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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臣不做粉侯-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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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陛下究竟是何意?是想撤了与夏国已故老皇帝的和亲之议,然后趁火打劫,强行用兵,一锅端了夏国?还是想撤了与储君嵬名霄的和亲之议,顺水推舟,承认嵬名昆是夏国新皇?
几息凝神镇静,夜长欢心中骤然升起的希望,便又骤然熄灭下来。
以熙朝目前的国力,前者不是明智之举;以父皇向来的心性,后者不是上邦之为。所以,皇帝心中所想,仍然是和谈、议亲,用□□物资收买一个臣属之国,做一笔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买卖。
于她,其实没有什么转机可言。
“儿臣不敢……”夜长欢敛下绷紧的双肩,垂下头,嚅嗫了半天的唇边,终是吐出些不情不愿的娇气字样。
她的命运,她拧不动,还非得让她亲口再说一遍吗?
“你但说无妨。”皇帝倒也不恼,但也不依不饶地,非要她说。
夜长欢复又抬眸,隔着堆积如小山的书案,看向皇帝的脸,借着壁上明珠,案头灯光,那盛年天子的华发与皱纹,清晰可见。她突然心中一软,便如摸着父亲的心一般,将他早就盘算于胸却偏要拿来考问她的决断,乖巧老实地答了出来:
“放嵬名霄归国,派兵助他夺位,并继续与他谈已故夏国先皇的求和之请,联姻,臣属,岁贡。”
夜长欢说完,突然感到一种明明明看见一个坑,还自觉往里边跳的蠢笨,遂有些讨厌自己的太聪明,太懂事,不觉偏开头,眯眼去看壁上珠光,那珠光有些刺眼,她又眨巴眨巴双眼,抬手背揉了揉,低头去看地上的茵席纹样,长睫垂下,掩住了眼中的水汽。
皇帝却是眼中一亮,颇有些探究神光,略略偏了身躯,依靠在凭几上,抬手捋了一把虬髯,问话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赞赏与鼓励:“你继续说说,派何处兵?遣那位将领?”
夜长欢被问住了。
她不是答不上来,而是突然看清了一些局外的局势,想通了一些节外的关节,明白了皇帝的召她来叙话的用意。然后,又惊……又喜。
派熙军入夏国境,最占地利与人和的,便是与夏国人周旋多年的西北军,熟门熟路,什么都摸得门儿清;而西北军由裴家经营多年,需得派裴家的嫡系将领挂帅,才能使得动其中的精锐。
可是,入敌境,拥新皇,若是将来嵬名霄坐稳了江山,与熙朝作了友谊之邦,这支曾经在他患难之时帮过一把的西北军与那个挂帅的将领,便是两国的盖世功臣了。
西北军已经军功累累,裴家已经功高震主,如何能够再去助长裴家的军功与声势?
这便是皇帝的问题,借何处兵?遣哪位将领?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顾忌。皇帝想用裴家与西北军,却不想把功劳算在他们头上!
这道难题,该是如何破解才好?
“选西北军骑兵精锐,为和亲公主嫁妆,随儿臣入夏国境,听儿臣号令差遣。”夜长欢正了腰背,微微低头躬身,字正腔圆地说来,算是回答了皇帝的问题,也算是主动请缨。主动请嫁嵬名霄,主动请去夏国,主动请求领兵,去杀伐。
从皇帝眼中映出的跳跃灯火中,夜长欢几乎可以笃定,这正是他想要她做的。
躲不开,逃不掉的,不如迎头而上,在绝处的背面,去寻找生机。
而此时此刻,她终于在这该死的绝路中,看到了一线转机。
西北骑兵做和亲嫁妆,既要尽其用,又要没其功。关键在这个去和亲的公主,有没有本事,充分利用这一次名义上的掌兵机会,将一支姓裴的军队,变成自己的军队,当然,还要有本事,防止这份名义上送出去的嫁妆,真正变成了夏国嵬名氏的。
所以,她想赌一把。
跟自己赌,看自己能不能挣下这份盖世的功劳。只要她在父皇面前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那么,她的价值,也许就不仅仅是一个只配送出去的和亲公主。
跟皇帝赌,赌皇帝心中的权衡取舍。如果她手握重兵,比起让她终生留在夏国,兴许让她在事成之后,带着这支重兵归国,更稳妥。
这样一来,夏国之行,便不再是绝路,而是出路。
夜长欢定了心意,便抿着唇,听候她父皇的定夺。
初夏的静夜,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鼻息,陈年的宫室,雕梁画栋间散着浓浓的木息,皇帝凝神看着她,依旧是赞许的神色,但也沉吟良久,没个准话。
多年以后,安阳公主想起这场豪赌,忆起这夜的御书房叙话,仍觉得唏嘘不已。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和亲的公主主动请求兵权,冒的是怎样的大不韪?连要领的兵是什么样,要合作的嵬名霄是什么样,要面对的对手是什么样,一切的一切,前路的未知、棘手与凶险,都没有丝毫的概念,单单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归来,就义无反顾地请求离开,这得是多么大无畏的勇气?
不过,幸好,兴许那一夜,她的父皇,也有些晕了头,许久的沉吟之后,居然还真的同意了将一支国之精锐,交给她去折腾。
又跟考功课一般,问她:“若西北精兵不听你调遣号令,你该如何?”
原来,沉吟良久,是疑虑她的根基。即便作了嫁妆,手握虎符,她一深宫弱女,又有何能耐,让一群久经沙场的军痞子顺服?
她是没有这个能耐,可是,有一个人有。这个人,从身份背景,到文武本事,都恰好合适。夜长欢心中一动,继而又将心中所想,给大胆地说了出来:
“裴煊可作送亲使,儿臣若有不决,可问询于他。且送亲使为文官,不直接掌兵,无惧。”
夜长欢说完,便胆儿肥地抬眼,直直地注视着皇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化。眼见着皇帝陡然一怔,继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便知道,她的意思,皇帝彻底听明白了。
她想告诉皇帝的是,她可以以私交买人情。她凭借私情,能够使得动裴煊,而裴煊以裴家嫡子的身份,可助和亲公主号令西北军。而且,送亲使的文官身份,又与直接的兵权隔了些距离,不至于为患。
又是一折尽其用而没其功的好主意。
至此,她在皇帝跟前,便算是亲口承认了她与裴煊的私情了,同时,也算是把裴煊给彻底出卖和利用了。
皇帝对她的计谋与决断,很是满意。
夜长欢也惊讶于那些流水般从自己脑中汩汩冒出来的主意。根据形势与局面,三两推敲与判断,便马上成形,方向正确,果断有力,滴水不漏。
兴许,她天生就是一个权谋家。
只是,纸上谈兵,哪里能够穷尽那变幻无常的世事与人心。
关山险阻,前路未叵,离开容易,归来却难。
此后许久,那天夜里,在御书房外面,站在高高的丹陛玉阶上,仰头望见的满天星斗,便成为安阳公主去国怀乡时的无尽念想。
☆、打脸
夏国的大皇子嵬名霄是个能伸能屈的主儿。
夏国与熙朝胶着作战之时,他可以把领着兵马冲锋陷阵的风光差事让给自家兄弟,自己则隐了身份,跟着一群细作,潜入敌国帝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阴暗事儿。
后来,不小心被裴煊给捉住了,关在玉京一个不知名的隐秘牢房里,三个月功夫,他也心安理得地,吃得香,睡得着,住得惯。一点也没有落难皇子的别扭与自尊,反倒很有些朝廷要犯的自觉与自持。反正,以他的身份,没有人敢轻易让他死在熙朝境内。
再后来,他的父皇要求停战求和,换他归国,并为他求娶熙朝公主的国书递来,紧跟着,他的兄弟弑父夺位,捷足先登的消息传来,他也没有大喜大悲,只是在囚室中静坐了半日,便算是接受了现实。
其后,熙朝的皇帝仍是坚持嫁公主于他,并愿意助他归国□□,又将他带到垂拱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让他签一份根本就不容许讨价还价的和谈盟约之时,他也二话不说,就给签字画押,落笔成交。
最后,便是带着那个熙朝硬塞给他的和亲公主,出玉京,踏上归国之路。不,准确地说,是和亲公主那华丽而浩荡的队伍,捎带着他的瘦马陋车,踏上远嫁之路。
可不,考虑到他的皇储地位,已经成为过去,未来的国君身份,又还得需要亲手去打拼,况且,拼不拼得来,还是未知。所以,要嫁夏国皇帝的熙朝公主便不能现在就嫁给他。此时此刻,能够跟着一无所有的他上路,还要帮着他去跟兄弟打架,已经很是仗义之举了。
所以,从宣德宫门出发的迤逦队伍,十里红妆,煊赫仪仗,赤绸鲜色,赛过头顶的艳阳烈日,嵬名霄看在眼里,竟是满目的壮烈;倾城相送,喧天鼓乐,巫祝颂词,夹杂着宫女们的哭嫁声,嵬名霄听在耳边,竟是满耳的凄切。
他都替这个倒霉的和亲公主不值。此番启程,不知归期,没有终点,甚至,连要嫁的人,是何前路命运,都是变数。
与此同时,嵬名霄自己也觉得很纳闷,甚至,还有些委屈。
因为,一直到送亲的队伍都走出了玉京城,向西行了三五十里路,他都还没有正眼瞧见过这个公主的真面目。只知道是备受熙朝皇帝宠爱的一位帝姬,从那三百名陪嫁随侍、一百零八车满载妆奁,就可窥见一斑,当然,最能彰显她的尊宠地位的,是军中骑兵作陪嫁扈从。千里之外的边境线上,西北军中,三万骑兵精锐,正磨刀霍霍,陈兵以待。
而至于她喜不喜见他,他乐不乐意她,反倒成了没有人在乎与关心的事。所有办事的熙朝官员与随从们,似乎都没空思考这个问题,公主本人似乎也不关心他这夏国皇子是何三头六臂,其实,嵬名霄也不甚在乎,他要娶的这个公主是何高矮胖瘦。他需要是,只是熙朝皇帝作东岳靠山而已。
可是,既然她与他,是这场政治联姻的主角,那么,好歹,怎么着,两个主角总得先见一见,坐下来谈一谈吧。不说谈情说爱,未来期许,只说即将开演的大戏,马上就要面临的处境。比如,那三万之众的西北骑兵,该如何用之。
残阳余辉下,官道漫漫,前方驿站门口,送亲队伍,渐渐停了下来。公主下车,亲近的随侍们,陪她一起进驿站夜宿,其余随从,则跟着那些押运妆奁的禁卫们一起,就地扎营。
嵬名霄钻出自己的简陋马车,高高地站在车辕上,伸个懒腰,顺便也打量一下前方进进出出的忙碌。忙而不乱,井然有序。一看就知道,都是些训练有素的随从与侍卫。
可是,正是这些行事伶俐的侍从们,竟把他这个尊贵的皇子给忽略了。没有人来招呼他,问他晚上吃什么,夜里睡哪里。
不过,没关系,他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
嵬名霄叹口气,从车上跳下来。他的人,那些随他潜入玉京,又在京中等了三月的数十名亲信,在今日送亲队伍一出玉京城,便跟了上来,此刻,就簇拥过来,在他面前,跪了黑压压一片。
无声而恭敬。听候他的发落,或是差使。
即便这样,比起前头公主的大阵仗来,他仍然显得是一个很寒碜的孤家寡人。
不过,也没有关系,这些中看不中用的派场,不讲也罢。
嵬名霄举目看着前方的忙碌景象,提一口气,抬手一扬,驱散开一地的亲信,然后,撩袍抬脚,径直朝着驿站门口行去。
他务必要去看一看这个安阳公主,然后,再与她好生谈一谈。
成串的马车边上,穿梭的侍从中间,嵬名皇子大步向前,如过无人之境。躲闪不及的随侍与禁卫们,客气地欠身让道,却又像是生分得不知道他是谁一般。
嵬名皇子便也把眼睛顶在额头上,目空一切地经过。反正,他也不认识这些人,也没有必要认识这些人。
他在见安阳公主之前,只需要通过一个人——那个此刻正站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无语扫视着眼前忙碌的关键之人,送亲使裴煊。
裴煊一身官袍礼服,金冠玉带,长身玉立,眉眼如琢。乍一看,清贵儒雅,还真担得起这送亲使的礼官派头。
可嵬名霄再定睛一瞧,就见着那人目光如电,朝他扫射过来,唇角未动,只用冷冰冰的眼神,就算是在问他,意欲何为?
嵬名霄不禁暗自吞了口气,这才走上前去。裴煊这副清贵中藏着肃杀的模样,他也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可每次见着,都有些头疼。
“我想见一见我的……公主。” 嵬名霄说完,耸肩笑了笑。
他本来想说,见一见我的未婚妻子,说到一半,见着裴煊的脸色不是很好,赶紧改口称了公主。可这一改,就成了我的公主。裴煊的脸色,依旧往那山雨欲来的黑沉境地里奔去了。
他亦本想,在语气上强硬些,就像是主人家吩咐下头办事跑腿的人一般。可不,他才是这场姻亲的男主角啊。可裴煊那比他更像男主人的架势一摆,便直接让嵬名霄郁闷到语塞——
“她今日是第一日出行,尚不适旅途劳顿,心绪也不佳,想早些歇息,不见任何人!”送亲使裴大人如是说来,准备直接代替安阳公主,把嵬名皇子给打发了。
“可……”嵬名霄忍下一口气,也定了定神,索性彻底换一副好言软语,油腔滑调,与这位旧识讲道理,“裴少炎,你说,我跟她,总得要见面吧。长得高还是矮,胖还是瘦,美还是丑,脸上有没有麻子,我今日不见一见,心里总是不踏实,万一你们大熙朝的皇帝陛下,故意坑我,挑了个……”
“你已经见过了。”裴煊突然打断他。抽刀断水般,止住了嵬名霄那大有绵绵不绝之势的话头。一边接过边上驿丞递过来的登记文书,低头细看。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嵬名霄一头雾水,脱口问到。他心想,说不定,裴煊是在敷衍他。
“三月前,在西山,她还拿净桶朝你头上砸过。”裴煊将文书递还与驿丞,同时略略斜眸,等着看嵬名霄的过激反应。
“哈……哈……哈!”嵬名霄瞪着眼睛,干笑了几声,心中是惊,惊讶于那个敢砸他的小女子竟然就是安阳公主,面上却是喜,拍着手,叫嚷开来,“原来这么有缘啊,那就更得赶紧见面叙一叙!”
一边顺水推舟地说着,一边突然移动身形,眼看就要从裴煊身边溜进驿站去。
裴煊看似未动,实则眼疾手快,伸手一拦,恰好挡在嵬名霄身前。
“裴少炎,你什么意思?”嵬名霄有些闹不明白了,裴煊就一送亲的使官,这么执着地拦着他见公主,图什么?
“没什么意思,公主此时不想见你。”裴煊轻声说来。将两人的对抗,压在一个不为来往旁人觉察的范围之内。
“你能代她说话?”嵬名霄起皱眉头,他突然有些不好的感觉,这个安阳公主,和裴煊好像有些不简单的关系,可不,当初还一起在西山出游来着,还很有默契地,一起算计过他。
“能!”裴煊的声音,依旧低低沉沉的,轻描淡述,可敲击在嵬名霄心窝子上,如重拳一般。
敲得嵬名霄一脸的尴尬,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国大皇子再怎么能屈能伸,也觉得,此时此刻,似乎已经屈到了极致。入敌国帝京,被擒,被囚,被夺位,被和谈,被和亲,被忽视,此刻,还要被裴煊莫名其妙地压制……
对自己的处境与命运,嵬名霄突然产生了浓重的怀疑,那种身坠深谷最低处,所有人都在高处俯视他的感觉,真的很不好。连带着,一时竟忘了是该继续说理,还是继续较劲。
也许,正应了那个糟到极处便没有更糟的道理,下一刻,老天开眼,情势急转。
一个模样极俏的锦衣侍女,从驿站的庭院中行过来,朱唇为启笑先迎,先是向裴煊微微颔首,再朝着嵬名霄欠身相请:“裴大人,公主殿下请嵬名皇子里面叙话。”
这句话,犹如无形一巴掌,打在裴煊脸上。
刚才是谁说自己能够全权代替公主说话,说本宫很累了,不想见人的?
嵬名霄心中狂笑,可面上还是很厚道,什么也不多说,只冲着裴煊灿烂一笑,然后,挺了挺腰杆,又抬起双手扶了扶腰带,昂首阔步,从裴煊身边,扬长进门。
擦肩而过的眼神余光中,嵬名霄还是很佩服这位厚颜的裴大人的。就这样被公主的贴身侍女啪啪打脸,可人家根本不觉得难为情,依旧一副温润玉面,冰山冷眸,芝兰玉树般,立在门口的夕阳残辉里,任尔东西南风,不改脸色,不减威风。
作者有话要说: 裴煊:不是我说你,我们怎么能够这么没有默契,让嵬名霄那小子笑话?
公主:我去和亲,又不是嫁你,为什么要跟你有默契?
裴煊:……
哎,公主的翅膀越来越硬了,会把煊哥气出内伤的。
☆、谈判
出玉京往西,一日内可抵达的最近驿站,接待的都是进出京师的要人。自然庭院宽敞,屋舍众多,举目干净明亮,即便是在这日头西沉,天光渐暗的时分。
远嫁夏国的和亲公主出京,头一夜,便是宿在这里。外面喧嚣忙乱,里头却清静宜人。
紫苏引着嵬名霄,穿过庭中树隙,廊下光影,越过沿途已经到位的值守侍卫,过了七八间屋舍,来到最里面的屋子前,一个轻巧转身,和门口俏立等候的半夏,并肩站了,再微微欠身行礼,把夏国皇子往虚掩着房门的屋子里请。
嵬名霄也不客气,四下一张望,便回头推门进屋。
心中犹叹,这安阳公主,派头还真不小。
推门迈步的瞬间,心中叹息未歇,室中光景也未看清楚,就听得右边耳垂处“砰”一声,似小石子之类的硬物击中了他所饰耳珠,赶紧抬手一捂,一捏,指上竟是齑粉。那股力道势虽微,力却巨,把他的耳珠击碎了!
夏国有男子佩耳饰的风俗,夸张者满耳都是洞,满耳都挂环。嵬名霄不太喜欢追赶这股花里胡哨的野蛮潮流,只在右耳下,嵌了一只碗豆大小的珠子而已,不仔细看,还找不到呢。
可此刻,就是这样一颗不仔细看还找不到的小珠子,被人给精准地击碎了。而射击的人,兴许在刚才举弓瞄准的瞬间,连他的人都没有瞧清楚。
这般眼力与准头,让自小就骑在马背上,背着弓箭长大的嵬名霄,亦感到心惊。
是故,当他立在门边,看清楚室中的女子,一身宽袖大袍的红锦礼服未褪,捞拳挽袖,只手插腰,另一只手的指尖上勾着一把小巧的玉质弹弓,吊儿郎当地摇晃着,正冲他笑得得意……嵬名霄虚抬了抬双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警醒地往室中扫视了一圈,生怕还有什么暗藏的玄机。
如此彪悍的女子,长得沉鱼落雁,无可挑剔,可浑身带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他还是小心点为妙。嵬名霄甚至觉得,恍惚中,三月前被净桶砸中的那处头皮,竟开始隐隐发痛。
偏偏眼前的公主殿下,没有半点恶人的自觉,依旧笑意盈盈地,盛情邀他上前,几案边,茵褥上,坐着说话。
嵬名霄定了定神,才大步上前,大马金刀地坐下,索性也不客套寒暄了,开口就是一副老熟人的语气:“你这一上来,就玉弓弹丸招呼,是什么意思?”
既然都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既然以后还得打很久的交道,就懒得客气了。都是爽快人。
“没什么意思,就想试一试,我能不能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杀你!”几案对面,安阳公主更不客气,语刀子刷刷使来,愣是将嵬名霄呛得直瞪眼。
“你要谋杀亲夫吗?”嵬名霄瞪完眼,终于适应了她的突兀,找回了自己的脾性,脱口嚷到。
“我不会嫁给你!”夜长欢敛起裙裾,坐了下来,有板有眼,坐得笔直,一字一句,说得坚决,“我主意已定,没有人能够改变我的心意,你若是听完我的理由,也不会想要娶我的。”
低亮而清凉的女子声音,如珠玉坠盘,洒落在旅途驿站的静室里,窗棱缝隙间,流转着夕阳余辉,夏国皇子与熙朝公主就这般隔着几案,端庄对坐,俨然两国之谈判。可是,很显然,熙朝公主没有按照套路来出牌。
“……”嵬名霄一开始,就无语了。
有这样谈判吗?她三言两语,就已经决绝表态,把门关死,把路堵死,把天聊死了啊。
熙朝以姻亲为助力,他则以臣属为回报,一切都建立在这桩联姻的基础上,比如,那三万骑兵的嫁妆。这个女人一上来,就不嫁不娶的,那还谈个毛?
再则,这和亲公主都上路了,突然信誓旦旦地说她不嫁,是几个意思?
嵬名霄实在是郁闷得紧,同时也嗅到些危险气息,莫不是他的深谷最低点,还未到来?
“在这之前,我已经嫁过三次……”夜长欢坦诚说来,“我想,你一定会介意的。”
“……”嵬名霄一愣,也不去细想嫁过三次是什么意思,只在心中默念了一下他如今的急切需要,便摇头否认到,“无所谓。”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强大的熙朝作靠山,一支强大的军队帮他打烂仗,其他的,还真无所谓。
“我命硬,克夫。”对面的女子,又垂下长睫,凉着声音,轻叹一声,很是埋汰自己的样子。
“没关系,我的命更硬。”若光是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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