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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修罗道-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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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命里无情,若下生轮回,但愿景家子孙永陷情劫、堕入苦海,不得超生。
长久下来,御影剑沉寂奉剑阁,甚至会震开试图接近它的君皇。世人只以为是继昭国元帅之后、再无人能够唤醒神剑;然而宿星殿的天官却明白,那是因为御影带有灵性,承载了元帅对景氏一族的恨怨,才抗拒历代南楚帝君的碰触。
当世唯一曾驭神剑的灵飞少将失踪,皇太子却矢言必使御影出鞘,天官这就了然,连忙在夜里赶到奉剑阁。
果不其然,皇太子在神兵龛前,做着四百年来都没帝皇能成功的事。
足足三天三夜,天官见出来的皇太子虚弱至此,便脱口低道:
“殿下……您、您是以身饲剑么﹗﹖”
景言没有答他,只是淡道:“时候不早了,我们离宫吧。”
天官神色凝重,对皇太子说道:“万一御影有所反噬,您随时会走火入魔而亡﹗”
“为国而死,有何不可。”
皇太子脸上的神色无喜无悲,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身纯黑的战甲上,几乎看不出他曾经流过的鲜血。
天官起初是怔住了,然后慢慢的、眼里有了深沉的感慨,最终略微摇头。
“南楚的荣光,永远与殿下同在。”
青原站在汾离水的诸多战舟之前,引颈望往皇城所在的方向。
“我很担心。”他对身边的春日楼主低道。
“他说会带着出鞘的御影北征,便一定会说到做到。”
“我不是担心御影剑。”青原为之苦笑,“我是担心殿下。如果没有灵飞,他还能不能撑得下去﹖”
欧阳少名沉默了。
在全座都城的面前,他伸手过去,在披风下与青原掌心相握。
“那么你也要平安回来。”掌控江湖七十二道的男人放下骄傲,在青原耳边轻声道:“如果没有了你,我也不能撑下去。”
应龙军的少将忽然眼神一黯。
“我知道如果白灵飞不回来,你就打算将应龙军交到属下兵将手上,自己和景言一起合成双翼战阵抗住黑玄兵。”
相知如此多年,他是极之明了青原的——每次出征,他都决意抛头颅、洒热血,哪怕正正是被他守卫的国家禠夺了姓氏,他都不曾后悔。这一次,青原也必然是立了死志,甘愿为平生的知己好友牺牲沙场。
“我不是南楚军,不能左右他们的少将去做任何事。”欧阳少名微笑起来,带着日出的清芒看着青原,想要凑唇过去,却终究是忍住了,只是用眼神代替了深吻的情意:
“可是我想你记着,此战不论胜败,我都会在集贤巷等你。”
情愫在心里汨汨流动,青原抬眸凝望眼前的男人,忽然之间,就在全城的军民面前,将唇往春日楼主的颊上印了上去。
朝阳完全从汉南平原上升起。
少将的肩甲上,染了晨光最温柔的耀华。
在此刻浩瀚的人海里,他们的爱情也许只如沙砾;然而在彼此的心内,他们便是众生的唯一。哪怕千里分别、万里远征,也再没有距离能够分开他们。
“待到凯旋而回,我便来春日楼嫁你。”
欧阳少名眼里笑得漾开了。
“好,本楼主非卿不娶。”
汾离水的旭日,在为这对相互许诺的爱侣默默见证。
同一剎那,皇城宫门蓦地敞开。
整个平京,终于盼来了江南最后的希望。
——朝阳下,皇太子单骑从宫门内奔出,都城一片静默,谁也能看到他雄鹰般矫健的身影。
传说中无人能驭的御影剑,正安静的握在皇太子手里。
“天佑南楚﹗”
十万将士同时下跪,握拳置在胸前,平天广场外顿成一片铁甲汪洋。
在那么铁血沸腾的兵戎场面里,皇太子却是微一恍神,目光不自觉投向远方——
广场上无人知道,此刻他是怎么钻心的痛。
他在等待一个人,然而等到日出已过,他还是等不到他。
他这一生,也再无可能等到他了。
“灵飞……”
他对着日光,带着思念悄声低喃。
如果现在我被御影反噬、血肉俱毁,你是否就能原谅我犯下的错﹖
你曾经那么决意和我至死方休,到了最后,我们的结局却终要如此不堪。
这一刻,你在城里的哪个地方﹖还是,你把我恨得太深,已经回了忘忧谷,不愿再听到任何南楚的消息、也不愿看到我带兵北去﹖
一番誓师之言响在所有人的耳边,无数人目带崇敬,出神的看着那个闪耀着光芒的身影。
只有景言自己,没有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全都拿去思念一个人。
他想着他,却要肩起一个国家的担子,将思念掩藏在千里之外。
御影出鞘,盖过了千万人的呼唤,铮然回荡在都城的空气中。
全城奋起喝采、场面比帝君当年登基还要震撼——
这是四百年来,第一次有皇族嫡亲能够驯服此剑﹗
“天佑南楚,殿下必胜﹗”
不须再有言语,只有这把沉寂经年的宝剑,便已燃烧了整个江南的战意。
如果没有御影,情景恐怕便不会如此,那便是“昭国元帅”四个字能够象征的力量。
青原在汾离水上,神情复杂的看着主帅——
不过是在洛阳兜转一回,皇太子所有的轻狂和张扬都消没不见了。
他就像重新回到入京受封的时候,或许,是比当年更加没有内心。那个时候,他只是把自己冰封住了,可是现在,他的心却已经被爱的人带走,徒留一具终生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灵飞,你怎么还不回来﹖”他在应龙军列前低声呼唤。
广场上的皇太子说毕誓词,低头看向御影剑,将手掌置于锋刃下。
那是昭国元帅当年誓师的最后一环,在那场轰动天下的草原大战前,碧阳就是将己身之血注入酒杯,与将士歃血为盟,以此宣示战役必胜的决心。
御影往横一抹,景言看着逐渐滴入杯盏的鲜血,竟是轻轻的笑了。
——灵飞,我将带着你师门的剑刃出征,从今以后,便是和你师父师兄对战沙场,也许,也终会死在他们其中一人的手上,这样的收场,你是不是就能满意了﹖
我死以后,我会把你的名字刻在我坟上,只是若到了那天,你能否也远卦千里,在临别前和我说声再见﹖
血愈流愈多,御影剑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寒之意。
景言心中大懔,知道是南楚的帝皇之血刺激到神刃,立时把手移开,运功压住御影的异动。
青原见皇太子脸色有变,已知不妥,蓦地便见景言捂着心口,而御影则化作长虹,箭一般飞射往上空﹗
在宫门前的宿星殿天官立时惊呼:“不好﹗”
御影剑果然开始反噬皇太子﹗
“殿下﹗”
他当然是想叫皇太子退开,然而这场面绝不能出半点差错,皇太子显然是想冒血肉俱毁的风险,继续以御影剑去完成誓师,他既执意如此,却有谁能阻止﹖
青原忍耐不下去,想要飞身奔去景言身旁,不料却被欧阳少名暗中拉住了。
沙尘扬起,一骑从人浪中闪电奔出,急速劈开了十万楚兵的军阵,带着锋芒与锐意切入广场﹗
御影寒气渐盛,同一时间,景言体内的脉气也遭到剧烈反噬,连手指都已不能再动半分。
那人足点马背,飞身而上,清斥传遍整个都城上空——
“御影﹗”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一句召唤,长剑便立即敛去寒气,安静的跌入来者掌心上。
体内的反噬立时停止,皇太子茫然抬头——
那抹白衣越过烽火,终于再次降临在他眼前。
“灵飞……”
“末将白灵飞,参见太子殿下。”
锋狼军少将所行的,正是南楚标准的军礼。
“末将一直在江南养伤、迟迟未能回京,乃一大罪过。今天唯望能与殿下一同出征,以此将功赎罪,把侵我中土之人赶回长城外、助殿下光复南楚开朝的辉煌﹗”
楚国都城,此刻终于完全沸腾成海。
千万人的见证下,白灵飞把腰间的九玄也拔出鞘来。
景言怔怔看着在都城晨光下、全身染遍纯金光芒的少将。
他是那么了解他,在他出现在广场的瞬间,心里便有“早知如此”的悲怆。
无论是爱、抑或是恨,都削不去他对国家的赤忠之心。
——他是回来了,不是为他、而是为南楚而来。
白灵飞将九玄与御影一并握在右手,左手五指并拢,缓缓抹过两把长刃的侧锋——
那也是一幕流芳千古的场景,当时怀阳帝于洛阳登基,封碧阳作昭国元帅的时候,元帅本人就是以此受封、宣示对怀阳帝的绝对忠诚。
所有军士和百姓都看得呆住了,彷佛在这一剎那,他们亲睹了另一刻将被永远歌颂的画面。
“末将以御影九玄为誓,今生今世只效忠南楚,任时移世易,亦永无更改。”
御剑门主之血,浙沥落入了酒杯,与景家帝皇之血迅速掺融。
景言与白灵飞隔着酒杯相对,却觉得那双清瞳里的光变了,变得冷漠而平静,再也不是以前的白灵飞。
——他将以前的圆角打磨过,把最柔软的情感,全都淬成不惜伤己的锋芒。
那样的他,已然熬过所有被磨砺的痛楚,把自身炼成一把比九玄更刚烈不折的剑了。而自己和他相隔咫尺,却只能在他身边默默看着,无法阻止、也无法去救赎他。
最惊人的成长,只能以最残酷的代价练就,那便是他们两个一生中、必须独自去面对的战争。
“此次出征,我定必为殿下将黑玄兵赶出长城,不破此敌、不回平京。”
歃血之盟终于完成,他们四目交投,带着各自的隐忍,先后咽下了彼此相融的血。
十万将士,百万子民,都在等待他们再次的双剑合璧。
这一眼的凝望,有着忠诚、有着相知、有着同生共死,却唯独没有爱情。
“殿下。”白灵飞淡道:“出发吧。”
景言惨然一笑,神伤却旋即被铮然的浩气掩盖住,对平天广场的军士厉声高喝:
“南楚军听令﹗”
“喏﹗”
“我南楚勇武军士,绝非惧于以寡敌众之辈,即便天下以南楚为敌,我俩也能带领你们,将四割菱旗插遍中原疆土﹗”
“天佑南楚,殿下必胜﹗”
白灵飞默然听着,目光扫过仰望他们的百姓。
——国仇家恨,比一人的性命和爱憎更重要。
他们像是有了无间的默契,无须对望,无须交谈,都在同一时间挥下马鞭,并骑领军驰出了平京城。
明启二十八年,北方甫踏入融雪时日,战局便起翻天覆地的变化——
本来占尽上风的南楚,顿时变成三国合攻的众矢之的﹗
青原的应龙军船队从平京出发,成功于汉水阻截安若然,使郑军无法越过天引山。同一时间,景言皇太子集结精锐,北上汉中,率军在赤坂死命抵抗。
重伤痊愈的长孙晟再领克天骑,与景言的平京骑兵战至难分难解;就趁这时,黑玄兵从战场后方窜上,横扫漠北的铁蹄首次对中原开刀——
关键时刻,是南楚凤凰旗上的战魂再次挡住刀刃。
连同新兵在内,共一万三千锋狼军追随统领前冲,双方的统领率先碰头,两剑立刻相互死斗,溅出的火花直可照耀整个平原﹗
黑玄兵从戈壁清扫到渤海,在中原却破天荒被了拖住脚步。
锋狼军精锐比不上黑玄铁骑,但利用能入城休整的优势,分组轮番交替出城作战,韧力惊人得难以置信,竟就此抵挡了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的苦战,使这条通往关中的要道浴血遍野。
就凭这下耽搁,阳安关至巴蜀的驻军全面开上前线,成功解了赤坂城的困厄绝境,在关中入口展开你死我亡的鏖战。
关中防线之役,为中原历来最轰烈的战争揭开了序章。
——残酷终于淹没桃花源,鲜血汹涌浸透了这场阳关雪。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卷,作者君觉得开虐也算……很公平吧……嗯,虽然小飞还是惨烈了一点。
这么长又沉重的一卷,作者君写得很是揪心,我想大家也是看得揪心,殿下和小飞甜蜜的日子,真的就这么完结了,以后颇长的篇幅,他们都是彼此把彼此虐死的CP,不过作者君用御影和九玄为誓,这对CP最终真的会HE,只是HE的过程惨烈得不止一点……
作者君的学业也是很惨烈,这一年经常去医院上学,也实在没有办法在学期持续的时候填坑了。虽然很不想如此选择,但作者君还是需要停更到四月(就是学期完结的日子),待考试一完之后,作者君马上又会回到填坑的岗位去啦﹗请月千君、路人甲君等等的亲点下收藏,有更新的时候你们就会看到的了~~~~
大家千万不要放弃作者君啊T_T
☆、一别经年
明启二十九年春,南楚因大战而推延一年的科举终于落下帷幕。
身为太学最出类拔萃的年轻弟子、冯潆杰不出所料高中状元,其同窗吏部尚书严毅之子严奇位居榜眼,探花则落在前都御使的公子李晋手上。
北方狼烟烽火渐浓,楚都平京却仍是繁花之季。
中举者往雁塔金榜题名之日,天街挤满了好奇来凑热闹的百姓,整列才俊昂首策马,江南柳绿,正是一幅意气风发的少年像。
雁塔题名是朝中头等大事,奈何帝君近年身体抱恙、不常上朝,皇太子景言正在北方领军连场恶战、无法主持平京大局,诸如安庆王等也随皇太子远征,重臣零落,显得雁塔场面份外冷清。
仪式完毕,冯潆杰在簇拥中走下雁塔,却是脸色苍白,无甚洋溢喜意。众人讶然相问,才知状元郎竟是新近染了风寒,当即便免他出席晚上的廷宴,派人将其护送回府。
一名御林军将领上前,“冯公子,请。”
冯潆杰低头咳了几声。
张森立刻迎去搀扶,“少爷……”
他微微摇头,撑着身子、向那将领拱手作礼:
“在下只是稍染寒病,无甚大碍,由府里家臣陪行便是。将军身负重责,要护送各位大人回城才是正事。”
将领知他既是南麒王府少主,又是新科状元郎,不容出半分差池,便坚持道:“末将自会安排好一切,冯公子无须多虑。回城路程虽短,但会途经天牢所在的古越山,还是让御林军为公子开路吧。”
“咳咳……”冯潆杰喘著气笑道:“虽然灵飞少将已离开多时,但看来御林军还是精英如昔。”
将领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身子,严肃得犹像在致礼。
“三年前明教突袭沁风殿,末将曾蒙少将救命之恩,及后有幸随他护卫皇太子南下金延,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冯潆杰眼里一亮。
那场风浪确是惊心动魄。当年皇太子扛住亲王派和帝君两方压力,凭一己之能完成了六部与地方的改革,却在回朝时遭帝君以谋反之罪扣押、命在旦夕。其时白灵飞拼死护主、独力直谏,震动整个南楚朝野,及后又以一手练出的锋狼军立下战功,使太子派得以力挽狂澜,才奠定近年皇太子的监国地位。
“如今军中还记得少将当年的训言,荣辱不足惜、心正自为骨,无论何时,兄弟们也要对得起自己佩的龙葵牌,绝不会败了御林军的正气。”
“荣辱不足惜、心正自为骨。”冯潆杰不由低道:“能在灵飞少将麾下作士,确是一件幸事。”
那将领凜然颌首,不再多说什么。
张森仍是脸有难色,冯潆杰瞥他一眼,微一摇头,转而对那将领道:
“如此在下便有劳将军了。”
他作了一揖,又再咳了半晌,这才由张森扶上了马车。
那将领也踏镫上马,车队向着平京城缓缓徐行。
雁塔旁的皇家御苑正勃发着生机,紫与红大片大片的染满了庭园。
马车里的新科状元揭起布帘,忽然轻声一叹:
刻下的平京,也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而已。
在他留京备考的这一年,天下忽迎突变。本来胶著的关中防线之战,最后演变成郑夏两国结盟反攻,加上北汉长明王派遣黑玄兵南下,三方联军使南楚陷於危境、战线逐渐后移。
从前线送回平京的军报起初是几天一份,现在却有如雪花一般密集,随着联军三方不断增兵,战无不胜的皇太子近月竟在汉中接连失利,在荊州的安庆王亦不容乐观。虽有青原少将把汉水守得固若金汤,可是南楚军在北方的整条战线,只剩下据守阳安关的锋狼军作单箭锋了。
世事难料,当初皇太子挟天引山与湘州两役连胜的声势,从水石城挥师北伐,怎会料到今日战况竟与两年前判若云泥﹖
“少爷,若入城后还有御林军监视,今晚之约——”
“不碍事。”冯潆杰一扫病容,压低声线淡道:“虽然御林军仍直属帝君,但看刚才的言谈,这将军未必是帝君的眼线。待回府后我以病托辞请他回宫,他应该不会久留的。”
春风一拂,初春盛开的桃花纷飞落下——
而粉色的花瓣,竟夹杂了丝缕北方的血腥气。
华灯照遍天街,一匹骏骑拐弯驰入集贤巷,在那副“人剑无求品自高、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对联前停下马。
出入春日楼的江湖人士不计其数,在这全巷最熙来攘往的地方,反倒谁也不注意谁进了这座紫木箫竹楼。
春日楼的繁嚣气息只聚集在前院,仅隔一个竹林,楼里弟子起居的后堂已是另一处出尘避俗之地。
楼主起居的竹院旁,是会见机要访客的寻英楼。此时一袭深色披风推开厅门,终于打碎了此处整夜的宁静。
大厅里,有抹清丽的倩影闻声回头。
少女淡雅含笑,亭亭立在窗前花几,顿使春日盛开的山茶也失了颜色。
“冯师兄別来无恙,仪雅在此,先贺过您金榜题名之喜了。”
冯潆杰摘下风帽,望着眼前行同门之礼的女子,心里一番感触——
虽然曾经立场相异,但那年仪雅、小天带着一群师兄弟在集贤巷金印上书,风雪不改,竟是他们那届人最难忘的场景。就连一些贵族出身的太学生,也被同门的风骨所折服,一起参与筹建过贫民窟的义教书院。
后来他回敖州备考,仪雅和小天辞別太学、加入春日楼常年奔走南北,战争开始的时候,整群人已是各散东西了。如今他们踏上各自选择的路途,回头一望,才知当初的太学府内,原来是那么年轻而纯粹的情谊。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给她一个由衷的笑容。
“师妹,我带着太学的风骨与荣耀归京了。”
仪雅心里一暖,热泪竟是几要夺眶而出。
——这还是同门三年,这位辩才第一的师兄首次用“师妹”来唤她。她也没想过,冯潆杰会记得她托青原所传的一番话。
那是她在集贤巷用火凤金印上书的时候,不敢想像能够成真的场面。
事过境迁,她交出亲王金印、选择了春日楼主特使的权印;而他带着太学的骄傲、将名字刻在雁塔玉柱上。可是经年一別,此番重遇,他们之间竟是突然亲近了许多。
一场战争,到底打碎了多少人中间的鸿沟﹖
“我知道,您一定不会辜负文老师的期望。”仪雅柔声道:“来伐者以威为慑,我则以道为正,正者,自然能为慑之所依——皇兄在信上说,您当日於祈安殿一语惊人,对答精彩绝伦,已是科举殿试多年没能得睹的场面了。”
“殿下虽身在军中,却是时刻心系朝廷之局。”
冯潆杰心里清楚,这师妹现在是春日楼主特使,长途跋涉而来,除道贺外自然另有要事。
仪雅心思剔透,知他早有预想,便坦然点头一笑:
“每届科举揭榜之后,新科进士的去向是各派角力的战场。为争得你们投身派系,各方会不断派人来笼络,用官衔作利诱,更会遣眼线监视打探,务求知道所有人最终归顺何方。”
——两年的江湖历练,竟使这皇家少女对官场权谋如此熟悉,甚至可以脸不改容的侃谈起来。
“我知道,师兄这个月过得并不安宁。”仪雅轻轻一叹,“可是我恐怕要再扰您清静了。”
冯潆杰自然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少公主这几天,应该也扰了不少人的清静。”
他不愿同门之谊掺了功利,竟又对仪雅转了称呼。
“没错,皇兄的确将笼络之事交予了我。”出乎意料,她对此行目的竟直认不讳。
“那太子殿下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仪雅柔言答他:“户部侍郎。”
冯潆杰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的望着她。
六部侍郎绝非无权无势之人所能攀及,纵使他是亲王之子,甫进朝便位居至此,已足引起轩然大波,何况这职衔更非虚位以待,皇太子要把他推上去,便必先要将原任侍郎扯下马,这是何等艰难之事﹗
“无功不受禄,殿下既费此心力,所求之事亦非同一般罢﹖”
少女凝目低眸,静心等他续言。
“春夏之交是朝中检讨赋稅之时,此事户部立场一向举足轻重。现在前线交战消秏甚巨,依我所知,户部已準备上奏大加稅目,殿下如此安排,看来加稅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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