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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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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四姓的出身,英奴静静望着她,周文锦也不回避:“妾身同今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虽不知书函所言,却相信,父亲是在为今上打算,还望今上留心。”
末了这一句,到底涌出几分温情,她不复方才冷淡,目光中多了殷切之意。
既这么掏心掏肺,英奴面上便温柔不少:“妹妹还是心疼朕的,朕就是不为自己,也要为妹妹的前程留心。”
周文锦垂目不语,半日才道:“今上未必不明白,只是心有忧虑,也不肯同妾身说罢了。”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附了一句:
“今上该去乌衣巷探望下太傅。”
是啊,当下无人不疑成家父子不过是避风头,蛰居乌衣巷不出。太傅的病,真伪难测,他确实该去一探虚实,成若敖是江左的主心骨,何尝不是他的?
英奴冲周文锦一笑,顺势拉了她的手,轻抚道:“妹妹替朕想得周全,明日早朝过了,朕便亲自去看看太傅。”
等出了椒房殿,他这才冷了脸,眉头拧得紧,细想周文锦那番话,眸子越发晦暗动荡。走到人迹稀少处,折了一根枝条,朝着假山狠狠抽了几鞭子,胸腔里一团怒火烧得他简直想要发疯,只化作手中力道,甩得假山啪啪作响。
待这股邪火泄尽,英奴已然汗流浃背,身子粘得很,刚回了太极殿,不等沐浴更衣,便见殿外竟已候了一个人。
第46章
这人着黄门令之服,手上玉碟呈着一叠奏章;见英奴过来;忙整肃仪容,行礼道:“奴婢恭请圣安。”
看他这装扮;英奴满腹狐疑:“你是何人?朕从未没见过你。”
“奴婢是新任黄门令郑烟,今上不认得是自然;这是群臣的折子。”说着又把玉碟举高了几分,英奴不接东西;冷目盯着他:
“原来的王涯呢?”
“回今上,王涯得了急病,太医说怕是会传染,唯恐有损龙体,所以才换了奴婢来。”
昨日还好端端的人,难不成染了鼠疫,闪电似的害病就没了人影?英奴一时口寒齿冷;冷笑道:“哪个太医谁诊断的,谁怕伤了龙体,又是谁换的你?”
连珠炮的逼问;郑烟却连一丝一毫的慌张都没有;他听出英奴的暗火,只把眉眼垂得更低:“奴婢不敢欺瞒今上,吏部尚书大人通知奴婢接任黄门令,奴婢就到御前伺候来了,其余一概不知。”
一个宦官都这般天衣无缝了,吏部尚书丁渐这个人,于嘉平二十年由大将军举荐,一度升迁至黄门侍郎。此人尤精《春秋》,学识为时人嘉奖。不过,嘉平二十五年,时任尚书令的成若敖曾上疏云:渐外静而内銑巧,好利无仁,恐惑陛下。
成若敖生就一双老辣的眼,宗皇帝引古书之言赞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夸的便是他。嘉平年间,成若敖一度录尚书事,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上下不疑,先帝十分信任,这一纸上疏,便让丁渐在京畿无法立足,外放为官去了。
待他再度归来已是凤凰元年的事了,先官复原职,趁着成去非请辞的当口,由大将军力保,接了吏部尚书一职,不过数月的事情。
天下之事,人事最重,吏部尚书掌管着一朝文官的选拔考察、升迁调度,向来由高门担任。当初成去非未及弱冠,便居其位,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江左八俊的名头越发响亮,任由谁都不能小看了……
而如今也就是仅仅数月,人事大变迁,眼下,是动到自己头上来了!
英奴遂顺手拿起一本来,胡乱看了几眼,一时气结:又是替大将军请功!大将军整日饮酒作乐,不知功业到底在何处彰显!九锡都已加过,这是逼着自己禅位么?那些门客只怕已替大将军写好了《受禅表》!
目光便直接落到底下署名,司隶校尉,司隶校尉,英奴默念几遍,只觉森森寒意又自脊背而起,哪儿哪儿都是他大将军的人!无孔不入啊!真真叫人冷汗涔涔!
再抬眸看了看郑烟,身子虽恭谨有加,可那低首的神情,谁又知道是什么模样?
始皇帝曾言,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就是布衣之怒,尚可免冠徙銑,以头抢地。而此刻,他就是连把折子甩地上的机会都没有,英奴自嘲哼笑一声,嘴角渐渐凝霜。
待到夜阑人静,他哪里都没去,只躺于榻上,让宫人放下帷幄,熄了几盏宫灯,外头月色清明,斜斜照进来,春夜暖气袭人,和着月光,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英奴睁大了眼,看着那帷幄随微风而动,一下,又一下,好似没个尽头。
何时睡过去的,他也记不太清,等被近侍唤醒时,才迷糊想起今日还有早朝,便懒懒起来,仍阖着双目,任由宫人侍弄。
到了太极殿,英奴略略扫了一眼,正迎上大将军灼人的目光,心底又是一凛,太极殿上,直视君父,为臣不尊,他的皇叔虽不是一次两次了。可眼见僭越的举动越发频繁,越发旁若无人,他到底是不能忍。
而朝议实在没什么可叙的。
西北边关暂且无事,不过是气候反常,今年春种又晚了些时候。多日不雨,天已微旱,水利沟渠之事就显得要紧些,自有大司农底下一众得力官员去办。
该加该减的赋役,一一执行,加的没见百姓受不住,减的自然由当地官员上表大言圣恩,总之,一切平稳有序,纵然有些小意外,只要不酿成大灾,便无关宏旨。
这反倒让人产生种平淡的错觉。
听底下人说了半日让人昏昏欲睡的话题,他的皇叔很快给他提神了。
“臣有事要奏。”大将军昂然出列,从英奴这个角度看上去,真是气度不凡的模样,仔细看那眉眼,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皇叔是个美男子。
此语既出,不但醒了英奴的神,众人跟着亦是一震。
“前几日,臣去禁军,中垒、中坚、武卫营三军情状令人堪忧,士兵散漫成性,毫无纪律可言,纵是天下太平无事,可内宫重地,牵涉皇家,臣以为不得不惩戒整顿,以安圣心。”
大将军说的稳妥,这个事管得恰如其分,先帝大行时便赐他领兵三千的权力,同成若敖各自于宫中轮值,职责所在,这提议听上去倒让人觉得顺情顺理,何况禁军那些毛病,谁人不知?
既说到禁军,英奴不由想到了成去远,他为人正直,一度扭转禁军诸多不良风气,本大有希望接任中护军一职,不等上路,便被大将军生生截断,仔细一想,那是嘉平末年的事,其实不过两年而已,怎么遥远得仿佛前世一般?
这个提议给众人留了足够附议的时间,英奴也思量着下面如何措辞,大将军难得规正一回,让人莫名觉得万分可贵,他都快要忘记,大将军年轻时亦是大有为的皇子,要不然也不会得宗皇帝一句“吾儿类吾”的褒奖……
英奴酝酿好了言辞,也调适好表情,可大将军似乎只逗留了那么片刻,为的便是等群臣点头称赞,这一刻过,便自顾自继续道:
“臣左右思量,该如何防此事扰了圣心,如今只有改制,这三军直接划中领军名下管辖,统一调度整肃,方可脱胎换骨。”
大殿一片鸦雀无声,这回就连英奴也被惊得身子一震,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略有失态,嘴角不由微微收了收。
这一剂药下的又猛又毒,英奴本以为他的皇叔要重现当年之魄力,不想念的仍是这茬!可笑的是,不光是他,恐怕朝堂之上的廷臣,还都天真想着好事!
他们傻子似的,被大将军牵着鼻子走,该点头点头,该叫好时便叫好,真应了坊间俗语,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英奴想到这,只觉荒唐,事情如今到了这一步,他们君臣到底是没办法做到有始有终了,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对,倘他日真易了鼎,彼此身份倒置,总归是一家骨肉,皇叔许会大发善心让他做个富家翁,何尝不是另一种的圆满?
没头没脑冒出这些大谬之思,英奴嘴角不由衔了丝冷笑,很快便又消失。
“臣以为不可,”说这话的是顾曙,他突然站出来,倒让英奴诧异了。倘是太傅在,不排除据理力争的可能,大将军要毁的可是祖制!再看那边虞仲素顾冕等人,无一不沉默,一派天聋地哑与己无关的姿态。
顾曙这人平日里端的是谦谦君子,虽也位列江左八俊,但在这朝堂之上,一众老臣还在,轮不到他说话,他不是成去非,成去非好似一把寒冰利器,要么不出头,一旦出头,那便是指哪打哪的作风,放眼朝堂,没人能比他更懂得如何打蛇打七寸的了……可惜成家父子皆不在庙堂之上,英奴不无伤感地想道。
“禁军的制度乃祖皇帝为本朝所立,不可谓不全面,今上宜敬天法祖,谨慎行事。”顾曙不理众人目光,只看着坐上英奴说话。
大将军冷冷瞥他一眼,满脸的嘲弄,待顾曙话音刚落,便接着道:“侍郎这是拿祖制来迫今上?”
顾曙微微低首:“臣不敢,祖皇帝文功武治,洋溢寰宇,所留旧制,今上当一以贯之,以稳国本。”
“我听闻侍郎饱读百家,颇具才子气,我,就来问问侍郎,可曾读《诗》?”大将军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模样看得众人不安。
江左八俊,绝非浪得虚名,哪一个不是年少成名的人物?顾曙见他明知故问,不好接话,便略略见礼:“臣不敢当此赞誉。”
大将军冷嗤一声:“侍郎不必谦逊,定知《诗》云‘周虽旧邦,其命为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先贤尚且孜孜以求,止于至善,况今人乎?”
不等众人喘气,大将军渐入佳境:“侍郎最拿手的是清谈,又岂会不知《易》所言‘变通者,趣时者也’?正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现状有异,却不图变,我看,读再多书,也是枉然。侍郎这是读坏了脑子?”
末了□□裸的嘲讽,听得人面色一变。顾曙丝毫不以为意,竟还是一脸柔和,半点侵犯性都没有。
他那声音好听极了:
“大将军引经据典,曙心悦诚服,只是,世道再变,可人心不变,大将军历经世事,自然比谁都通透。”
这话点到为止,顾曙知道再挣也无益,身为人臣该行的他已行,剩下的个中意味,想必无人不清。
只两个回合这番对峙便戛然而止,大将军多少有意犹未尽之感,待长史数人再助力一番,廷议便就此收尾。如此以来,禁军大权尽落中领军之手,架空中护军张青,先前武卫营丢掉的那一份,眼下也悉数回归,成家真以为路昱这颗棋放的就稳了?
并州一事,成若敖的确全然为他人做嫁衣裳了,大将军不无快意地想着,抬眸盯着英奴道:
“禁军风气定当整肃一清,不负圣望。”
退朝时大殿唯有衣袂摩擦声,恍然间,偌大的宫殿,又只剩英奴一人,他一人独自出神许久,方想起周文锦那句话来。
他的确该去探望太傅了。
第47章
换了便服,待日落西山;英奴准备出宫往乌衣巷去。并没有提前知会成府;这样许能探得点真实口风,整座宫殿都压在他胸口上似的;短暂的逃离,心里应会受用些。
随身带了两个小黄门;平日里都不在跟前伺候的,两人诚惶诚恐;从不曾亲眼见过天子真容,至多也不过未及回避时的远远一目。即便如此,宫人们关于今上的传闻却一直断断续续,今上为王爷时如何风流自赏,今上性情慵懒,今上忌惮大将军,从容貌到时局;闲话总在宫阙角落里不经意流传着,这寂寞深宫,大约即便是臆测;也能打发冗长无聊的时日罢?
其中一个机灵些;利落按英奴指示办成了事。等出了司马门,便伶俐赶着马车往乌衣巷方向去了。
上一回出宫,还是先帝在时的上元节,他天生爱那些市井温情,热闹,祥和,十全街上欢声笑语,耄耋老翁,总角稚童,都让人觉得喜乐。或者是那酒楼上的小娘子,探出半个身子,娇俏可人,吴侬软语一声轻唤,听得人心都要化了,这些记忆就在不远处,可眼下,倒生出阴阳两隔的感慨,他想起先帝,鼻头毫无预兆一阵酸楚,眼角渐渐濡湿。
幽幽喟叹一声,伸手打了帘子,外头月华满地,秦淮河两岸灯火通明,隐约有笑语传来,那一艘艘夜游的楼船又不知是哪家的子弟在及时行乐……
乌衣巷很快就在眼前,小黄门把车停稳,呵着腰扶英奴下来,英奴立定站好,仰面瞧了瞧成府大门,鎏金的大字,是成若敖亲自所书,字如其人,雍容大方。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成若敖历经三朝,于宗皇帝晚年致仕,少年人一入朝,便得天子青眼。先帝亦器重,每遇大事,除了阮正通许侃,最信任之人莫过于他了。
他自己倒也想倚重成家,无奈国之利器,如今只能刀枪入库。
“这位公子……”福伯打量眼前人,烟色大氅遮了半张脸,也看不清个所以然,府上其实已是门庭冷落,太傅病重大公子闭门谢客,早鲜有客人来访,何况还是这大晚上的……正犹豫去里头通报,英奴低声道:
“请告知大公子,就说龙公子有事相见。”
福伯半信半疑,心底把江左有头有脸的世家过了个遍,也想不起龙家是什么人物,可看眼前人虽半藏着脸面,却身形挺秀,望之俨然,不敢大意,便略略躬身:
“公子稍候,这就去通报。”
房里成去非正伏在榻侧给父亲按摩经络,福伯大踏步进来,带着丝忧虑:“大公子,有客人,那位公子自称姓龙,小人从没见过。”
有一瞬的怔忪,龙公子?成去非一壁默想,一壁起身缓缓褪下衣袖,垂着眼帘顿了片刻,稍稍理了理仪容,抽身往外走,对福伯道:
“去我书房准备奉茶,让赵器伺候,待这位客人进来,不许再放任何人。”
福伯见他是往大门方向,明白定是十分要紧的客人,忙不迭应下声来。
府上灯火幽明,成去非远远瞧见一抹身影,暗漆漆立在那里,大氅遮头盖脸,确看不出具体模样。
可那身形,却又分明熟悉得很,成去非疾步往跟前去了。
门前那两盏大红灯笼随风曳动,看到那半张脸时,成去非便已了然,躬身行了礼,话说的简洁:
“有失远迎,请龙公子到书房叙话。”
他在前头引路,步子放慢下来,小声提醒:“公子留心脚底的路。”
英奴应了一声,很快,到了书房,门外赵器一早候着了,猛然看见成去非身后这人影,唬了一下,却也自觉,并不多看,只垂首道:
“茶已备好。”
见成去非点头示意,便上前把书房门掩了,在外头守着了。
一室灯火,视线骤然清晰起来,成去非这才郑重行了大礼:“臣不知今上突然造访,多有怠慢,请今上万勿以为意。”
英奴虚扶了一把,把檐帽松掉,重重吐出一口气:“朕不怪你,太后挂念太傅,朕也实在是放心不下,白日恍惚,夜中难寐,来你府上一趟反倒得几许清净。”
言辞间尽是沉郁顿挫,今上比自己还要年轻两岁,不过弱冠之年。此刻不复往昔跳脱,面上多有失落,便显出几分真性情。
可此举确实孟浪了,方才一瞥,成去非知道门外马车里肯定还有人,想必也是内宫里的近侍。先撇开今上意图,但就这么轻率出宫,万一被人瞧见,安危难测,实在让人后怕。
“今上倘是想来探望父亲,大可白日里让侍卫亲自护送,何苦冒了风险来,这是让臣无容身之地。”成去非这番话纯粹发自肺腑,届时乌衣巷被泼脏水恐怕再难翻身,终落得个我为鱼肉人为刀俎。
英奴一时却没这上头想,冷笑道:“朕知道你说的什么,有人真到废立亦可,生杀亦可的田地,还分什么白日烟夜,还分什么宫里宫外?”
当着他的面,皇帝多少耐不住释放些情绪,成去非只好劝道:“今上勿要泄气,受先帝唇齿之托的,不止一个重臣,万不可存此念消磨意志。”
不想这话反更添英奴心结,他不去细想这话里深意,只想起白日朝堂那一幕幕,语气越发丧气直白:“朕只盼到时他念在同宗同族,好歹留先帝血脉,日后也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也不再好相劝,英奴自此打开话匣子,在成去非面前懒得再隐瞒,:“今日廷议,大将军公然毁中垒中坚武卫三营,全都划到朱怀君名下,张青本就过得神仙中人,炼丹修气,眼下架空了他,指不定还乐在其中,撒手不用再操半点心。”
皇帝赌气似的絮叨许多,忽又冷冷一哂:“当然,张青先前怕是也没操过半点心,世家子弟不务王事,不是由来已久么?”
刚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失言,跟前就立着个正正经经的世家子弟,更何况,眼下,天家还得依仗着乌衣巷这众世家……天子多言,果真言必有失。帝王本该越高深,越莫测为好,底下做臣子的,不能蠢得一无所知,从不察天子圣意;更不能揣测圣心事事掐准,精明得透亮,乃人臣大忌。
这些帝王之术也好,为臣之道也好,当下,全都无关紧要,他们全都被大将军压得死死的,时机一旦成熟,他同他们,便是“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成去非似乎并不以为意,微微蹙了眉:“今上同太后说此事了吗?”
英奴摇首,成去非便道:“这些事,今上不跟太后说才是孝道。”说罢才了然为何这等大事,他却不曾收到消息,所幸,由皇帝亲口所说,倒省他一些事。
“朕也是这般想。”英奴动了动身子,提议道:“带朕去看看太傅吧。”
说着两人出了书房,那边赵器躬身过来递了灯,成去非一壁接过来,一壁说:“家父缠绵病榻太久,已多有不便处,还望今上体谅。”
见成去非这么利索引他前去,英奴心底不由沉了沉,嘴上只道:“朕早该来的,以为太傅不多日便会痊愈,不想偏枯之症这般厉害。”
说着自然想起大将军送虎皮一事,怕是对太傅刺激不轻,想到这,英奴牙关咬紧,四下明明暖流四溢,心底却觉阴冷异常。
太傅房里亮着灯,英奴遥遥看了一眼,莫名竟有几分紧张,一只脚刚踏进来,浓烈的药味便扑了满身,瞬间觉得呼吸都跟着稠了几分。
那个号称“江东之虎”,也曾纵横西北大漠力守国门的当朝名臣,就和自己只隔着一方屏风,英雄如美人,人间不许见白头啊!
烛光隐约映着榻上身影,英奴深吸一口气,终绕过那最后一道,凝目朝眼前人望去。
何曾相似的一幕!
他瞳孔骤然缩紧,先帝最后日子里的模样再度清晰起来,就是这样了,旧事如风,拂面而过,他到底是悲从中来,也曾午夜梦回,一线凄风吹于耳畔,先帝还是慈祥面目,再一瞬目,便形容枯槁,新墓自钟山拔地而起,同他的先祖们终归又在一处了。
他上前不由握住太傅一只露于被褥的手,甚至能察觉出太傅手心的茧,那定是当年征战沙场所留……成去非见英奴面有戚戚色,便俯身轻声道:
“父亲,今上来看您了。”
榻上人似乎有了些反应,英奴目不转睛盯着,只见成若敖缓缓睁了眼,仿佛那眼皮有千斤重,却也只有这么一瞬,他还不曾看清太傅目光的落脚点,那双目便如同古老的城门,腐朽,沉重,到处都是破败之相,再度吱呀吱呀闭合了。
英奴一颗心彻底沉到深渊里去了,他甚至希望自己不曾来这一趟,尚可活在自欺欺人的虚幻希冀里——太傅江左巨柱,不过韬光养晦,避其锋芒,待最后时刻,定一跃而出,保君王社稷!
他徐徐起了身,不着一言朝外走,成去非则默默跟出来,头顶一轮明月,皎皎可爱,东风吹得满院子花香翻涌,同这如水的月光一起浸润着两人。
“父亲的情况,今上都看见了,臣从一早就不曾隐瞒半分。”成去非说的委婉,英奴却情愿他从一开始哪怕是欺君罔上,也不肯听这坦诚之言。
既然太傅几无希望,那么成去非呢?英奴侧眸看着他:“你……”剩下的话突然无从开口,眼中不觉漫上一丝颓然,成去非的眼中则有深深月色:
“臣唯有等而已。”
只此一句,英奴心底顿起涟漪,意味深长望着成去非,半日才道:“朕看一眼公主再走。”
他本无此打算的,不知为何,毫无预兆便自口中而出,许是因这夜暖花香,许是因为这溶溶月色,让人不由念及旧情,尽管,此刻本该无暇他顾。
第48章
到了樵风园,借着月色;英奴略略看了看四下;这园子名好,典型世家之风;不过布置却眼熟,精舍一般;可见殿下还是别来无恙。
待再近些,心底才陡然直跳;一时脚底生根动弹不得,他其实许久许久都不曾再想到那个娇娇怯怯的女孩子,最初某一刻甜如蜜醴的感觉只剩渺远的记忆。
成去非自觉不便在场,瞧了瞧那亮着的窗子,低首道:“臣在外头恭候。”说罢退了出去。
园子似乎一下就空了下来,凤尾森森,春风一过;宛若阵阵涛声。英奴敛衣拾级而上,于半掩的窗子前无声立定,虫声新透绿纱窗;这个角度;朦胧似梦。
他一眼便瞧见了琬宁,如瓷如玉的一双手,缓缓在砚池里打磨,沉水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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