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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1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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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统笑道:“下官说一句,大人既还顾着大司马,行事更需谨慎,莫让人说出闲话,到时上了劾表,不过又是给大司马添一件烦事。”
这其间道理,石启早已考量过,断然不肯轻易再犯先前山阴的忌讳,便道:“你这是在担忧丹阳丞姓的是韦,放心,我自有理论。”
两人一时无话,石启遂埋首于公文之中,等到将那三两人寻回,已是数个时辰后的事,只是这几人来了,也不见礼,晏然箕坐而已。因他几人皆士族出身,平日耻于同寒庶同席,此刻无人去看长官,也无人启口发言,场面一度尴尬,众人面面相觑,石启却未现半点异样,只将近日所排公务一一布置下去,末了方命主薄李统将中枢新订考课法高声诵读,收尾道:
“上上者迁之,下下者黜之,中中者守其本任,此次考课中枢重之,诸位既深受国恩,当各自努力。”
官腔业已熟稔,张口即来,石启掸了掸袍子,慢条斯理起身,也不管这一众人如何思想,换了身便服,仍骑他那头大黑驴,往田间考察农桑去了,只余灰扑扑的飞尘甩了一路。
第265章
霏霏小雨虽不沾衣; 江上却已点化圈圈涟漪,一条乌篷船缓缓驶向渡口,此间水流平缓乃丹阳郡一处渡口,名唤清风。艄公长篙泊住靠岸; 一直伫立于船头的两人也不撑伞; 就此踏步下来。
正是大司马成去非和大司农史青。
两人刚自丹阳郡新丰镇而回,因丹阳地形大部高亢,本就灌溉匮乏,且又少陂渠一类,田多恶秽。凤凰四年,史青曾率人于丹阳兴修水利,于洼地四周筑堤,拦蓄山溪水; 围出周回四十余里大湖; 名曰练湖,除可灌溉农田,亦大大解除丹阳、金坛、延陵一带八、九千顷农田洪水之患; 如今新封一带以旱失田; 史青经实地考量,上表奏请于新封镇筑新封塘; 工程虽未竟,一路上史青已跟成去非言明; 一旦此塘开辟成功; 便可溉田八百余顷; 成去非闻言颇觉欣慰,不过新丰镇地势复杂,筑塘所耗不亚于当初练湖,史青自开春以来,三番两回向度支申钱,也多半为此。
因时令缘故,成去非只着单襦,更衬得其人英英玉立,蜂腰醒目,史青比他矮去半头,俯仰之间回话,不禁暗叹往昔只觉大司马风姿冰冷,如今仔细留意,当真如自家夫人所言:成府大郎君实乃美丈夫矣!
到底还是夫人识人,无论表里,史青如是想着,步履不觉轻盈几许,成去非察觉他情绪忽高,有些莫名,想起方才所见,只问道:“新封塘这一回用了多少工匠?”
“五千余人。”史青答道,“这也只是粗略一计,倘什么都算进去,前后至少六千人。”
成去非脑中跃出一段记忆来,凤凰元年邓杨将军平并州前,他曾同父亲商议过兵士徭役之事,彼时父亲一口否决,转眼间几载已过,事情于他手中是否可迎来转机?他既想到此,便细问道:
“这些工匠皆官府征发而来?”
如此相问,倒也触及史青一桩心事,他酝酿片刻,道:“大司马既说到此事,某有些谏言,还望大司马折节听之。”
身侧随从见成去非两道高眉上已缀了层雨雾,忙将油纸伞撑开递了过去,成去非这才发觉身上潮湿一片,遂接过继续前行。
得成去非目示,史青便正色道:“大司马可知除去户调田租,普通黎庶还怕什么?”
成去非微转着伞柄:“大司农是要说徭役罢。”
史青点头道:“大司马虽四姓出身,却深知民间疾苦所在,不错,正是徭役,国朝徭役名目繁杂,又十分严苛,人以不堪。大司马如今于课调上体恤民情,不知可曾考虑过省徭役?某听闻大司马熟读百家,尤爱商君韩非,韩非正有一句‘徭役少则民安,民安则下无重权,下无重权则权势灭,权势灭则德在上矣’,大司马定记得这句。”
徭役之苦,堪比户调之重,却绝非本朝所有,成去非想了想,驻足看着史青:“你有何想法,一并说来听听。”史青微微一叹:“兵役那些某不懂,不敢在大司马眼前班门弄斧,只说相熟的,拿新丰镇这回筑塘来说,虽是利在千秋的好事,可官府的工匠,整年不休,除却要为官家服役,也供世家私人驱使,实则苦不堪言,过劳而殁者不在少数,亦有因此事而逃亡避役者。我朝百工不得为民,子孙务必从业,毫无出头之日,下官想了许久,倘长此以往,百工绝迹,于国于家危害大矣,下官有两条谏言,一者,细作、中署、材官、车府,凡诸工,可悉开番假,递令休息。二者,凡所营造,不关材官,及以国匠,不妨皆资雇借,以成其事。”
成去非望着漠漠烟雨,略点两下头:“你说的两条,确是体贴,”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凤凰七年,度支部的钱,都已先供司农部资用,这一季的夏税,因六年灾情,即便收上来,也还是捉襟见肘,能省的已省,省不下来的只好咬牙支撑,眼下又要到发放月俸的日子,无处不需钱绢粟米,民力日困,府库日空,史青,这件事,先往后挪一挪,不过,第一条现下可行,你回去先准备上表。”
史青好半日无言,深知大司马的难处,本想顺着他所说的薪俸一事再提他事,也只能忍下不语,再抬首观前,却见丹阳府衙近在眼前,不由一怔,成去非已微笑道:“淫雨不止,且向石子先讨一杯热茶,也算他尽地主之谊。”
两人刚行至辕门,就见一队侍卫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一位边叫嚷指挥边纵身上马,领着这一众人风也似的去了。史青掏出随身名刺,上前递给府前把守的侍卫,问道:
“这是怎么了?”
那侍卫见他名刺乃大九卿,忙回话道:“府君外出,忽遭歹人埋伏,方才一众人正是赶去营救,两位倘有事,不如来衙内静候。”
自石启来丹阳郡,府衙上下整治一新,府门外侍卫吏一类,更不准敷衍无聊,务必有事即传。侍卫心中未必没数,早瞟及成去非,虽不见递名刺,其人看上去也十分年轻,但这大司农对其恭敬有加,更让侍卫确定此乃出身清贵的世家公子,身份品阶当高于大司农,便将场面话说到位,欲引两人进府,成去非却问道:
“石子先去了何处?所为何事?”
侍卫听他直呼府君名讳,心下愈惊,回话时也愈发恭谨:“这几日府君忙于土断,事事亲临,至于具体行至何处,实在不知了。”
丹阳郡所辖甚广,因京畿四周遍地豪强,江左唯会稽郡可比,石启遂先花功夫摸清几户有名豪强人家,其间以羊氏最为显赫。果如所料,几大豪族待政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当不过凤凰三年土断覆辙,最终不了了之,不想石启亲临羊氏田庄土地,一亩一亩细问,随时记簿,又亲查所庇僮客家仆奴隶等,稍遇阻拦,便命一众随从果断出手,将敢于出头闹事者随即关押下狱治罪。丹阳郡豪强倒不知原还有如此粗蛮却又昂然自若的长官,一时间石启在山阴土断的旧事传得沸沸扬扬,坊间里巷“石阎王”的名号也渐渐流传开来,豪强无奈,因他所行皆有朝廷诏令国朝法度可循,又忌讳他背后大司马,唯忍气吞声耳。
不过今日石启冒雨出行,率一部属官查完夏氏的部曲僮客等,途经一林荫小道,忽从两侧草木葱茏间冒出一众持刀剑蒙面者,上来便挥剑砍杀,属官们何时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抱头窜鼠,逃命不迭。石启粗粗一估人数,知道这是有意置他于死地,在随从的相助下,只管控马于林中疾行,也辨不得方向。跑了一阵,听得前面有人声,心下这才狠狠一惊,疑心前方亦设下堵截,正东猜西想,突然头顶尖啸,果有人从树上偷袭。
眼前寒光一闪,石启虽避得及时,还是被那锋利的剑梢削掉了发冠,登时披头散发随风而舞,好不狼狈。还未定神,又听前后左右皆一片兵刃破空之声,原是那几名彪悍随从追护上来,石启心中实在恼火,怒喝一声,“刷”地抽了近身随从的一柄刀,暗道老子但凡来土断便要见血光,心下毫不畏惧,拿出先前在巴蜀剿匪的魄力,挥手间刃生飓风,眼前顷刻红光大盛,迎上刀刃的歹人瞬间化成一地血肉。
众人在泥泞中砍杀激烈,歹匪虽势众,却终不抵石启这几名随从悍勇,气势渐渐松懈,纠缠半日,随从们终将歹人制服,石启背上不知何时被冷剑刺了个窟窿,搭手一过,掌心赤红,黏了满手湿热,遂撕下袍角,三下两下系紧了,捞过一名污衫蓬发的歹人,一把扯下他面上黑罩:
“说,什么人派你们来的?”
这人被石启拽得几近悬空,险些被勒死,嘴歪眼斜地挤出一句:“杀人……劫财……你说为的什么……”
石启一怔,正想扔了这人破口大骂一句“去你娘的杀人劫财!”转念一想,冷笑道:“原是将我们当过路肥肉了!”说着丢给眼色给随从,“全都带回去!”
“牛驼!去,看看主薄他们是不是已经吓死了!”石启松手朝后张望一眼,方勇已扶着几名惶惶面如土色的属官往这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水赶来。
石启哼哼两声,望着众人笑道:“诸位受惊了,眼下无事了,且先回府衙压压惊。”
众人经此一场,骇惧异常,正自魂飞魄散,却见长官谈笑自若,心下不禁腹诽此人莫不是有病,有的则因方才慌乱,足下丢了一履,更是狼狈,又惊又气,不留神被泥泞所滑,跌趴地上,痛得眼前发黑,待勉强上了马,方得一口气,不禁颤声道:
“原不知跟着府君做事,竟是要命的。”
一行人半道迎上府衙里出来相救的侍卫,侍卫见眼前情状,一时也呆住无语,却见长官首如飞蓬,只摆了摆手道:
“打道回府!不过路遇劫财小贼!”
那众属官见他说的轻快,彼此错目无言。直到府衙在望,石启一眼看见有两人撑伞伫立于前方,再近几步,定睛看了,忙翻身下马,忍疼奔至成去非跟前,却见成去非常服出行,脑中略作停顿,只躬身见礼,并未称呼。
成去非皱着眉心上下看了他几眼,沉下脸色:“石子先,你好歹一郡长官,如此官仪尽丧,你不要这个脸面,我要。”说着转身举步进府,“你先去整理仪容,再过来回话。”
两句话听得身后几人露出哭笑难分的僵硬神态,再看他们的长官,竟垂目应了下来,一时间难免要揣测眼前说话的年轻郎君到底是何方贵人。
史青虽不识石启,此刻听大司马言语也清楚了,遂同石启微微颔首以算见礼,随即又多探看他几眼,当真如大司马所言,官仪尽丧,不成样子。待他应声行过,方看到他背上有伤,便小声对成去非道:
“大司马,府君原是受伤了。”
雨势渐盛,成去非侧眸看了看石启的一袭背影,那一片殷红如点水胭脂般化开,他早看出石子先受伤,也知定有内情,然石启过于狂放目中无人的性情,总需敲打。倘按他希冀,丹阳郡当置沉稳老辣一人,只可惜他手上一时间却也寻不出比石子先更为合适的人选……
第266章
主厅内成去非背对门户; 正随手拈起一份邸钞来看。石启简单包扎了伤口,重新束发戴冠,里外换遍,到了门口方躬身道:“大司马。”
成去非闻言转过身; 仍是不苟言笑的模样; 见石启整齐许多,才问道:“伤势如何?”石启却回道:“下官日后会留心官仪,小伤不打紧,多谢大司马关怀。”
主厅内无外人,唯史青在一侧正饮热茶,石启心道这人既在,想来无须忌讳,遂将所遇凶险说与两人听; 史青平日虽也时常风尘满身; 却并不曾遇过此类事端,听石启轻描淡写几句打发了,只能于脑中艰难补描; 又见石启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 却生的一副黧黑魁梧模样,难怪这般孔武有力……史青不好插嘴; 一时考量起这丹阳尹来。
“你这是,”成去非顿了顿; “又得罪了人。”
石启应道:“大司马让下官来此间; 除却做恶人; 下官也是别无他选了。”成去非目光一垂,仍在邸钞上梭巡,“知道就好,不然,难道是让你回来养老的么?”史青亦听得微微一笑,看了看石启。
“这件事你如何打算?”成去非头也不抬,似是对那邸钞生了莫大兴致,此话寻常,于大司马,却是当真咨询之意,石启自然知晓他问话讲究,也便仔细答道:“下官会遂了他们的心,届时放出话去,就说我真是被劫财的匪人劫了一回,至于后续,下官且先卖个关子,待事成再报与大司马。”
一语既了,成去非许久未表态,冷场半日,倒是史青莫名觉得尴尬。直到成去非移开目光,淡淡道:“既是你丹阳郡的事情,你自己有分寸即可,”说着点了点案上邸钞,“我看这不是中枢邸吏传发过来的,是你府衙里自己弄的一套?”
成去非将邸钞拿起递给闻言也生了一分好奇的史青:“大司农也看看罢。”
史青接过认真浏览起来,很快发觉果与中枢寻常邸钞不同。寻常邸钞除却中枢政令、官员升黜奖惩等政务,另有地方上呈的章奏表疏进言,丹阳府衙的邸钞却……旁侧石启已道:“回大司马,这确是不同于中枢的邸钞,此乃下官命主薄他们将底下各乡县所生要事条陈记下,再分发给各级府衙长官,以便勘察民情。”
“大司农,”成去非不应石启的话,却转面看向史青,“你看出什么民情了?”
这份邸钞未免也太不寻常,史青看着看着心中已是满不自在,一时阅毕竟无从下口回话,思想有时,也未斟酌出该如何应对,只得含糊道:“丹阳郡逸闻轶事多,某实在是蝉不知雪。”他本顾及石启颜面,亦捉摸不透为何丹阳府衙勘察民情如何就只勘出了这些子虚乌有、诞妄不经的事来,遂不好妄下言论。
不料石启是不要这份颜面的,笑道:“听闻大司农耿直,怎的此刻却替某遮掩起来了,大司农只怕觉得这邸钞实在是荒唐罢?”说着掉头看向成去非,“大司马也当如是想,邸钞上除却太上老君仙君玉女云云,便是所谓撒豆成兵、驱使鬼卒之事,大司马从不语怪力乱神,这些自然看得不顺眼。”
“少些废话,直言罢。”成去非一笑,“你往日言辞锋利,今日确是卖了不少关子。”
石启摇首:“这件事绝不是下官要卖关子,下官在刚看见时,心头无明业火也是燃得旺,以为是主薄几个戏弄下官,直到劝课农桑之际,下官亲自跑了些地方,方知主薄所记,竟是实情。大司马当听闻过天师道,此教如今信徒遍地,尤以普通黎庶为甚,狂热异常。不敢瞒大司马的是,府衙里不少属官也颇为热衷此教,是故记下诸如此类。”说着轻咳了两声,“大司马当知如今的会稽内史沈内史也是天师道信徒。”
“这件事,我倒真不知。”成去非思忖片刻,想不起从舅有此嗜好,石启解释道:“原大司马竟也不知,下官是在山阴时听人说起,不过几载既过,内史不再信奉此教也未尝可知。”
史青此刻终插进一句:“府君说到这事,某也记起一事,上一回吴县流民起事,听闻便由这天师道信徒起头。某的四邻,也不乏信此教者。”
“这就对了,大司马,邸钞中所言可撒豆成兵,可刀枪不入者,正是这大天师,此人据说神通极大,百姓对之信服不已……”石启还未说完,只见成去非扬手阻止,遂停装茬,听他问道:
“吴县流民起事,主谋者不是已按罪下狱?”
此事吴县县令上禀过,中枢也未太着意,主犯伏法,该治罪治罪,事情便算了结。成去非此刻记起,才回想出那份上表中表述简略,只粗粗将结果一说而已。时值东堂之事余波未了,他亦未再深究,倘认真串联,倒也能窥得内情绝不是一日两日之积,正理着思绪,史青又道:
“拙荆娘家便在吴县,那主谋并不是寻常百姓,家中略有赀财,且有个妹夫曾在中枢做过御史,不知因何事被罢了官,就此回乡不提。某在想,许有怀恨中枢这一层干系?故撺掇流民生事?”
成去非微眯了眯眼,思想半日,方抬抬下颚,示意石启答话:“这事你又如何打算的?”
“牧民之长,百责所从,大司马的话下官不敢忘怀,”石启正襟危坐有些乏,遂往前抻了抻身子,“此事下官不是危言耸听,大司马绝不可大意,历来这样的教义最易蛊惑人心,败坏风气,一旦为别有用心者利用,那便是国朝大患,下官再察辨些时日,如有妄书,取而火之,如有妄人,为首者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养奸。”
成去非笑了笑,同史青碰了碰目光:“大司农听听,府君这是在巴蜀偷读了不少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大司农可有要说的?”史青谦虚一笑:“民者失于教养,府君还需多费心,诚如府君所言,此事当慎之重之,是故定谳也当慎之重之,勿使蔓为大狱,延祸无辜。”他素闻石子先威名,此刻委婉提醒,成去非早听出其间深意,点头道:“大司农所言,也正是我所想。”
“大司马仁心,大司农仁心,下官受教。”石启草草应了,心下却不以为然,小民亦有奸邪之心,小民亦无是非之明,身居高位的大司马还是太过仁慈了,正如是想,成去非一面遮袖饮茶一面已问道:“看来府君并不认同。”
石启一惊,愣怔片刻,却也不否认,索性道:“大司马一直说治国之道,首在立法,法之不立,民不知其所从,有功不赏,有罪不杀,就是尧舜那样的圣人也不能大治,大司马勿要小瞧了这些黎庶,趁空生乱怀有歹心的大有人在,那愚昧无知的也大有人在,下官牧民归牧民,但该惩治者,绝不会手软。”
史青笑接道:“大司马,府君可谓深谙《尚书》所言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啊!”
“你是丹阳郡长官,自然照你的规矩来,”成去非听他所言也有些道理,不再多言,看看外面天色,似是黯淡几分,春雨密如丝,这大约是最后一场春雨了,他起身踱步至门前,“今日所谈之事,待有了定论你再修书陈词罢,你身上有伤,就不扰你休养了。”
话说间他已往外走来,石启忙跟着相送。
屈指数春来,弹指惊春去,成去非途经院子里两株果树时,抬首见那杏子已然熟透,不禁问道:“怎么熟的这般早?”石启答道:“这叫麦黄杏,眼下麦子正该收割了,要不下官打下几颗大司马带上?”丹阳郡稻麦兼种,因此间旱地不少,麦、粟、菽等中原作物反倒适宜于此地种植,头年十月种下冬麦,来年的五月便可收获了。
日暮杜鹃啼,隔着细如烟的雨幕送至耳畔,成去非凝神听了片刻,一笑摇首:“罢了,留着你们尝鲜,天一放晴,便是农忙,你还要多费心。”说着同史青一同来至门口,正欲上车,忽又想起一事,吩咐石启道:“大司农所撰《农政全书》你府衙里可有?我记得那书里说,取菊为灰,可止小麦生蠹,那几卷书你无事时看一看,让底下属官也多看看,有百姓尚不知的一些东西,大可推广开来。”石启心底暗叹大司马心细至如此地步,方想起之前中枢确是下过一道诏令,命各州郡府衙誊抄《农政全书》,他远在巴蜀时便观摩过一二,后来实在因政务繁冗,遂撂手弃之,此刻经成去非提点,便认真应下了。
等回到司马府中,已是该用膳的时辰,成去非一面吃,一面将几样要紧的公文看了遍,一时也不急着处理,简单整饬一番,命赵器备车往乌衣巷来了。
嘉木庭树,芳草如积,雨水洗过的园子透着淡淡草木清香,成去非自木叶阁先顺手折了朵正开的红芍才往橘园里走,见那灯火果真还亮着。
雨露滋润,倒好似含着几滴春泪,成去非进得门来,低首看了看手中花,当真是艳艳锦不如,夭夭桃未可,娇美异常。他发觉一室安静,往里来方见琬宁已和衣斜卧绣榻,便轻轻走了过去,见她面容安详,唯睫羽微颤,遂将那朵红芍慢慢插进她蓬松的鬓云中,端片刻的相,无声一笑,正欲起身走开,琬宁却悠悠醒了,待视线中的人影清晰,莞尔笑道:“大公子您回来了。”
一语方了,两颊已是绯红如霞。
她慢慢起身,重新端坐好,不禁扬手抚了抚鬓边鲜花,含羞问道:“这是大公子送给妾的么?”成去非拿过蒲垫就势盘腿坐于她榻下,笑道:“前几日我见那红芍欲开,方才来时无意想起,捎带给你掐了一朵,不过惠而不费,你不必谢我。”
琬宁这方知道他给自己戴上的是离草,心中一动,却只是笑道:“合欢消忿,萱草忘忧,明年春日园子里倒可添这两样。”说罢仍含笑低首,好半日无言,似有心事。成去非伸出手来,握住她一只道:“怎么了,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她轻轻咬了咬红唇,余下的那只手攀上自己发烫的面颊,一颗心直跳,终缓缓站起了身,立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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