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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未展眉-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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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恩本是善良的孩子,应该好生将养身体,过清闲快活的日子才是。为我一己私心如此,原是不值。”
  陆知恩远观同知堂外如血夕照,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遥想西晋末年八王之乱,司马氏骨肉自相残杀,结果五胡乱华,永嘉之乱,中原世家子弟纷纷衣冠南渡,终是王与马共天下,历史也从此划出一道分水岭。古往今来,最无情是帝王家。

☆、一江风

  
  夏日午后,大槐树的阴凉笼罩了整个漱芳阁,北方的天气日渐炎热起来,树梢蝉鸣不止,伊人却半俯在树下石桌上睡的香甜,精巧团扇被随意搁置在一边。王妃尤采蘩酷爱花草,因此府内景致堪比禁宫御园,各院园子之间也少有围墙相隔,于是便有路过的侍女用帕子掩口轻笑。几日来为了自家妹子毓秀出嫁,即便如缨给她免去了许多活计,钟灵还是忙东忙西累的不可开交,姐妹俩自小无父无母,但新婚夫妇还是要回苏杭甄家拜谒祭祖的。今天好容易把这小祖宗和她家夫君送走,钟灵才偷得浮生半日闲,不想这一睡便是近一个时辰,不知做了什么好梦,口中还咕哝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如缨小姑娘见状轻声走近,用不知从何出薅了狗尾草编成的小兔子轻戳钟灵鼻孔,钟灵美梦正香突觉鼻尖瘙痒无比,正觉不耐,抬头却正与小姑娘对视,刹那间羞愧难当。小姑娘也不责怪于她,只晃了晃右手中的信封,信封上“钟灵亲启”四个粗犷不失可爱的字正是平州郡王刘坪手笔。
  “赤云城的信总算是来了,坪哥哥真是偏心又小气,寄来的书信除了父王的便是你的,却只在父王信中问候了他妹妹我,也不言他事。钟灵姐姐可是让我吃了这好些的醋味,该当如何补偿你的郡主啊?”如缨这两年个子长的飞快,淳王本就身长八尺玉树临风,小姑娘随父亲也长的不算太矮。她蓦然伸直了胳臂将信件举的高高,身材小巧的钟灵竟是怎么努力都够不到。
  “我的好郡主可饶了我吧,今晚,就今晚,我一定给郡主做玫瑰白糖糕。”钟灵越用力去拿如缨越是往高了去举,不想却被背后的青年人一把抢到手里,陆知恩可巧走到这里见两个姑娘一处玩闹正欢,便凭借身高优势,笑着抢过信件递与钟灵。
  “郡主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惯了,现下倒是有先生管着,郡主谁的不听,都不能不听先生的呢。”
  “先生。。。”如缨小姑娘被捉弄一番,跺脚嗔怪于那青年人,陆知恩只是微笑摊手,一脸无辜。
  钟灵不由得被自家郡主的情态逗得哈哈大笑,晃着书信道:“既然先生来了,钟灵不便打扰二位便自回去咯。”
  “姐姐许我的糕饼可一定要做,如缨馋这一口很久啦。”如缨远远朝那一路小跑的姑娘喊道,随手拿了帕子伸手欲够上陆知恩满是汗水的额头。陆知恩一直体虚,这盛夏天气更易出汗,如今玉铃不在身边侍候,他方从修竹园一路走过来,此时站的久了也是体力不支,便自行坐下任凭她摆弄自己。女孩见他嘴唇青紫轻揉心口的样子,瞬间心疼。陆知恩缓过疼痛来冲她微微一笑,右手轻抬揉上她软软的发丝,以示安慰。
  陆知恩知道如缨心中并不痛快不过强打欢笑而已,今早尤府消息传来,舅舅宝璋被软禁在家半年有余,本就一腔怨气无处诉说,这天气陡然一热突然发病,尤宝璋疼爱妹妹本不愿麻烦王府这边,无奈病势越发沉重,已经高热三日余。如缨姐弟从小被舅舅宠爱有加,哭闹着要随母亲一道探望,采蘩却怕过了病气给两个孩子不肯带去。小姑娘在父王那里待了许久难受得眼泪汪汪,正巧坪哥哥有信从北方寄来,心情才稍有缓解。方才逗弄于她,也是为了给这小姑娘宽心。
  钟灵接了信欢喜而去,长安城的大槐树花期偏晚,姑娘的裙底无意扬起一地槐花,美不胜收。
  钟灵小妹,见字如面。
  年前忽闻靖远将军事,不胜激愤,然刘坪此生深受军中恩情,必竭力以报朝廷。此番几月未归京都,并非有意,兄深知小妹必苦苦相待,惭愧不已。如今情势暂定,久未通信,深以为念。事发突然,王妃婶母必寝食难安,且如缨年纪尚小正需提点,知恩兄身体有恙最要静养,望妹代我问候。
  卿心似铁,则我心匪转,愿妹努力加餐,诸事勿念,兄年轻力壮,必善自珍重。别亦良久,甚以为怀,何日相见,惟登高延企。
  凭北风以抒怀,托鸿雁乎寄情。候鸟来归有信,相逢之期不远。
  刘坪顿首。
  钟灵眸中含泪,久久怀抱着书信不肯放手。你一个人在荒凉的草原上,举目无亲,衣被单薄,努力承受孤独忍耐寂寞,如此英雄气概的男儿郎,能一生追随该是三生有幸。
  长安盛极一时的乐坊共两家,长乐坊舞女曼妙舞姿名声在外自不用说,南吕阁本因汇集天下琴师占尽风骚,近半年来却被一个小小的五音坊抢了风头。金陵琴师秦碧云一手好琵琶人尽皆知,其人自视甚高,南吕阁曾重金求取佳人一顾,不想秦碧云却与五音坊签下两年契约,个中缘由据坊间传闻,交口称赞者有之,不堪入耳者亦有之。秦碧云江湖历练多年不曾挂心,一笑而已。
  钱成爵自那日识得美人面,便日日光顾五音坊,佳人手抚琵琶远望于他,二人眉目传情,看的座中宾客无不心中嫉妒。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本来是送别的诗句,秦碧云随着琵琶轻声唱和,歌声中却传递出他乡遇知音的心满意足,一时五音坊内众人皆醉。钱成爵虽纨绔公子,但身长七尺有余,相貌堂堂,风流倜傥,听此天籁之音瞬间也忘乎所以,轻击面前桌案以歌声相和。碧云见他起身朝台前走来便收敛了歌声,更加将手下琴弦弹的欢快,轻拢慢捻抹复挑,音节陡然一转又更换一曲。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满场无不为之动容,众人皆起身来随节奏而歌。但见台上如一对男女眉眼如水,竟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一对仙人。
  碧云眼波一转望向身边玉山一般的公子,恍惚回到往日情窦初开之时,劲装青年以宽大手臂搂着她稚嫩双肩,道此番下山归来必求师父给他们操持婚礼,却不料那山一样的郎君此去再无归期,终葬身海底,尸骨无存。碧云此后带着家传琵琶四处流浪,也将心扉关闭了十余年,满心阴霾却一瞬被这明明不能成真的梦境透出一道光芒。他不是那人,但音容笑貌竟像了十足十。
  钱成爵也望向一侧的美丽女子,眼见她羞涩低头面露红云,遂打横抱起这娇羞的女儿家径直上了楼去,也不去理会满堂的嘘声。饶是女子见惯世面却也一瞬惊惧不已,在他怀中用力踢打双足,鞋尖绛紫色绣球上下摇摆,煞是好看。
  上得楼来,有小厮十分有眼力见地主动引导二人入一精美房间内,楼下众看客目光一路上楼去,正欲看这二人如何行事,钱成爵虽然风流却君子气度,在众目之下放下了碧云,躬身一拜道:“与姑娘不过两面之缘,成爵虽有情也不能有损姑娘声誉,方才情之所至过于唐突还请见谅。”
  碧云霎时间被这青年的诚心感动,没想到他竟是那样克己复礼的男子。她双手放在身前缓缓一福:“公子如此爱重民女,该是民女大幸,唐突之语又从何说起。”遂眼波流转,顾盼生姿。
  都道钱大少最近极少光临帝都烟柳巷,原来真是遇见了佳人。钱成爵自觉对秦碧云,已经由最初的欣赏与爱慕,现在又上升为一种由衷的敬重,秦碧云这样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子,应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多一份染指都是玷污。
  想及此处,碧云心下轻叹一口气,莫名的心疼这个实际年龄比她小了近十岁的孩子。这从小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的孩子,心性单纯可爱,不擅洞察人心,终究还是将一片真心错付了。

☆、水龙吟

  未央宫朝堂通往宫外的巷道上,三三两两身披朝服的臣子正陆续从禁宫离去,正是早朝结束时分,虽秋高气爽,中午太阳还是毒辣,这早晚温差大的时节里,气候最是不定。
  五日前,皇帝刘深夜宿重华宫冷淑妃处。淑妃今岁三十有一育有皇子,本身有些才分,是以自视甚高。冷氏自己正当盛年却眼见吴贵妃人老色衰不减盛宠,本就心中不忿,这日突然蒙天家眷顾自是心中无尽欢喜。芙蓉帐暖,春宵一刻值千金,殿外一声巨响划破长空,只见得不知何方匕首牢牢将一四方蜀锦钉于外面柱子上,一瞬间惊醒了重华殿内外主仆。刘深命李宝善呈上那方锦缎,见上有“颖园贪赃”四个血书红字,一瞬间大惊失色,丑时不到便离了重华宫而去。冷淑妃恭敬侍奉在御前,墨黑秀发曳地而跪,却只剩了目送君王离去而不敢言声的份儿。
  皇帝身边侍卫一个个都不是吃素的,不几日便将相关事宜查的有了大半眉目。颖园乃东宫后花园,去年正经历一次大的修缮。刘深偏疼太子朝野皆知,当时便拨下数千两银子为整修用度,而东宫还是以征收人头税的名义收取不少不义之财,直接经手人便是户部柳问渠。
  这日早朝过后皇帝召太子淳王至养心斋,未发一言先怒从心头起,随手将锦缎摔向太子刘炯道:“看你做的好事!”
  “父皇明察秋毫,儿臣园子是花项巨大,但所花银两事无巨细均据实上报朝廷,儿臣又岂有胆量做那贪赃枉法之事,若信中所言非虚,送信之人何不现身以实相告?此等模棱两可之言,说话之人何等居心昭昭可见。”太子接过锦缎后便长跪于地,淳王上前欲伸手相扶,被他一把推开。太子目光阴狠地望着自己这位四弟,一副要把人吞下去的架势,只是碍于父皇在场不好发作而已。
  “朕早说过,你如何行事朕皆不管,但只有一条原则不得逾越,便是不可为一己方便惊扰黎民百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出了此等大事,一国太子不先罪己反追究他人居心,是储君之所为吗?”
  毕竟已不再年轻力壮,皇帝一时气极便双手扶住几案用力咳喘起来,淳王忙上前扶住父王摇摇欲坠的身体道:“皇兄一向勤政爱民,多年为父皇分忧解难,此事必是有人栽赃陷害。父皇日日操心国事,须保重龙体才是。”
  太子跪在下首鬓发散乱,虽然心内打鼓却明里还要装出认错悔改的样子,心中暗想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嘴脸。罢免尤宝璋方半年多的时间,淳王一党暗地里就开始了报复。看来之前还是小看了这个赋闲在家许久的四弟,只是嫡庶始终是母妃与自己心中隐痛,现在淳王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又有高人相助,自当少了许多后顾之忧。太子转念一想,顿时心生一计。
  次日,皇帝下旨将柳问渠下狱择日问斩,太子禁足,无事不得离开东宫半步。淳王嘴上不言心中却是百味杂陈,兄弟俩终究还是闹到了这个地步,本来并非自己所愿,却一时想到那个瘦弱青年人说过的话,心也是狠了下来。
  长安至苏州城几千里之遥,玉铃夫妇一走数月未归。玉铃走之前念及公子身体,道家中无人不必费心回去一趟,还是被陆知恩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动了心思。而陆知恩多年来习惯了玉铃的照顾,虽说淳王为此派了十几年的老管家福禄贴身服侍他的饮食起居,毕竟福禄年老精力不济,又不熟悉知恩状况,不免百密一疏。几月来陆知恩小病不断,一直都是懒懒的不愿行动,连修竹园的门也很少出,天气冷下来更是常常咳嗽不止,断断续续地给如缨上了没有多久的课程便浑身疲乏,所幸小姑娘玉雪聪明很多事一点即透,倒也免去了他不少心思。
  母亲三五日不到便回娘家探望哥哥,舅舅自入夏后一直卧病,王府这边也派了大夫过去,其间虽然用了不少名贵药材,其病况却是时好时坏。前几日方能在家人搀扶下下地走几步路,尤宝璋便想让淳王快些接妹妹回府料理事务,采蘩却是放心不下不愿回来。如缨无意见了舅舅所用的药方,药性之猛烈让她心中瞬间不安起来。
  王妃不在府中许多事情便压在了管家头上,如缨体谅福禄身兼数职精力有限,凡在府内必带着钟灵亲侍汤药,陆知恩早先还不好意思,时间一长便也习惯了。
  这日简单用过晚饭后,陆知恩觉得屋内空气不够流通,便请福禄搀着来到院子里,秋日晚间凉风习习,福禄将他安置在院中躺椅上,知道陆知恩入秋后双腿尤其怕凉风,便另置一半厚羊绒毯搭于双膝。知恩道过谢,仰倒在靠垫上闭目养神。
  “知恩今日气色可比之前好太多了。”说话的是淳王,淳王从修竹园东侧拱门大步走来,手中托盘上正是知恩每日都要服的补药,福禄知趣退出园子去,留下二人说话。
  “承蒙殿下郡主时时关照,今日倒是麻烦殿下亲自端药过来,知恩心里过意不去。殿下满面春风,可是有何喜事分享与在下?”
  见陆知恩坐起身来,淳王连忙快走两步上前搁下手中托盘,摆正靠垫让他坐的舒服些。陆知恩端起药碗一股脑喝下去,随手拣了一颗酸甜的梅子放入口中,方压制住汤药苦口。
  “聪慧如山庄公子陆知恩,会不知今□□廷发生何事?想必这会子,京中早就将消息传的神乎其神了吧。”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知恩不过顺水推舟罢了,还是殿下福泽深厚。”
  淳王听此言站起身来,望向天边下弦月道:“他在你们眼中是太子,但于我而言也是同胞兄弟。若不是大哥大嫂去世与他有关,我必是不愿如此行事。知恩说本王满面春风,我却不知该如何去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有时便显得优柔寡断了。”
  “殿下犹豫再三并不一定是坏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谁也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何等事情,因此何必执着于一时得失。须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方才淳王所言触动陆知恩心事,于是陆知恩又突然的一阵心悸,也及时收住了话锋。淳王回头见他方才还红润的脸色瞬间苍白,双唇泛紫,便蹲下身来轻抚其后背助其顺气。
  “今日不仅麻烦殿下送汤药过来,病中失态还让殿下见笑了。”
  “若有一日知恩身体实在坚持不住便告诉本王,本王必不勉强你做这些,原原本本送回山庄去就是。昨日我见太子不知道在做何打算,知恩一定切记保证自身安全,身边亲近之人也不能全信当提防为上。”
  陆知恩岂不知个中细节,却还是点了点头。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知恩本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王爷先生,福禄自知无礼,打断二位谈话实属不得已。事发紧急,先生正病着不该烦忧,还请王爷这边说话。”福禄自园子外面匆忙进来,这花甲之年的老人跑出一脑门细汗,似乎真有紧急情况着急向自家王爷禀告。多年忠仆似家中长辈,淳王也不忍累到这大管家,慌忙起身相迎,却又不放心刚刚发病正虚弱不堪的青年还是反身折回来。
  “陆先生现下已是我府上家人,福禄有话便说,不必回避。”
  听得王爷方才说话,福禄终于还是不能再忍眼中热泪,慌忙跪地声泪俱下,带着哭腔道:“尤府消息,宝璋舅爷殁了。”

☆、天净沙

  
  天气还未完全凉下来,风却萧瑟得可怕。景运八年七月二十三傍晚时分,原靖远将军尤宝璋含恨寿终于京都府宅,宝璋妻早逝,身后仅留妾所生子嘉树,时年二十一岁刚刚成家婚配。宝璋生前为保全独子这家中唯一血脉,强令嘉树离家远行,不料嘉树携新妇刚游学至秦岭以南,突闻家中变故,不得不折返回来奔丧。尤老太爷早就返回京中,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此也一病不起。原本刘楷当政时期风光一时的新朝学士府、后来的靖远将军府一朝失势,沦落至如此境地,过客见之皆叹富贵浮云。
  中秋前,大半年未归京都的平州郡王刘坪回京,岳峦想念在京中休养的兄长,便也以此为因由也一起至长安城。许久未回,长安城依旧一派盛况,街旁店铺鳞次栉比,货郎身挑扁担摇头晃脑走在朱雀大街上,沿街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偶有街头卖艺伶人艺高人胆大,精湛技艺引得过路客人纷纷驻足。刘坪太久未见这京都街景想念的紧,往那喷火伶人的盘中搁下一串铜钱,伶人见这锦衣公子出手阔绰自是感恩戴德。半年不饮,年轻的王爷也甚是思念集市上的好酒,二人便勾肩搭背前往酒肆取乐。
  当年中秋太子因在禁足中,皇三子茂王刘炀代太子行拜月祭礼。席间宴饮正酣,皇帝想着最近发生太多事情,急需添些喜庆,便下口谕封淳王年仅七岁的嫡长子刘培齐州郡王,另赐婚平州郡王刘坪与门下侍中俞登临孙女俞婉。数日后晚间旨意传来,刘坪遂策马至淳王府欲安慰那伤心的小女儿。一弯明月如弓,夜色清凉似水,钟灵斜斜披着衣裳倚靠在漱芳阁外石桌边出神望月,锦衣华服的年轻王爷脚蹬金线皮靴大步流星而至,却在十步开外驻了足,那本该柔弱含泪的女子却目光坚定倔强异常,全不是一般女孩家的情状。
  刘坪一时心疼,上前掀起披风将那娇小的女孩揽入怀中,一手轻轻搂住她抽动的肩膀,女孩早解开了盘起的秀发,只以发带轻轻束在脑后,发丝间泛着淡淡的桂花清香。随着刘坪柔和的抚摸,一行热泪终于还是忍不住落在他衣襟上。二人相对无言,眉目流转间万千情意一言难尽。
  几日以来,陆知恩觉得身上爽快些,这日正坐在窗前习字,许久不练习手生的不行,连续写了几张都不甚满意,青衫年轻人略揉了揉久站酸痛的腰,盯着那些被自己写砸了的文字出神。
  前日姜羽提起外面见闻,说到不知从何时起山庄公子陆知恩已经名声在外,但陆公子平日深居简出一字难求,书法又是天下无双,一时间竟然形成洛阳纸贵的局面。
  消息传至当事人耳中,府内众人皆惊,公子却一笑置之,因为数量奇缺,故而市面上所谓的陆公子真迹几乎炒得有价无市,其中十之□□为假。陆知恩深思其间蹊跷,商家利益当先,可真是坑苦了那些个真正热爱的人。
  “公子在这风口站了许久,腰背一定酸痛,也该休息了。”玉铃忙撂下手中活计上前去轻轻揉捏公子腰背,陆知恩后背确实僵得难受,玉铃侍候公子多年,按摩手法早就娴熟,经这一按倒还真是舒服很多。
  “玉铃莫忙,天色已晚快去照看你家小娘子吧,都是人家夫君的人,再耗在我这里,明日我可又要受你家毓秀的脸色了呢。”
  小夫妻恩爱之情呼之欲出,玉铃方回来时正巧赶上公子病发不久,淳王忙于料理尤府新丧,王府节俭惯了下人不多,遇到急事府中人等更是个个难以□□。公子常常心口绞痛,于是他晚间便在修竹园多逗留些时候。不料陆知恩几日后却见平日活泼开朗的毓秀此时却对自己爱搭不理,才恍然大悟过来,自己最近竟病的糊涂了。
  玉铃也想念那娇憨的小娘子,得公子允许自然欢喜离去。毓秀刚有身孕一月余,正是最需要丈夫在身边陪伴的时候。玉铃毕竟南方人心性温柔细致,想到几月后就要做父亲,恨不得将那些身上的担子卸干净日日陪伴着家人,有妻子孩子在侧,守着如兄弟一般的公子,就这么山山水水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因此一路有意掩了二人行迹,国舅爷吴念祖一路派人跟踪竟是跟丢了他两个,夫妇二人虽说路途千里丝毫不减游山玩水的好兴致,相关人等却在国舅府上差点抹了脖子。
  “先生这会子有空吗?”
  陆知恩略在窗下坐了一会复又提起笔来,落笔稳健有力,不一会儿一篇方正规矩的出师表便跃然纸上。雪白的袍子掩映着他更加苍白的面色,知恩略闭了闭眼缓解疲乏,正想进内间躺一会儿,只见得窗边他的小姑娘探出圆圆的脑袋一脸询问。
  “自是有空,外面天寒,郡主快些进来。”他招手示意如缨进屋内,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进来,手臂搭着宽大狐裘,陆知恩俯下身子任她披在肩上,一阵温暖袭来,陆知恩不由得抚了抚这上好的皮草衣裳。陆知恩下午方泡了药浴,现下身上弥漫的清淡药香正令如缨喜欢的紧。小姑娘嗅的沉醉,将那皮草用力拢到胸前给先生穿好,满意地微笑。
  “天色不早,郡主这会儿该在同知堂陪父母或是去小郡王那里,却到我这里来了,知恩真的受宠若惊呢。”
  “舅舅猝然去世,母妃心情不好,父王正着急安慰母妃也无工夫理我,培儿天天像个老学究一样摇头晃脑只知道读书,一点意思都没有,钟灵正和坪哥哥你侬我侬不便打扰。缨儿没有个说话的,也只能来先生这里啦。”
  陆知恩细细抚摸那华贵狐裘上丝滑狐毛,面露惊喜之色道:“所以郡主就送来了这个?也太贵重了些。”
  “父王新得了这件衣裳,想给先生又怕先生不喜欢,我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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