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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赋-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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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挥手制止。
“本官的确要出一趟雒阳城。你若是愿送便送,不愿送,本官自行行事也可。”
“大人!”
“无需多言。”窦南筝起步无声,越过行夜,微微侧过头,说,“你可以告诉陛下,眼下这个关头,我是决计不会远离雒阳。还有一人,如若陛下愿意,倒是可以稍加商讨试探,必有裨益。”
“谁?”
她嘴角微微勾起:“当朝廷尉,宋氏箫者。”
行夜稍稍思量:“大人是否已经查到了什么确凿的。否则,怎的要无缘无故同耿家翻脸。”
“因为我今后的行踪,不能让耿家探听到半分。”她垂下了眼眸,“故而这耿府,我是不可再住。且宋箫始终对我有疑,这亦是我承诺他的,一点诚意。”
她的脚步,稍有迟疑。
良久,回过头来。
“窦某自知,行事果决却也鲁莽。事实上,却也是没有十分的把握……倘若,倘若事有变故,告知陛下一言即可。”
行夜朝着她行了一礼。
她微微抿嘴。
“东郊天梧,许有萧墙祸起。”
…
邓府。
邓骘坐在正座下的那几步阶梯之上。略垂着头,眼神几分空洞,却又好似只是在深思着。
烟罗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手缓缓放到他的肩膀上。见他没有丝毫反应,走到他的面前,用手势打着:“将军?”
邓骘却只是静静地,眼珠子也都不见转动。
烟罗缓缓蹲了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及他的手背的冰凉。
“不是的,将军。”烟罗一只手蓦然间紧紧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打着手语,一时间,只恨自己无法出声,如果邓骘不看着她,便无从知晓她想要表达的。
邓骘这才把目光一点点移向她。
“时间,是可以改变很多的。”烟罗打着手势,“将军,上天给了您和她那六年的时光,可见,您同她并不是毫无缘分的。将军不是如此怯懦之人,怎么如此,竟是被三言两语所击溃呢?”
“如果,她是将军可以放下的人。那么,就此放下吧。如果,不是可以放下的,那么,可以为她做到什么程度,便尽力去做。人生,便是求个无憾,不是吗?”烟罗紧紧地攥住了邓骘的那只手。感觉到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在回温。
烟罗脸上的铜玉面之内,嘴角一点点勾起。
但是,却是带着寂寞的弧度。
邓骘的眼中一点点聚焦。
“在烟罗看来,陛下会说出那样的话,恰巧是说明了,他的心其实并非实打实地稳实。”烟罗垂下了眸光,“不过,事到如今,倒是有了新的转机。若说陛下当年对于这位郡主,还有仍有旧情的话,那么,她也不至于会总攥在清河王手中了。陛下说不定会想办法将她救出来。”
“旧情……呵。”
邓骘蓦然间,轻嗟叹。
“刘肇啊刘肇……”
“若此旧情当真深厚,那阿绥又该身立何处?”眉头皱起,邓骘的眼神莫名地些许感慨,眼眶却微红,眉头一点点皱起:“难道,要把我此生最重要的两个人的生死,都依托给一颗诡谲凉薄的帝王之心吗?”
“将军,就算陛下对公子依旧念怀。可您仔细想想公子的身世与处境。”
烟罗向邓骘打着手势。
“你和公子之间有不能在一起的鸿沟,陛下和公子之间,更有。”
“现在,还没有走成一盘死局。将军。”
门外,管事蓦地接到一份手信,将捆好的细绳抽开布帛摊开后,神色骤变。
急急地叩门三下,也不待里头回答,便推门踉跄而入:“不……不在清河王府!”
“什么不在清……”
“公子!扶桑公子……不在清河王府!”管事跌跌撞撞地前行,将手中的信件高高挥起,“将军,廷尉府密信,请求将军急召御医……”
邓骘霍然起身。
廷尉府?
什么廷尉府?!
“公子旧疾复发,寒热之症不歇……”管事老泪纵横,猛地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将军的神色。
“宋廷尉之意,朝不保夕啊!”
…
廷尉府。
几位雒阳城里的名郎中查探着她受伤蛇咬的发黑伤口,又看了她腿部血肉模糊景象,相互诧异着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不约而同的深意交接过后,都默不作声地摇摇头。
其中一位郎中,几根银针扎在脖处,手臂上。再揭开她胸口处的衣襟,盖上薄布,欲从中府处落针。
“慢着。”略年长的以为郎中上前,又从针布里抽出三根中等粗细的针,于鼻下半寸人中,手上内关,中指尖中冲三穴刺入,这才对着施针人略略点头。
施针人脸色也是略一沉重。
此人血脉里些许的蛇毒本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致命,但那蛇毒却是烈阳之性,此人身体极为阴虚,这下可就犯了大忌了。此时她肺部积了些毒血,本是要咳吐出来较好。可又怕虚弱之下,一下给厥过去,一口气提不上来,这才扎了这续命的几个穴道。
略叹一口气,隔着薄布,一针缓缓旋下中府穴。
落针后不足片刻,她便有了反应。起先是几不可闻的小咳,尔后,猛地挣扎,混沌中侧过身来,一口暗血吐在床侧。
吐了这口血后,她竟似稍稍清醒了些。
微微睁着眼,看着上头,双眼无神,琉璃一般的眼珠纹丝不转。
宋箫走近来,看着几位郎中的神色:“如何?”
几位都摇摇头,方才施针的那位郎中上前一步,说:“肺中毒血清了,一日之内当是无虞罢。”
宋箫神色略松,看向床榻上的她。之间她此时嘴边的血色骇人,神气颓靡,凌乱的发披散着。
只要在她死前,把她交代给了邓府,那情况兴许也不会那样糟。
一天的时间,应当是够了的。
他原以为,她只是略睁着眼,但神智是完全恍惚的。
却不想,待到郎中都散开到内室之外后,她稍稍侧过头来,微颤着艰难地抬起手,触摸到了唇角的血色,举起来,看着指尖的殷红。
她张口,却不知说了什么。
宋箫凑近,才听到她说:“寒乐……坊……你,找的人……”
一瞬间他便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告诉……窦瑰,窦安然……在……邓府……”
宋箫微微蹙眉。
夜里,他刚刚命人将她从清河王府提审出来,却不想,她来廷尉府后听说了窦瑰被提审之事之后,整个人便如同疯了一般。
她竟然还知道,窦安然的下落。
邓家,什么时候和窦家挂上了这样深的关系。
还有这邓骘,何时娶的妻。这位将军夫人的身份也是完全密不透风。
宋箫点点头,说道:“我会转告窦侯爷。”
“若是……届时,窦瑰……改口翻供……还望,廷尉大人……一定要……”
她咳嗽了两句。
宋箫略思索了一下。
“你要救窦瑰的理由是什么?”宋箫取下了头顶的官帽,坐在了一侧的靠椅之上,理了理衣襟,“窦瑰和窦南筝只能活一个的话,以本官的私心,是想要窦南筝活着的。”
在扶桑的心中,此刻,窦南筝还在邓骘的手上。自然是更为害怕,这个窦瑰真的坐实了这个罪名。
“宋大人……可曾……真心爱过乐姬西绒?”她轻咳了两声,“因为爱她……所以,才恨夺走了她身心的,咳……清河王,靠着,这份恨依旧好好……地活着……不是吗……”
她眼珠一点点侧移。
“一个……怀着遗憾之心也能好好活着的人……却来问我,可以带着希望活下去的人,为什么不能死吗……”
宋箫猛然间被旧事触动。
然而,他很清楚。
清河王并没有夺走她的心。
西绒,从始至终,都只爱他宋箫一人。
“拜托你……他不可以死……”她的声音,缓缓地微弱下去,“我不想要……再失去……任何人了……”
眼中,即将沉入一片深深的暗色。
然而,耳边却起了嘈杂之声。
恍若是很吵,很吵。
她的眼并未完全闭上,却好似已然看不清什么。
但她听到有人叫她,但她很累,只想睡去。
那般轻柔的声音,却带着颤抖,怕吵醒她,却又怕她睡去。
“归荑……”
那唯一入耳的一声轻唤,犹如在她已经麻木的心头,扎上了一根针,
仿佛有带着血气的风迎面吹来,她登然发觉自己站在山腰,眼前直愣愣地盯着那染血的军旗。
还有军旗下三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一个激灵,她猛地瞪大眼来,伏在那人怀中,僵直着身子,生生又吐出一口血,将墨兰色的衣角染成骇人的深黑。
☆、第一百一十八章。年少初心
六年半前。
大雪纷扬而下。他亲手撑着青墨伞,伞上的白梅点缀,竟是和落在上头的雪花融为一色,难分彼此。
他蹲下,收起了伞。
一片雪花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他伸出手,整个温暖的手心覆盖上她的右脸颊。
那时的她,还在重伤中未醒。
良久,起身。弯腰将笛轻轻放在她身侧。
“待到她醒后,将她,秘密送至窦宪封地。窦宪原先的副将在那,他会好生照料。如此一来,太后娘娘,必然不会再寻到她。”因为她怎么也想不到,她苦寻的亲侄女会在已死的窦宪封地中活着。
那时候,行夜跪在他身侧:“可是……陛下,倘若她一定要……”
“边境入关,都已经安插打点妥当。到那之后,轻易她是出不了封地的。”他语气静默得过分。
她是个固执的孩子。但她想要的,岂是难如登天二字可言喻。她想要窦家浊流翻滚后全身而退,可,但凡窦家有这个能力退,便也不会选择退,因为他们什么也信不得,包扩他。
雒阳城……他,看了整整十五年都没能看明白,她又如何能看懂……她看不懂雒阳城,却无惧无怕,对很多事情过分执着,甚至看重胜于自己的性命……这许久,他也终归明白过来,不甘心放掉她,却也没有办法这样留住她。
刘肇望着她重挫的双足,又看着她毫无血气的脸色。
一次比一次,付出的代价更大。
这个孩子,绝不能再卷入雒阳城中。
“归荑。你可听见?”刘肇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被一层又一层貂裘重重裹住的她,声音温柔如水,“朕说过,给朕十年。”
再复杂的朝局,也总能理出头绪,再诡谲的阴谋,也总可看出破绽。所欲所求,朕一定倾力为你达成。
惟愿你,依然活在这世上。
“如果一定要恨点什么,那么就恨朕吧。”他的嘴角,甚至还扬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但是那一份笑意淡泊下深埋的寂然与苍凉,终归是要被这场无休止的雪掩藏,“记清楚了,所有的一切,你没有半分错。”
“你一直,都是对的。所有的结果,不须你半分偿还。”
凄寒的风,灌进衣领里,墨狐裘被风吹得鼓起。
恨。
他的手缓缓攥起。
他犹然记得,那个时候,枯树下她的眼神。
转过身去,他走了几步。摆摆手,说道:“安置好,择一晴日……便出发吧。”
她离开前,他不会再来看她。这一回首,便是要漫漫十年。
“陛……陛下!”
他脚步停顿。
行夜的声音也禁不住高扬几分:“郡主的左手!刚刚……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眸,只僵了一瞬,霍然转身,两步跨到她面前,双手撑着那斜椅两侧的扶手,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却没能感觉到她分毫的反应。
她依旧沉沉昏厥,闭着眼。
近一月来,她从未醒过一次。
他心里难以抑制的狂喜,一点点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到窒息。
“听到了对不对?你听到了……对不对?!”刘肇声音里多了几分颤动,眼眶倏然红了,满是眷恋地握着她的手,“归荑,你记住……你说过的,无论如何,都会原谅朕。记住了,你……记住了!”
十年,这斑驳陆离的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愿汝如初见,犹愿白首言。
他是雒阳城中的君主,是泱泱大汉的帝王。他在一场权谋中出生,是注定要登上龙座的孩子。
无论他的父皇匆匆薨逝,留给幼小的他,一片怎样乱象污浊的朝堂。
无论他的周围,多少被权欲争夺迷眼的人都选择剜去良心,寒刃冷箭来去霍然。
无论,他要在一生里不知疲倦地衡量多少利弊,猜度几度人心。
他想,他都有足够的心志,去承担一个君王应当承担的,为天下人的福祉除积弊而明庙堂,正朝纲而驱党私;举贤以立天下,扞疆以守祥安。
只要——
给他一样。
蒙一心不离,他便从此甘心,守天下人不弃。
刘肇颤抖着,眼神温柔而坚定:“无论如何,朕都感激上苍,予此一场相遇。”
他相信,他和她,是只要相遇了,就绝不会将对方错过的。
朕也信你,归荑。
这世上,有那么多事情——
一眼即定。
所以。
无论世事变迁,最终,她还是会回到朕身边。
然而,此后她的病情却终究反复,挪动不得,这一拖,便是从头年的冬深,拖到了第二年的初夏。
他守诺,一次也未曾看过她。
甚至不敢,安插过多眼线在她身边。
如今的窦归荑,是太后娘娘手中最后的刀柄,自然是半分不肯松。只要找回那个孩子,窦家,就还有最后的希望。
窦太后将立后的诏书紧紧攥着:“阿甯,若你在天有灵,便给哀家留下一个她罢。”
一侧的窦南筝,却只是在心中叹息。
如今的窦家,真的可以凭借一纸诏书保住一个皇后之位么。太后不是不清楚,窦归荑即便是找回来了,并不见得可以在众矢之的下坐稳那个位置。
只是因为这是必败之地下,唯一的选择。
所以,为了窦家,即便是赌上那个孩子的性命,也得搏这一搏。
不过,若是她的亲生父亲真的在天有灵。只怕是还宁愿她死了的,也少受这几年亦或几十年的挣扎之苦。
每每思虑至此,窦南筝总是不由得深想几分。倘若当年的自己并未执意嫁给耿峣,而是如愿在窦家依旧盛势之景下,成为皇后。
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到今天这般境地。
但终归,只是化作一抹苦涩的笑意。
春去夏至。
一切就这般默默然僵持着,仿佛再没有什么能打破这种沉闷地寂静。
然而让刘肇想不到的,却是在某一天的黄昏。
夕阳西下,余晖微暖。
行夜匆匆然赶到,递过一简细细的竹片。同时告诉他,藏窦归荑的那一家医户整个都踪迹难寻,郡主也一夜之间失了讯息。
抬目无措,竟只是觉得那残阳如血,那般刺眼。
从此往后,他便再没了她半分音讯。
…
曾在七年前,青凌峰底湍流下游,历经两天三夜不眠不休,挽救回窦归荑性命的谢老御医,早在五年前便在雒阳城里立了别院,颐养天年。
却不知为何,看到行夜的时候,谢老便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他礼都还未行毕,便被行夜扣住,往屋外拽去:“谢老先生,得罪了。”没拽几步,直接寻着个略舒坦的姿势,将谢老先生抗在肩上,便是往房梁上窜。
“哎哟……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去哪啊,这是……到底是去哪?!”
“廷尉府。”
“哎呦,老夫的腰……哎哟哟别跳……哎哟……”
却不想,几番倒腾,直接便落在了廷尉府一厢的房顶,再纵身一跃,脚终于可以落在实地上,却不跌地软着踉跄了两步。
人至七十古来稀,这七十了还被人扛着房梁上纵横跃去,那更是稀中之稀。
谢老御医简直是半口气都没喘上,便被行夜恭敬地行了一个请入的礼态。
他顺着走上两步阶梯,推开门来,却感觉到了屋内异样的气氛。
床榻边上,一稀墨兰衣襟,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一只手越过女子的肩膀,坚实稳重地搂着令其倚坐,却又不敢过分用力。
谢老御医细细地端详了男子的容貌。
霍然跪拜行礼,时隔五年,再次面见陛下,却不想,陛下也和五年前大有不同,几乎完全褪去少年青涩模样,眉目棱角,俨然已经是如当年先帝一般巍峨了。
然而,他的脸色却异常苍白着。
谢老御医再看向了他怀中的女子,却只见着她青丝散漫,遮了半边脸,并看不出什么。然而那脸色已见青白,实在不妙。
他刚想继续将礼行完,却听到眼前这位年轻的陛下,垂着脸,脸颊贴着女子的头发,缓缓闭上眼,声音如同困兽将殁一般,喑哑而仓皇:“拜请先生,再救她一命。”
谢老先生上前,看着她身上扎着的几处针,又替她把了下脉象,几乎一瞬间,他胡须颤动了两下:“是她?”
陛下沉默不语,只是望着他,那眼里好似也并没有什么生气,只是如同轻喃一般道:“您可还有法子?”
也并未多问,救人要紧。他查探着她口鼻处的血色,又扒开了她的眼睛细看。
“血吐过几次了?”谢老御医猛地问道。
“三次。”陛下几乎是立下便答了,谢老御医取下一旁的素色布料,折了一角,从她口中探入,取出观察血色,点点头说道:“肺腑里的毒是吐干净了,可不能再吐下去。”取下她身上几处穴位的针后,他再细细为她把脉。
“这……她可是有外伤?”谢老御医顿了一下,眼中闪过疑惑之色,蓦然执须相问。
然而,这一次他却无声了一瞬。然后,垂下了眼光。
“……有。”
他将目光望向她的腿处。小心翼翼,掀起盖在腿上的薄毯。
就连毯上,都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色。
他的指尖很僵硬,指节几乎是青灰色。然而拎着薄毯的手却稳妥轻柔地掀起,直到最后一寸毯身离开她的腿部。
一旁的桌上满是郎中的医包,想来,也是有许多郎中看过了。
见过无数生老病死的谢老御医并未多说什么,利落地起身在一个医包中拿了把剪子出来,指着那裤管说:“臣下要冒犯了。但还请陛下召人前来再将黏着的外裾上撂,臣下得剪开腿部的里绸,直接查探伤势。”
“可有些地方已经生痂……”他话说了一半,却不知为何,没再说下去。
“回陛下,她已经完全厥死过去了,是不会觉察疼痛的。若不查探究竟伤到什么程度,臣下实在难以准确医断,所以,还望陛下……”
“朕明白了,不用叫人……朕来。”他将她缓缓放下。小心地安置好她的头部,为她盖上薄被一角于腹,走至另一侧,接过谢老御医的剪子,一点点剪开她的外裾,然后一寸寸揭起。
血痂粘连之处不少,他的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
终归掀至膝盖。
然而,除去了外裾,里绸的触目惊心却是让他肺腑绞痛起来。
几乎是血肉模糊地,与整个小腿粘连在了一起。
“这个……是不是没法剪开……”他恍若不能呼吸,语气僵硬得异样,握着剪子的手,终归是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谢老御医看着陛下竭力的模样,心底叹了半口气。
“陛下。”
“……嗯。”
“陛下。”他声音加重了几分。
刘肇终于将目光从那一双血肉模糊腿上,转移到他的脸。
“陛下,情况确实糟糕透顶。但是,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七年前更加险恶。这个姑娘既然连七年前阎王殿里一遭都回魂了,老臣定当竭力,这一次,也会让阎王老爷留不住她……”
谢老御医的话,并没有让他放下多少心来。
“陛下,还是让老臣来吧。”谢老御医结果他手中沾血的剪子,手脚麻利而细致地,开始剪开里绸。
待到揭开到一寸时,些许的伤口果真撕裂,一缕血色在脚踝处淌下。
谢老御医一边专心致志地揭,一边沉声说道:“陛下可以不看的。”
“……嗯。”轻如风一般的回应。
揭完了右腿,伤口已经清晰可见了。
那是无数细密的伤口,遍布疮痍的腿犹然渗,竟是这般惨烈的景象。
刘肇的眼一眨不眨直直望着那腿,眼里布满了疲惫的血丝。
“似乎是很多尖锐的东西扎入……这……也不像是虫蛇一流……怪哉。”谢老先生起身,说道,“这伤口有些已然化脓,得仔细理净处置妥帖了,再上药。伤口处置不当,便会引得内脏生炎,同时腿疾重犯,姑娘的体制阴寒,幸而阳性之毒已然吐得干净,用药仔细些,先续着命。待到腿上处理好了,阴寒之体气力过分衰竭,许是过两天还得发一场凶恶的热来,再熬过了那次,那性命,便是可以无虞了……”
拿起剪子,再处理另外一只腿的里绸。
然而猛地,他握住他拿着剪子的手。
似是如今才有了些生气,不再是方才恍恍惚惚无神无魄的空洞模样。
然而一开口,语气却止不住地颤:“先生可以确信吗,确信她能活?”
谢老太医望着陛下,祥和苍老的脸上皱纹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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