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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吾道清狂-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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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知道他为何面目全非,记忆全失,终于知道这满身伤痕从何而来,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告诉自己……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白玉一样珍稀的人啊,被当做泥土融化,任人揉捏,血肉相融,白骨成灰,炼了一百年,以致脱胎换骨,再重塑此身,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只是伸进去一只手,便已是锥心刺骨之痛,他这么多年所受的痛苦,又是何等的身在炼狱,生不如死?
“没有你想的那么痛,只一瞬就失去知觉了。”凌容与亲了亲他通红的眼睛,低头抵在额上,与他四目相对,望着那眸中隐隐的幽冥之气,忍着心惊,不动声色地一笑,“你猜我醒来之时,在想什么?”
顾怀毫无所觉,哑着嗓子问:“什么?”
“那时候我浑身难受,依稀总觉得有人在外面等我,我想,如果他能亲一亲我,或者便不痛了。”
故而他便在体肤长好之前便挣扎着爬了出去,留下一身伤痕,这一节他却隐去不说。
顾怀心中酸痛,双眸滚烫,丝毫不知眼中戾气已骤然消散,微微抬头,轻柔万分地亲了亲他,欲要抽离之时,却被他按住了后脑,呢喃湮没在交缠地唇齿间:“那我也亲亲你,你便也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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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自洞府出来,搜遍后山没能找到吴江冷,终于踏过化为废墟的紫宫时,流舒界中千万修士已纷纷浮在了半空中,神色骇然地看着下方千百年也未见过的奇景。
自山巅望去,四面海水煮得滚沸,其上烈火熊熊,再往上便是一片茫茫白烟,仿佛将整个界峰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之中,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鱼,一面煮得软烂,一面烤得酥黄,撒盐可食。
凌容与吸了口鱼腥味,拢着眉十分不悦地捅了捅顾怀:“熄火吧,没有放姜。”
“……”顾怀一时失笑,转念便知他是存心逗自己开心,想到他受尽千般苦难,却还要来安慰自己,心中便甘甜又酸涩,在他脸上亲了亲,回首一扬手,五指紧握,霎时间千里焰火骤然熄灭,一点流炎化作一点白芒落入了他掌心,顺着他心脉回到内府之中。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的浑身一震,冷汗淋漓,内府之中像是骤然冰火相接,冲撞之下五脏剧痛,经脉像是要寸寸碎裂一般,胸口血气翻涌,一股血腥霎时间便要冲喉欲出。
“怎么了?”见凌容与微微回头,目带关切地看过来,顾怀一口咽了那血,心神混乱间忽地凑过去抱住他,将血色褪尽的脸埋在他颈间,只露出一双惊骇欲绝的眼睛,愕然失措地瞪着身后的废墟,半晌才稳住声线,极低地附在他耳边:“……内府烧空了,难受。”说着手中又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襟。
此时他像是神魂离体,神魂在五脏六腑中惊慌失措地高声狂叫,是魔气!你被炼化了,天啊……怎么办,怎么办?你骗他,怎么能骗他!躯体却还若无其事,在凌容与一面撇嘴嘲笑他腿软,一面大恩大德地伸出援手,召来银羽,半拖半抱地将他带上去的时候,还能与他斗嘴调笑。
只是浑浑噩噩,心惊胆战,连自己说了什么也浑然不知。
凌容与似也察觉他有些神思不属,以为他还沉浸在悲痛之中,说了几句便按着他躺在了自己腿上,抬手在他额上摸了摸,顺势滑落在双眼之上,低声道:“不许瞎想,睡一觉就到钟寂界了。”
顾怀抓住他另一只手,神念蓦地沉入内府,果然便见到那两相对峙的真火与九幽冥火,一时满心惊骇仓皇,五内俱焚,呼吸紊乱,不知如何是好,思绪混乱间,眼珠亦下意识地飞速转动。凌容与登时察觉,俯身亲了亲他额头,温声说了句什么,顾怀便觉一抹春风顺着耳朵吹入了识海,沉倦的飞鸟般落在识海正中,倦意便像涟漪般泛开,自识海蔓延至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春风托起,轻飘飘地浮在云彩之中,骨骼都舒展开来,一并沉醉在风中。
他本已是强弩之末,强撑至此,体内灵力几乎都已耗空了,一个圆满期大能,竟也能被合体期修士的风歌迷惑。
“笨蛋。”凌容与伸手戳了戳他脸上瞧不见的酒窝,轻吸口气,隐隐含笑地向远处望去。皓天白日,万里云烟,立在云端的出泉宫众人远远地便瞧见银羽飞来,立时爆开一片欢呼之声,被千变化作的屏障隔绝在外。
当年大难当头,两人御剑飞往出泉宫救人时,想要看到,却没能看到的画面,时至今日,终于能够实现,而他也终于能和他一起,回到再也回不去的出泉宫。
日沉月升,夜色笼罩流舒界时,出泉宫人早已回到了钟寂界中,而在月色之下,两团黑气悄无声息地自崩裂倾塌的山壁缝隙之中穿过。狭小山洞中,一片黑暗里,忽地亮起了一点微光,落在地上,像一层白霜,覆盖着已然冰冷僵硬的尸体。
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响起:“大人,彻骨他……”
另一个有些年长的声音深深叹了口气:“无妨。”顿了顿,一团黑气隐约凝聚成人形,俯身凑在那具尸体之前,探手自内府中取出了一颗金丹,动作十分温柔,像是父母在治疗受伤的孩童。
另一团黑气飘荡在半空中,隐隐也幻化出人的形状,静静望着这一幕,脸上竟依稀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那年长的魔收起了金丹,抬手帮云彻骨理了理头发,口中有些失神地喃喃:“他自幼便是如此,一旦有了什么主意,便是拼死也要达成。”静了一忽儿,又抬首对半空中的魔道,“吴小公子,今日多谢你。”
“……不敢。”吴江冷落在地上,微微颔首,掩去眸中茫然不解之色,口中谦逊道,“我不过是恰好会隐身的术法,又侥幸未被燕顾怀发现,方才得以带走他的尸身罢了。”
那年长的魔将尸身整理好,亦收进了乾坤袋中,方站了起来:“我知他从来任性妄为,你当初……若是被他强炼为魔,我先代他致歉。”说着他竟在吴江冷骇然的目光中极诚恳地躬下了身子,“只是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你若甘愿,我便带你回去,与我们群魔同住,若不愿,我会将魔窍交还与你,再赠你一袋灵石,替你寻一处隐居所在,将你妥善安置。不过容我劝一句,如今修仙界中谈魔色变,若你一人流落在外,只怕……”
吴江冷张了张口,一时间心中竟升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混乱感,想要骂他假仁假义伪君子,却又偏偏莫名有种面对赤诚之人的错觉,噎了一瞬,方找回了声音:“我自然是与您同去。一百年前,云彻骨在乾元门抓住了我,那时我被出泉宫逐出宫门,一心想查明魔的事,被他所擒之后还以为就此殒命,没想到……他待我甚好。”
“那便好。”年长的魔声音中带出了些许笑意,“他常与我说起你,说你的琴,弹得与杜阮一样好。”
“不敢与琴圣相比。”吴江冷顿了顿,仿佛鼓起勇气般道,“可他,却从未同我说起您。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便是统率群魔之人……”这一句却是真话,在他前世的记忆里,统率四方魔的人便是一个啃着红果的男人,因此那年在乾元门遇见云彻骨之时,他分明还有挣扎之力,却假意不敌,任由他抓了去。没想到他根本就不是魔首……那么眼前这个看上去秉性温和,和善循礼的男子又是谁呢?
“呵,不要着急,待他醒来,我叫他亲口告诉你一切。”
钟寂界中,顾怀睡了三日方才醒来。
醒来之时,阮夫子正坐在他身侧,一手搭在他脉上,顾怀心头一惊,飞速收回了手。
阮夫子抬眸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凌容与咿呀一声推开了门,身后出泉宫众人鱼贯而入。
顾怀立刻拼命冲他摇头眨眼,示意他不要说自己体内染上魔气之事。
阮夫子好笑地看着他,微微点头,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凌容与几步走过来,衣袂扬起十分凌厉的弧度,似乎隐隐有些生气,看表情却又只是担忧。
顾怀微微拢眉,暗觉不对,任由他万分自然地长腿一伸,当着众人的面跨上了床,揽着自己靠在了内侧的墙上,方才见他回头对坐在床侧小凳之上的阮夫子问了声好,又转过头来,自脖子后面绕出来的手在脸上亲昵地捏了捏,勾唇笑道:“终于睡醒了么?”
顾怀耳根一红,余光瞥见房中众多人影,便觉两人太过亲密了些,但又舍不得躲,颇想即刻调换成隐身在线的模式。
凌容与显然已与众人相认,出泉宫众人脸上都是一抹万分欣慰感慨之色,纷纷自己搬了小板凳坐下,一副静待吃瓜的八卦模样。
陆师姐便坐在最中间,双眸含笑地看着二人,眸中一抹慈祥温柔的光芒,不动声色地移到阮夫子脸上,又收了回来。
牧庭萱嗤道:“凌容与,你别以为小师兄给你撑腰,就可以逃脱罪责——谢琀十年里那些罪行,你怎么说?”
凌容与指着顾怀,坦然道:“谢琀的罪行,你该问谢琀,怎么来问我?”
“……”
众人一时竟无言以对,哄然大笑。
这样众人被他一句话噎死的寻常场景,竟有百年未见。顾怀噗嗤一笑,萦绕在心头的不安都散去许多。
大笑之后,凌容与兴致高昂地说起自己在流舒界中如何机智至极地与舒万里及云彻骨周旋,听得众人一惊一乍,时而为他捏一把汗,时而又高声喝彩。
顾怀痴痴瞧着他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模样,直想隐身偷亲一口,心念一动,顿时又想起体内令人不寒而栗的魔气,一时间什么绮念都压了下去,一颗心又甜又苦,煎熬不已。
这里众人还都沉浸在一片欢欣之中,待他说完,陆师姐忽追问了一句:“听说那云彻骨和舒万里的尸身,已被焚毁了,连同内丹,都烧做了飞灰?”
“……”顾怀一愣,他们临走之时,他的确在那洞府之中放了把真火,只是当时他神思不属,却没等到真火烧尽,确认清楚此事,此时陆师姐一问,便暗暗有些后悔。
没想到凌容与却开口,断然道:“自然,以顾怀的功力,真火之下,这两人早已化作灰飞。”
陆师姐点点头,眸光不经意地在阮夫子脸上一扫而过,见他恍若未闻地低垂眼眸,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抬手递到了唇边。
那时已是黄昏,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凌容与理所当然地在床上岿然不动,阮夫子无法与顾怀详叙,只得也告辞而去。
入夜不久,忽的飘起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分外清晰,惹人烦乱。
阮夫子独自站在窗前,脸色渐渐地变了,雨还未停,便已穿进了雨帘之中,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黑暗的后院,踏过潮湿的野草,来到那一汪湖水之前,刚将手放进冰凉的湖中,便见水上倒映出几许摇曳的火光,面色骤然一冷,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不知何时,湖畔已出现了一圈掌中蕴火的出泉宫弟子,凌容与冲他一笑,缓缓道:“阮夫子,我与云彻骨做了十年的朋友,虽说无半分真情,却也有几分假谊。我一向精于玄言,他却自以为水曲珍稀罕见,总不避讳,难免便被我学了些皮毛去,献丑了。”
顾怀与凌容与立在一起,神色复杂地看着静立在湖畔的人——起初他无时无刻不在怀疑阮夫子的来意,没想到,却是在他已打消怀疑,几乎真心相待之时,才知当初所疑不假。
其余弟子面上俱是一抹将信将疑,不敢置信的惊疑之色。
陆朝雪站在几个夫子和师父的前面,见他转过身来,便淡淡一笑,递过了那盆蕙风草:“阮夫子,这盆早该掐死的野草,养了一百年,可开出您想看的花了么?”
_____
日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归于平静。
修仙界中,舒万里的死像是给一切画下了句点,过往发生的一切,从百年前的生死城到出泉宫,再到近日里的三仙山和流舒界,都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人说起,但无疑每个人心中,这一场长达百年的大战已然落下了帷幕,失去了魔首的魔不再足以为惧,剿灭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钟寂界中知晓了更多真相的人甚至更加淡定,毫无压力地等待着最后的大战——毕竟真正的魔首不过才化神期修为,实在难以让人将他和他手下的魔放在心上。
出泉宫众人近来最担心的是长篇电视连续剧“一代神将司空磬”的结局。凡间镜中,司空师兄带着司空王朝的兵马横扫千军,不仅将侵略者赶出了边境,还一举灭了四个胆敢进犯的国家,隐隐有一统天下之势,但朝堂之上,毫无新意地又出现了功高盖主之论,大家都怕他那个阴晴不定心思深沉的皇帝弟弟随时会翻脸。
除此之外,第二件令人忧心的则是柳寸芒的失踪。从回到钟寂界,就再没有人见过他,好像人间蒸发一般。顾怀担心他为了接近云彻骨不顾自己的安危,牧庭萱也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都命人四下搜寻,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五日之后,顾怀莫名得到了一颗传音石,其内是吴江冷关于云彻骨的评述以及他的盘算,而牧庭萱却在房中发现了一盆五色昙,那盆昙花一直开着,好似不会凋谢一般。
——原书之中,圭泠界有一个叫做梅霜鹤的女子,能驭千万只白鹤,死于大战之后,灵魄竟也化作了一只白鹤,一直跟在燕顾怀身边。
顾怀呼吸艰难地看着那盆花,霎时便想起了这个故事,口中便似含着刀刃一般,面色苍白地移开了眼,把所有想告诉她的事都咽了下去。
暗流汹涌,一个月的时光很快便在众人平静的等待之中度过,仿佛黑暗来临前的黄昏,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温馨的余晖之中,惬意又安宁。
可只有顾怀知道,这即将来临的黑暗不在别处,它蛰伏在一个没人想到的地方,就在他的心里。
因而他时常在清晨的晨晖中,闲适的午后,阖眼静休之前,众人欢笑之时,回想起那个飘着小雨的夜晚,站在湖畔的阮夫子转过身来,一脸从容淡然的微笑,仿佛毫不在意身份被拆穿,没有回答陆朝雪的问话,却冲他竖起了一根食指。
同样的手势,同样的神色,还像他苏醒之时一般亲切温和,却分明提醒着他两人之间那个不可宣之于口的秘密,令人陡然心生寒意。
而他便无数次被施下定身术般,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心脏,眼睁睁看着他跳进了湖水中,仿佛一滴水汇入江海,霎时间消失无踪,脑中却不停回荡着一句话,分不清是自己的声音还是他的声音,冷漠得出奇,像现实本身般残忍。
它幽幽地回答着那句问话:开了,开了呀。
顾怀曾经以为,从他突破了圆满后期,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打败他,不管书中那一团魔气背后究竟是谁,他都能将之解决,钟寂界,菩提灵界,加上圭泠界的实力,不管有多少魔,他都有信心率领众人将之踏平。
但到如今,他才发现,四方魔远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可怕。阮崖生可以从百年前便开始蓄意接近他,耗尽所有的耐心,只为将他“浇灌”成魔。
这百年里,他所遭受的所有劫难,都像是为他精心准备的每一缕魔气。不仅仅是他杀上钟寂界时所经历的一切,甚至出泉宫毁去的一草一木,每一个枉死之人,乃至凌容与流的每一滴血,这一切,仿佛都只是为了赋予他无穷无尽的痛苦,都只为了在最后一刻,让那些储存在他心脏中的戾气驱走护体的真火,给魔一个可乘之机。
即便如今被他们识破又如何,就算当时真被他们当场诛杀又如何,只有他知道,阮崖生已经成功了,而四方魔也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这世上他可以打败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一旦开战,只要阮崖生将此事公告天下,他毫无疑问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可即便他真的彻底化魔,凌容与和出泉宫众人也绝不会由得他去死,好似当初谢琀所面临的境地降临在了他的身上,只不过谢琀只是一个引子,他却是四方魔最终想要得到的人。
这计策无比荒谬却又聪慧得令人叹服——他竟成了魔手中的王牌。
可他甚至不能自杀破局,因为日神早就说过,他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绝不能死的人。若他死了,这个世界便不复存在。
这仿佛是个无解之局,他唯一的出路,只有将魔气彻底驱除。可不论他如何偷偷在内府中用真火焚烧魔气,驱除冥火,也不过是多吐几口血罢了,他的元丹仍有一半被魔气萦绕,变成了那紫黑色狰狞可怖的模样。
他很清楚,除非他心中戾气消失,否则即便是日神出现也无法将这魔气根除。
可他做不到,他根本无法对那些铭心刻骨的仇恨释怀——因为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心爱之人曾在那烘炉之火中化作一滩血水,何等的痛心彻骨,恨海难填,以致每个梦里,他都毫不犹豫地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一个个推进女娲釜中,冷冷站在釜边,看着他们在火中垂死挣扎到灰飞烟灭,到醒来之时,仍觉浑身颤抖,不是后悔,而是余怒未消!仿佛身体也在疯狂地质问自己——为什么这是个梦?为什么你还没有真的这样做?!
唯一能说服自己的原因,是凌容与就躺在他身边,双手把他揽在怀中,月光下平静又明亮,唇角微微勾起,令人舍不得挣脱。
于是他便静静地睁眼看着,任眷恋和温柔占据心房,刻意遗忘体内澎湃的魔气,直到天色将明。
奇怪的是,凌容与却仿佛对流舒界毫无怨恨,整日里不是拉着他饶有兴致地重启那些搁置多年的发明项目,就是在房中认真刻苦地与他合体双修,偶然兴起,捉弄几个师兄弟,或是在钟寂界人面前秀个恩爱,悠闲得意得与百年前一般无二,好似他身上那些疤痕根本不存在,那些熔化他骨血的痛苦轻飘飘的毫无重量,那些噩梦般的经历从未发生在他身上,甚至快忘记还有流舒界这么一个地方,令顾怀又欣慰,又困惑——如果他都能放下,为何自己却做不到?
“……身体发肤,无非尘土,易形换貌,神魂犹存。”或许是他神思不属的目光太过明显,凌容与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症结,落在他的酒窝上的唇顿了顿,微微抬起头来,眸中倒映出他的模样,通透明亮地犹如朝光,低沉的声音显得格外认真,“顾怀,心骨不可熔。他们伤害的,不过是躯体这种最微不足道的东西。而我一生之中,有无数更值得在意的事。舒万里已死,仇怨已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知不知道?”
顾怀也不回答,只是怔怔看着他,仿佛今日才认识他一般,恍然中心底忽生出一股由衷的欣羡——他是一个真正天心月圆的人,有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除了他选择在意的人事,其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对他而言,或许把他扔进熔炉的舒万里,与在入门大战中打败了他的燕顾怀毫无区别,一旦他认为已报复了回去,就会把整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就好像当初他欺负完“燕顾怀”,第二天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再也不把“燕顾怀”当回事一样。
“怎么?”凌容与微微勾起唇,双指在他唇上摩挲,挑眉道,“发现我如此通透明慧,你又动心了?”
“……”顾怀噎了一瞬,半真半假地笑道,“只是羡慕你,有这么通透明慧的心窍。”
凌容与便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也羡慕你。”
顾怀奇道:“羡慕我什么?”
凌容与放下作怪的手指,换薄唇贴了上去,四目相对,声音里溢出些许笑意,很快便消失在交缠在唇舌间,轻柔得像是一缕烟:“羡慕你得到了它。”
这一下就连内府的魔气仿佛都要被甜得化开了,顾怀心中一烫,终于将重重忧虑都抛之脑后,专心投身于双修大业之中。
然而魔气终究还是无法用双修的办法驱逐,顾怀便渐渐开始隐身跟在凌容与身边,寸步不离,将无形秀恩爱演绎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众人时常看见凌容与坐在树上,俯身亲吻一团空气,画面诡异至极,有时他分明是一个人出现,衣服上却有奇怪的褶皱,便知是顾怀把头搭在他肩上,或是整个人躺在他腿上。
凌容与似乎觉得很好玩,以为他是故意为之,或是心中害羞又不舍得分开,才会如此,但顾怀自己知道,他只有隐去身形,才能肆无忌惮地用绝望的目光凝视着他。
四方魔已经消失了一个月,在他心中却片刻都未曾消失。梦中的自己已变得越发残忍,有几次他醒来之时,已经按捺不住地自凌容与怀中挣脱了出来,却被他睡梦中无意间扣住手腕又拉了回去。
直到一日,凌容与终于没能再拉住他。
顾怀仿佛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自己也不知是如何便来到了地牢之中,死死地盯着那些舒万里的手下,仿佛真火和冥火同时在体内熊熊燃烧,恍惚之中唯有满腔杀意是真实的,支撑着他的躯体。他并不知道其中哪些人是当初将凌容与扔进女娲釜中的人,他也不想知道。他们被关在此处,原本只是为了查明流舒界与魔的联系,但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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