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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临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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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菊趁机从袖中掏出小铜镜,举到宋酒面前,骂道:“生人扮甚么死鬼?我家大娘子走了两日了,如今正躺在棺材里,你瞧瞧你自个儿的模样,如何是我家大娘子?”
  金菊是亲眼看着大娘子在雨中断的气儿,她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从地缝里长出来的杂草,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吓人得很。
  宋酒不可置信地看着铜镜中的人,这分明不是自己的脸。
  镜中的人眉若远山、双瞳剪水,可自己分明是柳叶弯眉,最重要的是额上的痣没了。
  她真的死了?真的死在了宋宅里?
  那镜子中的人又是何人?
  她怎么能死?怎么能死?
  阿顾还等着她去救,她的仇还未报,怎么就死了?
  “啊……”
  宋酒抱着脑袋痛苦地呻吟着,十指穿进青丝间死死地扣住。
  “我不信……我不信……老天,你作弄人!”
  宋酒眼前一抹黑,晕了过去。
  老媪慌忙招来小厮,扶着自家昏厥的小娘子离开了宋宅。
  看热闹的路人只觉索然无味,陆陆续续地散开了。世道无常,如今办个丧事也有人来闹事。
  奇哉,怪哉。
  距宋宅一丈远的地方,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外站着个五尺小童,似乎是在观察宋宅前的情状。
  宋宅门前的乱子不了了之,小童侧身问车内之人,“郎君,还去宋宅吗?”
  未几,车内传出一道有如昆山玉碎般的声音,能将三尺以内的浊声都洗濯清净。“斯人已去,作罢。”
  小童热闹也看够了,既然郎君说不去,就打道回府。一个翻身,爬上车坐稳当。
  车夫一甩鞭,华贵的马车渐渐远去,隐在来往的街市中。
  (注:①宅老:主管杂事的仆人,相当于管家。②一盏茶:约十分钟。③一丈远:约为三米。④五尺:约为一米五八。)


第四章 :宋家玉姝
  庭下的芭蕉遇雨梳洗,青翠正舒展,檐下积水一片清明。
  鬓间青白相掺的老媪躬身听着大夫的嘱咐,神色严肃。
  “小娘子双瞳紧缩,有两度昏死的迹象,想必是受了偌大的惊吓,醒后才将身边的人都忘了。日后老媪一定要从旁提醒,病由心生,不可急切。”
  老媪急切地点头,“是是是,老奴会注意的。只是小娘子因何事惊吓过度,烦请大夫指点一二,日后老奴好多加防范。”
  “这可不好说,待小娘子修养些时日后,老媪可旁敲侧击,问她一问。”
  “好,好,老奴记下了。”老媪恭敬地将药箱递给大夫。
  大夫接过药箱,想起那小娘子玄乎的脉象,不禁摇摇头。似病非病,也是奇了。但还是不忘叮嘱:“小娘子受了寒气侵扰,内里是虚的,做些药膳补补身子最好。”
  房内的小娘子昏昏沉沉地睡着,也不知听到两人的谈话没有。
  老话常说:“有福之人六月生。”
  可惜宋酒在六月梅雨时节便殒了命。
  老话也说过:“无福之人六月死”。
  那宋酒如今的境遇算什么呢?
  “宋大娘子……”
  宋酒头疼得厉害,隐隐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可是眼皮子像黏在了一块儿似的,怎么也睁不开。宋酒想喊出来,嗓子也使不上劲。
  “宋大娘子,日后劳烦你照顾阿盼,切记小心永嘉宋氏……”
  是谁在说话?阿盼又是何人?为什么要提防永嘉宋氏?
  声音一直在宋酒耳边不停地回旋,就像念经似的吵得宋酒头痛欲裂。
  “啊……”终于喊出声了。
  宋酒睁开双眼,入眼的是玉色的帐顶。
  “小娘子,好啦好啦,谢天谢地,您终于醒了!”方才在宋宅门前见过的老媪握着宋酒的手激动地说道。
  宋酒坐起身,揉着发昏的脑袋,双眼却快速地将屋内各处看了个遍。
  破子直棂窗,用蓝纱糊窗,至少不是普通人家。屋内坐墩、椅子、床榻一应俱全,与自家相比不相上下。
  “老媪,这是何处?”
  “小娘子怎的还叫老奴‘老媪’?您以前都是叫老奴‘花媪’的。老奴夫家姓花,是以小娘子便唤一声花媪。”
  花媪侧身悄悄抹了一把泪,可怜的小娘子哟,今后该怎么过哟?
  宋酒恍然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如今这副身子并不属于自己。
  宋酒在脑子里搜寻着她看过的、听过的志怪故事,细细推理一番,她如今应该算是书中所讲的“借尸还魂”吧?
  借尸还魂,这等子事情竟然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虽然不愿相信,可事情就是如此玄妙。
  宋酒蹙眉,也不知这小娘子是何身份,若是她家里人问起,自己该如何应对?若是露了马脚,又该作何解释?
  宋酒拉着花媪的手,试探性地问:“花媪,你是一直跟随我的吗?”
  花媪在床边坐下,没有挣脱宋酒的手,娓娓道来。
  “小娘子出门一趟,回来竟然将什么事情都忘了干净。三年前,老奴承蒙您出手搭救于水火,千恩万谢也报不完您的恩。今日,若不是老奴听着这铃铛的声响才认出您,怕是那户人家要将您送官啊。”
  还好花媪所知甚少,不然她该作何解释?
  宋酒瞧了一眼缠钏的银铃铛,随即轻拍花媪的手背,安慰道:“花媪,劳您费心了。”
  花媪起身,“小娘子再歇会儿,老奴去准备昏食。”
  待花媪离开后,宋酒便起身,从柜子里挑了件碧色上襦、缃色下裙换上。
  柜子里放置着最新花样的各式襦裙、褙子,想必原来的小娘子是出自富庶人家。宋酒向来只喜穿襦裙,所以褙子便被搁置在一旁。
  其实她不穿褙子的原因还有一个,二娘是宋家的妾,一向喜欢穿褙子,宋酒为了表示对她的尊重,从来不穿褙子。却不曾想,她这番的尊重竟换来这样的下场。
  宋酒一边更换衣物,一边思虑。如今的局势对她来说尚有赢面,花媪并不知原主人的身份,她做起事来也不会感到掣肘。
  但是,原主人的身份今后亦会成为她的掣肘。就凭一点,这位女子莫名地淹死在了城外的河里。
  换好衣物,宋酒仔细端详着铜镜中人的模样,若说以前的宋酒,只能算作中上等的姿色。
  镜中这副容颜当真是天赐,无一处不精致。眉似远山,一双鹿眼灵动含波,脉脉而有情。鼻有如精心雕琢,朱唇皓齿,肤白滑腻。
  美得如锦城绽放的芙蓉,只见一眼,便足以令人心动。
  墙头挂着一幅字,上书:亲贤远小。
  落款是娟秀的小字:宋玉姝。
  墨色尚新,那写字之人应该是原先的小娘子了。
  原来她叫宋玉姝,竟与宋酒同姓。
  “吱呀……”
  门突然开了,宋酒猛一回头,只见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站在门外。那孩童也不进来,只愣愣地站在那处,圆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宋酒。
  花媪端着食盘突然出现在孩童身后,呀了一声,“小郎君怎的出来了?”
  小郎君一言不发,掉头小步跑了。
  花媪似乎对小郎君的举动见怪不怪了,端着昏食进了房间。“小娘子,可以用昏食了。”
  宋酒看着小郎君离去的方向,回头问花媪:“方才的孩童是何人?”
  花媪暗自摇头叹气,看来大夫说的是真的,小娘子出门摔着了脑袋,浸了凉水,将之前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小娘子初来临安城的时候,只带着小郎君和一些细软。老奴也曾问过您,您只说是您的儿子。可小娘子当时分明是未出嫁的,怎会有这么大的小郎君呢?但见小娘子您再三地坚持,老奴也就当真了。”
  宋酒抿了一口细粥,“那他怎的见了我不言语?”
  花媪心疼地叹了口气,“唉,小郎君这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
  “怎么说?”宋酒疑惑,显然是对小郎君的事上了心。
  宋酒想,许是小郎君长得太像阿顾小的时候了。
  花媪替宋酒布菜,“小郎君似乎很抗拒外人,整日都闷着不说话,这一个年头下来,老奴只听小郎君说过两个字。”
  宋酒震惊,“两个字?”
  一个五岁孩童,一年只说过两个字,足够震撼了。
  “小郎君饿了只说‘吃’,困了便说‘睡’。”
  宋酒正想说什么,只听隔壁房间传来杯盏碎裂的声响,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哭声。
  花媪两手一拍,抚着额头道了句:“哎呀,坏了。”
  宋酒快步跑出去,推开隔间的房门,只见方才的小郎君正坐在冰凉的地上哇哇大哭。
  地上尽是杯盏的碎片,小郎君就坐在一地的碎片中央。
  宋酒赶紧将小郎君抱起来,免得他受伤。
  花媪则是将桌上的黄胖双手拿起来,扯着步子跑到床前小心地搁在枕边,然后边往回走边说:“小郎君莫哭哩,花媪将黄胖搁回去了。”
  原来花媪打扫小郎君的屋子时,将黄胖暂时搁在了桌上。不想自己年纪大了,忘了将黄胖放回原处,现在小郎君发起脾气,忒吓人了。
  小郎君听了,果然止了哭声。
  宋酒这下明白了,小郎君是得了“迟语”之症。
  所谓迟语,就是孩童到了五岁仍不会开口说完整的话,行为举止与普通人不符。所用的物什必定要摆在同一个地方,若是有一处不对,便会大哭大闹,直到物归原处。
  宋酒把小郎君放在床边坐下,摘了帕子放入水盆浸水,绞干了展开,轻柔地擦拭着小郎君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
  小郎君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宋酒,乖乖巧巧地,仿佛刚才摔杯子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般。
  花媪站在一旁看着,想到小娘子大概是不记得小郎君的名字了,小声提醒道:“小娘子,小郎君姓宋名清盼,您平时都唤他‘阿盼’的。”
  宋酒拿着帕子的手一滞。
  阿盼?听着好耳熟。
  “宋大娘子,日后劳烦你照顾阿盼……”
  是梦里那个声音说的。
  阿盼,便是跟前这个小郎君。那梦里与她说话的就是,宋玉姝!
  宋酒瞳孔紧缩,手害怕得微微颤抖。
  花媪见宋酒有一会儿没动了,支着身子唤道:“小娘子?”
  宋酒回神,笑着掩饰自己的失态。“花媪,劳你收拾下碎渣子。”
  牵起宋清盼的手,缓慢而轻柔地擦拭着他的手掌心,宋清盼的小手软软的。宋酒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是乖巧地看着宋酒。
  宋酒鼻尖一酸,觉得自己对不住宋清盼。
  宋清盼患了迟语症,自己却占据了宋玉姝的身体。他们如今天各一方、阴阳相隔,可怜的宋清盼却一点也不知晓。
  一只柔软的小手摸上了宋酒的脸庞,抹去宋酒直往外滚的泪水。
  “阿盼……”
  宋酒紧紧地抱着宋清盼,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替宋玉姝保护好怀中的这个孩子。
  (注:①黄胖:一种泥塑玩具。②迟语症:类似现代的自闭症。)


第五章 :酒楼闹事
  “女兄,金刚石粉的味道如何?宋家的家产都归我了,哈哈哈……”
  “女兄,你的林郎也是我的了。”
  宋雪滢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酒,眼里尽是得意。“女兄,用不了多久,宋君顾这个小纨绔便会自取灭亡了,哈哈哈……”
  “不要!”
  宋酒蹭地坐起身,额上、身上全是汗,发丝紧紧贴在肌肤上,黏糊糊的。
  原来是梦。
  花媪在拍门,“小娘子醒了?不好啦,酒楼出事了!”
  宋酒起身,“花媪进来再说。”
  门被推开,花媪端着水盆进门。宋酒看着盆中清澈见底的水,愣了一会,随后暗自嘲笑自己,如今她已不再宋宅生活了。
  宋酒伸手绞帕、擦脸,完事后说道:“花媪,要劳您费些功夫替我买些梅花了。”
  花媪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问道:“小娘子,这大热天儿的,哪来的梅花?”
  宋酒以前有个习惯,每日必定要用梅花沁水来洗手。即使随着阿爹去北方做生意,她依旧保持这个习惯。
  北方水稀少,水也珍贵。即便如此,宋酒还是贴身带着梅花瓣,一日三次,一次都不能少。
  这是宋酒的一个执念。
  旁人可以说她活得奢侈,梅花又不是一年四季都会有的。但她想这么活,要执着地活着,即使重生在宋玉姝身上,这一点依旧不会改变。
  “马家的药铺子里有晒干的梅花,花媪可去那里买。”
  宋酒梳妆完毕,戴上皂罗跟着花媪往酒楼去了。
  等到站在酒楼面前时,宋酒却愣在原地。看来要适应宋玉姝的身份,还要花上一段时间。
  她原以为要去的是小宋酒家,未曾想是眼前的这家。
  一年前,宋员外离世,宋酒身为家中嫡长女,肩挑重任,经营起了阿爹留下的酒楼。她曾见过宋家酒楼的气派,却不想是宋玉姝这个柔弱小娘子开的。
  花媪在一旁催促道:“小娘子快些吧,迟了是要吃官司的。”
  宋酒点头,随着花媪走过酒楼前的彩楼、越过朱绿的欢门,进了宋家酒楼。
  闹事的是酒楼的一层,大多的一层酒楼是供买酒不多的食客饮酒所用。加上店中诸种酒价钱不高,是以寻常人家、富庶子弟都会聚在一层。
  花媪一出现在门前,店家眼中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几步跑上前来。“小娘子可来了?”
  店家是宋玉姝雇来的,以前也受雇打理别家酒楼,但今日闹事的人他也法子管,只好通知花媪禀告东家了。
  花媪侧身退开,宋酒从她身后走进门来。
  店家上前,万分欣喜却也没失了规矩。“东家,您来啦!闹事的是钱家的郎君和另一位郎君。两位郎君点的是上等的琼腴酒,店里仅剩的一坛就被他们点了去,郎君醉了竟然还要再来一坛。老奴言明了原因,他们还是……”
  这琼腴酒是黄酒中的一类,纯度不高,后劲却很足。普通人饮一瓶还好,这两位郎君竟然点了一坛,当真极品。
  宋酒隔着皂罗对店家说道:“辛苦店家,此事我会解决的。”
  店家退到一边,指了指闹事之人所在的位子。
  只见一位身穿天青色纱袍的郎君正醉意醺醺地靠在柱梁旁,另一边坐得远些的人就算是化成了灰烬,宋酒也认得他。
  宋酒握紧拳头,愤恨地望着林路桓,目光似毒箭,恨不得一箭射穿了他的心,好让他当场毙命。
  “阿宋,等你阿爹丧期过了,我林路桓必定朱红大轿抬你进林家门。”
  “阿宋,我林路桓岂是贪你宋家财产之人?你就是摆上金山银山,我也看不进眼的。”
  “阿宋,你这个贱人……”
  ……
  都怪她自己识人不清,枉信了小人。
  似是察觉到宋酒的眼神,较为清醒的林路桓眯着眼看向宋酒。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隔着皂罗却看不清模样。
  那钱家郎君离宋酒近些,看着宋酒窈窕的身影,又戴着皂罗,想必一定是个美人。伸手过去一捞,色眯眯地说道:“小娘子,来,陪郎君我喝两杯!”
  宋酒厌恶地皱着眉头,向后三步退开了,自有小厮上前拉住钱家的郎君。
  “把脏手放开,我可是临安城钱家的郎君,是你这等低贱人可以碰的?”
  一旁饮酒的客人听到这一声怒喊,碍于这位郎君的身份,只得暗自摇头。钱家可是临安的名门望族,怎会有这种言行粗鄙的郎君。
  宋酒倒不怕他发火,向隔壁桌的客人讨来一杯茶水,抬手就将茶水泼向钱家的郎君。
  酒楼内的客人都睁大了眼,这小娘子也忒厉害了,敢教训钱家的郎君。
  钱家郎君被冰冷的茶水给泼清醒了,两眼再睁时已恢复了些许清明。“你这小娘子如此无礼,敢用茶水泼我!可知我钱方是何许人也?”
  宋酒见茶叶沾在钱方的头发上、额上,不禁笑出了声。
  “郎君饮酒无度,在我酒楼中闹事,方才又将我当成陪人饮酒的小姐不成?听闻钱氏一族治家严谨,这等举止可不是钱氏一族的郎君该有的。”
  钱方扯起袖口擦掉发丝儿上的茶叶,言语咄咄逼人。“我钱氏一族什么时候由你这小娘子来指点了?这宋家酒楼是你开的?我明日便让它关门!”
  宋酒上前,行动不急不缓,身姿犹如岩上青松。
  客人们以为宋酒还会做出什么令人吃惊的事来,纷纷支起脑袋,屏气凝神等待精彩的一幕。
  只见宋酒挺直了腰杆,忽的叉手对着钱方道:“招待不周是宋家酒楼的不是,既是酒楼招待不周,今日的酒就当宋家酒楼请郎君的。但有一点郎君应该知晓,店中的琼腴酒确实只有一坛,郎君点了一坛去又执意还要,岂非强人所难?”
  客人惊讶宋酒的举止,亦惊讶她的言辞。宋酒的这番举动既向钱家郎君道了歉,又点出了钱方作为食客的不足。
  这小娘子当真有气度,还很聪明!
  林路桓饮的酒本就比钱方少,在座上歇息一阵便站起身走了过来。
  宋酒余光瞥到林路桓的身影,忍着满腔的恨意往后退了几步。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当场要了他的命,但是她现在不能这么做。
  如今她在暗,敌在明。她要让敌人不知所以地抱着恐惧走向死亡。
  林路桓晃着身子走到钱方身旁,说道:“钱郎,既然小娘子都这般说了,又不让你付酒钱,此事就算了吧!”
  这话让客人听了,定以为这位郎君是个识大体的人。可只有宋酒知道,林路桓说话的重点在酒钱上。
  林路桓不仅吝财,还好面子。
  林家一向不太富裕,但因为宋酒和林路桓自小订了娃娃亲,所以在钱财上会时不时接济一下林家。而林路桓便是这个受接济最多的人,按他的话来说,阿宋迟早会是自己的媳妇,提前支点钱使有何不可?
  记得是早些时候的事了,林路桓要与同窗出去饮酒,又担心银两不够会失了面子,便偷偷将宋酒的紫玉钗拿去典当了。事后他倒也将紫玉钗赎了回来,宋酒也念在他是自己未来的夫君,没多做计较,但此事不免在心中留下了疙瘩。
  钱方抖了抖袖口,不怀好意地笑道:“可以啊,只要小娘子愿意饮了这杯酒!”
  宋酒当然不会同意。
  若真的喝了那杯酒,她便与陪人饮酒的小姐无异,那她宋酒以后如何在临安立足?
  宋酒摇头,似叹息般,清亮的嗓音顿时传遍了整个酒楼的一层。“郎君气度,小矣。”
  钱方伸手便要朝宋酒打去,嘴里恶狠狠地骂道:“你敢骂我气度小?”
  “钱氏旁支竟有你这等败类!还不住手?”
  一道清脆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声音并无奇特之处,却硬生生地将钱方举起的手吓了回去。
  (注:①郎君:古代女子对男子的称呼。②小姐:在此是对青楼女子的称呼。)


第六章 :钱氏九郎
  钱方声音有些发抖,仿佛见了那人似的,嘴里恐惧地唤道:“九哥。”
  宋酒转身看向门外,只见一郎君进门来,月白纱袍,上绘白鹤飞天样式。
  再见其容颜,惊为天人。眉形秀美,鼻梁秀挺,唇似阳春三月的桃花,肤如雪。宋酒未见过白雪,只觉得他的肌肤比临安漫天的柳絮还要白上三分。
  谁说只有女子才能倾城倾国,这话放在这位郎君身上一样适用。
  不知在座的客人里谁喊了一句,“是钱氏九郎!”话里含着三分激动、七分敬重。
  钱氏九郎,钱改容。风格秀整,乃钱氏一族中的佼佼者。
  宋酒自然是知道他的,正对着钱改容,叉手道:“郎君万福。”
  钱改容还了礼,“小娘子有礼。”随后又对着钱方严肃地道:“钱氏一族最重家风,既是钱氏的旁支,在外边如此失礼便是犯了家规。回去后自请家法。”
  似乎是被“家法”二字给吓着了,钱方面色刷一下变得苍白。“是,谢九哥教诲。”
  宋酒暗自摇头,大家族的礼仪果然严苛,得了惩戒后还得答谢长者的教诲。
  “小娘子方才向你道了歉,你似乎还未回话?”钱改容的声音轻得似一阵风,眼神也是清清淡淡的,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利刃直逼钱方。
  钱方不情不愿地瞟了宋酒一眼,但碍于钱改容的身份,敛衽叉手道:“小娘子,对不住了。”
  本该是最恭敬的礼数,却被钱方做得如此散漫。
  宋酒不与他计较,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郎君大礼,酒娘愧收。下回郎君再来,酒娘替您找个好座!”
  隔着皂罗,钱方看不见宋酒的神情,却总觉得她是笑着的。
  钱方冷哼一声,甩着袖子走人。
  钱改容临走时探究地看了宋酒一眼,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
  两人今日初次相见,言语间不过是“万福”、“有礼”两句话而已,钱改容却觉得这位小娘子手段不简单。
  钱改容今日并未打算到宋家酒楼,只是在路上听到路边的孩童在唱着:“钱家郎君手中钱,酒楼醉酒丢了脸,要钱不要脸哩,真呀真稀奇哟……”
  事关钱氏一族的名声,他不得不去走一趟。可到了宋家酒楼,见到了方才的一幕,着实惊讶了。
  宋家酒楼的东家竟然是一位小娘子。
  若那首歌谣只是她为了脱身的法子还好,若是另有打算,危及钱氏一族的名声,那就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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