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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粕糖-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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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纯的右侧,绯红色窗幔的皱褶档住了她的视线,左侧明亮的玻璃窗庇护着她,使她既免受九月阴沉天气的侵害,又不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在翻书的间隙,她抬头细看秋日上午的景色。只见远方白茫茫一片云雾,近处湿漉漉一块草地和受风雨袭击的灌木。一阵持久而凄厉的狂风,驱赶着如注的暴雨,横空归过。
她重新又低头看书,那是本比尤伊克的《英国鸟类史》。文字部份她一般不感兴趣,但有几页导言,虽说她看得心不在焉地,却不愿当作空页随手翻过。内中写到了海鸟生息之地,写到了只有海鸟栖居的“孤零零的岩石和海岬”,写到了自南端林纳斯尼斯,或纳斯,至北角都遍布小岛的挪威海岸:
那里,北冰洋掀起的巨大漩涡,咆哮在极地光秃凄凉约小岛四周。而大西洋的汹涌波涛,泻入了狂暴的赫布里底群岛。
还有些地方她也不能看都不看,一翻而过,那就是书中提到的拉普兰、西伯利亚、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新地岛、冰岛和格陵兰荒凉的海岸。“广袤无垠的北极地带和那些阴凄凄的不毛之地,宛若冰雪的储存库。千万个寒冬所积聚成的坚冰,像阿尔卑斯山的层层高峰,光滑晶莹,包围着地极,把与日俱增的严寒汇集于一处。”她对这些死白色的地域,已有一定之见,但一时难以捉摸,仿佛孩子们的某些似懂非懂的念头,朦朦胧胧浮现在脑际,却出奇地生动,导言中的这几页文字,与后面的插图相配,使兀立于大海波涛中的孤岩,搁浅在荒凉海岸上的破船,以及透过云带俯视着沉船的幽幽月光,更加含义隽永了。
她说不清一种什么样的情调弥漫在孤寂的花园:每一样植物都挂着刻有自己名和简洁介绍的铭牌、一扇铁栅栏的大门、许多棵树、低低的地平线、破败的围墙。
一弯没落的弯月,表明时候正是早晨。
十多艘狭长的独木舟停泊在莲花破败、水波不兴的观赏湖面上,她以为它们是河边巨石那里的养殖船。
黑乎乎的魔鬼拥有一双红色的眼睛,长着老鹰一般宽大的黑羽翅膀从身后按住圣者的背包,那模样实在可怕,她赶紧翻了过去。
一样可怕的是,那个头上长角的黑色怪物,独踞于岩石之上,远眺着一大群人围着十字形的绞架,耶稣赤着上身被荆棘捆在上面。
每幅画都是一个故事,由于她理解力不足,欣赏水平有限,它们往往显得神秘莫测,但无不趣味盎然,就像某些冬夜,杨如雪碰巧心情不错时讲述的故事一样。遇到这种时候,秦澄会把烫衣桌搬到保育室的壁炉旁边,让洋娃娃们围着它坐好。她一面熨杨如雪的网眼饰边,把睡帽的边沿烫出褶裥来,一面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视机倾听里面放的一段段爱情和冒险故事,这些片段取自于古老的神话传说和更古老的歌谣,或者如她后来所发现,来自《梁祝》或者《源氏物语》。
当时,何纯膝头摊着比尤伊克的书,心里乐滋滋的,至少是自得其乐,就怕别人来打扰。但打扰来得很快,被好朋友发现了,尽管这种打扰是甜蜜的。
“嘘!太烦恼不好!”郑丹叫唤着,随后又打住了,显然发觉正在潦草翻书的何纯。
阅览室里还有几个学生在书架中走动,几个学生坐在桌椅上看书,吧台里的图书管理员是一个年纪三十的卷头发女人正在电脑面前翻一本书。
“你这么早起来了吖?”何纯问,既尴尬又不安。
“该说,什么事呀,池顺英?”便是何纯得到的回答。
“我要你到这里来,”她在扶手椅上坐下,打了个手势,示意何纯走过去站到她的面前。
池顺英是一个十四岁的初中学生,比何纯小七岁,但听她叫阿姨仍觉得不自然。论年龄,她长得又大又胖,但肤色灰暗,一付病态。脸盘阔,五官粗,四肢肥,手膨大。还喜欢暴饮暴食,落得个肝火很旺,目光迟钝,两颊松弛。这阵子,她本该呆在学校里,可是妈妈把她领了回来,住上—、两个月,说是因为“身体虚弱”。但她的班主任老师臧强却断言,要是家里少送些糕点糖果去,她会什么都很好的,做母亲的心里却讨厌这么刻薄的话,而倾向于一种更随和的想法,认为池顺英是过于用功,或许还因为想家,才弄得那么面色蜡黄的。
池顺英对母亲和姐妹们没有多少感情,而对何纯则很厌恶。但是她不欺侮她,只是用一种冷冰冰的眼光看着她,不是一周三两次,也不是一天一两回,而是经常如此。弄得她的每根神经都怕她,她一望过来,何纯的身子骨上的每块肌肉都会收缩起来。有时她会被她吓得手足无措,因为面对她的恐吓和欺侮,何纯无处哭诉。不知怎么回事,郑丹把她带到了图书馆来找她。
何纯对池顺英已惯于逆来顺受,因此便走到她的椅子跟前。她费了大约三分钟,拼命向她伸出舌头,就差没有绷断舌根。她明白她会马上下手,一面担心这小少女在这里吵闹,一面凝视着这个仿佛就要动手的人那付令人厌恶的丑态。她不知道她看出了她的心思没有,反正她二话没说,猛然间狠命揍她。她一个踉跄,从书桌的椅子前倒退了一两步才站稳身子。
“这是对你的教训,谁叫你刚才那么无礼跟洛雨顶嘴,”她说,“谁叫你鬼鬼祟祟躲到窗帘后面,谁叫你两分钟之前眼光里露出那付鬼样子,你这耗子!”
郑丹已经习惯于旁观何纯的被谩骂和殴打,从来不知道怎么解决这种麻烦,一心只想着赶快打完了,就安静和消停下来了。
“你躲在窗帘后面干什么?”她问。
“在看书。”
“把书拿来。”
何纯走回桌前把书取来。
“你没有资格看书。妈妈说的,你从来都是差劲,装作看书的样子,肯定就在走神啦,简直是在侮辱斯文,你应当去讨饭,而不该同像我们这样认真学习的孩子一起过日子,不该同我们吃一样的饭,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现在我要教训你,让你知道留级学生的好处,就是被打死,这些书都是我这样年龄读的。滚,站到门边去,出去当乞丐的,离镜子和窗子远些。”
何纯照着她的话做了,起初并不知道她的用意。但是她把书举起,拿稳当了,立起身来摆出要扔过来的架势时,她一声惊叫,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可是晚了、那本书己经扔过来,正好打中了她,她应声倒下,脑袋撞在门上,肿起了大包,疼痛难忍。何纯的恐惧心理已经越过了极限,被其他情感所代替。
“你是个恶毒残暴的孩子!”何纯说,“你像个杀人犯——你是个奴隶监工——你像法西斯!”
何纯读过哥尔斯密的《罗马史》,时尼禄、卡利古拉等人物已有自己的看法,并暗暗作过类比,但决没有想到会如此大声地说出口来。
“什么!什么!”她大叫大嚷,“那是她说的吗?苏丽莎、董洁和颜娜,你们可听见她说了?我会不去告诉妈妈吗?不过我得先……”
她向何纯直冲过来,她只觉得她抓住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跟一个拼老命的家伙扭打在一起了。何纯发现她真是个暴君,是个杀人犯。觉得被这个小少女打败很丢脸,于是拼命还手。这些感觉一时占了上风,她不再畏惧,发疯似地同她对打起来。她不太清楚自己的双手到底干了什么,只听得她骂她“耗子!耗子!”一面杀猪似地嚎叫着。这样,惊动了图书管理员,还有图书馆看书的学生们,他们把两人拉开了,她只听见他们说:
“哎呀!哎呀!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仇恨啊!”
“谁见过那么火冒三丈的!”
随后不知道洛雨怎么来了,他补充说:
“带她到小房子里去,关起来。”于是马上就有两双手按住了何纯,把她抓出去了。
何纯一路反抗,在于他,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于是大大加深了郑丹和杨如雪对她的恶感。她确实有点儿难以自制,或者如旁边的人所说,失常了。她意识到,因为一时的反抗,会不得不遭受古怪离奇的惩罚。于是,像其他造反的奴隶一样,她横下一条心,决计不顾一切了。
“抓住她的胳膊,洛雨,她像一只发了疯的猫。”
“真丢脸!真丢脸!”这个小少女叫道,“多可怕的举动,她居然敢和男人顶嘴,然后躲在图书馆的窗帘后面看科学书!”
“顶嘴而已,我还想打他呐,难道女人不可以不依附在男人身上而活?”
“不,你连狗都不如。你不干事,吃白食。喂,坐下来,好好想一想你有多坏。”
这时候他已把何纯拖进了楼顶上的空着的阁楼小房间里,推操到一条矮凳上,何纯不由自主地像弹簧一样跳起来,但立刻被两双手按住了。
“要是你不安安稳稳坐着,我们可得绑住你了,”杨如雪说,“秦澄,把你捆晾衣杆的麻绳借给我,我用裙带会被她一下子绷断的。”
秦澄转而从晾衣杆上,解下那条必不可少的带子,晾衣杆掉了下来。捆绑前的准备工作以及由此而额外蒙受的耻辱,略微消解了何纯的激动情绪。
“别解啦,”何纯叫道,“我不动就是了。”
作为保证,她让双手紧挨着凳子。
“记住别动,”杨如雪说,知道她确实已经平静下去,便松了手。随后她和秦澄抱臂而立,沉着脸,满腹狐疑地瞪着她,不相信她的神经还是正常似的。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末了,杨如雪转身对那位美男子说。
“不过她生性如此,”对方回答,“我经常跟太太说起我对这孩子的看法,太太也同意。这小东西真狡猾,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年纪的姑娘,有那么多鬼心眼的。”
杨如雪没有搭腔,但不一会便对何纯说:
“小姐,你该明白,你受了洛雨家的恩惠,是他像你死了的父亲一样养着你的。要是他把你赶走,你就只得进疯人院关到死了。”
对她们这番活,何纯无话可说,因为听起来并不新鲜。她的生活的最早记忆中就包含着类似的暗示,这些责备她赖别人过活的话,己成了意义含糊的老调,叫人痛苦,让人难受,但又不太好懂。杨如雪小姐答话了:
“你不能因为秦澄好心把你当成小孩子一样照顾,就以为自己与他们平等了。他们将来会有很多很多钱,而你却一个子儿也不会有。你得学谦恭些,尽量顺着他们,这才是你的本份。”
“我们同你说的全是为了你好,”郑丹补充道,口气倒并不严厉,“你得记得秦澄过得也很苦,你难道觉得自己是财团的女儿吗?那样也许可以把这当个家住下去,要是你意气用事,粗暴无礼,我敢肯定,谁都会把你撵走。”
“另外,”杨如雪忿忿地说,“老天会惩罚她,也许会在她耍脾气时,把她处死,死后她能上哪儿呢,来,洛雨,咱们走吧,随她去。反正我是无论如何打动不了她啦。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你独个儿呆着的时候,祈祷吧。要是你不忏悔,说不定有个坏家伙会从烟囱进来,把你揍成一个□□。”
他们走了,关了门,随手上了锁。
小房子是一间空余的卧房,难得有人在里面过夜。其实也许可以说,从来没有。除非洛雨家里偶而要请家庭看护时,才有必要动用全部房间。但这里的卧室,数它最狭小、最简朴了。—张红木床赫然就是房间的全部了,这张床是架设着蚊帐的,罩着深红色锦缎帐幔,活像一个帐篷。两扇终日窗帘紧闭的大窗,半掩在清一色织物制成的流苏之中。地毯是红的,床上有一张小桌子,小桌子上铺着深红色的台布,墙呈柔和的黄褐色,略带粉红。何纯正在可怜这床是乌黑发亮的红木做的,才想起那些书也都是树木牺牲了生命而成的,不禁泪垂。床上高高地叠着褥垫和枕头,上面铺着雪白的马赛布床罩,在周围深色调陈设的映衬下,白得眩目。几乎同样显眼的是床头边一把铺着坐垫的靠背安乐椅,一样的白色,前面还放着一只脚凳,在何纯看来,它像一个苍白的宝座。
房子里难得生火,所以很冷,冬天里只有热水袋;因为远离保育室和厨房,所以很静;又因为谁都知道很少有人进去,所以显得庄严肃穆。只有她每逢月素斋节上这里来,把一月内静悄悄落在床上和椅子上的灰尘抹去,没想到现在会被关进来了。还有秦澄本人,隔好久才来一次,查看床底里某个秘密抽屉里的东西。这里存放着各类羊皮文件,她的首饰盒,以及她的大捆信件。上面提到的最后几句话,给小房子带来了一种神秘感,一种魔力,因而它虽然分外凄清,却显得和一个富丽堂皇的梦一样的。
秦澄和刻薄的杨如雪小姐让何纯一动不动坐着的,是一条软垫矮凳,摆在靠近阁楼板棚门的地方。何纯面前是高耸的床,右面是黑漆漆的走道,墙壁上柔和、斑驳的反光,使镶板的光泽摇曳变幻。左面是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子,两扇窗子中间有一面大镜子,映照出床和房间的突兀和肃穆。何纯吃不准他们锁了门没有,等到敢于走动时,便起来看个究竟。哎呀,不错,比牢房锁得还紧呐。返回原地时,何纯必须经过大镜子跟前。她的目光被吸引住了,禁不住探究起镜中的世界来。在虚幻的映像中,一切都显得比现实中更冷落、更阴沉。那个陌生的女人瞅着她,白白的脸上和胳膊上都蒙上了斑驳的阴影,在—切都凝滞时,唯有那双明亮恐惧的眼睛在闪动,看上去真像是一个幽灵。她觉得她像那种半仙半人的小精灵,恰如杨如雪在夜晚的故事中所描绘的那样,从沼泽地带山蕨丛生的荒谷中冒出来,现身于迟归的旅行者眼前。何纯回到了她的矮凳上。
这时候她相信起迷信来了,但并没有到了完全听凭摆布的程度,依然热血沸腾,反叛的奴隶那种苦涩情绪依然激励着她。往事如潮、在她的脑海中奔涌,如果她不加以遏制,就不会对阴暗的现实屈服。
男人的专横霸道、他姐妹的高傲冷漠、他母亲的厌恶、外人们的偏心,像一口混沌的水井中黑色的沉淀物,一古脑儿泛起在她烦恼不安的心头。
为什么女人总是受苦,总是遭人白眼,总是让人告状,永远受到责备呢?为什么女人永远不能讨人喜欢?为什么尽力博取欢心,却依然无济于事呢?苏丽莎自私任性,却受到尊敬;颜娜好使性子,心肠又毒,而且强词夺理目空一切,偏偏得到所有人的纵容。董洁的美貌,她红润的面颊,金色的卷发,使得她人见人爱,一美便可遮百丑。至于洛雨,没有人同他顶撞,更不用说教训他了,虽然他什么坏事都干:捻断鸽子的头颈,弄死小孔雀,放狗去咬羊,采摘温室中的葡萄,掐断暖房上等花木的嫩芽。有时还叫他母亲“老婆娘”,又因为她皮肤黝黑像他自己而破口大骂。他蛮横地与母亲作对,经常撕毁她的丝绸服装,而他却依然是“她的宝贝蛋”。而何纯不敢有丝毫闪失,干什么都全力以赴,人家还是骂她淘气鬼、讨厌坯,骂她阴丝丝、贼溜溜,从早上骂到下午,从下午骂到晚上。
她因为挨了打、跌了跤,头依然疼痛,耳朵依然被震得嗡嗡直响。池顺英肆无忌惮地打她,却不受责备,而她不过为了免遭进一步无理殴打,反抗了一下,便成了众矢之的。
“不公呵,不公!”她的理智呼喊着。在痛苦的刺激下她的理智变得早熟,化作了一种短暂的力量。决心也同样鼓动起来,激发她去采取某种奇怪的手段,来摆脱难以忍受的压迫,譬如逃跑,要是不能奏效,那就不吃不喝,活活饿死。
那个阴沉的下午,她心里多么惶恐不安!她的整个脑袋如一团乱麻,整颗心在反抗:然而那场内心斗争又显得多么茫然,多么无知啊!无法回答心底那永无休止的问题——为什么人要如此受苦。此刻,在相隔——不说多少年以后,她看清楚了。
何纯在洛雨家里格格不入。在那里跟谁都不像。同秦澄、她的孩子、杨如雪,都不融洽。他们不爱她,说实在她也一样不爱他们。他们没有必要热情对待一个与自已合不来的家伙,一个无论是个性、地位,还是嗜好都同他们泾渭分明的异己;一个既不能为他们效劳,也不能给他们增添欢乐的废物;一个对自己的境界心存不满而又蔑视他们想法的讨厌家伙。她明白,如果她是一个聪明开朗、漂亮顽皮、不好侍候的孩子,即使同样是寄人篱下,同样是无亲无故,大家也会对她的处境更加宽容忍让;她也会对我亲切热情些;外人们也不会一再把她当作保育室的替罪羊了。
小房子里白昼将尽。时候已是四点过后,暗沉沉的下午正转为凄凉的黄昏。她听见雨点仍不停地敲打着楼梯的窗户,狂风在门厅后面的树丛中怒号。渐渐地冷得像块石头,勇气也烟消云散。往常那种屈辱感,那种缺乏自信、孤独沮丧的情绪,浇灭了她将消未消的怒火,谁都说她坏,也许她确实如此吧。她不是一心谋划着让自己饿死吗?这当然是一种罪过。而且她该不该死呢?或者,基督教堂圣坛底下的墓穴是个令人向往的归宿吗?听说耶稣就长眠在这样的墓穴里。这一念头重又勾起了她对他的回忆,而越往下细想,就越害怕起来。她已经不记得他了,只知道他是一个男人……她母亲的哥哥,他收养了她这个襁褓中的孤儿,而且在弥留之际,要秦澄答应,把她当作她自己的朋友来看待。秦澄也许认为自己是信守诺言的,而我想就她本性而论,也确是实践了当初的许诺。可是她怎么能真心喜欢一个不属于她家的外姓、一个在丈夫死后同她已了却一切干系的人呢?她发现自己受这勉为其难的保证的约束,觉得完全是充当一个自己所无法喜爱的陌生同龄人的母亲,眼睁睁看着一位不相投合的外人永远硬挤在自己的家人中间。对她来说,这想必是件最恼人的事情了。
她忽然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她不怀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此刻,她坐着,一面打量着白白的床和影影绰绰的墙,不时还用经不住诱惑的目光,瞟一眼泛着微光的镜子,不由得忆起了关于死人的种种传闻。据说由于人们违背了他们临终的嘱托,他们在坟墓里非常不安,于是便重访人间,严惩发假誓的人,并为受压者报仇。她思忖,幽灵为冤屈所动,会走出居所,不管那是教堂的墓穴,还是死者无人知晓的世界,来到这间房子,站在她面前。她抹去眼泪,忍住哭泣,担心嚎啕大哭会惊动什么不可知的声音来抚慰她,或者在昏暗中召来某些带光环的面孔,露出奇异怜悯的神色,俯身对着她。这念头听起来很令人欣慰,不过要是真的做起来,想必会非常可怕。她使劲不去想它,抬起头来,大着胆子环顾了一下暗洞洞的房间。就在这时,墙上闪过一道亮光。她问自己,会不会是一缕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了进来?不,月光是静止的,而这透光却是流动的。停晴一看,这光线滑到了天花板上,在她的头顶上抖动起来。现在她会很自然地联想到,那很可能是有人提着灯笼穿过草地时射进来的光。但那会儿,她脑子里尽往恐怖处去想,她的神经也由于激动而非常紧张,认为那道飞快掠过的光,是某个幽灵从另一个世界到来的先兆。她的心怦怦乱跳,头脑又热又胀,耳朵里呼呼作响,以为那是翅膀拍击声,好像什么东西已经逼近她了。她感到压抑,感到窒息,她的忍耐力崩溃了,禁不住发疯似地大叫了一声,冲向木门,拼命摇着门锁。外面们廊上响起了飞跑而来的脚步声,钥匙转动了,秦澄和杨如雪走进房间。
“啊!我看到了一道光,想必是鬼来了。”这时,何纯拉住了秦澄的手,而她并没有抽回去。
“她是故意乱叫乱嚷的,”杨如雪厌烦地当着她的面说,“而且叫得那么凶!要是真痛得厉害,倒还可以原谅,可她只不过要把我们骗到这里来,我知道她的诡计。”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咄咄逼人的声音问道。随后,洛雨从走廊里走过来,帽子飘忽着被风鼓得大大的,睡袍悉悉簌簌响个不停。“秦澄,杨如雪,我想我吩咐过,让何纯呆在小房子里,由我亲自来过问。”
“何纯叫得那么响,洛雨,”秦澄恳求着。
“放开她,”这是唯一的回答,“松开秦澄的手,何纯。你尽可放心,靠这些办法,是出不去的,我讨厌耍花招,尤其是面对女人,我有责任让你知道,鬼把戏不管用。现在你要在这里多呆一个小时,而且只有服服贴贴,一动不动,才放你出来。”
“啊,老兄,可怜可怜我吧:饶恕我吧!我实在受不了啦,用别的办法惩罚我吧!我会憋死的,这里太无聊了,要是……”
“住嘴!这么闹闹嚷嚷讨厌透了。”他无疑就是这么感觉的。在他的眼里何纯是个早熟的演员,他打心底里认为,她是个本性恶毒、灵魂卑劣、为人阴险的货色。
秦澄和杨如雪退了出去。洛雨对她疯也似的痛苦嚎叫很不耐烦,无意再往下谈了,蓦地把她往后一推,锁上了门。何纯听见他堂而皇之地走了。他走后不久,何纯猜想着,便一阵痉挛,昏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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