟为什么事显得如此忧心忡忡?”
我叹道:“是信王世子……”
芳馨颇为意外:“信王世子?奴婢还以为是弘阳郡王的事情呢。似有很久没有听到世子的消息了。”
我笑道:“弘阳郡王在东南平了海盗,陛下又命他去西北巡视盐政。现下正春风得意,有什么可担心的?”说着心下一沉,“倒是信王世子,本在西北度田,现在回京了。”
芳馨道:“是回京述职么?”
我已经抑制不住自己厌恶的口气:“是获罪,用槛车押回京的。”
芳馨大惊:“所犯何罪?”
“纠集几十骑兵往关外掳掠西夏牧民,虐杀战俘、意欲强奸兰州刺史的家眷。”说着心中甚恨,一字一字道,“残暴无耻,叹为观止。”
芳馨虽然惊讶,终究高旸之事与漱玉斋无关,她想了想,依旧微笑道:“奴婢记得世子素有好杀好色之名。上一次在桂阳郡做太守,也有屠城之举,更不用说和智妃的事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还损害了世子王妃的名声。只是堂堂世子,即便看中一个女子,何用强占呢?”
高旸好杀,我怎能不知?五年前他打断了舞阳君之子吴省德的手臂,又在城外杀了当时对我无礼的掖庭右丞乔致,还曾将父王一个怀孕的妾侍踢入水中,使她小产。在桂阳太守任上不分男女,屠灭了蓝山城。在兰州虐杀战俘,正是他一贯的作风。“他先是侵扰牧民,昌平郡王没有理会。他又去兰州城虐杀战俘,兰州刺史李元忠也没有理会。最后,他将李元忠的小妾强掳回军中,意欲奸污。姑姑以为……”
芳馨呆了片刻,忽然周身一颤:“姑娘的意思是……”
我冷笑道:“不错,我猜他有意使自己获罪。一而再,再而三,就是为了要激怒昌平郡王和兰州刺史。”
芳馨沉吟道:“奴婢记得姑娘说过,信王故意显得庸碌,且以酒色自污。莫非世子在学他的父王么?”
我摇头道:“信王自污,其要处是要显得庸懦无能、不堪大任,酒色之事,不过是枝节。世子既然已经出来做官了,又已在桂阳太守任上锋芒毕露,沉迷女色倒还罢了,究竟无涉朝政。但私自调兵,虐杀俘虏,又意欲奸污同僚小妾,姑姑不觉得他是在求死么?”
芳馨道:“这些罪行真的会被判死罪么?”
我摇头道:“私自调兵,也可看作谋反,是死罪。”
芳馨道:“若是三五好友出去猎杀一番,判成谋反,似乎牵强了些。”
我淡淡道:“从前兰陵王高长恭因邙山之捷被后主疑忌,于是贪污残暴以自秽,他的下属便劝道:‘朝廷若忌王,于此犯便当行罚,求福反以速祸。’'42'世子所为,便是‘速祸’。也许他想像兰陵王一样‘求福’,但……”思忖片刻,终是不得要领,“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反常。也许要亲自问过了才能知道。”一时间竟有些后悔起来,“才刚朱云要和我一起去黄门狱看世子,我没有答应。现在倒真有些好奇了。”
芳馨微笑道:“姑娘既然担忧,趁出宫的机会问一问自然再好不过。姑娘为何不答应公子呢?”
我刻意用事不关己的淡薄口吻道:“世子有什么打算,和我有什么干系?”心念一动,复又自嘲,“云弟还想让我扮成世子王妃混进黄门狱。不错,这本就是启姐姐的事,我再忧心,也没有理由插手。”
芳馨道:“这么说,姑娘是不打算搭救世子了?”我摇了摇头。她又道,“姑娘说起世子,倒像提起一个陌生人。”
我怔忡道:“他于我,本就越来越陌生了。”
第九章 孝女孟宁
因着这不合时宜的感伤,整个漱玉斋都安静了下来,那为了掩饰而饮下的甜酒却让我真的薰然微醉了。晚风拂过,窗上枝影模糊,烛光黯淡。
芳馨一面斟酒一面道:“姑娘闲来无事想想是无妨的,只是不要为世子的事伤神伤心也就是了。”
我惘然一笑:“伤心?也许我只是失望罢了。”
芳馨指着一桌子酒菜道:“姑娘还是快些用晚膳吧,菜都凉了。”说罢又搛了一片乳鸽放在我的碗中。忽听门外有人道:“姑娘,定乾宫的简公公来了。”
芳馨甚是诧异:“不是才赏下了酒菜么?这会儿来做什么?”
我披散着头发,且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寝衣,不便见小简,于是向芳馨道:“姑姑代我见一见吧。”
芳馨领命出去,向小简道:“简公公恕罪,我们姑娘偶感伤寒,正卧榻歇息,不方便见客。不知公公有何要事?”
小简笑道:“无妨。奴婢是奉圣命送赏赐来的。”
芳馨笑道:“不是才赏下酒菜么?怎的又赏?”
小简道:“新玩意儿刚刚做好便连夜送进宫来了,陛下看过便命拿过来。请姑姑拿进去请大人过目,奴婢也好回去复命。”
不一会儿,芳馨捧着锦盒走了进去。揭开一瞧,原来是一柄黄金所铸的双管铳,只有手掌大小。铳管上雕了细致的折枝梨花纹,可惜是实心的,不能装弹。铳柄也是黄金所铸,两面各镶了一颗红玉髓。金光灿烂,十分沉重。芳馨愕然道:“竟然是……火器?”
小简在门外道:“上一次陛下收回了漱玉斋的火器,而大人又将生辰那日陛下赏赐的十锭黄金都送交国库了。陛下说,唯有此物,黄金和火器都可两全了。”
金光灼热如火,手心却是冰冷坚硬。我淡淡一笑道:“兵戎与财货,果然都齐全了。”
芳馨出去道:“多谢陛下,明日一早我们姑娘便去谢恩。”
小简笑道:“不急,既然感染风寒,何妨多歇息几日?”说着压低了声音,“其实陛下心里明白,大人不肯去赴宴是因为慧贵嫔也在的缘故。”
芳馨惭愧道:“我们姑娘自觉很对不起慧贵嫔,怕娘娘怪罪,所以不敢相见。是了,慧贵嫔的脚可好些了么?如今能走路了么?”
小简道:“慧贵嫔脚本来就瘸了,可怜她还不肯好生保养。有一次一个小子无意中在她面前说了一个‘拐’字,气得她从椅子上猛站了起来,立身不稳,立时摔了一跤,刚接好的骨头又裂了。太医重新接骨,足足又疼了半日。只可怜了那小子,无故挨了一顿打骂。陛下听说后只说了一句:‘伤还没好何必那么辛苦。’只命太医好生诊治,也没去看一眼。”他一口一个“她”字,连一声“慧贵嫔”也不肯再叫,更不用说“娘娘”二字,兴奋与不屑溢于言表。
我和芳馨几乎同时叹道:“真是可怜。”芳馨的口吻是羞愧而怜悯的,我却在屋里微微含笑。
小简道:“姑姑倒可怜她?连陛下也不想理会她。”
芳馨道:“陛下本来甚是喜爱贵嫔的,如何……”
小简笑道:“陛下素来不喜欢病美人,所以多年来还是昱贵妃和婉妃娘娘最得圣宠。而且慧贵嫔恃病生骄,陛下就更加懒怠理她。”停一停,又道,“既然大人已看过了赏赐,那奴婢就先回去复命了。奴婢告退。”
芳馨亲自送了小简出去,回到西厢,见我还在把玩黄金铳,于是笑道:“这个比真铳精巧华贵得多了。”
我笑道:“自然,这东西于乱世之中不能吃也不能穿,现在连杀人也不能了,若不精致华贵,悦人耳目,还能有什么用处?”
芳馨道:“姑娘是不喜欢这铳么?”
被酒沁冷的指尖缓缓拂过小铳上的红玉髓,像抚过一只呆滞无神的眼睛。“比起这样像缠了华贵的裹尸布的死物,我更喜欢可以开火的活物。”
芳馨叹道:“明明赐下了火器,又为什么要收回去?不是说君无戏言么?”
我将黄金铳摆回锦盒,金光渐渐在我眼前淡去。我望着一桌子又黯又冷的菜道:“他赐火器,却没有赐火药,我打伤慧贵嫔,终究是我不好。凉了,都收了吧。”
芳馨一怔,道:“可姑娘几乎没有吃过。”
我摇头道:“这些盛宴上的菜肴,本不适合自斟自饮地排遣,拿下去分了吧。这柄铳也拿去库房收好。”
芳馨道:“姑娘倒不把它摆起来么?”
心头有一瞬的怆然,我竟然鼻子一酸:“他既已收回火器,我便再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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