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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赋-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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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吧。太后娘娘命我取回。”
  窦瑰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他抬起头,说:“嗯,是该取回了。”
  他命人将朝月璧盛递上。窦宪扫了一眼那朝月璧上的锁,顿时目光如针,拍案而起。却一言不发地盯着呈递朝月璧的侍从,挥手命他下去,这才阴蜇地问:“这锁明明是玄铁赤金雕锁,为何成了这把……”
  再看一眼,窦宪脸色更差了几分:“木锁?”
  窦瑰眉目不动,只是轻轻应了声:“唔。”
  “你擅开了朝月璧?”窦宪掏出剑,指着窦瑰,“那是灭族的死罪!”
  窦瑰却扬起头,眼中映着他的剑光,无谓道:“是么。我只是为它换了把锁而已,在我看来这把素雅精致的木锁,更适合它。所以,就换了。”
  窦宪眉头蹙起,打量着他的脸色,似乎想要看出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窦瑰无谓的神色渐渐敛起,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五侯爷的手在袖子里攥紧,说:“兄长大人想要用这把锁锁住什么?在我看来,玄铁赤金雕锁,和木锁,没有分别,因为,秘密,是锁不住的。”
  窦宪的剑闪烁影动,霎时间逼近窦瑰的脖子。他却丝毫不躲闪,剑气削断他鬓角两根发丝。
  “她那样恨我。”窦瑰皱着眉,嘴角竟生出一丝扭曲的笑意,他看着窦宪近在咫尺的冰寒的眼眸,缓缓从袖口里掏出一些东西,眼里只剩下空空的绝望,“竟,都是对的。”
  窦宪看着他手上破旧的竹简。
  “当年,亲悯侯梁竦并未结党外敌,那一份不知是谁密告的私通信笺,是伪造的,这才是正本!”窦瑰的手颤抖了,眼眶通红地瞪着他的兄长,几欲心梗,五脏六腑焚烧一般地疼着,“梁竦连带着三子二女,统统受到牵连,一族数百口人,帝都雒阳的名门之家,就这样,惨遭无端灭门之祸……”
  窦瑰一把抓上锋利的剑刃,然后挪开他的脖子,鲜血一滴滴从指缝间滴落。
  “窦宪!日日夜夜,枕着数百条孤魂而眠的滋味,究竟是如何?”他蓦然松开剑刃。
  “你叫我什么?”窦宪的声音顿时阴沉可怖。
  “大将军,国舅大人,哈哈,我该叫您什么呢?”他缓缓背过身去,手上的疼痛丝毫不能减缓胸口里的窒息感,说,“我总算知道,四哥当初为什么要离开雒阳城了,大将军,你是至高无上的大将军,可我当年抱负雄然行事磊落的哥哥,哪里去了?”
  “你还年轻,阿瑰。等日后久了,你自然会明白……”窦宪看着他手上的伤口,走前一步,“包扎一下吧,我和太后娘娘,会帮你圆好这件事情,今夜,你就好生……”
  “这是国玉朝月璧!”窦瑰猛然上前揪住窦宪的胸口的衣物,说,“大将军果然好手段,连灭族之罪都可以一语遮盖,那么不知,在我其他两位哥哥做的多少罪孽,都被你这样只手遮天地庇护了?”
  “我护住的,都是你的至亲。”窦宪紧紧扣住他的手腕,说,“现在你,之所以会这样不知所谓地朝着我吼所谓的道义正气,也是因为,你出生的时机恰好,尽享了我们窦家最繁荣昌盛,却没有沾染血腥厮杀。”
  窦瑰眼光渐渐冷下去,良久,他说:“我和你们,不一样。”
  不一样,绝对绝对,不一样。
  “我要和我四哥一样,绝对不和你们……”他眼里尽是厌恶。
  “你的四哥。”窦宪伸出手,夺过他手中竹简甩在地上,说,“那样好的文采笔墨,那封密告函,便是他一字一句写就。”
  窦瑰脸色惨白一片,看着一地的残骸,摇着头:“不,绝不可能,四哥他……”
  “当年的他,同现在的你一样,对我和另外两位弟弟的行为深感耻辱。他沉醉于风花雪月,从不插手朝堂之争。但是后来……阿瑰,你的四哥,手上同样沾着梁家人的血。”窦宪正视着窦瑰的眼,字字珠玑,“这一次抓到的梁玥,她的父亲,就是被你四哥,逼死的。”
  窦瑰踉跄了一下。
  他怔怔地,一步一踉跄着,逃一般地走出大堂。
  夜风凄清。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星晨,瞬间觉得这天下之大,他实在太过渺茫。
  走到那曾经熟悉无比的房间前,他的脚却瞬间凝住了一般。
    ——青釉,我旗开之日,你嫁与我,可好?
  房间里灯光灰暗,想来,她已经入睡许久了。
  外头却风云涌动,草木被吹动飒飒作响,远处传来闷雷。
  ——青釉不能答应侯爷。但是,侯爷,有一句话,待到功成归日,要赠与王爷。
  “青……青……”他觉得胸口窒息得几乎说不出话,可是满腔翻涌奔腾,万钧之重,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连她的名也再唤不出。
  ——那一句话,于侯爷也许是无关紧要,但于青釉,此生,唯此一句。
  他走到门前,颤抖着伸出手,触摸着朱红的窗阁楼。
  手指却用力收紧,木屑深深刺入指甲中,有血色显出,他却似乎好无痛觉,只是用另一只手用力地捂着胸口。
  抬眸,似乎能够看到那一日他得胜归来,牵着她温软的手,望见她沉寂的目光,听她说说:“若我愿意一生独为你一人起舞,你可愿一生唯娶我一人作妻?”
  啪嗒——
  什么东西滚烫地,滴落在朱窗上。
  紧接着,天空落下几滴夜雨,稀稀落落地,又成大雨之势。
  他却始终没有那个勇气,推开这扇窗。
  然而蓦然,窗里发生一点动静,他愣愣地,看着窗子打开一条缝,半张熟悉的脸,此刻面色柔和地,面对着自己,一如最初。
  她看到他也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此刻的青釉,不过是一个毫无意识的疯人。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上他的脸。
  窦瑰的眼神凝固了。
  良久,才颤抖着,将自己冰冷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闭着眼,仿佛在寻求着某种慰借与解脱。
  “告诉我,我对你,都做了些什么……”他缓缓睁开眼,眼眸里也如同下了一场凄清的夜雨,尽是悲凉。
  青釉,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反应。
  他轻轻放开手,触摸上她的青丝,如同丝绸一般的墨黑。洛水一舞,那燃尽最后一丝光亮的油灯,原来,早已熄灭。
  “我该怎么做……”窦瑰看着她的面无表情,几乎是慌乱着问,“那十年以来,你都是怎么活过来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恨她背叛,恨她算计,归根结底,不过是恨,她从未爱他。
  可是,她欠他的只是一颗心。
  他欠她的,却是堪堪数百性命,是一族半世的荣耀光华。
  他怎么敢奢求她能爱他?!
  命数错综难理,谁对谁错,谁输谁赢,谁爱谁狠,早就和成一团的烂泥,分不清,看不明。
  夜雨下,窦家五侯爷第一次彻头彻尾地感受到这个世间的冰冷与绝望。原来纯粹的崇拜,深爱,在一夜之间,碎成粉末。
  同样夜雨下的河边,窦家的女儿窦归荑,却笑意温暖,在破旧漏雨的水亭下,顶着棕树叶避着被风刮进的斜雨,唱着悦耳动听的歌儿。
  君骘斜靠在柱子闭目养神,唱完一小曲,归荑伸出手,接到一滴冰凉的雨,回过头,说:“君骘,这雨水像是雪水一般地冷呢,不过,它却是春雨。预示着温暖到来的春雨。”
  回过头,君骘却似是睡着了,半点声响也没有。
  “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归荑走到他面前,替他拢好衣物。
  又到窦南筝身边,搭上几根新柴火,火光窜动。
  远处却陡然传来马嘶声和哒哒的马蹄声。似乎还有人声夹杂其中。
  归荑赶紧要去叫醒君骘,却不想他已然站在她身后,目光犀利地盯着前方,手轻轻搭上腰侧的刀柄。
  而人影接近,却看到,是一身官兵装束。归荑长吁一口气,高兴地回过头扯着君骘的袖子用力摇晃着,说:“他们找到我们了,太好了!”
  归荑再定睛一看为首的人,更加喜不自胜地摆着手,大喊道:“姐夫,姐夫!!”
  姐夫?
  君骘眉毛不由得挑了一下。
  耿峣看着躺在地上的窦南筝,脸色猛然一变,驾着马疾驰而来。
  他轻轻地抱起躺在地上的她,带着她先行策马而去。
  归荑回过头,正要往前走,君骘却蓦然一手抓住她。
  她疑惑地回过头,君骘缓缓松开手,说:“你要回去吗?”
  归荑大约会错意 ,笑着说:“这雨虽大,可是姐夫他们带了蓑衣来,不怕的。”
  “雒阳城,你要回去吗?”君骘看着漆黑的天空,问。
  “我要回去。”归荑微笑着回答,穿上别人递上的蓑衣。
  “难道直到今天,你还天真地以为,雒阳城只是看起来那样金玉繁华的地方吗?那样的繁华背后是什么,你确定,你想要去了解吗?”君骘看着一脚踏入雨里的归荑,默然问道。
  归荑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说:“嗯。”
  “为何?”
  归荑微微扬起头,冰冷的雨水拍打在她脸上。
  “我不知道将来我会遇到什么,但是,我不想要让那个人,露出那样孤单的表情。”她轻轻笑道,“除非是他先不要我,不然,我一定会留在他身边。”
  君骘蓦然愣了一下。
  归荑回过头,说:“那样的人,你也有吧。”
  君骘蓦然想到了,当年漆黑的地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耗尽生命。多少个弹指后,才触摸到那样一双雪白温暖的小手。
  她年纪还那样小,却笑靥如花。
  她说,我会让你出去,你等着我,我一定会让你逃出去。
  如果没有她,他的一生,大约都要在那方寸的黑暗里度过。那给予了他新的生命意义的女孩。除非是她不要他,否则,他必将一生为她竭力拼杀。
  他的搭在刀上的手渐渐握紧。
  蓦然,叹口气,踏入风雨中,跟上归荑的脚步。
  

  ☆、第五十四章。以身殉国

  
  那一段时间,对于青釉来说,如梦似幻,似真亦假。
  三四月的天里,风渐渐变暖,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思绪与记忆,如同晨起的雾气,终于渐渐散开变得清晰。
  她隐约间记得,似是有谁夜夜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喃喃细语。微凉而温柔的手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然而当她清醒的时候,又看不到他的身影。
  五月底的时候,雒阳城里头等的大事,便要数窦家的五侯爷娶亲了。可这五侯爷娶的,竟然是前两年红极一时的舞姬,这也成了雒阳城里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首件。
  雒阳城里的荣华卑贱,特别是女子的,转瞬间,便可是云泥之别。也因此,挽金阁又在雒阳城里占尽了风头。
  荷花池里的荷花初开,五侯爷带着这位新妻泛舟游湖,宠极一时,也有传闻说,这位不得了的侯爷夫人,原是靠着肚子嫁进去的。
  然而世事无常,六月中旬的时候,五侯爷又要出征了。
  =
  到了七月中旬,青釉才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
  她回忆起这混混沌沌的半年,其中三个月,竟是没有丝毫记忆,余下的三个月,思绪逐渐清晰。
  她抚摸着肚子,里面的孩儿调皮地踢了她一下。
  已经七个月的孩子,竟是如此活泼。
  她看着自己的肚子,回想起了那混沌日子里,窦瑰对她说过的破碎的只字片语。
  出征前的那一日,他温柔地抚摸过她的眉眼,说:“青釉,这个孩子,不是什么窦家的孩子,是你和我的孩子。”
  这孩子的生命她能够强烈地感觉到,他的脉动,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能给她带来强烈的感觉。
  这是,她的孩子。
  可是,是窦家的骨血。
  她曾经想要,带着这个孩子一起去死。
  可是这样的勇气,她再也拿不出第二次。
  异样的触动在她心间腾起,她抚摸着肚子里的小生命。渐渐地,思绪愈加凌乱。
  她是梁家的女儿。除了下落不明的弟弟,她是梁家仅剩的骨血。也正因为如此,她的生命,并不是她自己的。
  她承载着数百人的冤屈与憎恨。那一份憎恨,几乎要耗尽她的一生。
  可是,当她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的时候。很奇异地,她开始幻想另一种不可思议的人生。
  那是一个梦。
  在那一段混沌的时日里,所感受到的,一个梦。
  梦里她被人细心呵护,梦里,她有一个深爱她的人,并且她也将之倾尽温柔相待,日日细碎的时光里,相濡以沫,岁月静好。
  纯粹而干净的梦。
  “阿娘,阿姐。”青釉抬着头,望着蔚蓝的天际,发了好久的怔,“当初活下来的那个,为什么是我呢?”
  但是她的日子过得实在太安静了。到了六月底,才有一个窦归荑来见了她一面。
  那个女孩和她说,青姐姐,你放过五叔叔吧,他会死的。那句话说得太过凄凉,青釉都愣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听着那个女孩的叙述,她才知道自己在半疯半醒的那段日子,竟然是那样对待窦瑰的。
  每一次一见到他,就如同见到恶魔一样发狂,摔东西,呕吐。另窦瑰都不敢轻易接近她,只在夜里偷偷来瞧她。
  她说,她想要他死。
  “青姐姐,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恨五叔叔,我觉得他,很可怜。”归荑叹口气,无奈地说道,“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死在战场上。”
  青釉瞥过眼去,淡淡说道:“那又……如何?”
  归荑掏出一块信帛,犹豫了一下,说:“五叔叔说,待到你完全清醒,并且情绪平和的时候,要我将这个给你。”
  青釉瞥着,却没有要接过布帛的意思。
  “还有一个人,他给你带来了一个人。”窦归荑走出门去,刺眼的阳光透进屋子里,青釉的眼睛微微眯起。
  阳光又被另一个身影挡住。
  青釉的眼眸蓦然放大。
  “小姐啊……”风若站在门前,恍如隔世的熟悉的身影,青釉的手颤抖着抬起,风若顺势握上,刹那间泪如泉涌,说,“没有想过,我还能,活着出来……”
  青釉的眼泪也落下,一颗一颗,难以止息,却无声颤抖。
  归荑支走了附近的所有侍从,掩上门离开。
  风若从上到下地打量着青釉,蓦然,目光停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青釉看着她僵硬的目光,扶着她的肩,着急地解释道:“风姐姐,不会的,我绝对不会,生下这个孩子的,我不会忘了我们……”
  “忘了,又能如何?”风若触摸上青釉的脸,青釉触摸着她手上地种种伤痕,摇头落泪:“不可以,我怎么可以忘……”
  “小姐,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的一生,都是有无数种选择的。小姐背上的是您原本就无法承担的事情,对于风若来说,最重要的,是您能活着。”风若的笑意温暖了几分,“幸福,快乐地活着。”
  “风若,他们不会原谅我。”青釉抬眼望向天空,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知道,姐姐是最后,是什么样吗?”
  “她是为救我死去的。”青釉睫毛颤抖着,眼眶通红,往事历历在目,河边上,女孩无助地绝望着,“她,死于万箭穿心。”
  “那是多疼啊,可是再疼,她也没能放开圈住我的手。为什么呢,因为这个秘密,我们梁家受冤灭门的秘密,绝对不能,就这样被掩埋……”她抚摸着肚子,说,“是啊,每个人的一生,都有无数选择。但是我的人生,却只有一种。”
  “有,还有一种选择。”风若拿起方才归荑放在桌上的窦瑰的布帛,说,“只是您不愿意去看。”
  青釉别开脸,说:“你疯了?”
  “在受尽折磨的那寸寸光阴里,我每分每秒,最害怕的,就是你将来会和我遭遇到一样的事情。那样心惊胆战的恐惧,让我生不如死。那时候,我便想通了,一开始,我就应该带着你远远离开雒阳,给你许一个好人家,日出日落,一世长安。是我错了,竟是我亲手把你,又带回了这世间最残忍的地方。”风若泪落,打开了绢帛,说道。
  “活下去吧,往另一个方向想,也许,小姐还有机会见到小公子,倘若当年小公子真的被救下,而如今小姐出了事,你要小公子如何过活?”风若看着青釉的肚子,说,“这孩子,小姐不能放弃。正是因为您现在有这个孩子,窦家的人才暂且放过了您。”
  青釉目光缓缓转向那布帛。
  那眼神,苍老而疲惫。
  风若的眼神微微一变,蓦然,手抚摸上青釉的脸,紧紧盯着她的眼眸,说:“其实,我一直都在想,你是不是,是不是……”
  她眼眶再次蓄满泪水,脆弱地闭上眼,脸色苍白。
  “不,我不爱他。”她抿着嘴角,呼吸里抑制着什么,睁开眼,“我恨他。”
  “据我所知,五侯爷还不知道全部。”风若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若真恨他,为何不告诉他所有,为何有所保留……”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青釉猛然抱着头,说,“我恨他,我恨窦家,我想要他们都一个个死去,我恨他们!”
  “那就看看这块布帛吧。这里面,有你想要的。”风若打开布帛,递给青釉,青釉深吸一口气,转开目光,尔后,又再次转回来。
  吾之所愿,汝之所许。择其一,重谋之。
  不是绵绵情话,不是细心叮嘱,没有怨怼,没有憎恨。这短短的十四个字,却是倾其所有。
  在一切破灭之前。他想要征战沙场后,带她离开雒阳城,放弃一生荣华富贵,一生白衣。而她,却递给他一把半断的剑,谋算着他永不能从战场回来。
  他生,或者他死。
  他们两个人对未来的谋划,原来,竟是有那样大的差别。
  而今,一切又回到原点。
  他再一次,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放弃仇恨,和他粗布麻衣一生。亦或者,让他死,她继续走在这漆黑的路上,直到终结。
  “告诉我,青小姐,当初,您可曾犹豫过?这是五侯爷能给您带来的,最大的赠予。赠予您一次,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风若触摸着她的肚子,说。
  “都是……疯子。”青釉蓦然将布帛一撕为二。
  房间里只剩下骇人的沉默。
  良久,风若似乎终于明白她不会被自己说动,站了起来,黯然准备离开。
  然而,却被一只手忽然抓住。
  她惊讶地回过头。青釉的肩膀在颤抖。
  “风姐姐。”她忽然轻轻抬头,嘴角还有嘲讽而悲凉的笑意,“我真的,还有再选择一次的机会吗。”
  风若眼神变得颇有几分深意。
  “在他,在他说要为我上战场的时候。我,我竟然曾经彷徨过……为了那一瞬间的彷徨,我几乎想要杀死自己,那是……多么深重的罪孽啊……”她捂着脸,全身颤栗。
  风若蹲下来,看着指缝里溢出的泪水,摸着她的发,声音里,却多了几分紧张和揣测:“什么……彷徨?”
  青釉缓缓放下手,看着她。回忆起那一天深夜长廊,他说要将朝月璧赠予她,他说,要为她沙场拼杀。
  那个时候,她内心,原本应该被前面那个消息而兴奋幸喜,可是,她却为后一个消息,而沧桑,而疲惫。
  “那时候,那个时候,我竟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青釉手背抵在眼睛处,闭上眼,绝望地说:“为什么偏偏是窦家人。如果,如果他不是窦家的人,也许……”
  “也许?”风若脸色有些苍白。
  “也许有一天。”她的声音竭力地抑制着,“我连仇恨,也可以为他放弃。就是,这样的彷徨。”
  “小姐……”风若蓦然一阵心酸。
  眼前这个人,才十八九岁的年华,可承受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一份无法承受的仇恨,还有一份,无法承受的爱情。
  几乎,要将她压垮了。
  “我好累,风姐姐,我好累。”她抓着风若,因为心中罪孽深重无法言说的东西被说了出来,竟然一下子奔溃一般地发泄出更多的东西,她挣扎着嘶吼,说“我好疼,风姐姐,我好疼,熏尤也死了,她也是因我而死,而我,而我那个时候,却发现我怀了窦瑰的孩子!”
  “我不想要那个孩子,可是却梦见了,梦见了他知道这个孩子存在时,那样开心的笑……可是,是我把那刀给了他,他不会回来了,永永远远,不会再回来……”她抓着风若,猛然间,摇着头,说,“死了好,死了好啊,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是,他又,回来了。
  相互折磨着,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原点。
  “小姐,选另一条路吧。”风若拥抱着她,说,“来得及的,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不知道,他们不会原谅我的,永远不会!”青釉摇着头,泫然悲切。
  “仔细回忆看看,大小姐和夫人,真的是想要小姐为她们复仇吗?她们,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仔细想想,那样温柔的人,她们希望的,是什么?”
  青釉呼吸乱了。
  记忆里,那一场撕心裂肺的慌乱中。
  ——孩子,你们是阿娘的一切,阿娘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有你们两个宝贝儿……
  ——愿我爱女,长命无衰。
  —— 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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