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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谁与共孤光-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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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狄,燕狄……
☆、7。5
贞观十年秋末,因连日大雨,永通渠河水暴涨,溃决,淤塞,断航。
惊雷滚滚,雨水顺着屋檐噼噼啪啪打下,如海上巨浪一层又一层。
我在书案前陪着师父练字,水眸清晰地映出他写的一行字,龙飞凤舞,写的是草书,我未涉猎过,不太能欣赏。
我说:“我问过霍韵了,现今长安城中的存粮不多,皇家的那些也要应付军饷,如今已撑了三天。如果漕运一直得不到疏通,朝野动荡指日可待。”
师父正要跟我说点什么,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见到李泰,没什么好脸色:“又是你!”
他收了伞,似笑非笑:“夫人见到我应该高兴才是……”
我贸贸然打断他的话:“我见到你不哭就不错了。”
“本王给夫人带来一个消息,夫人知道以后一定会感激本王。”
“感激谈不上,若然消息有用,送魏王出府倒是可以做到。”
“我大哥李承乾正带三千兵马围困白银谷。”
我觉得好笑,失礼地笑了出来:“原来我小小白银谷,竟犯的着太子殿下用三千兵马围困,实在是无上荣光。”
“夫人不去阻挡?”
我止住笑:“你想我去,我偏不去。”
“夫人就不担心吗?”
我摇摇头走回师父身边:“是魏王殿下担心事情闹得不够大吧。”
他顿了顿,强装镇定地看着我:“原来夫人都知道。”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但是一看到你这番模样,就忍不住要在你面前炫耀自己天资聪颖、神机妙算。失礼了。”
“夫人有何打算?”
“我说过,我在长安,只为安稳度日。所以,李承乾他要抢也好,要借也罢,我已吩咐下去,无论要多少,统统都给。”
“夫人!”他瞪我一眼。
我看他的反应像是要冲过来掐死我,我不晓得该不该躲一下,往师父身后缩了缩。
“你喊什么?如果我是你,一定把这件事闹得要多大有多大,绝不会在这里浪费口舌。”
他一时间怔住了,随后,露出一抹笑来,郑重道:“本王谢夫人提醒,夫人之恩,必当涌泉相报。”而后踏出了屋子。
我没有理他,低头看着师父已完成的一幅字。
“这写的是什么东西?十七日先什么,什么司马什么什么……师父,你不能把我弄得像大字不识的文盲呀。”
“王羲之《十七帖》。”
“王羲之。他最有名的不是《兰亭序》嘛,《兰亭序》我看得懂。”
“前些日子,李世民拓了十本《兰亭序》赐给近臣。”
“拓的不值钱,真迹才是好东西。”
“真迹当然在李世民手里,不过他不太希望别人提起《兰亭序》是如何来的。”
“为什么?”
“因为《兰亭序》真迹是他从一个和尚那里偷来的。”
故事是这样的:王羲之死后,《兰亭序》由其子孙收藏,后传至其七世孙僧智永,智永圆寂后,又传与弟子辨才和尚,辨才得序后在梁上凿暗槛藏之。监察御史萧翼得人推荐前去盗取《兰亭序》。他从李世民处带着几本王羲之的杂帖真迹,扮成穷书生来到永欣寺,与辨才套近乎。一日,萧翼与辨才谈及书法,萧翼称自己有王羲之的书法真迹,但不知真假,想请辨才鉴定。辨才不知有诈,便告诉他这些祖传之物确系王羲之书法真品,但非佳品,随口说出他藏有《兰亭序》的事情。萧翼表示不相信,称《兰亭序》真迹早已失落。辨才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属实,和盘道出他得到《兰亭序》的经过,还把藏在房梁上的《兰亭序》取出给萧翼品鉴。萧翼故意称真迹是膺品,迷惑辨才。一来二往,萧翼把《兰亭序》秘藏于房梁上的地点摸准了,一日乘辨才不在寺内,窃《兰亭序》逃回京城,献于李世民。
“女娲盗天火,皇帝偷东西。真是好笑。”
窗外夜雨淅沥沥,他抬头望我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笔,道:“你不也偷过东西吗?”
我诧异地盯着他,仔细想了想,说:“我没偷过东西啊。只在去红都的路上抢了几个馒头,抢不算偷吧。”
他微微挑眉,道:“你不但偷,还是个惯偷。”
我愣了愣,开始搜索过往,耳畔响起轻柔的一声:“卿卿。”
我一双浓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正经地告诉他:“我真没偷。”
顺着夜明珠的光线,我看着他那张细致如瓷的俊脸,如中秋之月,春晓之花,尤其是唇,似胭脂般红润。
我看得心如小鹿乱撞,急忙低下了头。我怕再看一会儿,就会忍不住倾身抱他。
“卿卿。”
“你不要诬赖我。我活了十八年,从未偷过别人一样东西。再说了,我用得着偷嘛。多少人争着抢着给我送,我不收还哭闹呢。”
“偷心难道就不算偷了?”他凝眸望着我,又伸手抚过我的发,眼中含笑。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意乱情迷。
他在我耳边轻笑一声:“我啊,真是被你害惨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心中歉疚,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抿起唇角:“可是……可是师父占了很大的便宜。”我这样说着,脸上腾地升起红云。
他歪过头认真看我,做出一脸的茫然的模样:“占了什么便宜?”
我扭过头:“你欺负我,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说着便要走。
“等等。”
“干什么?”
他慢悠悠道:“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他极低地笑了一声:“我这般疼爱夫人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表示呢?”
十月十七,是我的生辰。
我受宠若惊,复又凑过身去:“是什么呀?”
“你真的想知道?”
我狂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下我的脸颊,收回手时,我见他掌心突然有了个小东西,椭圆形,色彩分明,纹路清楚,朱砂满满,还有九个圆点。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把它捧在手中盯着看。
“九眼天珠。”他看着我,很是高兴的模样,“九眼,是为天珠之中最上品,能免一切灾厄,使慈悲增长,权威显赫,离苦得乐,集九乘之功德。”
“哇,好厉害的样子。”
“这是我从佛界得来的,世上只有两颗,另一颗在佛祖释迦牟尼手上。”
“哇,这么一说好像更厉害了!”
他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笑着淡淡道:“那是自然。”
“佛界的东西,师父是如何得到的?”
“谁叫我把你放在心尖上呢?”他顿了顿,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我这样喜欢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倾身扑向他,乐开了花。
“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大雨滂沱,我没有听清。
“再说一次嘛。”
他提高了声:“卿卿,我喜欢你。”
我感动得都快哭了:“我也一样喜欢你!”
不知什么时候,雨渐渐停了,窗外有月影,透过窗子斜斜地照进来。
我躺在师父身边盯着外面徐徐上升的月牙,时不时地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安静地睡着,嘴角微微上翘,似乎睡得很甜,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我百无聊赖,便试着掐算,谁知竟算出李泰动用魏王府的众多死士,将他们乔装改扮混入了白银谷,在霍韵双手奉上米粮之际,奋起抵抗,遭到李承乾兵马的镇压,一时间血流成河。可恨李泰狼子野心,竟将尸首丢入永通渠要塞。
这该死的李泰,竟敢打乱我的部署!
☆、7。6
据说抢粮之事在朝廷引起了极大的响动,李承乾因此遭到许多大臣的弹劾,李世民十分痛心,在朝堂上大骂李承乾。
我飞向天际,唤出滚滚乌云,潇潇黑雨。电闪雷鸣,我又装模作样现出真身,我要全长安城的百姓都看见我。
我盘旋于太极宫前,故意改换男声:“李世民。”
守门的官兵见到巨型青龙飞舞,吓得跪地求饶。
“李世民。”我复又说了一声。
大殿内听见响动,百官纷纷而出,司空长孙无忌和尚书左仆射房玄龄随侍李世民左右,众人似乎受到极大的惊吓,一个个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行跪拜之礼。
“李世民,你宝贝儿子干的好事!你李唐皇室本就有一劫,是以近日大雨滂沱,漕运不通。本座原本怜你励精图治,善待百姓,欲保你三年风调雨顺,谁知你皇室子弟争夺皇位,竟牵连我永通渠。你长子李承乾修渠不力,抢夺白银谷之米粮应急,与强盗无异。你四子李泰,为陷李承乾于不义,派遣死士故意与其冲突,造成杀孽,更将数百尸首抛入永通渠,致使永通渠尸首遍布,河水不流。你可知因你皇位之争牵连我永通渠多少水族?”我私下吐了吐舌头,也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夸大了。
“龙王,朕……我李世民教子无方,致使逆子犯下恶行,以后一定严加惩治,请龙王息怒,请龙王息怒。”
我用力地哼了一声:“本座限你三日内清理永通渠,一年内不得染指我永通渠水族,否则,本座势必水淹长安。”
“龙王法旨,我一定做到。”
“李世民,管好你的宝贝儿子,再有牵连,本座定不轻饶!”
李世民虽护短,但也算是听进了我的话。自那以后,我和我师父有了几年的安稳时光。
贞观十一年冬,李恪频繁外出射猎,使安州百姓的禾稼受损。李世民知而大怒,削其食邑三百户。后李恪与乳母之子赌博,罢都督,再削食邑三百户。贞观十二年得复安州都督,被李世民告诫,莫要胡作非为。
贞观十四年,李世民亲临李泰在延康坊的府邸,特赦雍州及长安死罪以下的罪犯,又免去延康坊百姓一年租赋,并赏赐魏王府的官员以及同住一坊的老人很多东西。
贞观十五年,由李泰主编的《括地志》完稿,李世民如获至宝,将《括地志》收藏进皇家的藏书阁中,并且接二连三地大肆赏赐李泰,数量之多甚至超过了太子李承乾的规格。褚遂良上疏劝谏,李世民亦没有因此削减李泰的开支,而是取消了太子李承乾的规格限制,变相地维持了李泰逾制的花销。
贞观十六年,李治上朝参政。
这些岁月无人打扰,美好得就像做梦一样。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因为梦,总有醒的一天。
我这样想着,师父蓦地出现我在眼前。
我茫然地望着他。
他俯下身,嘴角噙了笑:“你这表情不太好看。”
我莞尔一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这样好看了吧。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老好看了。”
“那是自然,不然我怎么会娶你呢?”
“你娶我难道不是因为我有趣吗?”
他故意露出很惊讶的样子:“这你都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我可是燕狄的徒弟,加夫人!能跟燕狄有这种关系,我一定是与众不同,非同凡响!”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你是……刚从李明那边回来?”
李明,李世民第十四子,母亲杨氏原是齐王李元吉的正妻,出身名门,知书达理,非常美丽。昔日杨氏曾多次劝说李元吉不要同李世民作对,跟已故的皇后长孙氏关系也很好。据说在长孙氏死后,李世民一度动了立她为后的念头,可魏征这个老匹夫说,陛下的德行堪比唐尧虞舜这样的贤君,不可以为了像辰嬴这样的女子把自己拖累,从而令李世民放弃了这个想法。但在我看来,一个能弑手足、夺其妻的人,一早就违背了世俗礼教,哪有什么德行可言?
“对,那孩子虽然只有七岁,但是草篆和行书都写得很好,我看将来追得上韩王李元嘉。”
“你好像很喜欢他。这些年你在那边的时间跟你同我在一起的时间可说是持平,你就不怕我生气吗?”
“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
“我现在偏不告诉你。”
“可是人家就想知道嘛。”
我对着他撒娇,他却学着我的语气神态回我:“可是人家就不想告诉你嘛。”
我跺着脚抗议,又是皱眉,又是噘嘴。
“听说长安新开了一家食肆,叫‘长安居’,很多菜色闻所未闻,有金乳酥、水晶龙凤糕、长生粥、见风消、贵粉红、御黄王母饭、玉露团、八方寒食饼……”
我整个眼睛都亮了:“那你带我去吧!我们好久都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你看看,脸都失去光泽了。”
他眉眼弯弯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吃能治你。”
“我们现在就去吧!”我拖着他的手,急匆匆出了宅门。
正是华灯初上,人群熙攘。
我挽着他的手走在街道上,忽然想起从前在银狐京都的那些岁月,我记得画糖人,记得他说“以勺作笔,以糖当墨,”记得他给我画了书生美人……我将两枚银戒装在檀木盒中交到他手里,让他等我回来。幸运的是,我盼到了。
我想着念着,突然发现挽不动他,转头一瞧,原来他正驻足在糖人摊前。
我原想调侃他,他却先开了口:“卿卿,你还记得我们在京都画糖人的时候吗?”
“此生难忘。师父现在还画得出一模一样的吗?”
“画不出了。”
“为什么?”
“那时你我还未成亲,画的是书生美人,如今你我已成婚数载,自然要画老夫老妻。”
最后的几个音他说得颇重,我听着听着笑出声来。
“那你示范给我看看,这老夫老妻怎么画?”
我伸手抓起勺子就往他手里塞,我说:“现在就画给我看,可不许往我脸上添皱纹。”
他握着勺子,话说得不咸不淡:“那就画老夫少妻。”
“那就不是我们了。”
“那你画给我看看。”
“一直都是你握着我的手一起画的,我一个人怎么画得出来嘛!”
“说了半天,你是要重温旧梦啊。”
我被说得不好意思,咬着唇回他:“谁叫你最近冷落我的。没事就往李明那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儿子呢。”
“奇了怪了,我们燕夫人怎么会同一个小孩子置气?”
他笑着将勺子递回我手里,又轻轻握住我的手,顿了一下,说:“不如就画一幅拜堂图吧。这几日我总想起你我成婚时候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好快乐。”
“真的?”
他握着我的手飞丝走线,声音恬淡:“‘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我含情脉脉地凝视他:“‘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一提一顿,画出一对小夫妻礼堂交拜,弯腰俯首,栩栩如生。
我从摊子上抽出两根竹签粘上,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轻柔地显摆给大家看,心里美滋滋的。
他玩味地瞧着我:“高兴了吧?”
“高兴了!”
“高兴了就为我做一件事吧。”
我傻兮兮地笑:“什么事?”
“为我纳一双鞋。”
“啊?”
“寻常人家的妻子会针线女红,经常给夫君缝缝补补,做衣裳鞋袜。衣裳太困难,袜子太简单,你就折中做双鞋给我吧。”
我歪着头看他:“师父,我们家没有钱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有钱,为什么要我亲自做衣裳鞋袜呢?做那些可辛苦了!可能眼睛都会坏掉,戳得十指都出血呢!”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眯着眼笑了起来:“你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啊,到长安居了!”
☆、7。7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本想选个精致的雅间,可这座“长安居”客似云来,根本没有多余的雅间,我只好和师父坐在楼下靠窗的位子。
我手托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原来长安有钱人这么多啊。”
“大唐富庶,加上又是临考之期,所以来长安的考生很多,有些甚至父母相伴在侧。”
我鼓着脸蛋:“只有男子没有女子,真不公平。”
“你们现在喊不公平,若是有朝一日男女都可金榜题名,父母将希望分了一半到女儿身上,你们又会喊自己被学业所累,宁愿世道不公。”
“可是人总该有选择的权利啊。”我咬了一口糖人,“你给予我读书识字金榜题名的权利,我亦可以选择不去行使这个权利。”
“这样,还须很多年吧。也许几千年后就是如此。”
“那我就看不到了。”
他抚过我的发,却没说什么。
“师父,你不觉得这六年过得太平静了吗?”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几天前卜的卦。
他诧异地望我一眼:“你算到什么了?”
“大凶。”我说着趴到了桌上,呆呆地盯着手中的糖人,“可惜我道行太低,算不出具体的事情。”
“我也算不出来了。”
我腾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鼓起勇气跟他表白:“师父,我会照顾你的,无论你能不能掐算,有没有本事,我都会照顾你的。”
他哭笑不得:“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我抿嘴,认真地眨了眨眼:“我会努力的!”
他耐心地看着我,直到小二端上一桌佳肴才将视线移开。
“师父,我们生个宝宝吧。”
他正用汤匙盛御黄王母饭的手抖了一抖,洒出了一些饭粒。
我很不高兴:“我不过是想生个宝宝,你干吗一副受惊吓的样子?你不能生吗?”
他转头看我,目光异样。
我从来没见过他用这样的神态,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他说:“我不想生。”
“你明明很喜欢小孩子的!不然你也不会总往李明那里跑。你可以看着他长大,为什么不能跟我生个宝宝陪着他长大?”
他紧紧地皱着眉头,语气严厉得就像夫子:“我说了,我不想生。”
我低着头,再没有说话。
我的夫君燕狄,是我在这世上最珍惜的人,我想跟他有个家,一个真正的家,白头偕老,至死不渝。有没有孩子,我不在乎,我说要生个宝宝,不过是想试探他。如果我们还有长久的时光,如果我们还能相守到老,他一定也想有个三口之家。
可是,我们没有那样长久的时光了。
他一开始就想好了,想好抛下我,抛下所有。
我毫不客气地抬头瞪着他:“可我想要一个宝宝,属于你我两个人的骨血。他一定是这世上最美最聪明的小孩儿。”
他勾着唇角笑,神情却让我感到陌生。他说:“是个女孩儿。生得十分可爱,我可以画一张她的小像给你,她的眉眼,像极了你。”
我没听明白,仔细一想,猛地一震。
他夹起一块水晶龙凤糕,笑容逐渐散去。“你那么想要孩子,可以回去找他啊。那里有现成的。”
“燕狄!”我气得拍了桌子。
“如果你想要回去,如果你觉得有个孩子才是家……”
我蓦然打断他的话:“我没有想要回去!我只是,只是……”
他并不急于知道我的答案,仔细地端详着水晶龙凤糕,好像在想些什么。半晌,嗓音低沉:“我知道,这些年你心中的恨意淡了很多。”
我心里一颤,诧异地看他:“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将手中竹筷放下:“你向来薄情,爱恨什么的,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不敢奢望一生一世,因为你在我的命中从不是一个定数,你会变,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有阴晴圆缺。但就算是这样,能和你共度七载光阴,我已是十分满足,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时间,老得这样快。”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卿卿,人世太苦了,求而不得,爱恨难断,跟天争,跟自己争,跟别人争,太苦了。”
“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没等他回答,我自己说了下去。“贞观十年我们经过那片林子,你就有事瞒着我了,对不对?”
他皱着眉头。
“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什么都不让我插手,你以为那样对我最好,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日子,这些看起来平静而美好的岁月,我过得多么胆战心惊。”
“我……”
“师父,你我都不如当初强大,若你再认命了……”
他淡淡地看着我:“你忘了,我有参透万事之能。你我之间,在我未遇到你之时,我就已知道了结局。我收你为徒,不过是想跟天斗。可我没有想到,我会那样喜欢你。”
他说着竟然绽出一抹笑:“我喜欢你,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我将它归结于命运,我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命运。所以无论我做多少错事,伤害到谁,我都当作是命中注定,都当作是不可抵抗。我选择断经脉,也知道那样做的后果,但为了救你,我不在乎。我也知道有一天我会输,可我喜欢你,我也不在乎。我曾试着离开你,忘掉你,所以我躲到长安,我施下术法不让你找到我。可天下之大,我为什么偏偏选择长安呢?卿卿,我始终盼望你能找到我。哪怕一日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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