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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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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那片雾气之中,有水声突兀地传出来。

不是淅沥的雨水,也不是雀跃流淌的溪泉,反而更像是铺天盖地的巨浪,翻卷着,咆哮着,愤怒而尖利地嘶鸣着,但在这一切沸腾般的表象之下,却又潜伏了深沉至极的宁静。

姜龋耐芬欢枘训刈壑椋员呖垂ァ�

辛夷仍旧站在原处,和方才一样,她的骨剑抵在胸口,一朵殷红的血花被滴落的汗水洇开,让她看起来异常狼狈,但毋庸置疑的,灵元已经引来,而她却还没来得及将骨剑真正刺下去。

仿佛感觉到了同样的疑惑,她紧闭的眼皮也颤抖了下,被冷汗浸湿了的额上慢慢拧出了个“川”字。

但还没等谁有机会确认什么,巨变突然产生!

丹崖蓦地睁眼,沉声喝道:“诸位同道入阵!”

众人皆是一愣,便在这时,一股潮湿阴冷的水汽从地底席卷而上,夹杂着山崩地坼的轰响,令人不自禁地回想起印刻在每一个灵魂深处的那场大灾——不周山倾倒,洪水滔天,浊浪将无数生灵的哀嚎与怨恨困锁其中,然后又漠然地把一切尽数湮灭……

然而,幻象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一瞬,阴寒的气息与狂躁暴虐的洪水就全都消散无踪,似乎无穷无尽的灵元从泥土和山石中弥漫出来,在空气中漾满前所未见的纯净灵性。

以幕山为中心,灵元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被它拂过的苍翠林木簌簌抖动,原本让烈日炙烤得打了卷的叶片倏然舒展开来,湿润而饱满的绿意几乎要顺着叶脉滴落,成片的野草飞快地生长,万千繁花争相盛放,根茎与泥土摩擦的细微声响汇成洪流,连脚下的大地都在这一片生命的力量中微微震颤。

几个刚入道的小修士还没缓过神来,就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突破了境界,半惊半骇的喜色在脸上刚显露一线,便听有人抽气:“快看轩辕鼎!”

人们慌忙又转过视线。

无处不在的浓郁灵元包裹着九尊巨大的铜鼎,粗糙暗淡的铜锈与之前好似毫无区别,仍紧密地覆盖在一道道纹刻之上,但是,已有滞涩的“咔咔”声从两者之间本不该存在的缝隙中传来,就像是有一双手嵌进了其中,正在用力掰扯。

终于,一片巴掌大的锈层“喀拉”一声断裂开来。

这一声响如同一个信号,紧接着,连片的铜锈,或大或小,全都纷落如雨,但还未落到地面,就又“砰”地散开,绿莹莹的粉末无风而动,不落反升,霎时间纷纷扬扬地铺满了半空,将天色映出了一层绮丽却又奇诡的碧色。

就如同九幽之下那片异色的苍穹。

九鼎腹中轰然鸣响,比洪钟大吕更加深远悠长。

天幕被这声音划开,碧绿的烟尘向两侧退去,连正午的白日也暗淡了光芒,一道星河倏然显露出来,伴着星辰闪耀,九鼎之上刀斧凿刻的勾画愈发分明,朴拙的星宿图画之间,似有苍莽雄浑气势迎面扑出。

不知何处乍起一声凄厉尖啼。

姜云舒蓦地抬头。

一双身形庞大却非鹰非隼的禽鸟振翅向山巅俯冲,酷似人面的脸上表情狰狞,口中啼声一句比一句满含怨戾。

“是凫傒!”姜云舒不由变色。

她与卢景琮对视一眼,同时失声道:“是虞园的那两只凫傒!”

凫傒现,则天下兵戈起。

山巅亦有人认出此物,当即哗然,但不过一瞬,就听丹崖蕴灵于音,再次清声喝道:“请诸位同道入阵!”

引灵之阵已然完成,功成身退之后,以幕山山巅为基,另一道更加繁复的阵法终于显现出来,这阵极怪,是阵法,却又不像任何曾有过的阵法,每一环都似乎散乱无章,如同幼童信手涂鸦之作,然而合在一起却又无比和谐,仿佛从开天辟地开始本就该是如此。

一个老道最先回过神来,苍老的面容上神色凛然,将拂尘向后轻轻甩过肩头,朝众人草草一拱手,率先带着弟子踏入阵中。

符阵算不上宏大,乍一看上去甚至令人疑惑是否能容纳所有修者,但就在那老道一行人入阵的一瞬间,法阵中忽然浮起首尾缠结的黑白双鱼,双鱼摇头摆尾地跃向半空,轻盈游动,带着整个法阵旋转起来,而阵中之人的身形也随之隐没不见。

下一刻,一枚金莲形状的印记倏然亮起,人群之后不起眼的角落里,数名青年僧人双手合十,低低道了声“我佛慈悲”。

百余年前那场大劫之后,许多佛修门派传承断绝,余下的人,要么封山清修,要么浪迹世间,然而无论哪一种,在这个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遵从初心,从山野与红尘之中汇集而来,普度众生。

金莲光华闪过,紧接着现出的是银钩铁画的几个大字,一行儒生装束的男女含笑走入墨迹淋漓之间。

再往后,是抱琴绾箫的仙乐门女修。

……

山腰客居之处,堪堪调息完毕的月暝祭司忽然抬起黯淡的双眼,淡声道:“到我了。”

而山巅,谷一茗脱下风帽,露出妩媚的面容,长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悦耳的铃声叮咚响起,与阵中袅袅传来的回响彼此应和。

雁行面无表情地回身,率同门遥向北方深施一礼,又转向丹崖再行一礼,而后仗剑入阵。

荆山派,太虚门,停云城残部紧随其后。

妖修入阵。

各地散修入阵。

迷津遗民入阵。

雾灵山薛氏最后的传人薛瑶拍了拍腰间,却想起爱人的骨灰并未带在身边,一怔之后,大笑着拉住曲蔓和左凌,领着宁苍城劫后余生的众人一同入阵。

沈竹尘颔首向姜龋б恍Γ氐酵派肀摺�

曾为天下第一门宗的幕山抱朴道宗,自掌门、长老,到门下弟子,尽数入阵。

……

而在最后的时候,远远传来一声呼哨,像是荒原上翱翔的鹰隼的长啸。

姜云舒若有所觉,轻声地“啊”了一声,听不出是惊讶还是期待。她转过头想要和谁道个别,却发现无论是月暝祭司还是卢景琮都早已不在身边,不由轻笑起来。

她屈指压在唇上,也以同样的呼哨声回应,随后人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两界魔徒入阵。

阵中魔焰蒸腾,如同异族传说中烈火不熄的神罚之地,但其中却没有痛苦的挣扎与嘶喊,各色的火焰仅仅是安静地燃烧着,安静得近乎温柔,也近乎哀伤。

——若有选择,若未曾困于无法挣脱的绝境,又有谁会甘愿入魔。

姜云舒无声叹了口气,四周灵气凝成的脉络纵横交错,越过灵元的薄幕,仿佛彼岸之处,有佛光,有剑气,有书声,甚至有似曾相识的幽渺琴音,彼此隔绝,却又相辅相依。

这便是白栾州所有的修者所共同布下的阵法了,阵无源,亦无名,唯有殊途同归的一点求生护生之心深植其中,或许也正因此,才在螳臂当车时,仍能够夷然不惧。

有沙哑低沉的声音似从天际传来,似吟唱,又似喃喃低语,声调古怪,抑扬顿挫间带出一种莫名的熟悉,却又全不同于当今任何一种方言俚语。

对岸诵佛奏乐之声归于寂静,而身边却有谁低低地出声附和,调子一如那回响于天际的吟诵。

姜云舒诧异地看过去,距她最近的是个面容阴郁的男人,他直勾勾地盯着姜云舒,幽深的眼中似乎埋藏着数不清的情绪,可最终,他只是操着半生不熟的白栾州话说道:“这是女娲大神传下来的话语,白栾州的人已经忘记了,但我们还记得。”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移开目光,低声道:“你也已经忘记了……”

昔日相携穿过无数风霜雨雪的同袍知己,早已相隔生死,如今再见时,纵使如过往一般并肩,却已是陌生人。

姜云舒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于他们,那或许是终其一生也难以忘怀的缺憾,可于她,却只不过是一段虚无缥缈的前生故事。

“再入轮回”四个字,说到底,既是莫大的希望,却又何尝不是无可挽回的绝望。

神将的吟诵声愈发沙哑了,那种奇异的韵律并未改变,但每吐出一个字仿佛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丹崖的声音便在这个时候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列阵。

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都面现凛然,在自己应守的位置,或坐或立,双手拢于胸口或丹田,各自屈指结印。

弥漫在四周的灵元悄然融入了所有修者的身体,然后以身体为锻炉,以心火为炉火,千锤百炼。

神将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并不刺耳,却像是要穿透云霄,祭天的颂词到了末尾,轩辕鼎中再一次发出了浑厚的低鸣,鼎身篆刻的星宿清光流转,与天顶二十八宿遥相呼应,一时间,天空与大地被星光勾连,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词终结,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蓦然间,闪耀的星辰齐齐模糊一瞬,天地间的光辉如同被无形刀刃隔断,上半边明亮剔透,而下半边却浓黑一片。

在这漫无尽头的黑暗之中,几经淬炼的灵元从修者们的身体里流淌出来,如同一条条细弱却晶莹的丝线,彼此牵连汇聚,纳入轩辕九鼎。而九鼎便如被点燃的微弱的火光,逐一亮起。

长夜有了光,便不再是极致的黑,在苍穹与大地正中,光与暗的界限开始模糊,似乎有新的天道与规则正在形成。

但就在这时,大地之下猛然爆发出一阵崩裂般的巨响。

像是有无数条弓弦同时绷断,又像是数不胜数的长鞭一齐挥下,爆裂声与破空声如利刃一般,翱翔的飞鸟忘记了展翅,在眩晕中直直冲向地面,走兽不堪脑中的剧痛,狂怒地撞向参天的巨木,而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人们则忍受着突如其来的痛苦与恐惧,夫妇,母子抱成一团,在混乱的惊呼声中瑟瑟发抖地等待着莫测的命运。

雪白的树根染上了浓墨一样的色泽,而这黑色又从根系的每一个孔洞中渗透出来,在空中蒸腾,随着树根一起爬出地面,拼命地从最近的生灵身上攫取血肉和力量。

暗红的泥土化作尘埃冲向半空,遮挡住了清澈的星光,长夜再度降临。

“妖邪尔敢!”

一阵又一阵磨牙吮血的声响穿透百千里山河荒原,清晰地响彻幕山上空,如同挑衅,又更像是肆无忌惮的嘲弄,丹崖大怒,长剑铮然出鞘,反手抹过掌心,鲜血狂涌而出,从未有过的怒色映着血色,覆上了他素来温和沉静的眉宇,他将长剑擎起,剑锋直指天空,血珠从雪亮的剑身落下,“啪”地撞碎在山石上,而清透的流光却自下而上升起,凝于剑尖,如同一颗遗落于尘世的星子。

便在此电光石火之际,一声低喝突兀响起:“师弟住手!”

丹崖倏地一怔。

同一时刻,遥远的北方,天地交接之处突然爆发出一星白光。

那一点光初时弱似萤火,却在须臾间铺展开来,像是一幅柔软轻薄的白纱,缓缓飘落到地面上,仿佛被这一新生的异象惊呆了,遍布人间的哭号嘶鸣之声一时消弭,奔逃躲藏的生灵全都怔愣地停住了动作,眼睁睁看着轻柔的白纱覆盖到自己身上。

一个跌倒的少年茫然地回头,错愕地发现缠卷在脚腕上的树根像被火燎了一般仓皇地缩了回去,而贴在皮肤上的那层白纱莹润的颜色似乎也沾染到了树根上,让其上浓墨般的黑色稀释开来,竟隐约露出了一点最初的本色。

不过是瞬息的光景,西北、南方、还有南海深处,整个白栾州西侧所有尚有人驻守的门派,无数灵秀山水之间,一点又一点微光化作庇护世人的层层轻纱,短暂地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构筑出了一片洁白。

但也只是极短暂的时间。

常阳山清玄宫中,老人的须发在顷刻间如染霜雪,他手持长剑,向后倒退一步,似乎想要用剑支撑住身体,可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折声,长剑寸寸碎裂,跌落于地。

霜华真人蓦地面露悲色,失声道:“……师尊!”

松壑真人默然一刻,缓缓笑着转过头来:“我这个掌门人无用,闭关百年,将担子都压在了几个弟妹身上,就连怀渊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也不知她……还怪不怪我……”

他低喘几声,肺中与喉间都止不住地发出浑浊的杂音,让他接下来的话语愈发支离破碎:“这些年,我没理过事,没……没教过你,也没能好好看一看……你的师弟师妹,和更小的孩子们……如今,他们……有的不在门派,有的……身死道消,我……”

霜华真人忍不住眼眶泛红:“师尊,别说了!”

松壑真人摇摇头,住了笑容,极轻却又极沉重地叹了口气:“怕什么呢……天人尚有五衰,何况于我。我只庆幸总算,咳,总算还来得及……帮师弟一回……”

他蹒跚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崖边,远远眺向南方,渐渐散乱的目光里隐含欣慰:“霜华,日后你要……好好襄助丹崖师弟……为师便……”

“再无遗憾”四个字没能说完,破晓的时刻也未能等到。

当霜华真人踉跄冲上去的时候,清玄宫第二十一代掌门人松壑真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含笑而逝。

远在数千里外,丹崖真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仍在流血的左手慢慢攥了起来,指尖扣进了翻卷的伤口里面,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怆然回望常阳山的方向。

昔日兄弟五人,而今孑然一身。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定会完结,大概还有一两章的样子,预计一长一短,然后会缀个非常短的尾巴。愿打字机之神保佑我!





第190章 终局(2)
正如出现时的毫无预兆一样,淡白色纱幕的消散也同样无声无息。

常阳山上数不尽的飞瀑同时干涸,徒留下深陷的水道与□□的山石,南海叶宅中灼灼盛开了千百年的十月锦繁花凋零,如同一场绯红的骤雨,仅仅为了抗衡邪神片刻,天南海北,一片片灵秀地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在顷刻间化作废土。

叶黎颓然跌坐树下,失神地望向北方天际。

纵有幸仍有来日,这人间也已是满目疮痍。

就在白光消失殆尽的一刻,约定的时刻终于到来,幕山巅,丹崖猛地将长剑凌空斩下。

他不发一语,但手中剑意却携满不可动摇的决然,剑气破开长空,被割断的风从他身侧倾泻而过,衣袂鼓荡,猎猎作响,在他身后,阵中华光凝而不散,一道道细而韧的丝线编织成柔软的锦缎,而这锦缎随风扬起,每一寸都爆发出锐利的明光,像是无数永不熄灭的火种,在天空中铺开了能够燃尽一切黑暗的绚丽彩霞。

终于,霞光中,一缕纤弱的星辉穿透隔绝天地的黑暗,倏然漏下。

轩辕九鼎之上,气息凝滞一瞬,随即,刀斧篆刻的星宿逐一被点亮,一颗颗星子连成振翅、昂首的四方圣兽,低沉的咆哮与清越的长啼自虚空之中声声传来,尾声渐渐模糊起来,绵延成山川湖海之中最为寻常的雨滴声、落叶声,拂过荒原的风声,甚至滚滚雷鸣之声……

便在这些声音之中,九鼎清光吐露,迎着天顶漏下的一线微光徐徐上升,仿佛化作了一颗由大地孕育而生的新的星辰。

天上的星与地上的星在深沉的长夜中彼此靠拢,最终缓缓融为一体。

霎时间光芒大作,天地为之失色。

沁凉却又温暖的星光穿透云层,穿透尘埃,将世上的一切都映得近乎透明,让人如同置身水晶铸成的世界之中,九州山河与幽冥忘川在一瞬间全都清晰可见,所有存在的界限被模糊,每一个人,每一个生灵,各不相同,却又似乎本属一体,唇齿相依……

然后,星光渐渐消弭,黑暗也被驱散。

混沌之中,东方天与地的界线上,第一缕晨曦无声降临。

丹崖肃容而立。

“启明。”

就在世人茫然不解为何突然从正午转成了破晓时分的同时,白栾州中心的镇地之中,也同样出现了异象。

黑如墨汁的巨木不存半片树叶,唯有光秃秃的枝干簌簌摇动,仿若一具嶙峋而狰狞的骷髅,它遍布整个白栾州的庞大根系像是被点了一把火,剧痛和惊怒两种感觉糅杂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冲向树中蛰伏的意识。

越是腐化得彻底的部分,便疼得越是厉害,而尚无法完全控制的部分,则像是感知到了反抗的契机,令他厌恶而忌恨的平和灵性如同海潮般漫延过来。

但再平和柔缓的灵力也无法纾解他的憎恨,就好像,那些愤恨与恶念并不是存在于他的意识之中,反而就是他的全部,他的本身。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者从来也没有真正的思考过,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从不需要思考,只需凭借着本能将恶念泄露出去,便自然而然地会有无数贪婪的苍蝇围绕着他飞舞,汲取他的恩赐,然后演化出种种机巧,成百上千倍地将那些发酵过的恶意与贪欲洒向世间每一个角落……

盘踞在白栾树中的意识轻轻抖动了一下,只要一想到那样哀鸿遍野的景象,想到无处不在的惨叫和弥漫的绝望,想到毁灭带来的黑暗与虚无,他就忍不住舒服得快要颤栗起来。

偏偏好景不长,那潮水似的宁静与平和又无孔不入地泛了上来。

他万分愤怒,汹涌的恨意在意识的中心澎湃不休,叫嚣着想要撕碎什么东西,又或者是所有的一切。

但事与愿违,就在那些早该被抛弃的洁白的树根与残枝终于化为齑粉的一刻,他突然清楚地听到了“咚”的一声。

像是擂响的战鼓,像是心脏的搏动,也更像是令人憎恶的生命的韵律,就在他尚未来得及完全控制的身体里,在他意识的正中,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这是……”

庞大而混沌的意识中,迟缓地聚拢起久违的茫然。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许多声音。

全是笑声——愤怒的,讥讽的,就好像他们已经看见了仇敌的末日一般,同时,也是满含着喜悦的,像是终于可以去践一句生死不忘的承诺,赴一场期盼已久的旧约。

熟悉的仇敌的气息从树根处散发出来,奄奄一息,却又毫无保留,像是义无反顾地划过夜空的流星,在原本坚固的封印上撕开一道裂痕。

昙花一现的神性虽已永远地殒落,但被其撕开的裂隙中却有数不尽的幽魂蜂拥而出,有些早已在长久的折磨中被攫取了所有的力量,甚至连灵智也所剩无几,只记得用空洞的双眼瞪视着他,但也有人叱咤纵横一如生时,为首的,是两个女人,一抱琴,一执剑,纵然只是亡魂,生时所拥有的灵元与术法却不知为何仍固执地依附在她们的元神之中。

执剑的女人冷冷地笑了,高高扬起灵元凝成的长剑,剑光过处,似有巨浪滔天,一条条坚硬如石的树根“噼啪”炸裂,其中蕴含的邪气四散逃窜。

在她身侧,一个白衣的男人轻描淡写地提剑斜斩,尚未来得及散逸的邪气便猛然扭曲出一串无声的悲鸣,消失无踪,他便回身对着思念百年的故人微微一笑。

琴声随即奏响,铮铮琴音中似有千军冲阵。

她身后,娃娃脸的女修凌空挥毫,点苍笔以灵元做墨,笔尖触及之处,栾树上的黑色仿佛被无形的漩涡吸入,一点点变得稀薄。

……

巨树参天,每一个人在其之前,都弱小似不自量力的蚍蜉。

但若是千万只蚍蜉呢?

封印之中仍有源源不断的修者元魂重见天日,巫地密林画阵拖延追兵的人们,宁苍城自毁内丹的修者,溧水河畔宁死不退的守军,无数含恨而逝男女老少……

一个男人的魂魄从囚禁了他两千余年的牢笼中挣脱出来,俊美温雅的脸上划过一丝迷惑,紧接着,左手便被他美丽的妻子扣住,他扬眉一笑,至刚的长剑与至柔的千丝,时隔多年,终于再一次迎来了并肩的机会。

面容温柔的女子缀在人群最后,闭目倾听,极遥远的地方,曾被她亲手封印的青铜鼎中传来沉重的回响。

南海岛上,斜插在剑庐中的玄碧双剑铮然鸣响,红衣的厉鬼从九幽之下现出身形,斜挑的黑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翻手拔出双剑,向着远方疾行而去。

栾树的枝干抖动得愈发频繁,细小的枝桠落如疾雨,本该坚硬的树皮上伤痕遍布,断口渗出漆黑如墨的树汁,绵延不断的疼痛与被挑衅的愤恨让其中的意识再也不堪忍受。

猛然间,树心处自内而外爆发出一声尖啸。

流淌到地面的树汁在一瞬间沸腾起来,每一滴黑色都如岩浆般翻滚,大大小小的凄厉尖鸣汇成一束,响彻云霄。

一道巨大的阴影畸形扭曲,从漆黑的树干中浮现出来,不停挣扎扭动,像是再也无法忍耐束缚,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中破壁而出。

下一刻,曾被腐化的栾树枝干寸寸成灰,随风飘散,面目模糊的黑影仰天长啸,阴风与气浪如有千钧,击打在幽魂身上,将所有人狠狠扫开。

“哈……哈……”
阴影得到了自由,模仿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笑声,却听不出喜悦,满满皆是因为破坏和毁灭而生出的满足与想要报复的快意。

他意犹未尽地张开扭曲的手臂。

幕山之巅,笼罩在黑雾之中的古神将转过头,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别人听:“终于出来了。”

脱离了镇守神树的庇护,邪神固然少了束缚,但又何尝不是抛却了所有保护,决意孤注一掷?

迷离的雾气在瞬间远去千里,话语却仍留在原地:“请诸位再助我一臂之力!”

话音方落,嶙峋山石中间陡然浮现出第三道法阵,丹崖看也不看远去的神将,毫不迟疑地提剑踏上阵眼,喝道:“诸位道友,变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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