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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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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常客,连她的名字都知道。”
“你看她,唤其他人都是小阿弟,惟独把我唤成朋友。”
“为什么。”
“我跟你太不一样了,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我都打交道。我的人生观基本就是金庸给我的,以后你要判断我的选择,想想金庸的人物就好了。杨过会跳,我也跳。令狐冲会喝酒,我也喝。韦小宝会上,我也上。”他说得意气风发。
“你觉得我的人生观又是什么样的呢?”我问他。
“你像是那种人生观碎了一地却还没来得及收拾起来的人。”他说,“不过没关系,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这时老板娘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鲈鱼和两碟凉菜,顺势拉了把凳子过来坐在大奇旁边,摇着檀香扇,身体稍微往大奇肩膀这儿靠了靠,打开话匣子,“我们舞蹈团报名参加了一个大比赛,据说如果得奖了可以去参加春晚的。”
“那是光荣得不得了。”大奇说,“有没有奖金?”
“怎么没有,春晚会没有奖金?不过我不在乎这些钱,大家分分也剩不了多少。你看刘晓庆六十岁,我五十岁,我跟她比,能差到哪里去。只不过我们这代人,运气都被狗吃了。”她看看我,说,“妹妹,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在纺织厂里做挡车工,三班倒。可没有时间做梦,稍微打个瞌睡,手指就要被机器轧掉。”
说完她扭着腰肢快走几步,一会儿从小碗里夹了只肉圆出来,不容分说地盖在我的米饭上。“妹妹你太瘦了,得多吃点。我告诉你,这个男人可以的。”她笑嘻嘻地指指大奇,“我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你听老阿姐的,没错。”
吃完饭抹抹嘴,天依旧没有完全暗去,离着与胖子约定的时间还早,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出几条街。大奇说不如去家里喝两杯啤酒。其实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从我刚才再次见到他起,就不免会在心里回放起几天前那夜的画面。所以现在他说出这句话,我俩都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接下来就目标明确地快步往他家里走去。
我们都显得有些急切,压根没有再从冰箱里拿酒,省却了一切的客套,甚至连空调都没有来得及打开。他床上的凉席已经撤去了,铺着条柔软的毯子。可是当我们开始接吻时,我却无法集中精神。我们的牙齿不时磕碰,胳膊肘和腿的位置也难以调整到叫人舒心。他花很大的力气去解我裙子的扣子,于是我只好把他推开,我们俩各自脱去自己的衣服,他解完皮带才想起来鞋子还没有脱,再手忙脚乱地去松鞋带,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等忙完这些,我们接着接吻。其实我不想要复杂而漫长的前戏,我心不在焉地应付,只是为了不要扫他的兴,不要让他难过。他在我身上前前后后地忙碌,从右边的乳房移到左边的乳房,汗很快汇成细小的水流淌过我的身体。我转过头去,望向他身后窗外整片的树叶、树叶背后的天空,还有静止不动的空调转叶、鱼缸里不断冒泡的氧气泵。
我终于失去耐心,把两腿伸出去,他从我两腿间有些迷惘地抬起头来。
“上来。”我对他说,朝他伸出手去。
于是他爬上来,用汗涔涔的身体抱紧我,我才感到他的阴茎依然蜷缩着,毫无动静,像是冬眠以后无法被唤醒的动物。
“抱紧我。”他说。我抱紧他。
“对不起,这样的事情现在常常会发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过去也勇猛过。”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试图想要描述那幅勇猛过的场景。见我不吱声,只能作罢。
“这没什么要紧的。”我说。
“说实话,你以前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么,与其他人?”他问。
“哦,没有。”我说了实话。
“你真残忍。”他说着,把我抱得更紧,肋骨都在咯吱作响,“不过都是我的问题,或许明天就会好了,我们来日方长不是么?”我没有说话,他黏糊糊的拥抱让我几乎要窒息,我不由再次推开他。
“怎么了?”他问。
“透不过气。”我说。
他翻了个身,越过我的身体去取一根烟,抽了一口又递给我。
“我得去找房子了。”我突然这么说,想要把话题扯开。
“这么着急?”
“因为郑重其事地想要开始新生活。”我说。
“你想要什么样的新生活?”他问我,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能感觉到外面的天终于慢慢暗下来,他竟然问我这样的问题,真好笑,好像我真的能够回答他似的。
“其实房子不用着急租下来,你想安静些待着可以来我家,我帮你理好桌子,做好咖啡。我平日里总是在办公室,不会打扰到你。这些,我还真的是认真考虑过。”他自顾自地说。而我只是继续保持着死一样的沉默,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样的感情表达方式竟让我感到不耐烦。我并没有想要聊下去的愿望。
所以我在一只杯子里掐灭香烟,转过身去亲吻他,极其有耐心地抚摸他,尽量把自己七零八落的情绪重新收拾回来。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进入我的身体,指甲没有修剪过,弄痛了我。不过我也没有吱声,像是要感谢他。然后他问我说,用嘴好吧。我说好的。我弯下身体,又抬眼看他,他的脸上混合着奇怪的表情,接着随手撩起一块毯子盖住了我的头,使我陷入白茫茫的黑暗。只有一会儿的时间,他就射在我的嘴里。我听着他的喘息声慢慢平缓下来,周围没有其他声响,我们谁都不敢动弹,不知是在等待着什么,我能感觉到自己各个僵硬着的关节很快就要疼痛起来,但是此刻,我却仿佛可以长久地如此等待下去。
等我们最终赶到咖啡馆的时候,夜晚过半,保罗先生的妹妹已经在了。我们一路没有怎么说话,走进咖啡馆时故意保持着一段距离,甚至不愿意多看对方一眼,表现得像两个不过是在路上遇见的陌生人。
胖子用蹩脚的英文把我们介绍给了对方,于是她有些慌张地从狭窄的座位里站起来,大力与我们拥抱。她看起来比保罗先生的年纪更大,疲惫不堪,说不清是因为长途飞行,还是因为心碎。她剪着齐耳短发,完全不修边幅,脸上带着单纯而热情的笑容,甚至有些讨好,开口说话时露出一口玉米粒似的牙齿。穿着件男士登山夹克,像是刚刚从什么寒冷的地方来。
她此刻坐着,臃肿的身体填满座位间所有的缝隙。其实与其说很难想像她与保罗先生竟然是亲兄妹,不如说很难想像保罗先生竟然有家人。他完全像是从电影或者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来龙去脉,好像这样才是对的。现在我们却不由从他妹妹身上捕捉着他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他已经有五年没有与我们联系了,我们一直以为他还在印度,他动完心脏手术以后就去了印度,说是在那儿能找到好的治疗办法。他说的治疗办法不是指身体上的,而是指心理。”她重重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像她的心脏也正在疼痛似的,“我们也想过要去找他,去年我们的母亲患上老年痴呆症,但他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法。这就是他的方式,他从小就讨厌亲密关系。”
“他只在印度待了五个星期。但我想他在这儿找到了治疗方法,至少他正在那个治愈的过程中。”大奇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们家里人向来不理解他,他是个……艺术家。”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想要挑选一个更好的词语来描述。
“呵,可不是么!”胖子呵呵大笑着附和,转而又无奈地说了句,“操。”
“你们或许可以跟我说说他这些年的生活。你们就像是他最好的朋友。”她说。我们都有些面面相觑,甚至感到些许的羞愧和尴尬。我们没有能够成为他最好的朋友,真可惜,或许连朋友都称不上。可是谁会在乎呢,活着的人也只是想要得到一些无可名状的安慰而已。
“他的房间里挂着一幅中国山水画,出自名画家之手,是他当时倾家荡产买来的。他每天花很多时间对着那幅画沉思,我这样的粗人是不理解的,但谁都有自己治愈心病的方法不是么。”胖子用磕磕绊绊的英文为难地说着。说完以后一扭屁股从架子上拿下那瓶专门被保罗先生留着的茴香酒,又从冰箱里取出一桶冰块。
“这是他在这儿最爱的酒,反正还剩小半截,大家分了吧。”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倒上一些,冰块碰到酒精时裂开的声音真是久违。
“他写过很多诗。”大奇说。
“是啊。他很爱写诗,在他去参军前,他在大学里念到文学硕士。”他妹妹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她大概以为我们真的对他也是那么了解。我们又互相望了一眼,几乎要就此沉默下来。然后大奇接上话题,继续说起他在杂志上发表过的那些评论文章。
趁他说话的间歇,我点了根烟,走神地望向窗外。外面几近漆黑,只有两盏路灯闪着微弱的光芒。我才意识到今天对面电影院的霓虹灯没有亮。然后我发现并不是灯没有亮,而是被整个拆掉了,连带着那块挂在那儿不知道多少年的招牌也被一并拆去,空剩下两面墙上过期的电影海报。售票窗口外面堆着些碎砖石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昨天拆掉了,听说要开个夜总会。”胖子凑过来小声说,耸耸肩。
“哦。哦。”我有些回不过神来。过去每当咖啡馆的厕所被客人占着的时候,我们就跑去电影院里,那儿冷气十足,还能听到空荡荡的放映大厅里传来的念白或者音乐声。后来就算厕所空着,微微也喜欢跑去那里,她从咖啡馆一路小跑地穿过马路,有时候还问售票处的小妞兑换点零钱。她在里面待很长时间,若是我们这儿生意清淡,她就干脆看上小半场电影,然后才流连忘返地出来,站在马路对面抽根烟。我仿佛还能想像她的模样,她踩着凉鞋,对着咖啡馆落地玻璃窗的倒影拉扯一下自己的衣服,再把头发揉揉乱。好像从来不知道我们就在这儿,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她。
等我再次被拉回到他们对话中去的时候,保罗先生的妹妹正用热切的眼神望着我。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编不出完整的句子来形容不存在的友情。
“我记得他有过一个女朋友。”我这么说,然后求助般地看看大奇与胖子。他们鼓励地看着我,大概觉得这倒像是个好故事的开场。可能他们不记得了,或者他们从来不曾注意到。
那也是很多年前,我尚在咖啡馆工作的时候。有一段日子保罗先生突然消失了几天,直到有一天晚上,外面下很大的雨,我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天的生意格外好,电影院散场以后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把很多人滞留在咖啡馆。这儿人声鼎沸,好像这片刻等待的时光是恩赐的,人们大声聊天,喝啤酒,嚼刚刚炸出来的薯条,喇叭里播放着明亮的雷鬼音乐。然后电影院的霓虹灯暗下来,我看到最后走出来的人竟然是保罗先生,他的身边有一个女人。我隔着玻璃注视着他们,保罗先生撑开一把雨伞,他们俩靠得很近,他搂着她的肩膀。然后他们在咖啡馆门口停了一会儿,向里张望着,保罗先生对她说着什么,我想他大概是被里面的热闹吓坏了,终究没有进来。
而我瞥了一眼伞底下的那个女人,她穿着双闪闪发光的高跟凉鞋,皮肤黝黑,有只肥硕的屁股,眼神飘忽不定,头发油腻地披在肩膀上,像是那种在洗头店里常常能遇见的。总之一无是处,完全只会是保罗先生日后给别人留下的一个笑柄。而如果这个女人在当时就知道身边这位美国人日后会因为贫穷而死,她一定当场就会抛弃他。只有他会把这样一个女人搂在身边,毫无审美,却满怀柔情。
“她是怎么样的?”保罗先生的妹妹问,她身体向前倾了倾。我才注意到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此刻看起来饱含着温柔与悲伤。
“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女人。”我低声说。她以及他们显然都还在等着我把故事说下去,可是没有了,我没有要说的故事。我们尴尬地沉默着,我只能低头不再看他们,一口把杯子里味道浓烈的茴香酒喝完。
“你为什么叫他保罗先生?”她问。
“可能就是些同事间的玩笑吧。”我说。只有我跟微微两个人是这样叫他的,我们常常给客人们起些类似的绰号,像是香蕉奶昔先生,酸黄瓜先生,以此区分他们对于食物的喜好。保罗先生其实没有什么喜好,他对食物说不上有多大的兴趣,他对整个外部世界其实都没有兴趣。所以现在他死了,我们谁都不感到惊奇。
接着他们不得不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好让这个夜晚不要结束得那么突兀。有时候大奇望着我,有时候他又扭头望着窗外,而窗外只是无法逆转的时间。今天虽然是周末,但是竟然完全没有客人,像是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们再次陪着胖子打烊,他要带着保罗先生的妹妹去他的家里收拾些遗物。我们站在电影院的残骸前告别,路灯的光晕打在胖子脸上,映出两个深深的黑眼圈。他已经走出几步去,又拍拍脑袋想起什么似的朝我径直走来,从口袋里掏出张小纸条来塞到我鼻子底下。
“微微的电话号码。前几天在店里遇见她一个前同事,但是她又辞职了。我打过,能打通,但是没有人接。这家伙!”胖子说着又掉转头走了,他腆着肚子,显然为自己小小的善举而得意万分。
而我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裙子口袋,走了两步觉得不好。再把它拿出来,摊开,揉揉平,看一眼上面潦草的字迹,惟恐一不小心它们就会不见。想了想,再对折一次,重新摆回口袋,把拉链拉拉好,又从外面轻轻按了两下。
而这会儿,又只剩下我与大奇,我们并行了一段路以后,我打算回家。于是我们在路口停下来,不远处被红灯阻隔着的地方亮着许多绿色空车顶灯。我有些不安地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再移回来。
“你觉得我是你什么人?”他突然问我,我看看他,他笑嘻嘻的。
“男人?”我想了想,憋出个模棱两可的词语。
“很好,既色情又是临时的。”他说得有些郁郁,像是在指责我语气里的冷酷。我们都望着那个几乎快要闪烁起来的红灯,无法辨别心里的感受。
“做我的女朋友吧。”他这么说。
“嗯?”我其实听清了,但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做我的女朋友吧。”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时候他坦坦然地望着我,然后红灯跳动着变成了绿灯。对面亮着顶灯的出租车齐刷刷地朝我们涌过来,开着大灯,经过我们身边时都犹豫着稍稍减了些速,但也只是一会儿就加足油门向前冲去。
“哦,不。别这么说。”我说。
“虽然我现在说不上爱你,但是很喜欢你是真的。用我家里人的理论,到了这个年纪,好的都结婚了。不过其实也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搞得那么明白,两个人之间无非是相处。你在北京的事情我也能猜个大概。谈恋爱无非就是这些事情。”
“别猜!”我打断他,简直有些气急败坏。
“我只是想说,女朋友的事情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你先好好安顿,别让我的气场冲淡了你北京的回味。做人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红烧肉圆和老阿姨都是真实的,做爱、醉、大哭好像都不是很有良心,也容易被忘记。”他说。这会儿又变成了红灯,我们都不再说话,我继续把重心在两脚间移动,我看着远处那排亮闪闪的顶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它们快点开过来,还是希望马路永远就像现在这样空空荡荡。
柒 ◇
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刚过完春节,我提前回来工作。微微则因辞职而留出来的空当儿过来看我。那段时间她始终在换工作,大部分连试用期都无法坚持完,到后来辞职对她来说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我们都懒得再多加过问。而我也已经在东二环租下的屋子里安顿了一段时间。
这儿不太好找,虽然紧挨着二环,却好像是城市中心被人凭空忘记的空地。稍微再往南走两步,就是沙尘漫天的工地,地上终日泥泞,从后面的小路走出去,能找到几间简陋的街边浴室,露天停车场旁边搭着临时的台球桌,日晒雨淋,倒是每天都有附近的工人聚集在那儿。傍晚路边摆满蔬菜摊儿,竟保留着小镇生活的样貌。我对于未来生活全无打算,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儿住多久,所以一切都不计较。房东允诺给我的写字台迟迟未到,暂时放了只院子里用的铁质圆桌,我的行李箱则充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床头柜。
与此同时,我买了辆二手轿车,日本造、手动挡。哪怕如此也花掉了之前差不多所有的积蓄。因为离合器始终没有调整好的缘故,等红灯或者上坡时总是会熄火。这样开着难免会有些丧气。不过还是很喜欢去办公室时要走的那一小段高速,好像四季的更迭就此不会错过。
我去机场接微微,把车停在出发处等她。那天突然降温,连机场也显得很荒凉,维持秩序的警察站在近处,对停滞在那儿的车辆不闻不问。不时有飞机从头顶低空掠过,我觉得这幅场景若不被打扰,简直可以永远看下去。直到微微敲我的车窗,我才看到她,想下车帮她搬行李,但是她只背着一只双肩包而已,她飞快地钻进我的车里,带进来外面干燥的空气。
我们在车里笨拙地拥抱了一下。她刚刚理了很短的头发,戴着顶软帽,盖住两只耳朵。这是她第一次到北方,她穿着能够穿上的最厚的衣服,坐下来以后几乎不能再挪动,露出巴掌大一张苍白的脸,不断跺着脚。我们隔着一段时间未见,竟然彼此都有些羞涩,不好意思多看对方一眼。她身上多出些陌生的东西,也有可能是反过来,她身上有些熟悉的东西被吃掉了。我们都有些不自在,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问我要打火机,又问能不能在车里抽烟。我摸出打火机递给她,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们打开一些车窗,哆哆嗦嗦地迅速抽完两根烟,发车上路。
回程漫长,她看起来有些沉郁,并不多说话,歪着头昏昏欲睡,脑袋不时撞到车窗上,她就哎哟轻轻叫一声。她说经过天安门的话告诉她,我说好啊。然后我小声开着收音机一路向前。天色灰白,这儿的傍晚常常是这样的颜色,像把刀。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下了一会儿。望不见远处,从后视镜里看到背后的车在白日里打起了远光灯。天空、房屋、二环路、尚未苏醒的柳树,都被衬托在灰白色的背景里,静悄悄的,就像是我的梦境在白日里铺陈开来。
我把车停在了紧急停车带,碰碰微微的肩膀。她轻呼一声从梦里惊醒,迷惘地望着我,说:“我们到家了么?”我突然对她感到有些抱歉,像是我把她拖入了我自己的梦里,像是我的梦吃掉了她身体里那部分我熟悉的东西。
“下雪了。”我说着俯身过去用手把车窗上的水汽擦去,“你看。”
细细的雪粒松散地铺在窗沿上,像被碾碎的泡沫塑料。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雪,毫无征兆地从世界里隔绝出一个空间来,此番情景,像是很多个恐怖片的开场,不过心里却是平静的,甚至想要就这样滞留一会儿。
“那是条河么?”微微指着目光所能看到的远方。
“嗯,已经结冰了。在我家门口的那段,可以看到老头们凿洞钓鱼。”
“真好看。”她把下巴搁在窗边。
“我们读书那会儿,有一天下很大的雪,虽然是南方那种湿漉漉的雪。正好是放寒假的前面一天,操场的高音喇叭里一直在放范晓萱的那首歌,‘雪一片一片一片’。我背着书包回家,走出校门,走过一条马路,还是能够听到歌声,就好像是有人在城市上空搁了只高音喇叭。那会儿我心里非常难过,其实完全没有难过的事情发生,无以形容。到现在我还常常有这样的感觉,这么多年,原来是不会变的。”我说。
“可是现在你过上你想要的新生活了么?”她转过头来问我。
“我也不明白。你还记得我来北京的前一天你来找我么?”我说。
“嗯,还是夏天呢,好像从夏天凭空跳到冬天,却又好像隔着几辈子那么远。”她说。
我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行李差不多已经收拾好了,接到微微电话说大伙都在咖啡馆里,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我并不想让这个晚上变得过分隆重,在电话里推辞了半天之后,微微说她过来找我。虽然是九月,但夏天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样子,闷热得能从空气里挤出水来。我在小区门口等她,她穿着条宽松牛仔裤走过来,在等她走到我面前的那些短暂时间里,我又有些羞涩,不知道该怎么笑,也不知道该把眼睛望向哪里。她则径直走到我面前,往我手上塞了一袋沉甸甸的芒果。我忘记为什么没有叫她上楼去坐坐,我们只是站在小区的绿化带里说了会儿话,蚊子照旧很凶猛,我们不得不在原地不断跺脚,跳来跳去。我们聊了些咖啡馆里的事,我问她今晚忙不忙,她说今天没有放电影,所以生意格外清淡。她又像平常那样对我抱怨了一番胖子的小气,下午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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