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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谁与共孤光-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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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抱着一大摞奖品,走到街尾的时候又全都丢到了师父怀里。
  “师父,有画糖人!”话音刚落,我人已蹦跶到了摊前。
  有吉祥花果,有飞禽走兽,还有现下最时兴的人物,飞丝走线,圆转流畅。
  “姑娘,要不要拿一个?”摊主眉开眼笑地对我说。
  我歪着头思考,师父已在我身侧掏出了一片金叶子。
  “不要。”
  他正要给出金叶子的手突然顿住,扭头看了看我,说:“真不要还是假不要?”
  “真不要。”
  他疑惑不解地看着我,又好像知道我另有阴谋似的:“那你说,你想怎样?”
  我嘿嘿地笑,接过他手中的金叶子递给摊主:“这个给你,租你半个时辰的摊位,如何?”
  摊主接过金叶子,喜笑颜开,连连道谢:“老朽有多少年没遇过这样的好事了!”说完跑得比谁都快。
  我自顾自的落座,握着小汤勺,想着要画什么。
  “你啊,真是顽皮。”
  师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看了看他,心中形象呼之欲出。
  我舀起一勺糖料,在石板上挥洒几下,画了一张小脸,却没有收住,失手花了脸。我瘪着唇,用小铲刀铲起,丢回了锅里。而后又是一轮。此后飞丝走线,不是弄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就是歪了嘴歪了鼻。我准备再画一轮,不行就放弃。他不知何时坐到了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你在人间许久,可曾听过有人对此技艺总结出了一个窍门?那人说:‘以勺作笔,以糖当墨,凝神静气,运腕走勺。用抖、提、顿、放等手法,忽快忽慢,飞丝走线;忽高忽低,粗细有致,一放一收,圆转流畅;一顿一抖,悄然成趣。’” 
  我撇了撇嘴:“说了等于没说。”
  “你想画什么?”
  我兴高采烈地说:“想画师父戴幞头背书箱的样子!”
  “我方才还以为你要画怪兽。”
  “那就在边上再添一个美人。”
  他握着我的手飞丝走线,我光顾着看他的侧颜,顷刻之间,小书生现于石板之上,我恍若未觉。我惊异地盯着:“在前边,再画个美人!就是这里。”我用另一只手在石板上面指了一个位置。
  “什么样的?”
  “那还用问嘛,当然是我这样的!”
  他笑了,一提一顿,画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我,正踮着脚尖揪着他幞头上的软脚。
  “好漂亮!”
  他将两个小人儿用两根竹签粘上,郑重地交到我手中。
  “该把摊子还给人家了吧。”
  “我们把它买下来吧,搬回府中,你教我,我一定能……”我盯着眼前的糖人,一抬头,师父竟不见了。
  我一路寻过去,不顾一切地扒开狐群,紧张地望着狐群中的每一张面孔,又要护着手里的糖人,简直心力交瘁。
  这时,有一个跟他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正远远地朝前走去。
  “师父!”
  我大声地喊着,见他没什么反应,就加快脚步绕了他前头。我用力地推搡他的肩膀,甚至没来得及看他的脸,就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眼中涌出委屈的泪水。
  待我骂够了,抹开眼泪抬起头,我呆立在那里。
  我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
  我目瞪口呆,被狐灵冲撞亦恍若未觉。他或许被我这个满脸泪痕的姑娘吓到了,像府门前的石狮子似的一动不动,连面目都未有变化,一双碧绿水眸如天上月清明,一寸一寸地照耀着我的肌肤,却跟月儿一样,是死的。仿佛昔日血树宣的眼瞳。
  莫不是个瞎子?
  我抬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卿卿,卿卿!”
  乍然听见师父的声音,我喜出望外回过头,捕捉到远处的身影以后,我拼命地挥手。他穿过狐群风风火火而来。
  “你去哪儿了?我一抬头就瞧不见你,吓都吓死了!”
  “我看见个熟人。”
  “你在京都还有熟人?不管!反正你以后去哪儿都得先跟我报备!”我低头吹一吹手里的糖人,心疼坏了,“你看,为了找你差点把糖人都弄散了,还认错了一位公子。”我一回头,竟是半点影子都没看见。我惊呆了。怎么?今日时兴玩瞬间消失吗?
  “我再回去给你做。”
  “好吧,饶了你。”我看着他一味宠溺的笑容,觉得好笑,就跟着绽出一抹炫目的笑容。“那我们把这个吃了吧。师父张嘴,啊——”
  “……”
  “吃嘛。”
  他张了张口,大约觉得众目睽睽,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咬下糖人的一小块幞头,埋头吃了下去,再抬起头时,已满脸通红。
  我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又指了指前边的一对恩爱的夫妇,说道:“你看,他们跟我们一样。”
  他的脸刹那间红到了耳朵后面,无言地望着我。
  我一时笑出了声。
  正是九月,窗棂吹来一阵冷风,我走去关窗,乍然发现院落中渐渐盛开的幽灵草,逼近半尺高,透明如鳞片的白色花瓣晶莹剔透,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包裹在洁白的茎上,顷刻间开满了整个院落。
  我知道,这是不祥的征兆。
  师父恰在外面的廊下看书,看到此种景象,面色也不太好,握着书册的手轻轻一挥,不知将那片皓白花海弄去了何处。或许是烧了,或许是移到了别处。
  从前我惯用取人性命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或是经常玩弄人性来使自己开心,直到我明白我的一生根本没什么希望。直到遇见了师父……然后我终于明白我的心,明白还有人能令我开心。
  烛影重重,我看着他,白皙如雪,唇红眉浓。
  虽然我不知道他最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但我知道他喜欢我,他会照顾我,将我捧作世上最骄傲的姑娘。我一直想给他轻松的生活,却无法如愿。至少现在不能。从前我明明曾是个水性杨花、满口谎言的姑娘,现在却时时刻刻都觉得沮丧,沮丧得不像真的,不像我自己,不像这个新的霍卿卿。我心中有隐隐的担忧,我害怕不能赢。
  抬眼是璀璨星空,回首是温暖鬼狐。
  他看着我,隔着一道未关的窗棂。
  “卿卿,你有想过自己的父母吗?”
  我慢悠悠地说:“小时候哥哥跟我说过,我父亲是前任善狐圣君霍砼,母亲是赤狐公主欧道情。后来哥哥被打回原形,我得知自己并非狐灵,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渐渐的,也就不再想了。”
  “那你想不想知道?”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我现在挺好的,也没心思去寻父母。我还有许许多多事未完,简直忙得快死了。”
  他觉得有点迷茫:“你真是与众不同。”
  我饶有兴味地说:“当然!”
  “真的不想知道?”他复又问了一遍。
  “不想,一点都不想。”
  他隔着窗子,用书册拍了下我的头:“薄情。”
  “这就是我原本的模样啊。”
  他摇头笑一笑。
  夜深以后,我摸出了衣内的九连环银戒,我对自己说:“不管霍卿卿是什么样子,都不要被影响,你就是你,天下无双。”
  今夜我戴着银戒安眠。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霍卿卿的模样。
  

☆、5。14

  翌日,我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换上滕幽幽备的舞衣,想要跟师父以及碧云引道个别。一踏出房门,恰好见他们在院中,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走上前,对碧云引说:“六公子,这些日子承蒙你照顾,卿卿无以为报,就不报了。”
  他原本想客套一番,却被我最后一句话给噎住了。他甩了甩长袖,不与我说话。
  我又对师父说:“师父,卿卿去去就回。”
  “十七我们一起庆祝你的生辰。”
  “好。”
  我三步一回头,他也一直看着我。我在朱门后顿住。
  “燕狄。”我回头唤他的姓名。
  “嗯?”
  “你等我回来。”
  “我等你回来。”
  “我带你去长安,住最贵的房子,喝最好的酒!我们要看着李世民到老到死,看他的子子孙孙,过千秋百世!”我笑着,像是步入了一个幻境。
  “你看他的子子孙孙,我看他们的三宫六院。”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高高地扬起下巴:“那些庸脂俗粉哪有我好看?”
  “是,我的卿卿最好看。”
  “我走啦。”
  “小心些。”
  “你保重。”
  “你也是。”
  我步出门以后,又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火急火燎跑回他身边。
  “这个,你先替我保管!”我抓住他的手掌,将檀木盒放到他掌心,看也不敢看他,欢快地跑了出去。
  盒中,是我找巧匠打的两枚银戒。
  少时碧云间曾对我说:“既生于乱世,就要先设法弄清面前的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他们的身份又会因何改变,然后再决定如何相待,是哄还是杀。即便决定任何一种,也要先摸清他的脾气秉性,对症下药。”
  我凝视着他唇边那混沌不明的弧度,不像是笑,却让我感觉彻骨的阴冷。
  自那以后我有意疏远他,总觉得他并非我可以交心的人。他深沉内敛,妖气森森,就算穷尽所有时光都看不透他幽深黑暗的世界。
  我想碧云模不会比他好对付,所以我打消了原来的念头。
  我随十方宫派出的车队入了宫城。
  十方宫以素白为主色调,一眼望去,是一大片纯白的屋顶,纯白的墙壁,纯白的基座,配以蓝色宝石,受光时光明如镜,如世上最圣洁的一方净土,看起来似极天上。
  我与滕幽幽同坐一辆马车,她对我说:“师祖方才在畅音坊内指点的那些,幽幽受益匪浅。”
  我只顾着窗外景色,随口回了一句。
  “师祖可是觉得这里好看?”
  “好看倒是好看,不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师祖探出头看看脚下,就会明白怪在哪里。”
  我疑惑不解从马车里探出头,竟看到脚下这片土地隔着白色琉璃铺陈了无数白骨。
  “传说此处原本与天相连,乱世过后,碧宗成为妖魔界至尊,此处与天分离,被天帝赏给了碧宗,妖魔激战后留下的累累白骨也一并留了下来。”
  当夜,滕幽幽领我与畅音坊一众舞娘赴宴。我轻纱蒙面跟在她身后,走过重重叠叠的美妙宫城,踏过脚下千千万万的朽骨枯骸,而后,在一个大广场上看到大片幽灵草盛开,将此间一座洁白庙宇团团包围。广场前边是群臣觥筹交错,清一色的男宾,我看见了孟希莱,却没见到碧云间,更没见到高高在上的千狐主。我想,他或许藏在某个角落偷看我。
  这一夜,我的舞跳得很有灵气,灵气到歌舞过后,被一个年少的蓝衣醉鬼强行拽下了看台。我挣扎在铺满幽灵草的花阶上,瞥见孟希莱起身,只好示意他闲事莫理。
  历经磨难后,我是难得的好脾气。我问他:“你是谁?”
  他说他爹是中都城主苏辛,跟了他保管荣华富贵。
  我复又问他:“我问的是,你是谁。”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我只好嘲笑他:“没了你爹,只怕你在这十方宫,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不过你眼神好呀,投对了胎。”
  他酒气醺醺:“世道变了,连一个小小舞姬,都敢对我冷言冷语!”
  “你可知我是谁?”
  “怎么?你还是天庭的公主不成?”
  “天庭的公主算什么,我啊,是你们千狐主陛下要的人。”我盈盈一笑揭下面纱,“我是——霍卿卿。”
  他闻听此言,搂着我腰的手遽然放开,踉跄几步,从花阶上滚跌下去。
  我知道碧云模在狐族乃至妖界的地位极其崇高,却没想过一提他的名字,别人会被吓成这样,以至于我自己都惊呆了。
  广场上的群臣皆停下手中杯盏,瞧了瞧我,又将视线转向那白色庙宇。紧接着便有一个中年男子跪到幽灵草旁,一阵又一阵地磕头,口中求情不断,请狐主谅他家黄口小儿年幼无知。广场狐众不少,却无人帮他说情,亦无人上前扶他,广场上静谧得令人尴尬。
  只听庙宇之中传来一声魅惑嗓音:“苏辛之子,以下犯上,扰乱宫廷,诛。”
  我惊愕之际本想上前说点什么,谁知台下的黄口小儿乍然消失,只留下了一袭蓝衣。我愣在原地,思索着他是消失了还是被消灭了,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
  直到苏辛失态地捧起蓝衣,如宝物般珍视地抱在怀中,泪流满面又眼含无奈,我才明白过来。
  杀子之仇,痛极恨极,最终也只能恭敬道一句“中都城主苏辛,祝狐主陛下寿与天齐,请陛下念苏辛丧子之痛,容苏辛告退”,落寞地离去。
  一城之主,却卑微地如同□□蚁民。
  我并不想逞口舌,却想借机跟碧云模搭上话,只可惜滕幽幽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把我从花阶上拉了下去,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到了角落里,低声在我耳畔说:“师祖看不出吗?今日十方宫的气氛不对!”
  我跟着压低了声音:“都把人弄没了,气氛怎么可能对?”
  “狐主陛下杀的可是中都城主唯一的子息,是芈辙唯一的外孙。”
  “什么?”
  “今日要发生不得了的事。你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恰好看见孟希莱隔着一大片幽灵草跪在洁白庙宇前,声色俱厉地控诉芈辙与狼族勾结,私自引狼入境,助幺女芈绫杀害孟希寞未过门的夫人月牙弯,图谋城主夫人之位……
  “那个,那个就是芈辙。”
  传说芈家在碧宗版图里地位颇高,甚至可说是除碧宗亲贵以外最名声显赫的家族。他们立下赫赫战功,又通过联姻与各家族建立千丝万缕的联系,一直享受碧宗所给予的特权。数千年来,虽然人丁逐渐单薄,但势力却丝毫不减。
  这一次,面对孟希莱的控诉,芈辙从容不迫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年轻、威严,又有少年人没有的沉稳内敛,不愧为名门家主。
  他躬身回禀,说孟希莱所言皆是诽谤,请陛下明鉴。
  他说:“微臣有人证,可证明微臣所言非虚。”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声,面上神情不卑不亢。
  庙宇之中传来一句饶有兴味的话语:“喔?你又有什么说辞?”
  我心想芈绫杀害任恩娘之时,在场的只有我与孟希寞、孟希莱,若然现场有其余精灵鬼怪,我们断然不会察觉不到。
  芈辙信誓旦旦又说:“微臣的人证绝对真实、可靠,而且,绝不会被推翻。”他的嘴角挂着一丝酣畅淋漓的快意,仿佛他已然胜利。
  我看着他得意得有些过分的神情,蓦然想到了什么,顿时觉得整个头如被钟声震了一下。

☆、5。15

  我回过头,视线另一头,是迷茫到极致的灰,渐行渐近。
  我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晕倒了。
  我下意识地往滕幽幽与宋氏姐妹身后躲,第一次尝到心机败露的滋味。
  他喑哑的嗓音在远处幽灵草边响起。
  “希寞在此替芈大人作证,芈绫姑娘并没有杀害希寞未过门的夫人月牙弯。”
  孟希莱在一旁隐忍不发。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月牙弯。”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他一眼,他面色惨白,唇畔笑意寡淡。我兀然想起他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心中又多了几许怅然。
  芈辙笑了几声,对一直沉默的孟希莱说误会云云,孟希莱也没有给他好脸色,还没开口,已经被孟希寞拉到了身后。
  “希寞在红都之时,多番听闻舅父有心与我孟家结亲,希寞也曾三番四次询问过阿莱的意愿,可惜阿莱已有意中人。在这里,希寞向舅父说一句对不起,让舅父失望了。”
  芈辙怔了一下,脸上笑容凝住,随即又从容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客套话。
  此刻,孟希寞已然面向碧云模所在的方向,从容上禀。他说:“月牙弯虽然不存在,但芈绫姑娘确实在我红都造了杀孽。”
  众目睽睽之下,他眼神淡漠:“此事起源于希寞终于找到心之所爱。数月之前,芈绫姑娘出于妒心,曾伙同八匹野狼追杀那个姑娘,导致她重伤。当时,希寞胞弟孟希莱亦被牵连。后来,她死了,死在我面前,死在芈绫姑娘面前,身前还有七匹野狼。”
  这是如今的孟希寞,仍是一袭灰衣,五百多岁,一双碧眼布了淡淡的皱纹,只是不再年轻,不再有山间清泉的滋味。
  我突然有一种眼前人并非孟希寞的错觉。他所说的一言一语,虽然未曾提起我,却一字一句都与我有关。他令我想起数月之前我对他所有的欺骗,我不自觉地将他现今的冷情都归责到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到了一个可以被他看到的位子。这个位子刚刚好被他的余光注视到,他的目光斜斜地落在我脸上,如一片被火焚过的茂林。
  我这一生,从来见过如此复杂的目光。
  他缓步靠近我,先我一步出声:“霍姑娘,你与希寞钟意的女子长得很像。”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我,眼里浮出痛色。
  我微微仰头看他,讪笑着:“真是巧。”
  “希寞想问舅父一声,表妹多年来寄居花都,不曾外出,是如何与野狼结交,又是如何拿到可令野狼入境的迦罗印。”他对芈辙说话,却一瞬不移地望着我。
  我紧张地拍了拍心口,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那边厢,芈辙仍不可一世:“不过是个平民女子,何劳你孟氏兄弟兴师问罪?”
  “希寞想请舅父给一个交代。”
  “交代?我替我女儿清除障碍,交代什么交代!我女儿芈绫的确钟情于你,杀你未过门的夫人也是事实!不过区区小民,贱如蝼蚁,能死在绫儿的手上也是她的造化!”
  我差一些便要笑出声来。这个权倾朝野的芈辙,居然如此狂妄,如此无脑。
  “希寞并非是要舅父给希寞一个交代,希寞是想舅父给狐主陛下一个交代,给碧宗统治下的臣民一个交代。”
  又在芈辙开口之前,续道:“至于舅父有怎样的说辞,与希寞无关。”
  他面向庙宇,恭敬施了一礼:“希寞告退。”就此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竟下意识地跟了上去,一路跟出好远,几乎要出了十方宫。就在宫门前,他止住脚步,蓦然回转过身直逼我眼前,我惊得连连后退。
  “霍姑娘不声不响跟在希寞身后,是想在背后给希寞一刀吗?”
  他看着我,眉眼惨淡,神情破碎,身子微微发抖。或许气极了。
  我着实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日这样,我咬着唇,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觉得难过,想让难过持久一些,好让我心里能舒服一点。这想法虽匪夷所思,却是我真做得出来的事情。
  “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见你。”
  “其实我早该看出死去的那个姑娘不是你。假如我观察得仔细一些……”
  我点点头:“是。”
  “是什么?这些日子,我在思念什么,悲伤什么?我悼念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痛苦得无法忍受。”他说得极是冷静,“你需要的时候就跑来跟我谈情说爱,不需要的时候就假装死掉,你觉得弄人于无形很了不起,就像五百年前一样。你以为这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力吗?你以为你是天下主宰吗?”
  我低着头:“对不起,我做了错的事情。”
  “现在你知道了吗?你做了错事。”
  我拼命地点头:“所以……”
  “所以为什么不陪我玩一辈子?”
  “什么?”
  “那也就不算假的了。”
  我想说点什么,他又抢先:“可惜啊,即便相见一万次,你也终究不是她,不是我在千酒阁遇到的疯姑娘。五百年前种下的因,得出今日的果,我认了。”
  “我不是她!”我着急地摆摆手,“我跟从前的霍卿卿不一样,我不是她。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这对于我来说,还重要吗?”
  我很努力地跟他解释清楚:“我不是针对你。在你之前我也做过一样的事情,我享受那一切,几近病态。你纵容我,宠溺我,给予我所需要的一切,我很快乐。看到你为我伤心难过,我会内疚,但我不会为你改变初衷,不会甘愿留下。可我遇到燕狄以后,我跟他一起经历生死磨难,他难过我会心痛,他受伤我会心痛,他哪怕有一丁点不好我也会心痛。我以为他要死的时候,心都要碎了。这种感觉从不曾有,连我以为我哥死的时候都不曾有。你明白吗?”
  我这样说着,最终注意到他越加惨淡的容色。我一时间紧张起来:“我做了错的事情,但那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与任何人无关。”
  “你怕我会怪罪他?”
  “我和他,已共享魂元。”
  他沉默半晌,无甚表情。
  “你也曾真心喜欢过我,所以,你大大方方地原谅我,好吗?我欠你的,将来一定还。这一句绝不骗你!”
  他看着我,用一种类似怜悯的目光,我觉得奇怪,却不敢问他原因。
  “我……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做那样的事。等事情结束,我就亲自把香袭人送还给你。”
  “不必了,我输掉的东西,没有颜面再要回来。我也不会再见你。”
  我只能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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