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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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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馨道:“据说这是两人大婚前的约定,陛下若不应允,贵妃是不肯入宫的。”
我慨然无语,脑中满是那一抹浅秋色背影斜倚在周贵妃肩头的情景。她挺秀澹然,似云海之巅的寒松,不日便羽化飞升。恰巧他斜倚的姿态充满了芸芸众生小心翼翼的渴求意味。
忽见绿萼轻轻掀开竹帘,探头进来查看。芳馨笑斥:“又没规矩了,探头探脑地做什么?”
绿萼忙进来,笑道:“奴婢刚刚外面回来,不知道姑娘醒了。只说悄悄看一眼,谁知便让姑姑瞧见了。”
芳馨笑道:“这会儿天正热,你上哪闲逛了?趁姑娘睡着,你们一个一个都偷懒。”
绿萼道:“奴婢并没有偷懒,只想着天气越来越热,姑娘若一时没有胃口,让小厨房熬些荷叶粥喝倒好,因此去益园的池子里,掐了好些荷叶回来。还摘了两朵荷花,都供在大缸子里了。”
我坐起身,整整衣裙:“外面热得很,难为你还去益园为我摘荷叶。”
绿萼笑道:“如今还没用冰呢,哪里就这样热了。才刚奴婢回宫时,正碰见皇后宫里的惠仙姑姑来找姑娘,现在外面候着呢。”
我忙道:“怎不早说?快更衣。”
换过衣裳径直走到南厢,只见惠仙正在门首等候。桌上放着满满一杯凉茶,天气虽热,她却无心去饮。眉眼低垂,难掩烦难之色。
我笑道:“姑姑不在娘娘身边,怎的亲自来了长宁宫?”
惠仙忙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说道:“奴婢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来请大人去劝劝我们娘娘。”
我疑惑道:“何事?”
惠仙叹道:“这也是娘娘一向的心病了。昨夜陛下与周贵妃在清凉殿坐了一夜,娘娘心里本就不自在,方才陛下在书房犯头晕,跌了一跤。恰逢车女巡来请安,都听了去,三言两语一激,娘娘便大怒,这会儿正下旨要严惩周贵妃。”
清甜的茉莉花茶中飘着点点碎冰,凉凉的喝下去,沁人心脾。谁又会理会寒意在腹中激荡的微微痛楚?“这也确是贵妃行事不当的缘故,难怪娘娘生气。又何必劝?”
惠仙道:“奴婢打听过了,陛下靠在贵妃身上睡了一宿,倒是贵妃一夜未曾合眼。且贵妃多次劝陛下回宫。贵妃实无大过。如今陆贵妃的事情还未了,娘娘实在不宜在宫中树敌。还请大人看在熙平长公主的分上,劝一劝娘娘吧。”
皇后如此痛恶周贵妃,在外人看来亦不过是冷冷相待,并无出格之处,否则早就被皇帝寻故废去了。这其中想来有惠仙时时规劝的功劳。可惜皇后虽明理,耳根子却软,易生怒气,为人摆布。我叹道:“娘娘向来最信任姑姑。姑姑若劝不住,我又有什么法子。况且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还对我有疑心,此事又牵涉周贵妃,只怕我难以启齿。”
惠仙道:“小事上娘娘有时还肯听奴婢一语。这样的大事,又有车女巡在一旁助着皇后,奴婢实在是无从说起。”说着跪了下来,“自陆贵妃之事,皇后身边唯有大人。大人若不顾念娘娘和二殿下,奴婢还能指望谁?”说着眼圈一红,流下泪来。
我忙扶她起身:“姑姑的忠心,玉机明白。”
惠仙拭泪道:“奴婢知道大人的顾虑。大人只管试一试,奴婢也在一旁说和,可好?”
我无奈,只得点头应允。只见芳馨进来道:“奴婢已经备了步辇,姑娘这就去守坤宫么?”说罢双手奉上皇后赏赐的红宝石蝴蝶簪。惠仙亲自为我戴好,方一齐出了灵修殿。
在椒房殿门口迎面碰上正要去遇乔宫传旨的商公公,惠仙忙拉住他悄悄道:“公公且等等。”商公公看了我一眼,便候在宫门外。惠仙随我入殿。
只见皇后阴沉着脸坐在上首,车舜英在下道:“娘娘既已下旨惩戒,还请息怒。”
皇后恨恨道:“本宫只嫌不够……”转眼见我来了,便端坐受礼,指着榆木雕花椅让我坐了。
车舜英转身向我道:“大日头晒着,难为姐姐这会儿过来请安。”
我不理她,只起身施礼:“臣女是来谢恩的。”
皇后微笑道:“这会儿才来,看来新榻好睡。”
我恭谨道:“臣女谢娘娘赏赐。”
皇后看了一眼惠仙道:“你刚才去哪里逛了?怎么与朱大人一道来了?”
惠仙忙跪下道:“是奴婢去长宁宫请朱大人过来的。”
皇后蹙眉:“这是何意?”
我躬身道:“臣女斗胆,已请了商公公暂且候在殿外,请娘娘听臣女一言。”
皇后甚是不快:“这么说,你是有本而来。”
我微笑道:“臣女听闻娘娘下旨严惩周贵妃。不知都罚了什么?”
皇后道:“本宫罚她六个月不能侍寝,还有阖宫上下一年的俸银。”
我微微冷笑:“这样罚倒不如不罚的好。损伤龙体乃是大罪,当降级才是。皇后何不照宫规严惩,降贵妃为妃、嫔、媛、姝,如此方能惩前毖后。”
皇后一怔:“嫔以上降级得请皇上圣旨,此时龙体抱恙,本宫怎好去请旨?”
我笑道:“既然如此,何不等圣体小瘳,娘娘再亲自去请圣旨?周贵妃有错,娘娘只管照章行事,圣上也无话可说。若急于一时,罚得又不足,宫中上下只会说娘娘含妒惩罚周贵妃,却又畏惧圣上的宠爱,不敢请旨降她的位分。若来日陛下一高兴,仍旧让周贵妃陪侍,娘娘那时又当如何自处?”
皇后迟疑道:“这……”
我淡淡道:“这条宫规里,最有分量的是降位,只因降位需要圣旨。圣旨一下,方才坐实了周贵妃损伤龙体的罪名。就算陛下过后要擢升她,也得等她立了大功或是再次怀孕生子。若不能降位,倒不如暂且忍耐。”
皇后甚是不甘:“难道便这样算了?”
损伤龙体只是借口,皇后的嫉妒之心才是罪魁。他与她枯坐一夜却毫不厌倦,想来这柔情与耐心不曾分给皇后一星半点。“娘娘虽然生气,也该隐忍。陛下病愈后,若肯下旨降位,自然是好。若不肯下旨,娘娘也不可再劝,反而要着意嘉奖贵妃侍疾的功劳,以示娘娘母仪天下的雅量高致。”
皇后道:“你说得有理,本宫只是气不过她这样轻狂不端。”
我叹道:“娘娘见过立起的蛇么,若不能一击即中,它绝不探头出去。”
皇后微微一惊,叹道:“让小商回来吧。”
从守坤宫出来,已是午初时分,该去定乾宫大书房接高曜回来了。午间的阳光甚是强烈,照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我只觉自己是辙沟中一条孤寂的鱼,连相濡以沫的机会也没有。正要走下台阶,忽听惠仙唤道:“朱大人——”
我转身道:“姑姑还有事么?”
惠仙屈膝行礼:“奴婢谢过大人。”
我微微一笑:“何必谢我,这都是姑姑的心思。”
惠仙道:“奴婢虽有心,奈何嘴笨。还望大人能常来守坤宫才好。”
我一笑:“姑姑过谦。”若惠仙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说不清楚,皇后又如何能忍耐至今?
忽见车舜英出宫,桂旗在后面相送。车舜英便向桂旗笑道:“皇后娘娘常说朱大人不但学问好,口才也好,今天才算是见识了。”说着也不看我,一路向南去了。
桂旗看她走远,方冷笑道:“这位车大人自恃家世,又是皇后挑选入宫的,常来椒房殿陪伴皇后,那殷勤小心,连奴婢也自愧不如。虽然她与大人同是侍读,但听说从未教过平阳公主一字半句。这样的女巡连奴婢都不放在眼里,大人就更不必理会了。”
我不便答话,只笑而不语。却听惠仙道:“正是这话。”
一觉睡到傍晚时分,夕阳如绚烂的薄绡,正缓缓褪去颜色。庭院中洒了井水,花香裹挟着湿润的热气,仿佛大地熬过烈日的炙烤,也大大松了一口气。丫头们都围坐在丁香树旁打双陆,绿萼见我走出灵修殿,忙起身道:“姑娘这一觉好睡,这会儿可要传晚膳么?”
我笑道:“你们乐吧,让红芯去传膳就是了。”
绿萼拍手道:“姑娘真是活菩萨,奴婢就要赢了呢。”复又坐了下来。
红芯笑道:“你们这些懒丫头,看芳馨姑姑回来了怎么罚你们!”
我闲来无事,便站在一旁看她们下棋。忽见芳馨进宫,立在廊下望着我,我忙抛下众人走过去。芳馨行了一礼,轻声道:“方才奴婢路过思乔宫,见李公公和良辰从里面出来,正要四处去传话。因遇到奴婢,便先对奴婢透了些风。”
我笑道:“是什么话?”
芳馨垂目道:“陆贵妃身怀帝裔二月有余,遇乔宫上下加赏半年俸银。皇后此刻也在思乔宫,说是让陆贵妃安心养胎,连晨省都免了。”
我疑惑道:“两月有余?!”
芳馨道:“照理,上个月陆贵妃病了七八日,太医院就当诊断出来了,想不到瞒得这样紧。”
我慢慢走回灵修殿,呆坐在书案旁。芳馨跟了进来,默默侍立一旁。我深深吸一口气道:“姑姑,上次你告诉我,陆贵妃可能因被王氏羞辱之事在宫中自尽,是不是?”
芳馨道:“只言片语,恐问不出实情。”
我沉吟道:“陆贵妃若那时便知自己有了身孕,她怎会因为王氏的羞辱,就愤而自尽?”
芳馨道:“姑娘所言有理。但曾娥又确实听见穆仙在御书房说过‘自尽’二字,这就奇了。”
我闭目默默思想,完全不得要领。忽听红芯的声音道:“姑娘,晚膳齐备了。”我一睁眼,只见红芯雪白的裙角一闪,她已进了南厢。我亦跟进南厢,坐在榻上看她们张罗。小丫头端上一碗素鸡荸荠冬菇汤,红芯笑道:“世人都是怎么想的。豆腐皮一样的东西,明明是个素菜,偏偏要叫做素鸡素鸭的,仿佛离了肥鸡肥鸭子便不能吃饭似的。”
芳馨笑道:“素鸡的味道与口感原本就与鸡肉相似,吃起来似是荤的,其实却是素的。”
我心中一动,喃喃道:“吃起来是荤的,其实却是素的……”脑中如阴霾的天空忽然透出一道金色的阳光,一切豁然而解。我不禁苦笑,“嘉秬妹妹,你若不是那么警醒,不是那么忠勇,何至于遭此灭顶之灾?”
芳馨与红芯相视一眼,都不敢言语。南厢中静悄悄的,芳馨摆箸,红芯布菜。忽然高曜的乳母李氏过道:“二殿下请大人去启祥殿一道用晚膳。”
我笑道:“这就去。”说罢命人端了饭菜去启祥殿。
高曜与丫头们写完了字,依旧缠着我说故事。狂风骤起,乌云蔽月,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丁香树早已偃俯难支,唯有日晷上的铜针兀自岿然。今夜恐怕会有大雨。也好,下了雨便不会这样苦热了。
高曜兴致盎然地看着我,我略一思想,微微一笑道:“昨天是端阳节,便说个端阳节出生的人的故事,可好?”
高曜笑道:“玉机姐姐快说。”
我娓娓道:“齐国的靖郭君名叫田婴,曾做齐国的国相十一年,封于薛地。田婴有四十几个儿子,其中一个小儿子叫做田文,是一个最卑贱的侍妾在五月初五那一日所生。他刚刚出生,田婴便命侍妾抛弃这个儿子。但田文的母亲违背了田婴的命令,悄悄养大了他。田婴甚是愤怒,责备田文的母亲阳奉阴违。田文忙伏地道:‘文斗胆请问君,何故不肯养大五月所生的儿子?’
“田婴道:‘五月出生的儿子,将来定然长得和门楣一样高,会妨害父母双亲。’
“田文又问道:‘请问君,人的命运是上天所定,还是门户所定呢?’
“田婴答不出来。田文便道:‘若人受命于天,君又何必忧愁?若受命于门户,那么何不加高门户?’田婴无言可答,从此对田文另眼相看。
“很久之后,田文又问田婴:‘儿子的儿子叫做什么?’田婴答道:‘孙子。’田文又问:‘那孙子的孙子呢?’田婴答道:‘玄孙。’‘那玄孙的孙子又是谁?’田婴叹道:‘这却不能知道了。’
“田文道:‘父亲三朝为相,齐国却不曾得到尺寸之地。父亲富累万金,门下却无贤人。父亲的后宫践踏绫罗,门下士人却无短褐。父亲的仆从吃肉羹,宾客却食谷糠。如今父亲厚积钱财,秘藏珍宝,誓要传给后世不知为谁的人,却忘记国家日衰。文甚不以为然。’
“田婴甚是赞赏,便让田文主持家中宾客往来之事。田婴渐渐扬名于诸侯之间。诸侯请田婴立田文为太子,田婴便应允了。田婴死后,田文代父掌管薛地,世称孟尝君。”'46'
高曜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人便是鸡鸣狗盗的孟尝君!”
我笑道:“孟尝君原本只是靖郭君最卑微不过的小儿子,最后却能做上太子,这是为何?”
高曜朗声道:“因为他说话十分有道理。”
我赞许道:“殿下所言甚是。孟尝君出身虽然卑贱,但他有远见卓识,因此赢得了父亲的信任。《易经》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个人出身如何,无法改变。唯有自强二字,方是当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高曜茫然道:“夫子在学堂里也说过这话,究竟怎样才是自强?”
我微笑道:“若放在殿下身上,便是好好念书,努力增长见识。若有朝一日父皇考较起来,殿下能够像孟尝君一般出言必中,那才好呢。”
高曜侧头道:“父皇也会像靖郭君一样立孤做太子么?”
我拉了他的手道:“可能会,可能不会。殿下只要做好本分,其余的事情,多想无益。孟尝君向父亲谏言、为父亲分忧时,也并未想过将来要做太子。但也唯有这样的君子,就算出身卑贱,也必超然众人之上。殿下要做孟尝君这样的君子和孝子,好么?”
高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孤要做孟尝君一样的君子和孝子!”
第十九章 大利小利
从启祥殿出来,天上下起了大雨。大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瞬间溅湿了身上的单衫。回到灵修殿,芳馨沏了一壶滚烫的茶上来。梳洗已毕,依旧倚在床上看书。恍惚听见有人在拍打宫门,不多时,长宁宫执事白进来禀道:“大人,有一个姓曾的宫女,来寻芳馨。”
芳馨正在灯下缝制单衫,闻言愕然:“这必是奴婢的同乡曾娥。这会儿天黑雨大,不知她来这里做什么。”说罢起身去了,回来时面色苍白,欲言又止。
我放下书,笑问:“是那位曾姑娘么?”
芳馨道:“是她。只是她这回闯下大祸,奴婢虽想帮她,也不得门路。”
我好奇道:“究竟何事?”
芳馨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绿萼与红芯,红了脸道:“这事姑娘们听不得。”
她不便说,我亦不在意:“既听不得,那便不听。各自歇息去吧。”说罢躺下,命人合上帐幔。
窗外风雨大作。雨点噗突突敲打着树叶,又哗啦啦从沟中流走,像永不止息的时光。夹杂着铁马咚咚当当的声响,我仿佛整夜都在做梦。忽闻一声滴答清明辽远,我顿时醒了过来。窗上晨光微曦,又是新的一天。
咸平十年五月廿日,皇帝终于带兵出征了。整整两个月,听闻战事并不顺利。
七月廿日清晨,我从大书房回来,还没来得及用早膳,芳馨便急急忙忙走进灵修殿,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求姑娘救救曾娥,曾娥被拘在掖庭属中,听说要被打死了。”
我愕然道:“姑姑这是何意?”
芳馨涨红了脸道:“事到如今,奴婢也顾不得了。姑娘还记得端午之后曾娥冒雨来长宁宫么?”
我想了好一会儿方想起来:“她是姑姑的同乡。”
芳馨道:“之前曾娥与人相好,奴婢曾帮她遮掩。谁知两人在宫外一来二去,这丫头就有了身孕。她自己没了主意,所以慌慌张张来找奴婢。奴婢劝她吃副药落了腹中的胎儿,她犹豫再三,终是不肯。”
我大窘,忙止住她:“姑姑不必说了,这样有伤风化的事情,我怎么好向皇后开口求情?”
芳馨道:“如今她被拿住却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她昨晚自定乾宫书房偷了一对玉狮,又偷了执事出宫的腰牌,扮作内官出宫,被拿了个现行。”
我松了口气道:“这事倒还可以求情。她出宫是为了逃走么?”
芳馨道:“是。只是她容貌太过清秀,扮作男人实在不像。今天一大早已被送到掖庭属去了。如今众人还不知道她有了身子,只求姑娘去皇后面前说说情,免去杖责,保住她母子二人的性命,也是积阴鸷的好事。”
我听了甚是为难:“她人在掖庭属,掖庭令循法办事,我也没有办法。只好求一求皇后,瞧瞧能不能法外开恩。”
芳馨感激道:“只要姑娘肯开口去求皇后便好。奴婢先代曾娥多谢姑娘。”说罢跪下磕了三个头。
话音刚落,便有守坤宫的宫人急急忙忙过来传命,命我立刻往守坤宫去议事。我见她满脸是汗,神色中犹带一丝惊恐,不禁诧异。自皇帝出征,宫中一向平安无事,今日不但曾娥受罚,连皇后也遇到了难处。更衣时,芳馨轻声道:“会不会是曾娥事发了?”
我一怔:“宫人盗窃逃走,何至于非要我去?”
芳馨哎呀一声:“姑娘难道忘了么?曾娥有了身孕——”不待我说话,外面的宫人又催促起来。
因来不及备辇,匆匆忙忙赶到椒房殿时,已出了一身大汗。惠仙正候在殿外,见我来了,忙拉住我道:“大人且慢进去。”说罢命宫人奉上热巾。
我一面拭汗一面道:“究竟何事?”
惠仙道:“今早定乾宫的人来报,说有个宫人偷了玉狮想逃出宫去,皇后便命人将她带去掖庭属发落。掖庭属判了三十杖。谁知……这三十杖下去,竟将曾娥腹中的孩子给打了下来——”说到此处,忽然住口,只管瞠目望着我。
我似懂非懂,又不敢胡乱猜测,只得硬着头皮问道:“曾娥腹中的孩子打了下来,后来怎样了?”
惠仙嗐了一声,也只得硬着头皮道:“这……娘娘只怕这孩子是陛下的。”我这才恍然,不觉尴尬。惠仙见我明白过来,忙推我进了东偏殿。
只见皇后正坐在榻上,正捧着茶盏发呆。一双手震颤不已,茶水溅出,水珠自虎口沿着手背滚入袖中。分明秋老虎还没有过去,她的脸却冻得青白,额上全是冷汗。
我轻轻走上前,低声唤道:“娘娘。”
皇后身子一跳,险些摔了茶盏。她站起身又坐下,呆呆道:“平身。坐吧。”我只得行了一礼,坐在她的下首。皇后默然无语,只管发呆。
我只得转头问惠仙道:“娘娘可看过内起居了?”
惠仙悄声道:“内史官都随陛下在前线,史库里只有几个执笔供奉官看着,这会儿也不知道躲懒去了哪里,竟然一个都找不见。”
忽听四美苏绣屏风后面叮的一声轻响,皇后面色一变,将茶盏重重顿下。惠仙忙转到屏后查看,回来道:“是小九收拾妆台,不小心跌了金簪在地上,并没有跌坏。”
皇后厌烦道:“让她到后院跪一个时辰再吃饭。”
惠仙不敢说情,忙拉了小九出来谢恩。小九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生得有些单弱,跪在皇后面前浑身颤抖,咬紧牙关才勉强说道:“奴婢谢娘娘恩典。”
小九去后,我鼓起勇气向皇后道:“曾娥的孩子必定不是龙裔,还请皇后娘娘宽心。”
皇后一怔:“玉机怎么知道?”
我自不能说出曾娥与芳馨的事情,只得道:“若曾娥怀有皇子,定然会禀告掖庭令,想来不会冒险熬刑。否则一顿板子,不是要将她一生的依靠,都尽数毁去了么?世上没有这样傻的人。”
皇后点点头,又摇摇头:“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
我茫然道:“自己有了孩子,还能不知道么?”
皇后又一怔。惠仙忙道:“娘娘,朱大人还是女孩子家,怎知道这些?”
皇后叹道:“是了,本宫竟忘记了。”
我虽不甚明白她们的话,却也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只得闭口不言。时近午初,起居院的执事亲自捧了近半年的内起居进来。于是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这里替皇后检阅内史。连查数遍,直到双眼昏花,头脑沉重,也没有看到皇帝恩赏曾娥或让曾娥陪侍的记录。皇后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抚胸说道:“幸而没有。圣上最重子嗣,若那孩子真是皇子,本宫的罪就大了。”
我忙宽慰道:“宫人犯错,理应去掖庭属受审,即便那孩子真是皇子,也怨不得皇后娘娘。”
事已分明,皇后依旧不安。这种劫后余生的不安似是心有余悸,又似是根深蒂固。皇后叹道:“你虽聪明,终究还小,哪里会懂得这些。你也累了,回宫去吧。”
从守坤宫出来,只见残阳如血。夕照拂过眼帘,但觉寒光如水。头昏脑涨地回到长宁宫,忽见芳馨迎了出来,只见她眼睛一红,咬牙颤声道:“曾娥流血过多,已经去了。”
我从未见过这位曾娥姑娘,自也无法体味芳馨失去这位小同乡的哀伤。于我来说,她只是一个罪人,为着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我或可叹息一声。然而内起居越看越冷,想多半句叹息,亦不可得。
芳馨泣道:“曾妹妹还这么年轻,若出宫去了,定能过上好日子。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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