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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未展眉-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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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穷寇莫追。。。”
  山庄公子远观战场形势,伸手阻挡住兄弟想要继续追赶的脚步。他坐在马背上努力地挺直身体不以病态示人,平日懒散披着的头发束在头顶的皮冠中显得整个人更加精神矍铄,然而发丝之间的虚汗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陆知恩本是微笑着同兄弟说话,却扛不住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喘,于是更加握紧拳头抵在唇边。
  中年将军领会兄长意思带兵调转马头回大营去,大战第一回合小胜对方,他作为统帅,见手下人等士气高涨,心中也是满意。
  “咣当。。。”
  昏昏沉沉不知躺了多久,钟灵不放心让其他人预备公主和两个孩子的伙食,想着用晚膳的时辰将至,便慌忙起身更衣准备往大帐外面走去。却不料睁开眼睛眼前一片迷茫看不清楚事物,用力摇头依旧不能恢复清明,一个不小心,床榻之侧的小案被她无意推倒,银制杯盘也是应声而落。
  多年以前段樵客死异乡尸骨无存之后,一向懂事隐忍的钟灵将自己关起来默默垂泪,任是两个孩子如何劝解也是无济于事。从那以后,钟灵常常头痛昏倒,猫眼石一样明亮的眸子也一天天黯淡下来。即使必勒格如缨夫妇二人用尽浑身解数寻医问药,还是不能挽回好姐妹终将失明的结果。
  “钟灵姐姐怎么起来了?”如缨听见动静慌忙进帐中来,见到那姑娘眼神迷离四处摸索的样子,心底里一处疼惜着难以言喻,“姐姐且阖上眼睛躺一会好吗?我这就叫大夫。”
  “没用的,”钟灵轻叹一口气柔声安慰这她的小公主,“又是针灸又是吃药的总也不好,我这眼睛总归是不中用了。”
  “姐姐说什么混话?你我患难姐妹这么多年,走过多少沟沟坎坎才熬到今天的日子,若是你的眼睛就此不见了光明,必然是我没能照顾好你所致,日后如果见到坪哥哥,却是让妹妹我情何以堪?”
  年轻时的平州郡王刘坪,与段樵皆是亦师亦友教会她许多东西,譬如深情,譬如奉献。钟灵本来以为来到草原之后自己早就阖上了心扉,虽然依旧眷恋故人从不肯接受他的真心实意,他当年突然的横死还是将整颗心弄得伤痕累累。钟灵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良久不发一言,如缨无意触及她心中隐痛,却见钟灵用手指揩走眼角泪水,无神的目光还是投向远方淡然应答:“大汗公主这些年将我照顾得这样好,弄得我在王庭如同半个主子一般,何谈照顾不周之说?”
  “姐姐这样说便是折煞我了,若不是姐姐这些年一直从旁劝导,我和必勒格不会是今天的情形。”
  “那钟灵敢问公主一句,这些年来大汗对公主这样好,公主可知足?”
  面对她虽已不再灵动却如孩童般清澈见底的目光,小姑娘一时害羞起来,如未出嫁的小女儿一般的窘态外露:“缨儿当年嫁到草原来,本以为这一生便是如此了,却得到了大汗实实在在的垂爱,自是知足。”
  “公主自己都如此说话,又何必重提旧事呢?钟灵现下只是眼睛看不见,但身边有你和吉达吉雅在,又有什么可贪图的?”
  姑娘说话时面目表情如山水图卷般温柔不失大气,似是已经抛却尘世诸多烦恼而进入无我之境。如缨闻言有些心酸,遂抚着那笑容温暖的姑娘,顺着她的话茬道:“我今日来姐姐这里也是想同你说件事情,必勒格总是想要让我置身事外可我不能将错就错下去,我想要去前方走一趟,尽我绵薄之力也是好的。”
  “大汗已是深恩,公主但去就是,王庭这边一切安定无需挂怀。”
  “吉达吉雅已经长大,我只是挂念姐姐。姐姐且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好。。。”
  小时候钟灵年长几岁总是想方设法逗弄她的小郡主玩耍,如缨将她手指捉在自己手中时,恍如又见当年月下,小姑娘总是猜不对纸团藏在哪个被子下面,便捉住她的手怨她欺负自己的娇憨模样。
  我衣食无忧的小公主,前方荆棘密布,你才是要照顾好自己的那个啊。

☆、且坐令

  “殿下回来了。。。”
  父母皆去往千里之外的前方战场,只留下他兄妹俩驻守王庭,虽有几个早就无力争夺汗位的远房叔伯从旁协助,吉达还是有些微的力不从心。吉达满头大汗地自马场之上归来,方一凑近帐篷,年轻美丽的侍女便殷勤上前去帮他解下腰间箭矢和配件等物,他们的小殿下虽然年轻,却已经显露出同他父亲一般的气贯长虹,知道他爱吃汉家的甜食糕点,身边侍女便绞尽脑汁学了些呈到桌上去,倒也是有模有样。
  妹妹闲极无聊总是习惯在这时辰过来自己帐子里说话,因此少年郎礼貌地向身侧女孩子们道过谢,便抬腿大步往自己帐中去。兄妹二人从小一处打闹到大,常常是这小少年被欺负得鼻青脸肿还要让着妹妹,他两个却始终抱成一团任是谁都不能分开彼此。此时吉雅正在发育期的曼妙身形不出所料地映入眼帘,少年不禁得苦笑一声,这个女孩儿又不是知道有什么鬼点子了。
  “吉雅又想哥哥了呀?”
  “哥哥你真是没良心,有人给你做这么好吃的点心也不告诉我,若不是今天我过来,你又要吃独食了。”
  “你想吃就通通带走好啦,”吉达对面而坐,一改在外的凌厉姿态,温柔地抚着妹妹脸颊舍不得放手,只爱得如同心中至宝,“母妃都说了,我家吉雅是个小饭桶。”
  “哥哥你又欺负我不是?一会儿有个老朋友要过来,便不带你去见了。”草原女孩从不拘谨扭捏,小姑娘说话间随手将一小块奶香十足的糕饼扔进口中,两边腮帮被塞得鼓鼓囊囊,目光也是任性可爱得要命。
  吉达终究仍是十几岁的贪玩小男孩,闻言越发好奇心盛,便一再要求对面的妹妹带他出去。女孩却是不慌不忙地给他卖起了关子,顺手解决完了面前的一盘糕点,拂去嘴边剩余残渣,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小女孩牵着哥哥的手往外走,游牧民族的孩子生来一副马上的好骨骼,兄妹两个穿梭在王庭鳞次栉比的帐篷中间,虽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筋骨还瘦弱一些,与他人相比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二人一路小跑行至山下无人的地方,当事人吉达却仍然一脸不知所以然。小女孩一声明亮的口哨之后,但见远方一处有活物自林子深处缓缓走过来,小灵物窸窸窣窣踏莎而来,脚步声盘桓在人心上久久不去。
  已经长大成为鹿群之王的小鹿凑近兄妹两个,水汪汪的眼睛更加晶晶亮譬如星辰。小家伙将脖颈依在女孩肩膀上,头上早已经长出壮实的犄角,一侧的少年也是默默抚着它成年之后越发水滑油亮的皮毛微微一笑。真是冰雪聪明的宝贝呢,多年不见它竟然还记得他们。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女孩儿从小喜欢读书习字这些事情,因而比她的兄长更加心思细腻通透些个,此时正沉吟着古诗仿佛已经深陷在其中,“这小鹿既然能够记得我们当年放它回归山林的情分,必能给草原带来祥瑞,哥哥,我们为父汗母妃祈祷好不好?”
  战场上刀剑无眼,父汗母妃此次前往南边九死一生,自己作为小辈没有太多的感觉,然而母妃夹在两方中间左右为难,孤注一掷地去找父汗已是定下了同外公那边誓死决裂的心思。吉达点点头,略一沉思之后答话:“好,我和你一起。”
  两个孩子跪地向天神祈祷父母亲平安,吉达口中同时振振有词:
  “慈悲的长生天,请保佑我们父汗母妃平安健康长命百岁,护佑草原百年太平。”
  当年的小鹿依旧是通人性的,只将杏核一样的双目眯起,低头舔着吉雅的手背,眼眸不经意间已经泛起点点泪珠。
  不管前方怎样崎岖难行,请让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长途作战粮草短缺,兵力不足已是常事,因此必勒格先行放弃与西路刘坪所率军队的正面交锋,反而亲率军队迎战兵力相对薄弱的窦华章一行东路大军。军队向南六十余里扎下营寨,并设三路人马,每路五十余人日夜巡逻,进行哨探。盛年的汗王另外令之前扣押在王庭的汉家时节徒步遣返,焚烧草原引起大火,以达到延缓南朝行进速度,为自己争取足够时间整装备战之目的。
  气候突变遭遇风雪,自然条件比往年要恶劣许多,因此东路大军并没有西路那么幸运,途中亦是遭遇许多不可想象的困难。蒙古军将见自家汗王亲自上阵,众将士自上而下自然士气高涨磨刀霍霍。于是草原骑兵集中于山下,后有树林掩护,前有河流阻挡,利用捆缚住四脚的骆驼卧在地上,驼背之上放置着裹有湿毡毯的箱子,形成长长的驼城。军士便在这驼城中间无形放箭,来阻挡住南朝进军之路,更是再下一程。
  烛光昏暗,将那人清瘦的脸庞投在帐篷侧面,更加显得孤独落寞。东路军队消息传过来,窦华章一行急于求成不曾未雨绸缪便遭遇蒙古驼队,军队中损失兵将超过四分之一。白天陆知恩随兄弟往军中慰劳军士,一番慷慨陈词将本来低落的时气重新鼓舞起来,人也是累到快要虚脱。
  如今自己身体颓败如深秋枯叶,早就是病骨支离。心脏悸动得很快而胸口依旧一阵阵发凉,陆知恩便自然而然地抚着伤处低低咳嗽,听得帐外人有些微的心惊胆战。
  “可是汗王过来了?”鬓发花白的山庄公子收住咳嗽缓缓自榻上坐起来,手中的书本也顺势放平在枕边,生着病声音更加温润低沉。国公位同王爵,此时自然无需对那英勇的草原雄鹰行大礼,然而陆公子出于礼节,还是将右手搭在心口处鞠了个躬。
  必勒格隐藏身形夜间过来,虽然是敌非友却依旧礼贤下士,见状却也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病体说话:“陆国公何必行此大礼?当年您还是一介白衣,如今却位同三公九卿一般,我可是万万受不起了。”
  “汗王不怪就好,”陆知恩坐回去又有些咳嗽,“背井离乡衣食皆缺,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汗王见谅。”
  “我草原上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的,如何说招待不周?倒显得我小气了不是?”
  豫北汗王多年历练,性子也似乎比原来更加圆滑一些。二人一时互相寒暄,说着客套话不愿进入正题,睽违多年彼此也是可敬可爱的对手,因此倒是多了许多共同语言。外面有人进帐中来附耳告知陆知恩休息的时间该到,陆知恩也心知自己身子虚弱得紧不能支撑太久,便自然将来人的话锋引到正事上去:“说了这么多,汗王总不是来找在下聊天的吧?”
  客人由此轻叹一声,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整个蒙古推行汉化政策,触及许多旧贵族的实际利益,早就将自己置于刀尖上。蒙古军队此番南征,看似团结一心实则暗流汹涌,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而此次战争时间已经拉得够长,该是决战之时。南朝大军一直以来败少胜多,将他们的势力往北推动了近百里之遥,自己人的失败早就是在所难免。
  “必勒格想求陆公子一件事情,不知公子可能答应于我?”
  “汗王所请必有因由,但讲无妨。”
  这中年的汗王挺直身体如同玉树临风,言辞恳切而忧伤:“日后本汗若是有何不测,必勒格想求公子替我看护缨儿。”
  “怎会出现不测?公主乃蒙古王妃,您才最该爱护她才是。”
  “陆公子说笑了,战场形势您最为清楚,我们虽然暂时小胜,然而已经是强弩之末。”
  “汗王如今依旧可以诚心归顺,毕竟陛下仍是您的亲人,我想为了公主殿下,汗王也一定会得到厚待。”
  “不必安慰我了,”必勒格收敛目光一瞬间显现难以言说的哀伤,〃陆公子聪慧不可能不有所察觉,蒙古王庭为了这场争斗酝酿几十年,大陈皇帝绝不可能饶我分毫。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我若不这样处事,难道要屈辱地死去么?”
  “即便是如此情形,汗王为何要将公主托付与我?我近一年来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不定何时便会撒手人寰。。。”
  “如果交给别人,我只怕我的丫头会受委屈,而交到公子手上,则永远不会。必勒格这些话全部发自肺腑,请公子应允。”
  必勒格的每句话皆是掷地有声,陆知恩心中却不知如何答话,只是饮着茶水点点头,胸中泪水已经喷薄而出。
  “我答应,但是希望那一天不会到来。”
  “战场瞬息万变,谁又能说的清楚明白?公子挺过多次劫难必有后福,日后,我们便战场上见了。”
  得到对方应允,必勒格继续来时的装扮告辞离去,英雄末路,天地尽皆苍凉。
  爱至极深处,便是即使放开对方的手,却依旧云淡风轻笑容满面。原来对他的小姑娘,这个中原人口中野蛮粗暴的草原汗王,已经比世上任何人,都用尽了款款深情。

☆、清商怨

  初雪之后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北境的天气冻得人频频跳脚,预示又是一个漫长的凛冬将至。丈夫在大营里同各位将军商讨下一步作战方略,如缨不晓得军中事务,只是一身火红地立在雪中,宛如当年修竹园里冬日腊梅。寒冬将至,她用力搓了搓手掌,呼出的水汽在半空中结成水雾缓缓而落。
  长安城冬季下起雪来已经是冷得难以忍受何况北境,先生的身子又是一季难熬。先生自年轻身体就弱于常人许多,年年冬季心疾都要发作,但即使病得起不了身同她说话的语气依旧是低沉温柔的,每每念及此处,连绵不断的心酸都压得她喘不上气。
  “我的丫头又在想念故人了?”必勒格自身后缓缓行至她身侧,他的小丫头本是思绪万千,也便收回目光来注视着身边自己的丈夫,笑意融融可化冰雪。
  “诚如大汗所说,缨儿不想扯谎。”
  这个给了她十几年幸福生活的丈夫,明明知道她心里的念想却彼此心照不宣。这些年陪同他一力推行汉化政策,眼见他从容应对四方反对声浪,性子也变得越来越稳重。如缨小姑娘心领神会他对自己百般的好,只是抚着他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一脸心疼,却被那人将手掌一把捉住放在手心里暖着。
  “我同你父皇早就是有此一战,到底还是苦了我的丫头,”必勒格一席话说得蜻蜓点水却掷地有声,“如果丫头真的想念南朝的亲人朋友,就回去吧,他们也都想你了。”
  “你呀你真真是吃的无名醋,父皇年纪渐大先生一直病着,缨儿只要知道他们身体康泰和乐安宁,便是极好的。大汗公务缠身繁忙的紧,可缨儿都自王庭过来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心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丫头对我总是最好不过,”必勒格用力呵出热气温暖着她冰冰凉凉的手指,小童一般的着急忙慌有如当年,又边伸出手探上她额头边开口唠叨个不停,“丫头这手怎么还没暖和过来?这时节气候如同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可是身子不爽快了?我去请大夫过来看看。。。”
  婚配多年年龄渐长之后,寻常人家夫妻之间激情早就褪去,从而转换为亲人之间的帮衬爱护,而她的丈夫总觉得亏欠了自己许多一般,仍然不改初心一往情深,连后来新纳在王庭中的几个姬妾都很少碰。小缨儿将身侧人缓缓拽回来道:“怎的大汗也开始学我一般唠叨起来?”
  “丫头前几次腰上痛得都快直不起来了还是忍着不说,让我简直心疼得要死要活,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以后?大汗都这么心疼我了还要赶我走,若是缨儿来日真的离开你身边,又何谈什么以后呢?大汗一根死脑筋不会转弯,可又要让我耻笑一番了。”如缨冰凉手指戳着他的额头嗔怪不止,身子更加不由得钻进他广阔的胸膛里去,自己明明也并不是瘦弱娇小的身量,而在他巍峨高山一样的身躯之内,还是多了一些小鸟依人的况味。只奈何当年生育吉达吉雅时受凉落下了些身体的亏欠,这些年来虽然一直用着补药,二人却再也不曾有孩子呱呱坠地的欢乐。
  “不赶不赶,丫头可不要再笑话我了。说到以后,丫头可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必勒格发间飘出的几缕花白头发随风起舞,想到几天前在陆知恩帐中说过的话千头万绪一齐涌上来,遂注目远处冰寒世界开口。
  “缨儿早就想好了,此心安处即吾乡,大汗在何处,缨儿的家就在何处。”
  “那为了我们的以后,丫头随我进帐中去不要冻着,调养好身体给我生好多好多的孩子,等我们老了走不动路了,就看着他们建功立业泽被万民,像你当年嫁过来时抱定的思虑一样好不好?”
  “我答应你。”
  滴水成冰,必勒格张开羊绒披风的大摆将他的小妻子包裹在里面隔断风雪,又取了自己一缕头发交到她手中道:“汉人称男女合卺结发才是真正的夫妻,我也入乡随俗一下,给丫头补上当年未做的事情可好?”
  如缨心下万分感动,于是伸手接过他的头发,也拆开自己的发辫揪下一绺缠绕在一起,用红绳缚着放置在手心中,如同珍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北境战事胶着,寒冬难挨,陆知恩心疾发作以后几天昏睡着起不了身,头些年呼吸困难时只要有人从旁协助他顺气很快便能缓过来,而这次何时了硬生生揉了近半个时辰胸口,他才终于有了进的气息。几天不到的工夫,这身子瘦得皮包骨头一般,即使轻易移动一下身子,关节都是蚀骨之痛。
  山庄庄主萧锦权近日以来摔到了腰,近百岁的老人即使再衣食无缺,摔一下也是致命的,因此最近亦是卧床不起。怕陆知恩听到消息病势再有所加重,姜羽只得报喜不报忧,可是师父过来这边的信件之中满纸皆是人生无常的慨叹,不由得使人心惊胆战。
  正是百爪挠心的时候,姜羽忽见大营一侧有一白发老人骑着老马不慌不忙地过来,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地迎上去。老人自年轻便是顽童姿态,凑近姜羽身边一脸慈祥的微笑,老瘦的马匹鼻孔中也是粗粗吐着热气。
  “宇文先生来得真是及时,山庄消息刚到,知恩身子才刚有起色,我还不知怎么跟他说师父那边的事情。”
  “羽儿你可要稳住心神,勿让知恩见了再着急,”宇文翊握住说话人双手让他踏实下来,“知恩是聪明的孩子,山庄的事情你即使不言他也该猜了个大差不差,你只管帮靖边将军管理军中事务,便是好的。”
  宇文翊不远千里带萧锦权的口信过来,掀开帐子进去时便见陆知恩侧身斜倚在榻上,虽然面无人色精神头却是好了许多,陆知恩旧疾发作后不能平躺,仰卧太久背部僵硬疼痛也只能保持这样别扭的姿势,多层锦被包裹下的整个人更加瘦骨嶙峋。他自知自己没有力气起身行礼,也只是费力向来人咧出一个微笑,声音都是嘶哑的:
  “宇文伯伯这么远过来。。。实在辛苦。。。咳咳。。。时了快看茶。。。”
  整个南安山庄除了萧锦权和宇文翊,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陆知恩的真实身份。老人几乎见证了陆知恩从小到大走过的坎坷人生,早年略学过一点三脚猫功夫的医道,见到此情此景只上前去握住他脉门。脉象弱得几乎摸不出来,这个孩子多年来已经心力交瘁,本来已经可以好生调养又突然操心费力,这情形即便常人也是受不了的,更何况是他,因此这飘摇的身体早就已经是不可挽回的颓势,除了用着药多捱几天,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何时了知道他二人定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体己话要说,便是斟上茶水告辞而去,顺便带走了帐子周围一应侍从甲兵。
  “孩子你本来这几年身子就没有好的时候,何苦大老远跑这一趟过来,这边缺衣少食的光景,可是要让人担着多大心。”
  “伯伯不要生气,再气可是要多几条皱纹了,”那人心口绞痛,说话费力几分,却还是一番调笑的语气,“舅舅摔得厉害吗?我作为小辈本该跟在舅舅身边尽孝的,只是远在这边想过去却是不能如愿以偿。”
  “原来你都知道了,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这家伙,你舅舅毕竟年纪大了好得慢一些,倒也没有什么大事。过慧易伤,知恩你就不能装装糊涂?也给我点面子好吧。”
  “知恩何时不给伯伯面子了?我可是您教导出来的好徒儿呢。却说伯伯这三日不能离口的烟袋怎么不随身带着,可是戒了?”
  老人家听他所说这一席话,想起几十年风风雨雨患难与共的老妻,不由笑道:“戒了戒了,再不戒掉你伯母可快要叨叨死我了。她还说着十几年不见要随我一同来看你呢,家里那么多孩子,她也不过嘴上说说,哪里放得下那些大的小的。”
  “戒了最好,伯母也算是放心了许多,要知道烟这东西百害无一利,时间长了伤的是自己身体,得不偿失。”
  “你也是一样的,我看等仗打完了,知恩且回山庄好好歇着去。山上温泉对你的身子最是有益,到时候寻个好姑娘在你身边,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便放心了。”
  “好,我便听伯伯的,等我这边手头的事情忙完就回山庄去。我这个朝不保夕的样子,又怎会有什么姑娘肯跟我呢?”
  “可能伯伯不会安慰人,但知恩不要这样想,山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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