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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第2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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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唤道:“母亲……”
母亲叹道:“玉枢一个人在京中,我也不放心。”
或许她已看穿我无怨无悔的冷酷模样,或许她厌倦见到我言不由衷的眼神。毕竟我连一个伤心的表情都不曾显露过,更不曾为朱云的死与她抱头痛哭。我刻意避开了她最软弱最无助的时刻,我本就无力安慰。佛前当无诳语,多说一句便多一重罪孽。于是我缓缓起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女儿告退。”
母亲嗯了一声,迅速被低沉含糊的念经声所淹没。晨风拂起几缕银发,母亲一直垂眸低首、弓背含胸,像一尊忏悔了千年的石像。
从草屋中出来,正见绿萼坐在屋子旁边洗衣裳。绿萼虽自幼进宫为奴,但洗衣裳这等粗重的活计却是从未做过。她闷闷不乐地将半盒子皂角粉倒入水中,心不在焉地搓着衣裳。见我出来了,将两只湿漉漉的手在裙子上擦了擦,便跳了上来,“奴婢在外面都听见了,老夫人让姑娘回京去。才这一日便回京,老夫人竟没有生气么?”
才不过跪了一个时辰,身上便染上了檀香宁静干燥的气息,仿佛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只是无差别的试炼,回到佛前,都干净平展如一张新晒干的白纸。我如释重负,微笑道:“好端端的,生什么气?”
绿萼道:“老夫人竟没有向姑娘哭闹,着实有些奇怪。”
我深吸一口气,风中有草木的香甜温暖,勾起许多当年独居在此的回忆。然而此时的寿光,再也不是我当年借以逃避京城人事之处。朱口子村,是奉旨废居之处。“不被族诛,已然是幸事,有什么可哭闹的?”绿萼甚是不以为然,却也不便说什么,只将两只已经擦干的手在裙子上蹭来蹭去。我向前走了几步,又问道:“顺阳郡主这会儿在做什么?我仿佛听见她昨夜来过了。”
绿萼忙道:“郡主昨夜来瞧姑娘,见姑娘睡熟,便回去了。这会儿刚刚喂孩子们吃过早饭,带着小姐识字呢。姑娘要去看郡主么?”
我嗯了一声,无可奈何道:“这屋子如今她是主人,自然要去拜会。”
梨园新盖了两间木屋,作为高曈的日常起居之所。虽是居家,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虽不居丧,却只以墨绿丝带束发,通身不饰珠玉。一身天青色布袍,没有一点绣纹补花。纤腰一握,清淡如菊。高曈抱着三岁的长女坐在竹榻上,临窗翻着一本论语,口中念念有词。小女孩跟着母亲胡乱念着,一面伸手抓母亲的袖口。指尖如风扫过,纸张轻软无声。屋后是望不到头的梨树林,梨花如雪,充塞天地。她的专注与闲适,与当初京中焦虑狐疑的高曈,判若两人。
我在窗外唤道:“妹妹。”
高曈连忙放下书,起身应道:“二姐。二姐请进。”
她看向我时,慈母的温柔神色渐渐褪去,脸上却并无一丝哀伤之色。她的女儿原本十分活泼,见了我顿时缄口不言,一双大眼睛不断地瞟我。她的眼睛像极了朱云,也像我的母亲。高曈唤乳母将女儿抱走,这才请我同坐在窗下。茶具都是陶器,床帐也是我昔年在寿光时绿萼所缝制的旧物。屋子窄小简陋,没有一件花草摆饰。其实高曈并没有被废为庶人,根本不必如此简朴。
我环视一周,问道:“妹妹这些日子可还好么?”
高曈微笑道:“匆匆出京,又要张罗房舍用度,是累了些。今日才歇过来。”说罢望着我腮下的伤痕道,“二姐怎么受伤了?”
我笑道:“无妨,一点皮外伤,已经开始愈合了。”我和玉枢都不在母亲身边,一切全赖高曈照料。短短数日,便起了木屋与佛堂,家中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确是辛苦劳累:“倒是妹妹,实在费心了。”
高曈微微一笑:“不过是些居家琐事,倒也不算什么。真正让瞳儿费神劳累的,是心里那些捉摸不透的事。不知二姐肯为妹妹解惑么?”
高曈一向温柔谨慎,甚而有些压抑,从来不曾如此直白。我一怔,竟不知如何作答,只端着茶盏,望着窗外一株梨树发呆。目光掠过梨树,掠过矮墙,便能看见弥河的零星波光。
高曈见我不应,转而问道:“不知二姐几时回京呢?”
她的第二个问题仍是如此直白。我垂眸一笑:“真是瞒不过妹妹。这一次回来,母亲似乎不愿见到我,过两日我便回京了。”
高曈笑叹:“回京也好。这会儿二姐当然更记挂兄长才是。”
我忽然醒悟过来,她的兄长如今大权在握,说不定过些日子便要登基。她是有功于高旸的,日后富贵权势不可限量,实在不必像昔日那般“温柔谨慎”了。她的话不但直白,嘲讽之意更是丝毫不加掩饰。我低头一笑,并不作答。
高曈见窗外乳母抱着孩子去远了,索性低声问道:“是二姐告发朱云的吧?”
虽然我早有预备,仍见杯中的眸光微微一颤。我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难道不是妹妹将证物藏起,静待大理寺上门搜查的么?”
高曈不屑道:“二姐这样聪明,如何不明白这是兄长为了保全母亲与一双儿女故意这样说的。我哪里有能耐藏起他的东西?”说罢以一柄白绢纨扇掩口,眸光似弥河的波光一般炫目,“本来我还有些担心,谁知竟也无人拆穿我们兄妹。二姐说,巧不巧?”
我欠身道:“妹妹是我朱氏一门的救命恩人。”
高曈冷冷道:“他为兄长做下那样惊天动地的事,兄长若不能保全他的老母妻小,未免也太令人寒心。”
弑君篡位,有何稀奇?难得为虎作伥之人除却身死,竟能保住全族的性命,这也算绝无仅有了。朱云自幼跟随高旸,高旸待他,毕竟有些不同。我的口气亦不觉含了嘲讽之意:“妹妹所言甚是。”停一停,又道,“还是不要说这些了,免得母亲听了伤心。妹妹常日的心思还是用在两个孩儿身上的好。”说罢起身下榻,“我回去了,妹妹好生歇息吧。”
高曈有些急了,提高了声音道:“妹妹说二姐告发了朱云,为何二姐竟不分辩?如此岂非默认?”
这些日子,我已说了太多谎言,实在无力再重复一次。我宁定片刻,缓缓转身,望着她的眼睛,沉静道:“我出京之前,信王已然质问过我,我也分辩过了。家门不幸,何必多言?”
高曈道:“兄长不是精细之人,纵然怀疑二姐,却拿不住真凭实据。”说着目光在我的伤痕处转了一轮,“二姐受伤了,兄长格外怜爱,所以放二姐回来了。”
这般挑衅的目光和口气,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信王没有真凭实据,难道妹妹有?”
第三十一章 至圣之士
初夏时分,日光灼热。高曈一身天青色布袍,端然高坐,像一块透着幽蓝光芒的冰,坚冷淡然,永远也化不去。高曈摇头道:“并没有。妹妹也只是猜测罢了。”
我微笑道:“愿闻其详。”
高曈笑道:“我知道二姐能谋善断,且容妹妹胆大一回,班门弄斧了。那一日二姐回家来,答应妹妹晚间问一问朱云究竟在寻找何物,二姐还记得么?”
“记得。”
高曈道:“二姐那日晚间的确回家来了,故意当着母亲的面蜻蜓点水般问过,便不再追究。妹妹当时便觉得奇怪,朱云趁二姐不在,几乎曾将二姐府上抄家,二姐既不生气也不好奇,竟如此轻轻放过,实在不像平日里事事求真的二姐。妹妹细细想过,大约也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二姐早就知道朱云在寻些什么,不但知道,还将他的衣物藏起。所以不想问,也不便问。”
我不觉失笑。不想那一日的缄默,竟成了我的破绽。“原来不忍追问,倒成了口实。”
高曈道:“妹妹听兄长说,是靴子上的一对‘杏’字实实在在证明朱云曾潜伏畋园弑君。这个‘杏’字,当真耐人寻味。除了二姐府里的银杏姑娘,谁又知道那双靴子上竟绣了一对‘杏’字呢?能这样快就找到证物并藏起来,会是我这样一个自始至终都懵懂无知的人所为么?还有一事,原本邵姡б讶怀腥献约哼本罄硭潞陀诽ǖ墓僭保嶂勒驹谏蹔'的位置,弹子是打不上山的呢?会特特去寻一个更近的所在,想来唯有擅断与精通火器的二姐了。”
若非府里人,谁也不会知道朱云与银杏的往事。高旸不知道,施哲更不知道,谁也不会将弑君这样的大事与银杏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丫头联系起来,唯有高曈。我不禁心悦诚服:“‘故籍之虚辞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98'。”
高曈笑道:“妹妹所言,确是虚词,那‘杏’字也未必就是‘银杏’的‘杏’。二姐听罢便了,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我笑道:“妹妹有此疑心,为何不告诉信王?”
“二姐怎知我没有告诉兄长?”
“信王若像妹妹这样想过,我还能好端端地来青州么?”
高曈笑道:“妹妹之所以没有告诉兄长,一来我没有真凭实据,胡乱说话,只怕惹兄长生气。二来妹妹深知,就算兄长质问二姐一千次一万次,他心中仍是不愿相信二姐与他作对。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口?只可怜嫂嫂,我能想到的,她必也能想得到,若贸然向兄长提起,只怕要失宠了。”
我失笑,不觉自嘲道:“信王执掌大权,我哪里敢这般肆无忌惮?只是妹妹不告诉信王,便不怕我暗中再坏他的事么?”
高曈哈哈一笑:“龙椅谁不想坐?坐不坐得上,坐不坐得稳,却要看天命。兄长弑君的谋算,经李万通传扬,早已天下皆知,即便兄长否认一万次,也是无用。妹妹比不得二姐胸有大志,亦无谋算襄助兄长。妹妹只想在青州,侍奉母亲,教养孩子。”
高曈是高旸的亲妹妹,素日与兄嫂亲厚,不想在高旸谋夺皇位的事上,竟有几分超脱。我甚是意外,不禁含一丝感激道:“惭愧。”
高曈道:“若姐姐改变主意,留在青州教我的两个孩儿念书,那就更好了。”见我不答,只抚着竹几上的《论语》淡然一笑,“也是,我的孩儿怎与玉枢姐姐的孩儿相比?只有皇子皇孙,才有二姐亲授的福气。”
忽听一声儿啼,却是乳母抱了高曈的幼子慌慌张张寻了过来。那孩子本来扯着嗓子号哭,在乳母怀中张牙舞爪,一转头见高曈远远地在窗下坐着,顿时破涕为笑。我叹道:“皇子皇孙的福气,却也难说得很。”
陪母亲在观音前跪了几日,倒也安静。我想忏悔,然而翻来覆去心中只有痛恨。数日后,连我自己也觉得太铁石心肠了些,面对观音的慈眉善目,终于有些惭愧了。在佛堂跪得累了,便与高曈带着孩子们去河边散步,偶尔也陪高曈会客。唯有母亲,从早至晚,一直将自己关在佛堂之中。
小钱终于从青州回来了,说是将两个丫头一并嫁给了城中的一户桶匠兄弟,虽非富贵,却也安宁。最可贵的,是两个丫头依然在一起。绿萼听罢笑道:“奴婢还以为,钱管家会将两个丫头卖去大户人家做妾呢,倒肯如此费心,怨不得用了这许多日。”
银杏笑道:“在大户人家做妾还不如留在咱们府里。京中谁不知道,姑娘待奴婢们是最好不过的。不是比给土财主当妾侍好上千万倍?”
绿萼道:“虽是好事,只是奴婢有些担心,她两个会不会回来寻郡主告密?”
我对镜查看已然结痂发痒的伤口,落痂之处光滑无痕,这才放心:“来寻郡主,也不过为她多添一条佐证罢了。怕什么?”
回到京中,已是十数日之后。四月中的天气,桃花还未谢尽,牡丹已然盛开。罪人的血浇灌出浓艳的花事,有粉饰太平的宁静绚烂。风中飘着温暖的甜香,是新皇太后册封典礼留下的隆重余味。凄风惨雨骤然过去,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几分迷茫的好欢喜,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究竟该摆出什么合宜的神情来迎接新朝。而我更像是一个渡劫归来,勉力保存了形神的修行者。
在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悄悄入城,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府中一夜好睡。清晨忽然下了一阵大雨,雨后阳光如洗,气息清新湿润,我这才发觉,风中褪去了一层隐隐的血腥气。我不在京中的这十几日,京中或许有一场大杀戮。
倚在门口看雨停,荼蘼花落了一地。小钱走进院中,手中的油纸伞漾起碧色烟雨。小钱收了伞,在廊下站定:“启禀君侯,奴婢有要事禀告。”
恰逢绿萼出来奉茶,便笑道:“定是昨夜刘钜来过了。”
回到京城,就是回到了战场。虽然在寿光的那几日也并不轻松,可与京城的人事相比,与高曈的种种猜测与周旋,在母亲面前那一点点可有可无的愧疚与不安,都显得无足轻重了。“这些日子京中有什么大事么?”
小钱躬身道:“君侯离京的这十几日,最大的事莫过于册封皇太后的大典。”
我微微叹息:“皇太后封与不封,都是一样的。”
小钱笑道:“虽说如此,可封了皇太后,也终于可以女主称制,母仪天下了。”
绿萼掩口一笑:“这天下分明已是信王的天下。”
小钱笑道:“绿萼姑娘所言甚是。”蓦然眼皮一翻,眸光陡然专注而锐利,“君侯有所不知,在皇太后的册封大典上,出了一件大事。”
我与绿萼相视一眼,俱道:“何事?”
小钱道:“册封典礼之后,皇太后于谨身殿大宴群臣,嘉赏信王果断处死弑君的元凶巨恶、并为邢将军与昱贵太妃平反的功劳。当即加封邑二千户,假黄钺,命信王总天下军事。信王推辞不受。皇太后又大大赞赏了施大人与董大人的忠心,赐酒与肉给二位大人的家眷。”
我心中一沉,不觉疑惧:“皇太后赏赐施大人与董大人,这是有意给信王不痛快。只怕施大人与董大人会更加不痛快。”
小钱道:“皇太后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会无缘无故给信王不痛快?赏过信王与施董二位大人,皇太后便公告群臣,那封向施大人告发弑君贼人朱云的书信,乃是皇太后亲笔所书。”小钱数日前还称朱云为公子,现下已习惯了直呼姓名。
我大吃一惊,手上一紧,碧螺春的热力似利箭一般钻入掌心,化作耳畔绿萼的惊呼。我不觉踏上一步:“你说什么!?”
小钱不慌不忙道:“皇太后说,向御史台告发朱云的密信,是皇太后亲笔所写。”
我瞠目不语,脑中一片空白。苍冷的阳光茫茫然耀出一线七彩之光,似我心中五味杂陈。我讷讷道:“这样的话,信王也信?”
小钱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皇太后此言一出,举朝哗然。”
我思想片刻,垂眸叹道:“皇太后是想在信王面前替我承担罪责。”
绿萼不免忧心:“皇太后虽然是想帮姑娘,可是谎话如果圆不齐整,只怕适得其反。”
我亦问道:“皇太后这样说,可有凭据?”
小钱道:“册封大典的宴席上,想来不会言及细节,可奴婢猜想,信王是一定会私下讯问的。”
我有些猝不及防,不禁蹙眉沉默。绿萼看了我一眼,忙宽慰道:“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忧,皇太后是和先帝一道在姑娘身边长大的,也算是姑娘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学生。既然在信王面前担了这条罪责,自然已有万全之策。”
我叹道:“信王夫妇沉毅果决,心狠手辣,蛰伏多年,方有今日的权势地位,岂是易与之辈?皇太后虽是好意,却让自己陷入绝境了。”
忽见银杏飘飘然自回廊下转出,微微一笑道:“依奴婢看,皇太后就算不替姑娘担这个罪责,依然是身陷绝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做点事来得踏实。”
小钱笑道:“不错。刘公子也说,木已成舟,君侯只管领这个情便是。如今皇太后与皇上都好端端地在宫里,信王并没有公然逼迫。若信王真的信了皇太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险些忘了,正是芸儿命心腹内官薛景珍将高曜驾崩的消息传递出宫,银杏与刘钜方能及时破案。我从未想过要将芸儿拉扯进我与高旸夫妇周旋的旋涡之中,因此我也忘了,在这场皇位的生死角逐之中,芸儿也当有她自己的思想,尽自己的力量才是。
其实我并不孤单。
想到这里,我不觉微笑:“钜兄弟说得不错。”
小钱道:“除了封皇太后的大典,还有一件大事。听施大人说,朝中有两位重臣私下商议如何发起兵变,杀掉信王。消息泄露出去,两人还未起事,便被信王以谋逆之罪诛灭三族,死者三百余人。”
果然是有一场大杀戮。周身的血液猛然收缩,凝成胸腔一点尖锐而清晰的惧意。我害怕听见那些熟悉的名字,声音便飘忽起来:“是谁?”
小钱忙道:“是尚书左仆射韩钟圻与中书舍人廖恽两位大人。”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方感佩道:“凡是太宗皇帝与先帝的忠臣,谁不想清君侧?只可惜书生手中无兵权,终是无用。”
小钱抿嘴一笑:“那也不尽然。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听施大人说,韩大人与廖大人本来联络的是神机营。”
银杏颔首道:“昱贵太妃的父亲邢将军从前是神机营的都统,深受爱戴。他一家无辜被屠,神机营的军士邵姡П晃茏迕穑本掠肷窕裘芟喙亍H羲到兴羁赡芑┍洌匀痪褪巧窕恕!�
小钱笑道:“银杏姑娘看得通透。只是信王到现在也没有处置神机营。”
我微一冷笑:“神机营将士不比文官。惹怒了军人,随时都会丧命。再者,若神机营真的哗变,禁军便人怀二心,骚动难制,即便假黄钺,总天下兵马,人心顺逆,终是无法掌控。”
绿萼忍不住笑道:“这倒比惹怒了刘公子还要厉害。”小钱和银杏都笑了起来。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在益园,悫惠皇太子高显将高曜推撞在石头上,两个小兄弟险些厮打起来。高显的乳母温氏死死捉住高显的双手,以武德四戒教训高显,并不因他是宠妃之子而有丝毫纵容与宠溺。而高曜的乳母王氏,相比之下不堪至极。于是借着王氏羞辱陆贵妃之事传遍朝中,我怂恿裘后将温氏与王氏一起遣出了皇宫。一晃半世,当年那一对争夺皇位与恩宠的小兄弟,都已不在了。所有的心机与谋算,都显得异常可笑。
我不觉一哂:“武德最忌滥杀,若得罪了钜兄弟,反而无事。信王懂得安抚神机营,‘至圣之士,必见进退之利,屈伸之用也’'99',甚好。”
银杏嘻嘻一笑:“姑娘是说,信王是‘至圣之士’么?”
我淡淡道:“胜者书写青史,若信王真的登基了,自然是至圣之士。”
小钱忙又道:“启禀君侯,除却韩廖二位大人,还有一人也被安了附逆的罪名,诛了全家。”
“谁?”
“是集贤院的一个郎官,名叫南夏,字子睿。”
“子睿?这名字有些耳熟。”
小钱道:“君侯觉得耳熟是应当的。这南子睿听闻是杜娇杜大人的门生。”
我恍然,原来他便是我跪在朱雀门请罪时,唾弃我的少年郎官。然而南子睿不过是个年轻的郎官,才入官场,实在无足轻重,如何能与尚书左仆射与中书舍人这样的高官密计兵变之事?就算合谋,也该是杜娇才对。我蓦然想起当年掖庭属右丞乔致的死,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小钱忙道:“君侯何必自责。他当众羞辱大人,是他自己不好。何况似这等糊涂虫,过了今日,也过不了明日。”
我叹道:“他一死,便成了忠臣,我却彻彻底底成了反贼。”说罢将茶盏交还绿萼,但见掌心被烫得通红,很快渗出被死死压迫过的白,“更衣,我要进宫。”
小钱一惊:“君侯进宫做什么?”
我答道:“自是向皇太后请安。”
银杏肃容道:“皇太后替姑娘担了罪责,姑娘正好借机取信于信王。宫中都是信王的耳目,若急切进宫,被信王拿住了把柄,岂不是白费了皇太后的一番心意?”
我冷冷道:“我回京的事,信王迟早会知道。出了这样的大事,我若还能安坐如山,那才惹信王疑心呢。”银杏若有所思。我忽然想起她刚才所说的“耳目”二字,又道,“皇太后既承认自己告发了朱云,信王恼怒起来,说不定会将她软禁在寝宫中,严加防卫。如此,我要见太后,还得先问过信王。”
银杏满不在乎道:“那便去问一问好了。”
我微微一笑,吩咐小钱道:“遣人去信王府上知会一声,就说我回京了,想进宫向皇太后请安。信王若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便说是两日前。想来信王会准我见皇太后的。”
不待绿萼问为什么,银杏便道:“不错。”
小钱欲问又止,只得先应了。我又道:“也遣人告诉一声越国夫人与泰宁君。”
一时小钱去了,银杏扶我在西厢坐下,一面又开了窗。几个小丫头见我进了屋子,都笑吟吟地拿着簸箕,收集掉落的花瓣。一场大雨洗净汴城所有的血污,就像信王抹去三个家族在世上艰难延续的痕迹,仿佛很久以前便中断了,或许根本不曾存在过。绿萼笑道:“信王本就盼着姑娘留在京中,得知姑娘回京了,还不飞到咱们府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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