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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修罗道-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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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言心下一暖,低声叹道:“你连吃饭都搬到天牢,父皇有说这里要多囚一个人吗﹖”
  白灵飞径自坐到他身旁,将碗筷在石榻上摆好,没好气应道:“我的皇太子殿下,你知道自己一个人占去了整个天牢吗﹖我怎么敢跟你抢地方啊﹖”
  身份问题对白灵飞简直是浮云,他连招呼都不打,便当先起筷大嚼。
  景言反是好整以暇,一边吃,一边忍笑看这个被克扣三餐的劳工。
  对比起上一次见他,白灵飞又再瘦了一圈,景言将满榻饭菜都夹去他碗里,皱眉问道:
  “你把自己的肉都拿去做饭了﹖” 
  “……我这叫显瘦,天赋异禀,你羡慕不来。”白灵飞一边说,一边将碗里堆成山的东西扒回去给景言。
  “都瘦到剩下骨了,我倒挺佩服你的异禀,什么时候能指点一下我﹖”
  可怜的青菜被夹来夹去,心内都在滴血:秀啊﹗尽管秀啊﹗干脆把恩爱当作饭吃算了﹗
  “你资质不合,还是去练铁皮铜骨功吧,下次被打落天牢,便不用我浪费那么多金创药了。”
  天牢外,全南楚都为了皇太子而烽火弥漫。而皇太子在牢内,却慢慢习惯漫长而绝望的等待,和每次白灵飞来看望他的时候,那份微小而平凡的温暖。
  就似刻下,他们可以像普通农户轻松吃着家常便饭,平平静静便是过了一个傍晚。
  这些,是南楚皇太子、和御剑门主的人生里不会再有的时光。
  景言一边吃一边看,愈看愈不妥,无论白灵飞怎么掩饰,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背脊伤了﹖”
  白灵飞给他抓住手腕,仍然咬着米粒,含糊的答他:“练军的时候跟新兵对打,熬一两下苦头很平常啊。”
  “你倒是告诉我,那新兵师承何派,能令你伤到这样﹖”
  “……我没问,说不定是明教的细作。”
  “过来。”景言一冷下口吻,便有昔日指点兵马的威严。
  白灵飞眨眨眼,努力作最后挣扎:“……可是我想吃饭。”
  景言沉下脸,索性将他手里的吃饭工具拿走,将他扳到背对自己的位置,不说半句便把白灵飞身上的银甲连长衣脱了下来。
  这具身体的每寸肌肉虽藏了绝顶剑手的爆发力量,骨架却比瘦削还要瘦削,整个后背满是手臂一样粗宽的瘀痕,景言一看,眸光瞬即冷凝成冰——
  “这些是什么﹖”
  “……我改了训练内容,这几天新兵要练棍术。”白灵飞一脸无辜,胡谄的时候连心跳都没快半拍,“我有涂药的,过几天就能好。”
  “这是廷杖。”景言替他披回长衣,脸色已经不止阴沉可以形容:“父皇为什么要将你处以杖刑﹖”
  他身上的气息太过霸道,白灵飞想要把事绕过去,却知骗不了比狐狸还精明的皇太子,最后只能坦白招供:“安庆王日前上书,将起乱的流民首领全数斩首,陛下已经准奏,朝中大臣劝阻未果,我多了几下嘴……结果给赏了几下板子。”
  几下板子﹖几下板子能把你打到这样你骗谁﹖
  “多久了﹖”
  ……拜托我只是想吃饭而已﹗苦逼劳工的心怎么就不懂﹗
  “我不是说了﹖几天都过了啊。”
  几日也就回复到这个样子,刚打完岂不都快吐血﹖
  皇太子放柔了语气,“还痛不痛﹖”
  被当成一打即碎的瓷娃娃,御剑门主这就不服了:“小事而已,不是你捱板子你急个什么啊。”
  “我的人被我老爸赏了板子,你说能不急么﹖”景言已经对白灵飞完全无力,只是狠瞪着他:“别动。”
  白灵飞满眼委屈,直直盯住那些还没落到肚子的美食。
  没人比皇太子更清楚他在吃这方面的执念,景言夹起一箸白饭,直接送到他唇边。
  “张嘴吃饭你不懂﹖”皇太子淡然问。
  ……我懂,但我没懂为什么要人喂吃啊﹗
  其实他已是皇城三卫的头号人物,完全没必要遵行落难太子的命令。然而在景言的目光威逼下,他不得不被倒了一肚子饭菜,直到碗碟里颗米不剩,才眨眼无奈问:
  “殿下,现在可以动了没有﹖”
  “不可以,我还没吃完。”
  白灵飞呆了一呆——饭菜都没了,还能吃西北风不成﹖
  一晃眼,男人突然将头凑近,伸舌在他唇角舔了一下。
  明明只是极轻的动作,那暧昧的氛围却更胜唇吻。白灵飞红了双颊,景言拂在他脸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气息,更令牢室的空气都沸了。
  ——连舔饭粒都能犯规,这家伙以前到底泡了多少次青楼啊﹖
  景言挑眉放开他,忽然却转了语气:
  “我在等。”
  白灵飞一点不惊讶,静静等景言把话接下去。
  “从我带你来平京的路上开始,便有一个我们看不透的阴谋。那幕后黑手之所以借用明教力量,三番四次置我于死地,因为“皇太子”这个人是他的最大阻碍。”
  “现在我失势下狱,对他已无威胁,他便可在朝中尽情布局。”景言手搁膝上,指节逐下敲着,若有所思的道:“你说过,从景焕康令牌上看到的流苏,曾在廷宴那晚的杀手身上出现,便更证明我想得没错。”
  白灵飞低声道:“赤川王已返湘州……剩下的便是安庆王。但他接掌虎符后除了安插军部心腹,没有其他异样,皇城三卫也没迹象被他动过手脚。”
  他知道景言在等什么——刻下一切正按幕后黑手预期发展,那个人若再下一棋,便有露出马脚的可能。
  景言点头,旋又无奈一笑,“也未必是四皇叔。何况那个人太谨慎,不会缺了坐看我一命呜呼的耐性。本来天牢那晚他已将近成功,不料你及时出手救我,使他不得不重躲暗处。现在怕是要等我命丧黄泉,他才敢放胆显露狼子野心。”
  “他赢在把我父皇的猜疑嗜权算得太准,而我却输在时日无多。”
  “你……”白灵飞心头一紧,又生生将话咽回去。
  ——帝君已经铁定了心,要借处决流民永远除去皇太子。景言的生死,将在几日内被议定,连自己动用特权面圣、亦被重刑处置,太子阵营的直谏,是注定不会被帝君听进耳内的。
  无论是谁,都已对局面回天乏术。景言没有说错,但他却不能当着景言的面承认这点。
  ——好不容易撑下整顿饭,又怎可让平静在这刻破了功。
  “相信我们。”白灵飞淡然微笑:“整整半个朝廷,再加上八军和春日楼,救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景言也是微微笑了。
  他们沉醉在小心翼翼堆砌的美好虚象中,谁也没有戳破谁。
  白灵飞一如平常,与他在牢内笑闹了整个时辰。戏笑到了最后,景言忽尔用一种充盈情绪的嗓音,凝视白灵飞的双眸说道:
  “如果有天能出去,你就是我的太子妃。”
  这简直是当代南楚皇族最震撼的时刻——一向心硬如铁的皇太子,顶住满朝催促纳妃的压力近十年,这时居然主动开口求婚了,而且对象还是一个男子﹗
  这么多年,礼部从来不知皇太子坚拒不娶妃的理由。
  童年时母亲的含恨而终,使景言无法接受缺失爱情的结合。那是他不择手段了八年,爬过白骨、爬过权谋,却唯一不愿妥协的底线——
  既已决定割舍情爱,他就不会与任何女子许海誓山盟。
  但他终究是动了情。
  这生,能令他开口许终身的只有一人。
  烛台火光将要燃尽,他们背后的石墙透着一种深刻的绝望。
  白灵飞咽下了凄怆,那一刻,他笑里有似雪的温柔,低低吻在景言的唇角上。
  “我又不是女的,你快看祖训能不能改称呼……我听了心塞啊。”
  十一月二十二,安庆王班师回朝,抵达汉水东岸、离平京三百里的橡州。
  十一月二十二日午,小雪初晴,兵刑礼三部、御史台、大理寺、八军将领等共计八十六人跪于御书房前,请求帝君收回处决流民的诏令,众官当首者,为御林军左营上锋将白灵飞。
  当晚,回宫不久的仪雅少公主亲至御书房外,与白灵飞一同跪在百官列前。
  不止内城,整个皇宫都炸开了,甚至见惯场面的皇城三卫,也猝不及防去应付白灵飞这一招,皇帝不作任何反应,三卫当中,御林军已被他悉数折服,凭住实力、竟能压下企图武力驱赶的骁骑营和禁军。
  僵持之下,官服和银甲罩遍了御书房雪地一整晚。深夜,帝君从御书房移驾承光殿就寑,见这开国以来从未得见的阵仗,只是淡淡挥手,下令对领首者处以五十杖刑,并命仪雅少公主立刻离开。
  出来执刑的御林军你瞪我、我瞪你,看着他们腰挂九玄的顶头上司,连说了几句得罪,既惶且恐,一边昧着良心,一边结结实实打了五十廷杖。
  意料之内,白灵飞不吭一声,熬过了可把文官活活打死的重刑,只是微微苍白了脸色,对下属淡道:
  “请转告陛下,若他不肯收回成命,末将与各位大人便在此长跪不起。”
  一直在旁看着的仪雅红了双眸,亦是凄然道:
  “请转告父皇,明君理当爱民如子,君民之情就如父子之情,仪雅求他能对南楚子民网开一面,不只流民、还有皇兄……这是女儿对父亲的请求。”
  当夜,平京城下了整晚乱雪。星斗缓移,霄辉清亮,无情、而且没有生命。
  人间亿万年,代代只如白马过隙,贵为九天星宿,又何曾为过凡尘动容。                        
作者有话要说:  殿下是个花式虐狗狂魔~~~
虽然是要写文、是要温习,作者君却很无耻的点开了“踏雪行”……综武侠系统文,虽然是BG但写得挺不错,最难得是没把我家柳五公子写崩T_T (温大你还我柳五来啊﹗﹗)

  ☆、觉醒

  十一月二十三日晨,过半官员缺席早朝,偌大一个祈安殿前所未有的空荡。帝君勃然大怒,即时下命,将一众滋事者重处一百廷杖。
  安庆王领着回朝兵马,已在平京城外一百里驻营。同日下午,南楚边境、位处三国交界的天引山脉,其守军派人来报:
  十一月二十二,五万夏骑进犯天引山,对防线诸城发起空前规模的进攻。南楚军剧战连场、死伤惨重,已近溃败,请朝廷立刻火速增援﹗
  战报经快马回京,送抵御书房的时候,外面的文武百官尽皆震惊,整个皇城,都被那份战报剧烈摇撼——
  来了……在南楚动荡不安之时,虎视眈眈经年的外敌终于来了﹗
  “陛下﹗请恢复皇太子的军职、让殿下领兵击退敌军﹗”
  百官里请命呼喊此起彼落。
  不论政见,这确是眼下险境的最佳对策:三家分楚后,南楚在长江以南偏安二百年,从未在骑兵对战占过上风,与郑、夏两国大军的差距不止一点,当朝曾大败北方兵马、又是擅率骑兵者,只有景言皇太子一人而已﹗
  仪雅水眸含泪,脑海中轰然炸响了一个念头:
  ……她的国家,终是被久违的战火卷进去了。
  北方山脉如同流星的绚丽金光,拖着残酷的尾刃,割破了百年的和平粉饰。
  后世史官,不约而同都承认这一天的非凡意义:
  “其时光武帝受拘禁,流民候判,白帅领百官雪夜长跪,以换赦免,为帝屡受杖刑。翌日,夏军战情送抵平京,震撼全国。天引山烽烟,正式拉开十年战争之序幕。”
  皇城内积雪成寸,恍若纯白雪域,御书房外,却是溅了大片血红。
  白灵飞跪在雪地,与在场武将担起了全部人的杖刑。身为领首者,他所受之刑比其他武官远远更重,看上去像没事人,后背实已皮开肉裂。
  他没有启唇开口,十指却紧抠着地上皓雪,看得仪雅不禁别开了脸。
  他平时的双眸清澈,耀若星辰,这一剎那,却竟比极星更亮更炽,透了极强烈的情感——
  深刻,而且极为凛冽。
  并非以师门之名加诸的责任,早在皇城广场决志与景言同死的时候,它已渐渐破茧而出,一直螫伏在血中。这场战火,终令他从半年来的那场梦完全苏醒:
  他多次梦见一座极峰。梦里极峰的人影很是模糊,他只知那人任潮汐来去、春秋往复,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
  这一刻,那画面忽然清晰得骇人——
  那座极峰,是他师门所在的忘忧谷。栈道上顺日落归处眺望的地方,便是南楚绵延的疆土。
  那人影的思潮起伏,竟然明确得如同刻在他的骨里。
  ——他属于南楚,也注定守护这里。
  一炷香后,御书房内传来皇令:
  安庆王不须入城,直接在金华门前点齐朝廷兵马,领粮草立刻往天引山脉。
  皇命当中,半句不提释放皇太子之事﹗
  八军一众统领似是受了某种感召,全体从一昼一夜的长跪里起立。雪花从盔甲上簌簌而落,他们向白灵飞染红的背影致了一个军礼,便在皇城里默默踏雪而去。
  ——危难当前,每人都有自己的命。风雪中,有人领军赶赴前线、有人回兵部调度军粮。
  白灵飞承担起整个楚都里最艰难的重任,不发一语,继续跪在御书房外。
  “灵飞少将,你不要再跪下去了。”剩余廿多个官员里,有个年轻的御史如此说:“朝中很快有用得上你的时候,余下的事情,请少将交给我们﹗”
  还在支撑下去的,全是年轻力壮的青年文官,发言者在朝里也颇有名气,正是以敢言见称的侍御史谢正风。
  白灵飞眸内陡有雪亮锋芒。
  ——轮回历劫,敌不过一种冥冥记认。
  少年漠然低道:“我要留在这里,直到陛下愿意赦免十万流民、释放太子殿下为止。”
  三日后,一道战报十万火急传至平京皇城:
  安庆王率三万精兵,与夏军在天引山附近数次交锋、争持不下;十一月二十四日晚,安庆王夜里行军,在山脉南麓中了夏军埋伏。此战南楚惨遭大败,三万精兵死伤过半,主帅安庆王亦告中箭重伤,山脉南方全告失陷,安庆王在残军护送下,撤至天引山以南、南楚最前线的城池舄琊。
  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两万夏军猛烈攻城,舄琊城失陷,南楚全军继续后撤。
  同一时间,夏国继续集结兵力,准备沿天引山推进战线。
  ——天引山脉是南楚的天然屏障,夏军越过天引山、连番攻势势如破竹,南楚等若暴露在敌军肆意攻掠之下﹗
  平京举城惶恐,失了火凤金印,集贤巷上书之势不减反增;天街之上、乃至朝廷内部,都在为同一件事激议——
  “请陛下拟旨,命太子殿下增兵天引山﹗”
  仪雅与一众年轻御史仍然跪着,不掩激愤悲怆。
  护体真气大半已被打散,白灵飞咬唇受了最后一杖,剩下三根完好的肋骨也尽被击碎,他骤然吐出了大口鲜血,吸气、而后一声清斥:“军情不可耽误,请陛下速下决定﹗”
  他脸上最后一分血色都已退尽,这话是运了内力发喊,才能传入御书房。
  一刻后,御书房传讯宦官走了出来。
  地上积血已冻成赤霜,他看着坚持了四天的白灵飞,既有些怜惜、又带着欣慰:
  “起来吧,灵飞少将。”
  白灵飞艰难的抬眸,唇角还滴着血丝,却微微对他摇头。
  “陛下让我传令,广西、安徽两州十万流民连同首领,服十年徭役作刑,并由太子殿下执掌虎符,明早统率平京附近二万兵马挥军天引山。”
  仪雅与白灵飞对望一眼,皇族少女在雪里泪如雨下,捂嘴失声喊道:
  “谢父皇﹗”
  ——持续了几个月的硬仗,如今在兵逼南楚的压力下,出现了不可能的奇迹﹗
  一众御史喜极叩拜,“陛下英明﹗”
  这简直缔造了南楚四百年最壮观的历史,眼前众人争先恐后叩至额裂,状喜若狂,恐怕是帝君下旨将国库尽分予百官,也换不得这般奇特画面。
  朝服黑压压在雪地叩倒一片,当首的少将银甲被杖刑生生打碎,全身鲜血都给拿了去染雪。
  黑和红的对比极之鲜明,若有神祗在平京皇城上空俯瞰这一幕,亦要感慨这场肃然又瑰丽的盛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在此恭贺陛下迎子回朝﹗”
  少年起初眸色迷茫,静静听了半晌,才明了传讯宦官之意。
  十万受灾流民,终于能幸免一死……那家伙,也终于能出去了。
  他们一无所恃,却终于在帝君面前胜了此仗。
  他展颜笑了,笑得纯净如初雪。下一刻,便颓然带着血衣,直直倒在霜冻地上。
  十一月二十六午,被囚三个月的皇太子离开古越山,即时恢复八军统帅之职,片刻不停、便策骑入城赶至兵部,对方圆三百里的南楚兵连下八道军令。
  平京城附近最后一批的二万精兵,按令一致向城西金华门外集结。
  酉时,皇太子匆忙从外城重返内宫,不入御书房,却往少公主的紫竹苑直奔而去。
  入夜的皇城依稀一片皑白,庭园内,冰柱惨淡挂在松柏叶尖上,整座寝殿异常宁谧安静。
  几月的牢狱折磨使男子双颊稍陷,却没磨走他轮廓的凌厉锋芒。
  景言轻吁一口气,白雾逐圈往外散开。
  他脸上有罕有的缅怀,将一松一柏都极仔细的抚看,一边走过铺雪的庭院,一边对比此景与回忆中的落差——
  他在心底里,其实很厌恶这座皇城,甚至连自己的东宫,也只当成一座休歇的冰冷砖房。这个庭院是皇城之内,唯一他忽然便会记念起的地方。
  他有好几年没细心看过这里了。
  几年间,曾好奇瞪眼看他的小女孩,已长成风姿绝色的皇族佳人。庭院的栽木给她用心修剪过几次,依旧保留昔日淡雅,又如主人一般,多添了几分精巧。空隙阴影间,庭院跟回忆里有许多细微的不同,又似没甚大变化——
  霜柱在指尖上消融成雪水,如同岁月往事在他身上慢慢流过,变化得最大的,只有他自己。
  昔年的皇太子只得虚衔,处处不得帝后欢心,只有庭院里的女孩,会怯生生问他是不是她亲兄长,每天在殿门偷望他会否来看她,他们玩一次躲猫猫、她便已高兴上半天——
  只有她毫无机心待他好。他皱眉问她,坐在地上的女孩趁机扔他一身泥巴,明媚天真的笑说:
  因为你是我亲哥哥啊。
  紫竹苑宫灯零落,一道绯色身影气吁吁的跑了出来。
  “皇兄﹗”
  景言走至门坎前,脸容带了他独有的狠厉,少女捂着嘴,一时竟是喜极而泣。
  她纤指有冻伤的红痕,倦色甚浓,显然从中午回到紫竹苑后便没休息过。
  景言摇头轻叹,抹过她脸上的泪痕,既是疼惜又是好笑:“下一次别泡在雪堆里了,跪雪的滋味可不好受。”
  仪雅狠狠捶了他几下,然而看到景言完好无缺站在面前,她喜悦之情多于一切,片刻后止泪摇头,俏皮的笑着:“没事的,有许多支持你的文官武将一起跪,何况还有灵飞大哥陪着我呢,你还怕我会出什么事﹖”
  景言哑然失笑,忽然皱眉:“那家伙在哪﹖”
  他只知白灵飞为自己跪了几天御书房,然而舄琊附近几城的军情接踵而至,旁人看着、都能见证他连多问一句的时间也欠奉。看这种情势,那人定是嫌未吃够苦头,刚把自己弄出来,便忙着带兵夜巡了。
  仪雅黯下眸光,那一剎,皇太子的镇静瞬即裂了,“灵飞呢﹖”
  “灵飞大哥到现在还没醒转过来……我瞒着父皇,已经请太医来过,他是积劳太久,又伤得不轻,需要一段时日才可完全恢复过来。”仪雅示意他先冷静,领着他跨过门坎,牢牢关紧门扉,再带他越过屏风往内走。
  内进燃了十多个香炉,就像严冬忽然转到初夏,热得披了锦袍的景言额脸沁汗。
  床头桌几上搁了一盘热水,浸着几块染血的棉布。榻上的白灵飞侧躺一边,脸向屏风,睡得极沉。
  ——他脸色比雪还要白,要是听力差了些、忽略了那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呼吸,景言真会以为他死了。
  “他心切要救流民,又想逼父皇放你出去,便带着百官跪在御书房整整四日。”仪雅红了眼角,不忍去看遍体鳞伤的白灵飞,转向景言哽咽道:“父皇盛怒之下,不断下旨对他用杖刑。刚回紫竹苑的时候,太医都差些吓昏过去,说他……”
  景言没有发怒,只是眸中有仪雅都骇得心寒的巨浪,“说什么﹖”
  “他肋骨全碎了,脏腑也……也伤得很重,”仪雅欲言又止,终于接道:“父皇对他用了上千道杖刑。唯一庆幸的是,灵飞大哥内功深厚,才能险险保住性命。”
  上千道杖刑……若是再次一级的高手,脏腑不止是“伤得重”,而是会烂成肉泥。
  万一安庆王败退的消息晚半天才到,在床上睡着的人恐怕只能永远睡下去——
  在帝君预算之内,本来就是要活生生把他打死﹗
  “皇兄,你……”
  “放心,我不会去弒君。”景言嗓音异常平静,只是因过度的压抑而微微变了调,“我若要杀他,他就不会还在皇宫内——”
  “只是从今天开始,我绝不让他再有半丝伤害灵飞的机会。”
  仪雅闻言止了语,默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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