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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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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垂目见她赧然不语,无声一笑就此去了。
第154章
三司会审顾未明滥杀庶民的消息,走得飞快; 从吴冷西上表奏请; 到天子下旨; 不必逾夜。国朝草创之初,江左世家便特蒙优渥,钟鼎之家,翠绕珠围,亦渐生诸多骄蹇不法风气; 也属常态。虽案起于乌衣巷第一纨绔顾未明; 时人并不是十分惊讶,但如此不察臧否; 不择是非; 大肆草薙禽狝,也实在让人触目崩心。茶余酒后,以佐闲谈的非此案莫属。然而众人仍处于官仓大案的余韵中不曾品咂摸透,只道中枢及其各大州郡在公粮转运入仓看守各个方面纲纪为之一清,一时人人自危,唯受池鱼之灾; 于天家于社稷是莫大好事; 但世家蒙灾; 终不是江左高门所希冀。这紧跟而来的竟又牵扯到乌衣巷,照惯例,时人倒恨不能外放述职,大有利可图; 但顾未明则连黜几级,是为贬官外放,且又是岭南这等荒烟蔓草之地,已然可窥天心厌弃之深。
就在这昏昏惨惨之际,顾未明本该即日启程,却不想平地再起风波,一时只得暂且留京,等候会审结果。众人心中多有猜测,聚在一处,难保能忍得住不窃窃私议几句,大约风口皆指向顾未明此劫到底是否能逃,前有成去甫戴罪在身,后接踵而来顾未明枉害百姓,以此两件,虽不致让人就此生出乌衣巷大厦将倾之感慨,但已足够引得时人侧目。
因大雪之故,缀朝几日,雪停复朝,东堂不过商议的是西北军国大事,诸如开春征兵屯田戍边等一众杂务。又有大尚书呈奏考课法,百官商议,查缺补漏,不一而足。直到散朝,也不见天子提将此事,一时悬而未决,下朝之际,碍于光禄大夫顾勉定是心绪难宁,不便左右聚集,遂缄口不谈,一哄而散。
光禄大夫为人向来是寡言守愚,既无周家主事者的朗健豪情,也无虞家主事者的宗主气魄,更不用说能比肩先太傅成若敖的雍容决断,总之,他四平八稳,反倒平淡无奇,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樗栎庸材”,固然乃自谦之辞,时人却深以为意。
顾勉从官道出来,谁人也不理会,径自驱车回了乌衣巷。顾曙就坐在他对面,竭力维持着父子之间该有的距离,以及那份惯有的疏离与冷淡,然而他的神情,依然和煦如常。
直到马车停在家门口,顾勉先行下车,没走几步,忽回首看着顾曙:“你六弟的事情,你事先一点都不知情?”
父亲有意换成“六弟”这样的称呼,顾曙听得厌烦,却只是顺从地摇了摇头:“儿如何能未卜先知,父亲也无须太过见风是雨。”顾勉瞧他半晌,冷哼一声摔袖而去,顾曙半躬着身子行礼,待父亲走远,才徐徐直起腰,两眼冷冷望着前方,多日不见的日光折射着檐下冰锥,在他这个角度,碎成水晶的光芒,分外美丽,倘是平日,他定会仔细挪步,来研究日照,这是他的天分。他在此立了良久,终改了主意,仍专注眼前,并不知那边一株琼树后庶母刘氏已观望他多时,直到见他朝空中比划起来,才默默折身而去。
许多年前一件旧事,顾曙在试图攥住那一把阳光时,忽就记了起来。就是这样的雪后初晴,彼时母亲尚在,他在书房习完大字出来,见庶弟正在屋中案前发愣,心生奇怪便凑上前看,发现子昭手底正在胡乱摩擦着一幅字把玩。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父亲的作品,心下肃肃,默默读来,是《易》中一篇《劳谦君子》。记得庶母最喜此篇,不禁默然。而子昭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眼,正在瞧自己的表情,眼含笑意,却又不是笑意。顾曙想,这个中只有说不出的嘲讽罢了。因为在庶弟的眼中,世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解读出高尚有序的意义。
念及此不禁蹙眉,而子昭见状终于笑出了声,挑起眼眉问,兄长为何苦恼?顾子昭那时尚且还能唤他一声“兄长”,如今想来竟邈若山河。
他向来待人温恭蔼然,面对庶弟此问却腾起一丝计较的意思来,他敛容道:谦者,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君子劳谦而万民服,故曰有终。说着反问起子昭,父亲此书,弟如何玩笑对待?
子昭眨眨眼,又低下头去瞧那幅字,无谓一笑:不就是一幅字吗?父亲那里多的是,更何况,这是他赠与我的,我爱怎样就怎样。顾曙闻言一阵愀然,父亲竟从未赠字给他,就是他练习大字时想蒙父亲指点一二,父亲也总有推脱不尽的理由,倘这字是父亲给他的,他定会爱如珍宝,可惜父亲从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他的父亲无须倚闾而望,他便自能伯俞泣仗,然而,这一切,并不为他人所需要。
只是他没想到子昭忽随手就将那幅字投入一旁火势正旺的炉膛里。火焰从他手中卷走柔软的纸张,发出呼呼的声响,把烧焦的残骸吹出窗外,吹进残雪仍堆积的江左大地。小小的烟点渐渐消失在一片炫目的纯白中,看上去就像大雁扇着翅膀飞远了。
庶母刘氏何时走到他们身侧的,顾曙并不知晓,看见的那一刻急忙行礼,刘氏止住他,微微笑道:阿灰训得很好。顾曙一听不禁冒了一身冷汗,心道刚刚自己那番尊卑之言竟全被庶母听了去,着实糟得很了。父亲素来喜爱庶母,他十分担忧自己所言会不会被庶母学给父亲听去,从而使他母子二人处境更是雪上加霜,他自己倒无所谓,倘连累母亲,那便是他的罪愆。
一旁子昭同庶母对望一眼,随即唤了声“母亲”,庶母并未应声,只对自己道,阿灰且去温书,我有些话与你六弟讲。
他忙应下,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在门口略一迟疑,不及掩门,而听到里面传出了刘氏清冷严厉的声音。声音虽轻,语调却沉,更不容抗拒辩驳。
她说跪下。
顾曙心中狠狠一惊,再不肯做停留,悄声掩门离去。
那一声“跪下”只要忆及仍重重叩在心头,然而,他的母亲早已不在,尽管她端庄持重的性情从不因任何人的冷漠而化为自怨自艾,尽管她在教育子女时,总是那般安定而不轻躁,详审而不疏率,是为人母的最佳典范,东风化雨,嘉言懿行,但伊人已逝,冢前杨柳都已有一人环抱之粗。他目睹她备受的煎熬,即使他从不曾见她稍有流露。而后来子昭亦曾含笑提醒:日后要唤夫人,阿灰。
“爹爹!”身后传来宛如黄莺打啼的一声娇呼,顾曙回首,见女儿张开手臂正朝自己跑来,身后则跟着已快要再度临盆的妻子沈氏和一众侍女,顾曙一面抱起女儿,在她粉嫩的面颊上轻啄几下,一面去挽沈氏的手,笑道:“今日可还好?”沈氏行动多有不便,此刻娇喘微微,只紧紧依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怀中女童身上:“阿瑜总爱四下乱跑,夫君要好好教导她。”
说着却很快岔开了话,四下看了看,方低声问:“妾听闻子昭犯了事,可是真的?”
顾曙轻应一声,仍在逗着阿瑜,沈氏眉头不禁皱了皱:“夫君万不可袖手,以免伤父亲的心。”
“媛容不必挂心,该如何做,我自然清楚。”顾曙冲她温柔笑道,下意识朝父亲书房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此刻,那自己也并无多少机会亲临的地方,顾家父子又一次同处一室,只是不知这一次的心境又当如何?
书房中,顾未明果真如顾曙所料,他跪在地上,大约这样的跪地不起,他亦是习惯的,他的母亲是个严厉的人,也仅仅对他这般。
“子昭,你过来。”顾勉不知过了多久,才向他招手,顾未明跪得两腿酸麻,起身时费了些功夫,不过他爱整洁爱漂亮,仍要先轻轻拂去灰尘,才愿意往顾勉那边去。
顾勉待他近身,却扬手便劈下一掌,他素来太过钟爱这个儿子,总觉得这个儿子聪颖似天人,而顾未明确实也如此,敏慧夙成。而他的胡作非为,在顾勉看来,也不过是恃才傲物而已,直到此刻,掌声的余音似还在,顾未明半边脸麻得厉害,不着一言垂下双目,又跪了下去。
“顾未明,我问你,”顾勉叹了口气,“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顾未明平静答道:“是,人是我花钱买来的,那对夫妇和他族人不依不饶,我不得不杀他们以绝后患。”
“你……”顾勉闻言脸色煞白,一脚便踹了过去,顾未明仍是漠不关心理所当然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这位向来只信奉“中庸”之道的父亲。
见他应声倒地,顾勉折身便去取挂在墙上的佩剑,“噌”地一声抽出,攥紧了就要朝顾未明砍下来,不料门房忽吱呀开了,竟是顾曙不请自来,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地,急急膝行几步,一把紧紧抱住自己双腿,口中的话却是对顾未明吼的:“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子昭你还不走!”
顾未明冷笑一声:“我走了怎么成?我走了,就见不到阿灰你这全套戏是如何做足了的。”
“好,我做戏,你为了看我做戏就一定要陷父亲于不义吗?!”顾曙眼圈已然泛红,咬牙拼死拦着上头脸红筋涨的顾勉,只听父亲怒不可遏的声音汹汹而起:
“阿灰你给我让开!我今日非杀了这孽子不可!”
顾未明一怔,随即自讽道:“孽,庶子也,儿生下来就是孽子!父亲何不当初就溺死了儿!”
“混账!”顾勉手底一阵直颤,眼前白光乱闪,那把利剑“咣当”一声落地,自己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往后仰去,惊得顾曙连呼数声“父亲!”忙托住他半个身体,一面伸手去抚他胸口,一面狠狠瞪着顾未明:“你还不走!”顾未明本欲上前,见顾曙如此情状,犹豫片刻,外头小厮忽来报:“廷尉署来人要见六公子!”顾未明闻言冷嗤几声就此拂袖而去。
好半日,顾勉才堪堪回神,艰难睁眼,待看清身旁人,喃喃道:
“养不教父之过……”
顾曙眼中含泪,把他扶到一侧歇息后,端起一旁的茶水,触手一摸,已然凉了,正欲出门让婢子过来奉茶,身后顾曙无力摆了摆手,喊住了他:“阿灰,不必了,你来,我问你几句话。”
第155章
“父亲。”顾曙依言跪倒在他膝前,顾勉本想让他起身; 无奈此刻少无力气; 索性由他去了。
“阿灰; 你跟我说实话,他的事,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顾勉以手撑案,努力问起话来,他的性情; 倒和先帝十分相近; 软弱,平和; 事情总会在他们这种人手中失控; 眼下既不能身先朝露,只有打起精神。
顾曙毫不避讳他此刻落下来的目光,直直迎上:“父亲倘若指的是子昭那些荒=淫事,儿从一开始就知道,父亲难道不知?倘说的是他滥杀无辜,犯下这等滔天祸事; 儿还是那句; 儿并不知情!”
“那对夫妻的状词; 出自何人之手?”顾勉也直直回望着他,一语问到要害处,顾曙心头突突直跳,本就如白玉般的脸庞; 此刻彻底了无血色,父子二人就这般无声对峙半日,顾勉终从长子的眼神中得到他早有预想的答案,而此刻仍是想要麻痹自己,这一切并非出自于长子,兄弟参商,不至于沦落到骨肉相博。况且他的长子,是众口称赞的温柔之人,是明玉似水,一个对待卑贱之人尚且怀有怜悯之心的人,又怎会戕害手足?
“阿灰,”顾勉忽就苍老下去,双眼缓缓阖上,“不痴不聋,不作家翁,你没到这一步,如何能懂?”
这话里只是悲哀,并无其他意味,顾曙的语调亦和父亲的一样透着悲哀:“堤溃自蚁穴,父亲您应鼻挥斤,护过饰非,无异于抱薪救火,父亲不是不懂这些,然而却还要如此,又是为何?”
“所以,这就是你操戈同室的缘由?”顾勉骤然睁开了眼,“你是我的儿子,子昭也是我的儿子,你倘是真的认我这个父亲,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言辞间是说不出的失望与愤恨,顾曙捕捉得一清二楚,默了片刻,终道:“昊天罔极,儿不能报,至于长枕横施,大被竟床,岂是儿一人说的算?亲亲相隐固然不假,儿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反受其累。”
此般田地,顾勉听他仍言之凿凿,文过饰非,心头终是嫌恶,冷下脸道:“我最听不得你这种话。”便又重新阖上眼帘,重重舒出一口气来,顾曙太清楚他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亦用同样的情绪回敬道:
“父亲缘何能看到状词?瓜田李下,古人慎之,父亲又为何仍要冒此之嫌?”
父子二人不可避免再次陷入无声的对峙沉默中。
良久,才听顾勉淡淡道:“你出去吧。”
顾曙一时不忍再去看他,身子却不动,顾勉便道:“等我拿鞭子吗?现在还不是时候。”
话说到这个份上,年轻的尚书终缓缓起身,见礼折身出来的刹那,两行清泪到底滚滚而落,抬首间却见顾子昭竟就在眼前,他断然不肯让庶弟见他此等模样,可到底是来不及收住这热泪。
“顾曙,”顾未明唇角照例勾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拿你兄弟的命去讨好成去非吗?”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何必推到他人身上?你若肯早些革面敛手,又怎会落得如此局面?子昭,你难道以为自己这是无端的池鱼堂燕?”这大概是顾曙第一次同顾未明的针锋相对,但顾曙的神情却一如往昔,眼角眉梢依旧似水温柔,心底却早已冷嗤不止,脑中只有四个字而已:轩鹤冠猴。
顾未明这回一点不恼,只拊掌而笑:“我的好哥哥,终是想起来教训我了?”说着神色为之一变,狠狠道:
“阿灰,别人不知道,我清楚得很,你的心思在何处呢?是惦记着成去非那个位子吧?你要真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台阁里还有个虞归尘,他家里还有个成去之,那个位子,轮不到你来做,顾武库是么?”他忽仰面狂笑起来,笑得眼泪几乎都要溢出,“阿灰,有成去非在,你们注定都爬不到他上头去,你以为你俩是五雀六燕,我告诉你,天悬地隔,才是正经真相,知道你哪里比不上他吗?”
这番话犹如毒鸩,下得又猛又急,却准确无误下到顾曙心尖之上,顾曙微微一笑,“子昭,我原谅你,以前如此,以后更是如此。”
“阿灰,”顾未明徐徐摇首,眼中似是讥讽似是哀怜,“劳谦君子,有终吉,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可惜你不是,你不过两头白面,邀名射利,知道你和成去非的不同了么?他是‘无我’之人,他没有私心,那个位子即便让给你,你也成不了乌衣巷的大公子。”他说到此,终笑得和顾曙一样清淡,“阿灰,你看你,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就能掩得住那颗虎狼之心了么?你既连我都瞒不过,成去非是什么人,你同他共事多年,该比我熟知吧?”
轻若游云的声音宛如细刃,层层把顾曙箍得不得动弹。
兄弟两人再无话可说,顾未明振了振衣袖,走出月门,乜斜一眼廷尉署那来的两人,径直朝大门方向去了。
廷尉署是特遣车马来恭候他大驾的,两个小吏极有耐心,因来之前吴大人便交待下来,一切事宜皆满足他。不过两人第一回见到这顾家六公子时,还是稍稍吃了一惊,竟不敢多视。车子途经成府时,顾未明忽打帘探头道:
“容我去见一趟尚书令。”
两小吏面面相觑,虽有吴冷西命令在前,但顾未明到底算是待罪之人,堂而皇之就要进成府,他二人实在不知该如何拿主意。倒是福伯本等着接应过冬的物件,留意到门前停的这辆马车,正想一探究竟,却见顾未明已打帘而出,福伯并不知内情,便迎了上去:
“顾公子是要找大公子的吗?”
两小吏目送他就此抬脚进门,对视一眼,无奈叹气,其中一个不禁道:“不是说这个人犯了重罪?为何想回家便回家?这还得我两个再来请?”
“乌衣巷子弟呀,你怎糊涂了?这不没定罪吗?他几时全认了?你以为吴大人怎么拿得他?还不是有……”另一人话不说完,只管朝成府里头努嘴,“这叫相煎何太急,知道不?曹丕曹植的典故知道不?”
这人立即啐他一口:“好歹我也知道那是弟兄两人,瞧你比的不伦不类,少出洋相了!”
“你懂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懂不?”另一人忽压低了声音,“有传闻说,其实是因这顾家公子有一次醉酒险些污辱了大公子一个美妾,所以这才……”说着手底做了一个咔嚓砍头的动作,如此一说,这人更是嗤之以鼻,剜了他一眼,“你也太小看这成府的大公子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时,这边成府的下人已飞速去了橘园通报,成去非正在整理书籍,闻言只道:“不见。”
大公子拒绝得如此干脆,家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正欲出门相告,却见顾未明竟已飘然而至,一旁婢子大惊失色不好阻拦,只得急道:“公子,请先停步!”
成去非转过身来,朝婢子打了个手势:“告诉贺姑娘,我同她一起用午膳,略略等我半会。”
“原来你也不能免俗。”顾未明仍是昂昂不动的惯常神色,走至内室忽听到成去非这么一句,眼中沉了沉,两人终还是面对面就此相见了。
室内氤氲着薄薄暖意,成去非冷冷瞧着他,既不让婢子奉茶,也不请他入座,平淡道:“不速之客,无以为言,你何必如此?”
顾未明走到窗前,随手敲了敲窗棂,笑道:“你也会喜欢女人?河清海竭,竟让我遇上了,难怪那一次你要亲自抱回去,原来是你的心头肉。”说着偏头回望了成去非一眼,笑得更为尖刻,“倘当日我要了她,你还肯要么?”
如此显而易见的挑衅,已然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好在这必然是最后一次,成去非不语,扭身把置放芸草的小袋搁上书架,又听顾未明在身后冷笑: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来道别的?成去非,你真以为你动得了我?就凭廷尉署那几个泥猪疥狗?”
成去非亦冷笑回首:“卿不闻刑无等级?”
“我倒想看看大公子你有何本事,自古以来,刑无等级不过是句空话,你这么精明的一个人,居然拿来奉为圭皋。当初做掉大将军,就是为了袍笏登场后弄什么刑无等级的么?”顾未明只管尽兴在这伤言扎语,成去非熟知他这套三寸鸟七寸嘴的做派,任由他过完以宫笑角的瘾,才冷冷道:“说完了么?”
随即拍了几下手,对应声而入的家仆吩咐:“送顾公子。他倘是不肯走,就把他扠出去。”成去非说完兀自出了门,听后头小厮道一句“顾公子请。”也不管后续到底如何,径直往木叶阁去了。
木叶阁这边,方才成去非差人甫一通报,四儿便忙把琬宁拉来坐于铜镜前打扮,弄了好半日才停将下来。琬宁暗想他当日那句“你这里过于寒素”心中不觉联想至容色上头,对着镜中人痴痴看了良久,少女的肌肤如玉如珠,无须施朱傅粉,也自是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一双手忽搭在肩头,琬宁受惊抬首,正对上镜中成去非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同时亦听到他低低沉沉的声音响起:
“鸳鸯于飞,啸侣命俦,朝游高原,夕宿中洲。只可惜寂寞冬心,日短天寒,怕是鸳鸯也只能拥眠而卧,哪儿也去不了。”
他难得兴致好,琬宁又是一番惊奇,但听“鸳鸯”二字,面上还是开了团团绯云,起身见礼。
可脑中不知怎的,又想到中元节去,此刻终鼓起胆子问:“大公子,野鸳鸯是什么?是不是凡外头的,都叫野鸳鸯?”
听她忽问出这么可笑的话来,成去非笑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词?还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书?嗯?”她怎好提旧事,想必他不曾留心,或者留心也早都忘却,遂胡乱应了句:“我听人说的。”
这样一扯,惹得成去非作色道:“什么人敢跟你说这些?你家中人断不会教你这个,那就是我家中人了,谁告诉你的?”
琬宁见他忽就变了脸,忙道:“没有,是中元节那回其中一个妇人说的,我不懂,所以才问。”
模糊之间,似有印象,成去非略作思想,见婢子已把饭菜摆好,便示意她入席,一面盥洗,一面道:“你是正经门户出来的姑娘,自幼读圣贤书长大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无须懂。”
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她,琬宁微微有些丧气,不能强问,坐定下来,见成去非冲自己莞尔道:“你只需知道鸳鸯就够了。”
琬宁红着脸垂下眼帘,心跳得难耐,许久才柔声问道:“大公子是不是近日朝务得闲?”
“并没有,你还记不记得顾府的事情?”成去非缓缓喝着粥,终提及此,琬宁面上一白,自她经人事,便明白了当日那位顾家的公子举动中到底意味着什么,每每念及,总不敢深想,一阵后怕,脊背都跟着凉。成去非放下碗,轻轻抚了几下她的手背,“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这话你一定知道,你可以永远忘记此事了。”
琬宁略略一惊,抬眸怔怔望着他,他眼中掠过一丝狠厉,犹如凝霜逢日,不过一瞬,很快了无踪迹,成去非淡淡一笑:“用饭吧。”
这大约也算他的情意了,知道她虽不言,但总归想起便能成梦魇,此刻说开,只愿她这一生都不要再想起那无助挣扎一刻。
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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