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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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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便又见屋子里又缓缓走出一人,在方才那绯衣男人身后半步站定,略一欠身,笑容温煦优雅:“让客人受惊了,我家主人直来直往惯了,只是看不惯那些遮遮掩掩的小人伎俩,其实并无恶意。”

言下之意,命丹童前来刺探虚实的,自然就是小人了。

客卿几次三番被抢了话头,面色不禁再度变幻不停,恍如抽了羊角风,手指却在玉珠上越按越重,最终,“喀”的一声玉裂之音,她面容猛地一顿,终于归于平静,露出了一张端庄恭顺的美人脸来,浅笑晏晏:“公子言重了,本是妾身之过。妾身因怕一时失察误了主上的大事,这才多有冒犯,还望两位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才是。”

语调柔和,态度婉转,若不是方才亲见了那一番变脸,只怕没人会将她前后两副面孔联系到一起。

卢景琮微微垂下眼帘,掩去心底思量,温声笑道:“往后皆是同僚,何需如此客气。”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阴恻恻的冷笑截断:“同僚?哪里来的同僚?哈哈!不过是找个地方痛快杀人罢了!禹王算什么东西,给他三分颜色,还当真开起染坊来了!哈哈哈哈!”

说完,也不管别人,拂袖便走。

剩下卢景琮依旧一脸温和,习以为常地浅笑道:“主人听闻禹王殿下东征西战,战果辉煌,心中十分倾慕,所以愿为殿下阵前效力。”

他说得好听,客卿脸色却忽然一白,话说到此,她哪里听不出来,那个疯子似的绯衣人根本不在乎什么争王夺霸,传闻中有逐臭之夫,而他,不过是追逐着战乱和鲜血罢了。

除了加入一方王驾麾下,还有什么途径能更方便也更频繁地找到成千上万人挥戈厮杀的乐子呢?

这样一想,即便她早已见多了世面,也仍然微觉心悸,刚刚收拢回来的神识再度悄然外放出去。
这一回,没有任何阻碍,她便清楚地探明了,眼前这温文有礼的年轻人已是元婴以上的修为,在当今世上已算少见,如此说来,能让他甘愿低头称为主人的人……

客卿心下愈沉,态度却愈发恭谨而热情了,最初的怀疑和试探之意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忘了个干净。

卢景琮笑着看她,也不知究竟看出了什么,并没有再说话。

而片刻之后,城主府邸中,姜云舒便听到了消息,捧着药碗对她面前的两个人笑得阳光灿烂:“禹王殿下雄才大略,连抓的壮丁都不同凡响,想来一统天下的大业指日可待呀!”


作者有话要说:
我……把……之……前……的……大……纲……推……翻……了……
咳,虽然只涉及这一部分的情节,但是重新设计起来还是很麻烦,今天算是基本理顺了,不过写起来不知道会不会比预计的要长,万分怨念=〃=





第169章 试探
金碧辉煌的宽敞屋舍中只有三个人,侍从被远远遣开,隔着层层紧闭的门窗,连城中回旋的尖叫和哀呼都飘渺得仿若乍起乍歇的风声。

姜云舒歪头坐在榻上,肩上披着柔软的轻裘,一副气血亏虚的深闺弱女模样,手里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盛药的玉碗,等里面澄碧的药汁慢慢凉透了,才浅浅抿了一口,脸上的惬意笑容立刻被苦味打消了十之七八,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她对面的两个人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宛城掌事的大商人总共有三个,本是一起发家,也志同道合地一起白手创下了南宛硕大基业,在这乱世飘摇中开辟出了一小片遗世独立的桃花源。可惜到头来,桃源再富庶,也容不下人胸腔之中逐年膨胀的一颗野心,当初本以为能够同归之人,终究还是各自殊途。

正座之中的华服妇人目光微闪,像是透过姜云舒年轻而精致的面容回忆起了尘埃堆积之下的什么往事,眼尾细纹颤了颤,略略松弛的眼皮垂下来,将面容浸在了袅袅茶烟里。

半日时间倏忽而过,正午刚过,城中便逐渐安静了下来,像是以往的每一个午后,却又全然不同。

妇人放下茶盏,抬起头来:“他们等会就会来此,到时你可有打算?”

随着她的话声,倚在窗下看风景的年轻男人面容微微一顿,将视线从两只争食的小麻雀身上收回来,也饶有兴致地再度看向姜云舒。

而姜云舒只是笑吟吟地捧着早已空了的药碗,抬到眉际,透过薄薄的白玉迎望一眼惨白的日光,神情十足的不谙世事:“我的打算?我一个体弱多病、不知世事艰辛的深闺弱质,又能有什么打算呢?”

她想了想,放下碗,回头对上年轻男人的目光,又娇羞道:“我说的对不对——夫君?”

男人一口茶水当即喷了出来,一双桃花眼尾高高挑起,愕然道:“你、你说什么!”

姜云舒大笑:“听闻三城主后院里多得是莺莺燕燕,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自然也不嫌多,怎么,城主莫非还害羞起来了?”

一入幽冥,前尘尽忘,纵是父子也对面不识,所谓亲眷,说到底也不过只有几场露水姻缘罢了。
三城主惊色渐收,认真地想了一想,果然觉得这个突发奇想的说法比之前说定的“大城主义女”要更靠谱三分,但即便如此,仍忍不住抿唇朝身旁的妇人看了一眼。

妇人四旬上下年纪,容貌平平,便是锦衣华服也难以令之增色,但周身却另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气质在,她闻言略加思索,随即笑了:“确实,老三平日里就好红袖添香的雅趣,这般说辞当可服人。”

但视线仍谨慎地在姜云舒头上扫过:“只是……”

姜云舒散漫起来,经常只是草草编一条发辫了事,但偶尔也有正正经经梳头的时候,眼下便是。她下意识抬手抚上鬓发——已婚妇人的发式,指尖蜷了蜷,摇头笑道:“无妨,就算他知道我去给别人当媳妇,也只能自己生生闷气罢了。”

三城主便更加狐疑地看过来,咕哝道:“……那可真是好雅量!”

周堇看起来刚过弱冠,虽然黄泉之下,人的实际年纪与外表往往差距甚大,七八岁的小童也可能是活了千百年的老鬼,但大多都还保有些身死时的心性不改,也正因此,他这一点少年似的顽劣倒也不算太过突兀。

倒是大城主低低咳嗽了一声,把快要跑歪了的气氛拉了回来。

院中急促的脚步声恰好响起。

紧接着便是叩门声,训练有素的仆从隔门低声通报:“主人,禹王殿下的使者求见,已到院门外。”

若真是“求见”,便不会如入无人之境地直闯到人家院子外头了。

大城主垂眸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岚姐……”周堇也跟着起身,低唤了一声,却又顿住,像是不知该如何接续。

蒋岚哂道:“该来的总会来。”扬声吩咐:“请贵客到正厅奉茶!”

她举步绕过屏风,走向门口,可就在将要推门的那一刻,却忽然回头。绘着泼墨山水的屏风遮住了她的身形,但声音却低沉而清晰地传过来:“当初妾身不过一无知妇人,颠沛流离之下,乍一听闻‘苍生’‘山河’这般字眼,只觉慷慨激昂,便不管不顾立下誓言,妄图与众位兄长开创一番伟业。”

姜云舒怔了下,面上轻佻敛去,认真听下去。

只听蒋岚道:“数百年过去,昔日一同立誓的故人纷纷离散,如今就连老二也耐不住寂寞,暗自投了禹王,可放眼看去,却依旧山河残破,苍生飘零,妾身才知原来再好听的字眼,也不过半幅纸、几滴墨便道尽了,虚无缥缈得只能拿来哄哄一腔热血、不谙世事的痴人而已。”

周堇面上蓦地变了颜色,探手抓住屏风边缘,可接下来却又迟迟没有了动作。

姜云舒默然一息,轻声说:“可你也说了,你是便是那种痴人。”

许是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影影绰绰的山水画幅背后,本就笔直的背影愈发挺直了几分,蒋岚顿了顿,而后洒然笑道:“是啊,怪就怪那几个词实在是好听!”

一旦扎根于心间,便一生一世再也剜不去了。

姜云舒抿唇看着门扉开了又关,忽然觉得世事难料,这位名动千里的南宛大城主,兴许在世时仅仅是个官宦后院里争权夺宠的寻常女眷,又没准是个秀才家为了两文钱斤斤计较的妇人,但在抛去了枷锁一般的身份和地位之后,单凭本心,却能不悔不惧一往无前,做到如此地步,实在是让人唏嘘感叹。

她低眉沉思片刻,叹了一声,转头道:“三城主,想来你与那位投了敌的二城主都清楚,大城主性情太过刚烈,此番交涉也许会有意外,怕是还得由你从旁转圜……”短暂的停顿之后,继续补完了最后半句:“莫要争一时之气。”

周堇蹙眉,刚想问一句“那你这里怎么办”,但立刻就从她的话里品味出了几分深意,顿时悚然而惊,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却半个音也没发出来,就匆匆循着蒋岚的背影追了出去。

姜云舒这才缓缓吐了口气,面色晦涩地按住了闷痛的胸口,垂头勾出了一副小媳妇似的怯弱娇媚。

奉命到处打探消息的来人与周堇擦身而过,光明正大地“误入”了他刚刚走出的厢房,而在另一边,蒋岚已与登堂入室的恶客起了争执。

刚打了一个照面,她心里就一凉——昨夜与他们定下密会的两人都不在,此时到访的就只有那位端庄貌美的禹王客卿,而她旁边垂手侍立的不是旁人,正是宛城原本的三位城主之一,数日前还与她亲如兄弟的二城主霍珧。

尽人皆知,南宛城主便是方圆数千里最有名的三位大商人,但三个人里,一为妇人,一似文士,就唯独霍珧与世人心目中的商贾形象契合,约莫而立之年,身材敦实,顶着一张和气的圆脸,慈眉善目里又多了一丝令人生不出警惕的诚恳。

可这个时候,一直以来都和善实诚的男人终究还是露出了隐藏多年的雄心。

即便这份雄心壮志要他去做别人家养的猎犬,再回过头来狠狠咬上兄弟一口。

蒋岚冷眼瞧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说不出的厌烦,只觉如同生吃了一勺子苍蝇似的恶心。板着脸进门,径直走向主座,但还没落座,霍珧便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声,笑眯眯道:“岚姐错了——既然已将宛城献予王上,这城主府,就是王上的私物了,当着王上的使者,咱们哪来的底气上座呢?”

蒋岚步子一收,霍然转头。

良久,她面上浮起一抹冷笑:“果真是条好狗!”

霍珧依旧带着笑容,声音不疾不徐:“彼此彼此。”

蒋岚眉头扬起,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懒洋洋的一声:“啧,二哥这话可说错了!”

众人皆不由望过去,只见周堇轻摇折扇缓缓走进来,一双常带三分笑的桃花眼微微敛着,让人看不清里头藏着的是散漫还是讥讽。到了人前,他才抬起眼,肆无忌惮地瞄了瞄禹王客卿,似乎被她的容貌取悦了,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折扇“啪”地收起,漫声道:“小弟不才,刚刚亲手把城主府的牌子摘了,现在这儿就是我们姐弟俩的私宅,禹王殿下当初可是说好了要保咱们富贵荣华的,总不至于这就自打脸,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人留吧?”

他笑微微地冲客卿一拱手:“这位就是芳名远扬的千面玉卿吧?您放心,赶明儿禹王殿下看中了什么地方做新的城主府,草民立即就差人备一份大礼,把这牌子敲锣打鼓送过去!”

霍珧一愣,让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禹王客卿指间玉珠轮转,须臾落定,一张惊诧的面容朝上。

她的脸上也紧接着显出了丝丝恰到好处的讶异,赞叹道:“三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世人赠妾身千面之号,却少有人知妾身真名玉卿,不想还是瞒不过三公子!”

周堇将折扇在手心顿了顿,不以为意地笑道:“男人嘛,见到美人自然要多动些心思。”又瞥向霍珧:“二哥,你说是不是?”

成王败寇,落败之人纵使逞几句口头上的威风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玉卿像是听不懂这些于事无补的机锋,十分大度地笑起来,但几句谈笑过后,又渐渐面露不解:“按说这话不该问,但妾身实在是疑惑在心,不问不快,还请蒋姐姐和三公子莫怪……”

蒋岚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动,但不待她开口,周堇便自然而然地笑道:“我知道,你想问的是,我们姐弟俩本来态度强硬,怎么七天期限撑到了第六天,突然就改口服软了呢?”

他脸上笑容纹丝不动,目光半是轻蔑半是嘲弄地在霍珧脸上打转,似乎他比玉卿这个大美人更好看似的,手里折扇摇了又摇,几乎要让人眼花,直到玉卿耐不住性子,差点开口让他收了扇子的时候,才低低笑道:“使者大人实在不必试探,与二哥这样择主而事的大丈夫不一样,我们姐弟一向觉得若能自己当家,总好过向别人低头,如果现在禹王让旁的哪位王驾剿灭了,我自然兴高采烈,不过,这不是没影儿的事么?”

他像是没瞧见玉卿突然冷凝下来的脸色,懒洋洋继续道:“流民是真可怜,南宛这数百年基业也是真难舍,可惜啊……难舍也得舍!”

方才还没个正形,最后这半句话一出,周堇却像是忽然换了个人似的,眼神蓦地一闪,透出幽深而冰冷的目光:“舍了的话,禹王因为忌惮效忠我们的修家,会尽力避免无谓损伤,所以他只会将手伸到平民百姓身上,而不舍的话,不仅城池百姓保不住,还会多搭上我们姐弟加上满府姬妾下人的性命,除了没人记得的美名,我们满盘皆输、一子不剩!呵,确实,我们是庇护一方的城主,但你别忘了,与此同时,我们也是商人,精打细算的商人!”

他生着一张文士般眉清目秀的脸,举止像个斗鸡走狗的富家子,但在这个时候,猝不及防地除去了那些满含着温情和柔软的伪装,他却只是毫不动容地陈述利害,神色漠然得让人心惊。

末了,周堇突然勾唇一笑,态度重又懒散下来:“玉娘子,我若是你,便回去如实禀报禹王殿下,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不然的话……”他又开始摇扇子,温声道:“虽然二哥手下那几位修家跟着他另择明主了,我们姐弟俩身边可还隐着些‘朋友’呢,一旦两厢撕破脸皮,又或者是有谁想替我们姐弟报仇,就算是螳臂当车,万一不小心硌掉只车轮子,只怕禹王殿下免不了要心疼,而他的老对头们可就要乐坏了,你说对不对?”

这已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玉卿眼皮一跳,手中珠子转的慢了一瞬,脸上便有了丝短暂的空白,下一刻,她的脸上和手中玉珠上同时显出了沉稳而慎重的表情,慢慢说道:“三公子若能想得开,自然最好,妾身会将公子的话一字不漏地带给主上的。”

说完,她从上到下地将周堇又打量了一番,仿佛刚刚认识这个人一般,而后偏过头冷冷道:“霍大人,看来你对朝夕相处的兄弟所知甚少啊!”

霍珧也不知道被封了个什么官,此时看来恐怕官职并不高,只听玉卿一句斥责,额上就即刻见了冷汗,正要弓腰解释,却见对方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周堇却依旧笑眯眯的,展开扇子摇了两下,走到门口,趁着檀香木带起的香风,慢悠悠扬声道:“来人,把二哥的东西一起打包送出去,他往后要靠禹王殿下发的俸禄过活了,只怕日子清苦得很哪!”

他说到做到,足足十辆车的细软便果然跟着征召来的壮丁一起上了路,奔向莫测的前途。

而姜云舒这新来的娇弱“小妾”则西子捧心似的站在大宅门口,久久凝视着车马渐渐远去的方向,谁也不知她究竟是在看其中的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比起扯皮,其实我还是喜欢写一言不合直接抄家伙怼……





第170章 重逢
周堇那十九房姬妾差一点就能凑上五桌叶子牌,但就因为差了的这一点,资历最浅的三个人经常只能眼巴巴盯着别桌的空子,几年下来,为了争个替补的位置,简直要练出一身见缝插针的轻身功夫来,眼下好容易听说又来了个“新人”,忙不迭地三催四请,恨不得当天就张罗出来一场牌局。

可惜“新人”架子十分大,一味专心养病,并不搭理她们。

这么兵来将挡地过了一个来月,正当花木萌发之际,旧伤总算痊愈,姜云舒一恢复了活气,便瞧着屋子里到处不顺眼,索性趁着午后日暖,端庄矜持地爬到房顶上晒太阳去了。正惬意着,忽然耳朵尖轻轻动了动,睁眼一看,果然从院门口相携走来了俩娇娇柔柔的美姬,她立时额角一抽,手撑瓦片,当机立断地翻身从房后跳下去,翻墙跑了。

她自七八岁离乡,到如今已修仙问道了几十年,早不记得红尘温软是什么滋味了,连日被一群美人纠缠之下,虽说寒毛直竖,但也颇觉新奇有趣。此时一落地,抬头就瞧见周堇背对她,正摇着他那把檀木骨的破扇子附庸风雅,便挑了眼皮,皮笑肉不笑哼哼了两声:“夫君哪,这满园子莺莺燕燕都等着你怜惜呢,怎么你自己反倒跑到这躲清静来了?”

“……”
周堇蓦地回身,让她吓了一跳,不由睁圆了一双桃花眼,目光在姜云舒身上和墙头逡巡几回,等到确信周围没有禹王的探子隐匿,才无奈摊了摊手,理直气壮道:“为夫年纪大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姜云舒顿时乐不可支。

她正扶着腰顺气,就见周堇合了折扇,从袖中抽出窄窄一条信笺来。

卷成一卷的纸条上面隐隐附着术法的痕迹,像是从外传来的密报,也不知是如何送来的。姜云舒不禁收了笑,眼光往周遭又扫过一遍,而后正色接过来,刚看了几个字,便听见周堇愁道:“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岚姐说,她把城里每个人都看作亲人,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纸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一件一件都是宛城青壮入伍之后的大小战事,虽然征发日短,但乱世之中散兵游勇与土匪山贼从来都不少,即便是富庶平静惯了的南宛附近也未能幸免,而既然有争斗,便自然有死伤。姜云舒仔细地展开纸条后半,默记着上面殒命之人的姓名,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若不是他们放弃了强硬对抗、选择将计就计接近禹王,这些人或许还不会死,但相对的,又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在禹王一波又一波的报复之下丧命,甚至到了那个时候,就连这座庇护了无数老弱妇孺的南宛城,也都会被大军推平……

姜云舒忽然想起那一天她站在府门前看到的景象,一个又一个被迫出征的士兵眼含泪水,脚步沉重而迟缓,无声地作别生活了半世的故土,也作别了所有曾经珍重过的知交与爱人。

如同冥河之中的滚滚波涛,仿佛就会这样一去不回。

良久,在周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姜云舒低声叹道:“不到尘埃落定的那天,我也不知道咱们做的究竟是对是错,但无论对错,都没什么可后悔的。”

不后悔,只是难免难过。

周堇便也沉默下来。

长长的纸卷已经展开到了最后几寸,依旧记述着近日遭遇过的各路兵马,除了短兵相接过的,也有些只是远远打了个照面,便警醒地避让开来了的,姜云舒目光扫到末尾,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略显黯然的眸子倏地一闪,仿佛被上面的内容攫住了心神。

她托着纸条的手好似抖了一下,面色惊疑不定,良久,忽然问:“你可曾听说过庆王的名号?”

幽冥之中自立为王的野心家只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简直多不胜数,好在大多都是些滥竽充数的小角色,抹布撑在竹竿上充作帅旗就敢自封山大王,就算混到投胎转世那天,占下的地盘也不过巴掌大,让人连费心记下他们名号的兴趣都没有。周堇闻言便顿了顿,一时没想起来能对号入座的一方鬼雄,便忍不住露出了点嗤笑的神情:“没听说过,别又是哪里过家家……咦?”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却猛地顿住,扇子“啪”的一声合拢,用力抵上眉心,像是在费力地从记忆深处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好半天,周堇才皱着眉头重新开口:“我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但大约是年前,有支收鬼枯藤的商队从西北回来,恍惚提过有这么一路人马,说是兴起不久,但似乎势头颇足……只是酒后几句闲谈罢了,后来我没再听说过这事,若不是你今天特意问,我还想不起来……”

他又思索了一会,摇摇头:“不成,实在记不起来别的了。怎么?那些人和你有旧?”

姜云舒仍盯着纸条上的字迹:“兴起不久……”她喃喃低语半句,忽而长出一口气,将纸条递回给周堇:“按这上面所说,这位庆王很是有些奇怪,势力扩张异常迅速不说,旌旗上还不书王号,反倒是个‘姜’字,虽说怪人到处都有,但我有种预感……我得去探探他们的虚实!”

她的模样太过郑重,周堇也不由严肃起来:“是你的对头?”

“啊?”姜云舒一怔,随即失笑,“不,若我没想错,应当是友非敌。”

她随手从储物镯里取了张绿幽幽的符纸,一手执笔,可刚一提腕,却又犹豫了,神色几度变幻,直到笔尖紫黑的符墨渐渐干涸也未落笔,反而重新把东西收回去:“劳烦你也先别传讯给那边,免得他们空欢喜一场,等我先去庆王军中探一探再做打算!”

说完,不等周堇反应,便掩饰什么似的偏头一笑,伸手将他往旁边一推,眨了眨眼:“哎呀,艳福来了,夫君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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