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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赋-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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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轻开口道:“归荑,你可还记得,朕问过你,何谓君王。”
  扶桑力尽了,大口喘着气,斜目而凌厉,却有几分虚弱地望着刘肇。
  何时问过,这样的事情。
  “八年前,你不懂。七年前,你依旧不懂。”刘肇缓缓闭上眼,复而睁开,“如今,你可懂?”
  她瘫了半会子,猛地翻过身,就着他的手狠狠地要了下去,口齿咸腥,却不松开。
  他一动不动。
  良久,他移开了目光。
  “朕倒是盼着,你一辈子都不懂。”他的嗓音,若冰湖之寒。
  听着他此时的声音,她心中略一紧,竟是缓缓地松开了牙关。
  眼风扫过他的神情,看着他深邃安和的眼眸,如同一片无底的深潭,透着冰冷而暗黑的光。但是,为什么,她仿佛从这种漆黑里,看到了无尽的哀凉。
  这个人。
  一瞬间地晃神后,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刘肇看着她的眸。
  伸出手,想要触摸她,她生生别开头,他手再覆上她肩胛,指尖却禁不住稍使暗劲,叹息一般说道:“是朕输了。”
  “你恨朕。”他松开她的双肩,缓缓起身,和她保持了一小段距离。
  “是不是?”
  扶桑感受着肩胛处微微的疼痛,眉头一丝丝蹙起。
  刘肇看着她毫不动容的神色,静默地凝视了极久。久到,她竟觉得他已凝成石雕。
  手指,终归一点点松开。
  “迫害忠将,罔顾王法……那么陛下所承载的恨,又岂会是这一点,泱泱天下子民之心,都必会……”
  “朕……”刘肇伸出手,缓缓蒙上她的眼。
  凑在她耳边。
  “并不后悔。”
  扶桑眼前一片黑暗,却只听到他在耳旁晦暗的呢喃,声音几分沙哑:“如若说,一定会是如此。朕,不后悔。”
  他不争,便护不住的命。争,便留不住她的心。
  她感觉到唇上一凉,刹那间呼吸静止。
  却只是片刻的停留。
  “风更雨漏尽,凄凄败萋萋。”
  他松开了缚住她眼眸的手,嘴角些许的笑意,却让她看得如同心头被一根细细的线勒住,越扯越紧。
  “你提的诗,原是此意。”
  刹那间,扶桑脑海中闪过女孩提笔,画卷下落下最后一个萋字,回眸,冲着少年莞尔的景象。
  手,猛地抵上头部,指尖禁不住地用力。
  然而,脑中却又只剩下一片虚无。
  良久,她深深地思索着。
  蓦然,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袖。
  刘肇背脊一僵硬,回过头去看着她,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某种光,却被她一句话瞬间浇灭。
  “窦南筝呢……”
  她的眼眸,变得锐利而危险。
  “窦南筝,在哪里?!”
  “归荑,你相信朕,此事自是会……”
  她拽着衣袖的手猛地一挥,刘肇不敢牵扯她,顺着几斤踉跄地近了半步。
  “真是可笑……”
  她的眼,从未如此陌生。
  “陛下方才是说,要我相信陛下吗?”
  …
  雒阳城外。天梧寺。
  “修林师太。人此生守住的孽太多,是没有机会来世偿还的,九泉之下,必将受炼狱焚烧之苦。”窦南筝缓缓地抽出刀来,“所以,即便是死了,也是不能解脱的。”
  “既然此孽,非你所造。你又何苦咬口不放呢。”
  曾法号修林的女尼却只是默默地,继续捣鼓着柴火,轻声说道:“该说的,老尼都已经说了。施主如若不信,又何必多问。便是问了,老尼也只得这几句实话。”
  窦南筝眼眸微微眯起。
  “你受当年清河王妃耿氏指示,下药残害清河王侧妃,至其暴毙。单单凭这一点你便不可能活着,为何,清河王妃却久久未灭你口?”窦南筝的刀尖,稳稳指着她的脖颈,“我只是想要知道,你能够活下来的理由。”
  “你没有被灭口的理由,是你身上还有着不能失去的利用价值,还是说,你当初,用什么,和谁——交换了你苟活的性命?”
  修林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你本是清河王妃的心腹。她既利用你下药,想必你身上必无她可利用之值,也并无什么,可同她协商的把柄。亦或者,你是在下毒害死清河王侧妃西绒后,为了保命,又做了什么事,是不是?”
  修林捣鼓柴火的手,终归一顿。
  噼啪。
  火堆里猛地发出爆声,一切陷入骇人的寂静。
  “副将大人能够问出这样的话,想必,是已经知道了一些事吧。”
  不再以施主相称,这一声副将喊得稳稳当当,修林微微侧过头,眼风清冷:“不知副将,如今是谁的左右手。”
  窦南筝的刀收回些许,她凑近了修林,沉声说道:“对侧妃西绒,本将还存有疑虑。但是你,本将的确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
  “当年你原本是在这清冷寺中,唯一不对失宠侧妃西绒冷眼相待之人。你们惺惺相惜,本已是莫逆之交。清河王妃耿氏以你亲子要挟与你,你才不得不迫害与她……”窦南筝娓娓道来的时候,修林的眼中,原先冷铁一般眸色里,恍若裂出一痕缝隙。
  窦南筝精准地捕捉到那一丝裂缝,话语如同一根硬钉一寸寸钉入,试图撬开她所欲探知的不为人知的真相。
  “本将是谁的左右手又有何想干,如若你所隐瞒的,终有一日会现世于众人,那么……”
  “对,既然副将大人已经知道了苗头。想必就算不是您,终归,也是接踵而至的人要来寻老尼了。那么,老尼只问副将一句话,答了此话,老尼,便也可以做出抉择。”
  “什么话?”
  修林的眼眸,一点点抬起。
  “副将大人,如今是以窦氏旧人的身份问我,还是耿氏之妻?”
  窦南筝的眼眸一点点眯起。
  修林的嘴角微微勾起,如今的眼眸,竟是如同罗刹一般诡谲。
  “如今的您,应该比谁都要清楚吧,那么多年以来,清河王刘庆的韬光养晦,而为其利爪的耿家,十数年来,暗地里又是作了多少孽。包括当年的窦家,究竟是怎么一朝覆灭,副将大人,这七年来,看清楚这些,是不是夜不能寐。”
  窦南筝神色未变,但是,眼底的光却渐渐灰暗。
  “老尼只是想要知道,您查这些的缘由。是想要耿家为此付出代价,还是想要,为耿家谋求后路。”修林嘴角微微勾起,“这样的话,老尼便可以做出选择。是告诉您之后再去地下面见西绒,还是,吞下所有的秘密,直赴黄泉。”
  窦南筝面色铮铮,握着刀柄的手收拢,指节泛青。
  她微微扬起下巴。
  “窦氏旧人。”
  将刀缓缓插回刀鞘。
  “我是,窦氏旧人。”
  …
  清河王府。
  一人独下的青白二色玉棋局旁,落子人如今却已然毫无兴致。
  刘庆望着手中素白的布帛上写的,面色再不似往日里的悠然自得,眼里寒光乍现。
  “她现在在哪?”刘庆侧过身去,余光瞥着身后的黑衣人。
  “天梧寺中。”
  “不要再管邓府那头,集所有暗探,记住,只要勿将此事牵扯到天梧寺,余下之地,皆可截杀。”清河王刘庆眼光锐利如刀,凶狠之色如狼似虎,鬼魅一般的凛冽之风萦绕身侧。
  “现今,诸事皆可放……”
  “且先诛杀窦氏南筝!”
  黑衣人领命而去。几道黑影随之略过。
  清河王手中的青色棋子,被紧握成拳的手碾成碎渣,隐有血色从指缝间渗出。
  窦南筝。
  好一个窦南筝!
  …
  “驾!!”
  雒阳城外二十里,一匹通体雪白,额前赤色璎珞的白马疾风之势往前,马蹄下滚滚烟尘腾起,犹如腾云驾雾一般。
  “九风,乖孩子,快些……再快一些好吗……”窦南筝手握着缰绳,再将身子下倾些,沉声说道。
  她的手心,满是濡湿,连额角都微微沁着汗。
  舔了舔干燥的唇,她猛地又用力抽了一鞭。
  不足小半个时辰,她便如风一般掠过雒阳城门,直奔耿府而去,撞翻了好几处小摊贩。
  到了,就快到了!
  她心如擂鼓一般,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却猛地一愣。
  马嘶鸣声响彻天际,一袭暗衫的女子呆呆立在街角一侧,看着再熟悉不过的耿府高高挂起的正红灯笼和耀眼的赤色绸花。
  耿峣,穿着墨底赤纹的喜服,伫立在耿府门口,如同一棵青松一般。
  众人簇拥道贺。
  鞭炮声刺耳。
  窦南筝猛地,有些不明白现下这一副场景是何意。
  如同一场梦境。
  盖着红布头的女孩,被牵引着下了轿撵,牵过另一头的红绸。
  “好生气派,不愧是国公家千金和耿将军之子的大婚……”
  “嗨,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耿家长子先前那夫人娶得才是气派。那会子,国戚窦大将军的独女啊,哪里是现在的这国公府可比拟……”
  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嘈杂无比。
  她猛地,觉得心血哽喉。猛地又是一抽鞭子。
  “耿……”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嘶啦——
  马身猛地一跌,她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在当下。
  几个滚身后,她心如刀绞地回过头。
  九风的一双前足,被生生砍下,滚在她的身侧,血溅了一地,九风痛苦地嘶鸣两声,眼角噙泪,跪跌在了地上。
  “九风……九风!”她猛地扑到它面前,抱住了它的额头,抚摸着它,看着汩汩流血的前足,她几分无措,四处张望,周围人潮混杂,却根本看不出什么诡谲之处。
  十三岁那年,窦宪牵过尚且算马犊子的九风给她,她犹然记得那一日阳光刺眼,雪白的汗血马驹几乎是一眼便入了她的心。她笑得那般开怀,紧紧的抱着它,为它戴上赤色护额,,摸着它:“九风,此后,你便是九风。”
  “我会带着你上战场,护国保家,九风,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怕。你和我,都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
  十数年来,陪着她历经刀锋剑雨的九风。
  唰唰唰——
  窦南筝猛地赤手扣下一枚暗器,另外两枚却避躲不及,一枚刮过她的手臂,一枚直直地整个穿透过九风的脖子。
  鲜血染红了它雪白的皮毛。
  窦南筝用扣住的暗器几乎是同时反向回掷,可怖的是,却没有任何被击中的声音。
  窦南筝看着已经开始抽搐的九风,心痛得难以自持,她抚摸着它的头,指尖颤抖。
  这一次是绝顶的暗杀者,和以往的,完全不同。
  清河王得知消息,果真是雷霆之势。
  对不起,九风,终归,是我连累了你。
  “早知道,会这样死在这雒阳城的诡谋算计里,还不若疆场拼杀,马革裹尸来得痛快,是不是?”她极尽温柔地抱住了九风,回过头,透过隐约的人群,却看不到一身喜服的耿峣。
  周围的几个人用异样的眼色盯着她和九风看,但人群越来越多,渐渐地,愈加熙攘。
  她触摸着九风粘稠的血,染血的指尖轻轻擦去眼角的泪。
  九风嘶哑而无力地一声低鸣。
  “我不疼。”她愈加用力地抱住它,“我一点也不疼。我可是窦南筝啊,怎么会怕疼。九风……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
  九风又低低地嘶鸣一声。
  “就算是在这种地方,就算是……这样死去,你依然是我窦南筝最引以为傲的疆国战马……”
  “守大汉朝百年不为外敌所侵,父亲大人最初的愿望,亦是南筝一生所求。九风,却从不曾想,一切的最终的结局竟是在这沼泥一般的皇城里沦陷挣扎。”
  九风缓缓地闭上眼。
  “不管了……我也,什么都不管了……”
  窦南筝眼角落下了一颗泪。
  “大概这就是,人世间一切不尽如人意的哀凉。”
  缓缓放下已经没有气息的九风。
  窦南筝抽刀割下一片衣襟,缓缓扎住受伤的手臂。
  没有关系。
  她是谁。她可是窦南筝。
  不论是怎样的境况下,都能够承受一切的。即使面对强悍的匈奴人人,都可临危不惧找到致命点。
  清河王刘庆,手中最紧要的一枚棋子,押得最重的一个赌注。
  也不过就是,一个绝不会背叛自己的耿家。
  她徐徐起身,刚抬步,猛地感受到寒气逼人直直从身后的人群中袭来。
  避躲不及,她险险地侧身,刀身划破她的衣角,另一头,却正面迎上一把冰冷的利刃。
  嗤——
  手握紧了利刃,阻止它进一步深入,但贯穿腹部的刀尖鲜血一滴滴落下。
  她猛地甩开刀,反手一挥推开两步,足尖轻旋,浅浅割到那人的喉咙,一丝鲜血渗出。
  捂着腹部的伤口,她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目光。
  耿峣。
  她看向了远远地,耿府外的耿峣。
  两人的视线,刹那间交汇。
  救我……救我!
  她从没有哪一瞬间,像此时此刻那样急切。
  从她十四岁上战场那一刻起,她从不畏惧生死之事。但是,偏偏就是现在,她绝对——不可以就这样死!
  然而他的胸前的绸花,如同她指缝间汩汩涌出的鲜血一般妖冶。她踉跄了一小步,听着越加聒噪的爆鸣之声,人们恍若无事的谈笑声。
  这世间的一切,竟是这般嘈杂而冰冷。
  耿峣,却在扫过她一眼后,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他将目光,移到了另一侧,渐行渐近的八人花轿之上。

  ☆、第一百二十一章。天梧大火

  刀刃生生擦过她的耳畔,利落地横削而来。她俯首而避,与此同时,一个翻身,踢落身后见机捅来的细锥。
  软鞭却好似早有预料,稳稳地系上她腾空而起右足,刹那间一拽。
  眼中惊诧之光一闪而过,她失衡而落,单手撑地瞬间变换身姿,另一只脚蹬上软鞭,震得一侧的握鞭之人身形略踉跄,刹那僵持之际,细锥直直抹着脖子而来,她几乎避躲不及,脖上顿生血痕。
  鞋跟略一蹬,鞋头寒光利刃乍现,双□□替旋转,足尖划过软鞭,却竟是未见鞭断。她心下一惊的同时,右足果真又被一拽,此番她重跌,凭借本能一个翻身,却仍旧避不开那疾速的快刀,刹那间腹部被贯穿,而同时,她右足用力一拉扯,飞掷而出的细刃瞬间隔断握鞭之人的两根手指。
  没了软便的牵绊,窦南筝顾不得穿腹而过的利刃,拔下头顶的木簪,一甩木质外鞘钉如一侧的地面,发丝散落的一刹那,手中半尺长的玄铁之刃直直捅向那手握细锥之人。
  那人以细锥相挡,意料之外,她的玄铁之刃并未劈断那细锥,反而瞬间势均力敌而僵持了。
  对面那黑夜人,眼中也闪过了惊讶,顿时侧过身说到:〃仔细着她手里的。〃
  啪嗒——
  血滴落下地面。
  她四周略起骚动,但人潮拥挤错乱。
  新嫁娘下了轿,被牵引着,踏过耿府高高的门槛。府门外的人情绪高涨,四处吆喝戏说之声更甚。
  〃臭娘们,倒是有些难收拾。〃被割下两指的杀手,眼中显出狠光。
  刷——
  一支利箭从天而降,直直刺入那断指杀手后颈,一瞬间人便没了气息。
  南筝抓住一瞬间的漏洞,手中的细刃一扫,割断了其中一人的双足脚胫,他跌跪下地。
  忍着剧痛,她险避那细锥,而身后跌跪下地之人,却伸手拽住她一束披散之发,她反手断发的同时,右眼近处寒光一掠,她心一凉,剧痛接踵而来。
  啪嗒,啪嗒——
  她手中的细刃穿过了手握细锥之人的心脏,准确无误,而那人细锥的尖端,却滴下鲜红的血液。
  窦南筝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
  俯视着那被割断脚胫的,唯一存活的杀手。
  那杀手眼中瞬间有着些许惊颤之光。他的瞳孔中,映着女子巍峨不动的削瘦身姿。血,从下巴处滴落,落在他仰起的脸颊上。
  她却伸出手,用手背抹了抹下巴处的血,如同甩开沾上的脏水一般,轻轻甩落。
  反手于身后,抽出插在她腹部的刀,驾在杀手的脖子上,利落地一挥。
  血色溅开,四周喧闹声里,多了惊恐的尖叫。
  她的四周,三具尸体,一匹亡马,以她为中心,人群终归是避退开了一块空处。
  捂住右眼的手,指缝里源源不断有血渗出。
  窦南筝抬眸,左眼瞥了一眼耿府的高墙。
  那眼神里,看不出有什么。
  撕扯下身上的的布帛,紧紧缠绕住腹部止血,捂着被细锥划伤的右眼,她的步履蹒跚,缓入人潮。
  她踉跄着,满是血迹的手捂着嘴,轻咳着,不敢用力过猛,却还是带出些许血沫。
  走了许远。
  脚步越来越缓,她站定。
  疼。不仅仅是右眼,不仅仅是腹部的血窟窿。浑身上下,仿佛有无数细密的伤口,牵扯得她每一寸骨髓都发疼。
  她想要回过头去。
  可她站了一会,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背对着耿家锣鼓喧天的府邸,她微垂着头,牙咬得紧,嘴缝里依稀可见口中血色斑斑。
  …
  廷尉府。
  宋廷尉食指与拇指相互摩挲着,伫立与长亭一侧。良久后,目光却又淡淡地再一次瞥向某一隅。
  重重的绿影交错,高墙一侧,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寂静无声。
  单手扶桠,戗风拂发。
  那是。
  宋廷尉摩挲的手指猛地停下。邓骘。
  长亭尽头而对的厢房,门倏然被推开。宋廷尉身后的侍从一惊,步子不由得往前一挪,宋廷尉却是手一抬,制止了他。
  〃大人,这……〃
  〃先观之,后行之。这点眼力都未有,我手底下这碗饭,你也是早晚端不住的。〃宋廷尉眼风再一次扫向那高墙之上,却已不见那位年轻将军的身影。
  宋廷尉叹息一声,往长廊的另一头默默走去。
  猛的一股血腥气袭来,他立下抬眸,手抚上腰侧的刀,却看到石柱旁,默默伫立的熟悉身影。
  呵,今日,究竟是什么日子。
  宋廷尉眸色略沉。
  她一块墨色的布缠住半个脸庞,衣衫落魄,发丝凌乱地披散而下。而一只手,还在用力按着腹部。
  宋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走近几步,脚步又猛地停住。
  〃窦副将,你这是……〃
  窦南筝脚下,一滩刺目的血迹。听到宋箫的声音,她许久才有了些反应,左眼一点一点,将目光聚在他身上。
  猛地半跪下,呕出一大口血来。
  〃窦……侯爷……〃沙哑的声音,没有丝毫生气,〃宋大人,窦……〃
  宋箫眉头凝结得更深了。
  〃来了廷尉府一趟,窦副将,不是什么都清楚了吗。〃宋箫只是静默着说道,〃说来,的确是宋某失职。但这牢房走水,突起夜火的确也是蹊跷得紧,那窦瑰原本也就是认了罪的,终难逃一死,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豁然而起,紧紧地揪住宋箫的脖子,却一时力竭而踉跄。宋箫身后的侍从想要上前,却被他一个斜眼阻止。
  〃宋箫,是不是你,我早就说过,耿府关不住我,你……〃
  〃窦副将觉得是宋某害死了窦侯爷?〃宋箫气定神闲地看着她,〃构陷之人可是宋某?亦或者,窦副将觉得,判决一事果真是本官这个廷尉所能下定的?还是说,牢狱之火是本官所为?别忘了这可是廷尉府,本官无端端被牵扯进了你们窦家所该遭受的祸事里,仅仅是牢狱走水之事,就已经够给本官添乱了……〃
  〃宋箫!你明明知道,他已经是我仅剩的,唯一的亲族!〃
  窦瑰,数年以来一直以来与世无争甚至可以说懦弱无为的,她最小的叔父大人,已经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不管曾经他们曾有多么不和,可是,他是她唯一血脉相连之人。
  〃正因为窦副将也是窦侯爷唯一的亲族,他才心甘情愿为你去死。〃宋箫如同叹息一般,眼中终归闪过了一丝动容,〃如若说,窦家仅剩的两个人,你和窦侯爷之间必须死一个,那个人,必然是他。〃
  〃这样认为的,不仅仅是他自己。陛下如今就在这廷尉府里,你应该知道的,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这廷尉府的火也不是本官想烧就能烧得起来的。〃
  〃宋大人一番口舌,推脱得好生干净!〃窦南筝浑身颤抖,脸上缠绕着右眼的黑布之下血色溢出,又顺着脸颊流下,而另一侧,滚烫的泪也落下,在下巴处,血与泪融合一处,一滴一滴,坠在这褐色长廊木地上。
  是的,没错。当年窦宪的半璧兵符,就是在她窦南筝的手中!
  因为如此,耿家要构陷于她,当他们花了整整七年,终于明白过来这兵权绝不可能为他所用之时。
  因为如此,陛下甚至默许了窦瑰为她顶罪而死。
  她一直都很清楚。自七年前,窦家明明算是坐实了谋反之罪,只要昭告天下窦家的罪责,窦家所有的兵权都可名正言顺地收回。
  但他没有那样做。
  因为窦家是因耿家的背叛而倾颓,归根结底,是因清河王的诡谋而走向覆灭。阴邓马三族,陛下根本从未信任,交重兵于邓氏,却又立阴氏为后,长年的制衡谋算,陛下,从未信过谁。
  所以,这兵权,与其收回之时细细斟酌,冒着行差踏错之险绞尽脑汁,还不如作为筹码,留在窦氏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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