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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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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无声地抽了口气。
江沐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慢慢褪下去,面色却反而平静了下来。缓缓地将居住多年的狭小院落收入眼底,随后合上双眼,声音放缓了几分:“我们父女这些年……你们当真……要将舒儿送往死地?”
虽是问句,却难掩沉重,显然只是明知故问。
林老汉见状倒放松下来,只道他不过是一时之勇,也不知攒了多久力气才敢来上这么一出,如今认清了现实自然也就怕了,便冷笑道:“能去黄家是这丫头的造化!便是死了,也是她自己运道不好,死在外头,总好过做个丧门星拖累我们林家!”
王氏憋了一肚子的气,闻言立刻也跟着撇嘴笑道:“难不成你还看不上黄家?哎哟哟,这要是让人家知道了……”她揉着手腕上被抓疼了的一圈红印,不阴不阳地添了句。黄家惯是仗势欺人的,料想也没人敢得罪他们家。
可谁知,江沐却并未如他们所期待的那般伏低做小。
面那些话中明言暗示的威胁,他只是充耳不闻似的垂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无声流泪的林舒,黯然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声,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牵了牵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来,低低叹道:“罢了,我如何能眼看着舒儿赴死……”
他叹息方落,便随意将落在地上的柴担拨开,轻掸了掸衣上的浮尘,慢慢直起腰。
他本来个子不低,只是过于消瘦,往日弯着背便越发显得羸弱,此时肩背挺直,眉目舒展,即便依旧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却仍让人生出错觉,仿佛眼前乃是个锦衣华服气度端华的大家公子。
这番变化简直像是家养的黄口小鸡崽突然变成了振翅林野的白鹤,不仅出乎林老汉等人的预料,就连林舒也是目瞪口呆,惊诧之下,连眼泪都止住了。
然后她就看着素日里唯唯诺诺的父亲脸上慢慢浮起了一种近乎于苦涩却又仿佛混合了释然的奇异表情,他目光淡淡地环视众人一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进眼中,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虚按在心口上,轻描淡写地低声念了一句不似凡间言语的词句。
就在那一刻,骤变忽生。
从江沐的胸口而始,薄薄的青色华光如同云影缭绕,自他那件暗灰色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衫里头透出来。
紧接着,淡青的光络好似叶脉一般往四方飞快地延伸,不过几息之间,甚至可以看到那青光已在他□□的手背和头颈勾勒出了蛛网般细微的脉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漠然而剔透的玉雕。而后,他眉心青光骤然一闪,那些好似遍布全身的光脉就又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林舒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家几人中王氏胆子最小,当下惊呼一声,吓得连退三四步,双腿打颤,若不是被林虎扶了一把,差点瘫坐到地上了。
在茶楼说书人的故事里,世分天地人三界,这本是创世之初定下的规则,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天地间的界限渐渐模糊,世间除了凡胎肉体的凡人以外,更悄悄多了一群可掌通天彻地之能的异人修士。这些修者是人却又非人,有的如同闲云野鹤行踪莫测,也有的伪造身份大隐于市,在世间流传下来无数难辨真假的神异故事。在他们眼中,无论是明堂天子、高门贵胄还是汲汲营营求利谋生的乡人小民,都并无丝毫区别。
这样神秘而又强大的存在,如何能够容忍世俗凡胎的欺侮?
林老汉心头猛地一跳,除了震惊以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死定了”。
他犹记得少时听说某某人因为无心开罪了仙人便害得全村被屠尽,端的是鸡犬不留,再联想到自家,顿时脸色灰败,汗如浆下,喉咙里也是咯咯作响,连讨饶的话都聚不成声。
可谁知,江沐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低低咳嗽两声,好像旧日伤势还没好全似的,然后低头冲林舒轻声道:“该来的终究躲不开。既然事已如此,你便跟着爹爹回去罢。”
见女儿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摇头微微笑了笑,暂且将心头隐忧抛开,道:“我记得你这一辈从云字,今后你便不姓林了,改叫做云舒,姜云舒。”顿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迟疑了一瞬,紧接着,肃了颜容,沉声补充道:“无论何时你都要记得我今日之言——姜氏祖承人皇神农一脉,不管过往如何,你我今生既继承神农姓氏,便不得做出有辱此姓之事。”
云舒虽心智胜过懵懂幼童,面对这一连串变故也有些发懵,可见父亲神色郑重不似往日,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江沐,或者应当称为姜沐见女儿乖顺应了,才缓和了表情,微笑着用指尖揩去她脸上残留的泪水,牵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自始至终竟没再为林家众人分半分心神。
林老汉呆立原地,直到门外声音已经远得听不见了,才无知觉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木然地扭头瞅瞅同样呆愣的儿子儿媳,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连劫后余生的狂喜都被后怕掩盖了。
那是仙人啊!被他当作牛马一般呼来喝去折辱了十来年的女婿居然是高不可攀的仙人……若是方才他……
林老汉越想越觉得心悸,一时庆幸万分,一时又恐惧日后会遭报应,竟是惶惶不可终日。
而已远在百里之外的姜沐却对此丝毫不知。他携着女儿的手,正在讲述姜家的规矩、家中人口等诸般事宜。
姜云舒惊魂甫定,好容易从满脑袋浆糊里清出来一点神智,又立刻被这缩地成寸的神妙手段给吸引过去了,待定下心来,才渐渐觉出姜沐的语气太过淡漠,就好象谈论的并不是多年不得见的故地与家人,而是什么于己无关的草木山石似的。
她这样想着,便扯了扯父亲的衣袖,没头没尾地问道:“爹爹不想回去么?”
姜沐脚步一滞,很快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指头抵在唇上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不要告诉别人。”
姜云舒更加一头雾水。
姜沐便微笑道:“以后你自会明白。现在且记得回到本家,莫要与人太过亲近即可。”
他刚刚讲过,姜氏本家此时所居不过他的父辈兄弟三人,堂兄一人,或许还有几个小辈罢了,若论起血缘来说,皆是再近不过的了,此时却又告诫女儿不得随意亲近,其中关窍便由不得姜云舒不多思量。
行路间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脚下仍是广袤旷野,但迎着夕阳的方向却已能隐约分辨出城池的轮廓。
姜云舒有种感觉,那座夕阳下古朴的城池便是此行的终点了。
而事实也果然如此,姜沐在城下缓住脚步,阖上双眼,低低地叹息一声,若非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几乎要让姜云舒以为他是近乡情怯了。
姜云舒想了想,轻声问:“爹爹,本家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姜沐睁开眼,偏头看着女儿,忽然展颜一笑,笑容里却不似以往温和,反而好似藏着说不出的讽刺:“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凝望着远离多年却仍无比熟悉的故乡,拍拍姜云舒的头,怅然道:“你以后遇到的,只怕都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第3章 3
与姜云舒设想的不同,姜家之人并非都顶着一张不近人情的脸孔,除了将要继任家主的伯父姜淮看起来严肃刻板以外,祖父与伯祖都很是和蔼。
随着父亲进入名为正心堂的正堂之后,便听伯祖姜安先叹了声:“虽然猜想你这些年过得辛苦,却没料到竟艰难至此。”又转向她的祖父姜守道:“老四从小身子就弱,我看他气色,大约这些年受了不少罪,你给他好好调理下。另外,他的修行已扔下了十几年,既回来了,也得捡起来。”
姜守应了。姜安这又拈着长须指着姜云舒对姜沐笑道:“这孩子生得不错,像咱们姜家人。”
此话一出,姜沐才松了口气。以后虽然还难说,但姜安如此表态,就算承认姜云舒的身份了。他虽然对家族的感觉微妙,却并不想女儿被当作分支旁系赶出本家去——族中除本家以外不得修习祖传功法,甚至要改姓为江以示区分,要真落得那个地步,不仅修仙一途无望,也过不上平凡人的安稳日子,不仙不俗的,可不就是夹生了么。
又话了几句家常,姜安道:“白露苑仍给你留着呢,这丫头就住在……住在冬至阁罢。你们刚刚回来,先好好歇息几日,待你三叔回来,再给她测骨、教她和兄弟姐妹一块修行去。”
姜沐闻言起身,肃容称是。
姜云舒听姜沐提起过,除正堂外,姜家本家房舍院落皆以四时节气命名,族人按辈份资质依次居于夏秋冬各节气命名的诸处,春季各处则分别是家学武库等。这样算来,她分到冬季居中的冬至阁并不算委屈了,只是……
待众人都散了,姜云舒才找了个空隙偷偷问父亲:“我还不曾测骨,万一没有资质……”
姜沐倒对此不甚在意,自古以来,但凡修者的子女必定身具灵根,虽不知原因,但世上皆如此,渐渐也就无人深究了。
姜云舒瘪着嘴瞅了他一眼便不说话了,整个人仍显得有些蔫蔫的。
姜沐似有所察,抱起女儿坐在自己腿上,笑问:“怎么了?”
姜云舒顺势依到他怀里,半天方轻声说:“爹爹好像不一样了。”
她记忆中的姜沐一直是个脾气温和到绵软的老好人,心思又重,让人总是忍不住为他担心,若非如此,她在见到牙婆的时候,也不会想要认命来换得他的安稳。
可谁能料到,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就惊觉她所熟悉的竟然只不过是被刻意装出的假象而已。
她想起从舅舅家离开时姜沐的那个淡漠的眼神,忍不住想,或许这就是修士与凡人的区别吧……在修仙之人的眼中,或许凡间众生都是那般微不足道,连愤怒和报复都配不上。
姜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先是怔了怔,随后止不住地笑起来,揉了揉女儿的脸蛋,笑道:“我也不是不生气,可他们毕竟是你娘的亲人,我还能怎么办,难道杀了他们?”
姜云舒一愣,却未展颜,垂眸道:“我以往从没听爹爹这般轻松说起杀人……”
姜沐哭笑不得,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下,可随后却好似想到了什么,面容渐渐沉寂。许久才重新开口道:“其实你想的不错,我等修士最初也不过都是凡人,然而一旦踏上仙途,就又偏偏掌握了超越世上所有凡人的力量,与这世间凡俗生灵不再相同。”
他淡淡笑了笑:“这滋味可不就如同身凌绝顶,你眼前只有通天大道,而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芸芸众生的悲喜苦乐再也无法触动你分毫。无论是谁,到了这个时候,都有可能会疑惑,会迷茫,会看淡生死,会一念成魔……爹爹惟愿你到了那时,能想想今天我和你说的话,莫要忘了你今天的心情。”
见女儿似懂非懂的样子,姜沐表情一顿,缓和了神色,笑道:“现在和你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也怪我心急,只念着你娘当初总说你有宿慧,却忘了你原来也不过是个小丫头。”说完,却又锁眉微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有几分怅然。
姜云舒按住他的眉心,像是要把皱痕抚平似的,心里把那番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依旧无法全然明白,却一字字记下,又在舌尖滚了几回,好似终于悟出了一点似是而非的意义。便仰头轻声问道:“爹爹是说,你可以杀人,但是不想杀人,对么?”
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总归只是句懵懵懂懂的孩子话罢了,却偏令姜沐沉默下来。
直到姜云舒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姜沐忽然抬手遮住了双眼,短促地笑了半声:“是啊!我可以杀人,但我不想杀人!”
他的笑声里仿佛夹杂着说不出的讥讽和落寞,还没待别人品出其中含义,便又归于平静,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想杀人。”
可能是这话中不祥的意味太过浓重,姜云舒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疑惑问出口,姜沐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顺过气,唤人带她去冬至阁歇息。
引姜云舒去居所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青衣白裳,装束很是普通,可腰间却佩着一柄朴实无华的窄剑,行动间也别有一番行云流水般的从容之感。
姜云舒跟在后头,在她粗浅的见识里,只觉得这女孩子说不出的好看,简直让她自惭形秽起来。她便忍不住扒拉了几下头发,拽拽自己发皱打卷的衣角,又小心翼翼地在铺路的卵石上蹭了蹭沾在鞋上的泥土。
她自以为动作隐蔽,却还是被那女孩子察觉了,便回过头温温静静地冲她一笑,轻声道:“六娘无需紧张,往后渐渐就习惯了。”
姜云舒脸上微红,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她这一天里大起大落,匪夷所思的事情接二连三,到了现在全都沉淀到心里,让她在恍惚之余,也更生出无数疑问与不安,此时好容易听对方开言,便像是寻到了个难得的机会似的,她琢磨了一下,先挑了个无伤大雅的话题试探道:“姐姐也是修仙之人?还会用剑?”
那女孩子听得询问,又是微微一笑:“六娘唤我辛夷即可,待会回了冬至阁还会见着白蔻,我们两人都是这府里的侍者,从今日便开始照看小娘子起居,无事时也练些粗浅功法。”
姜云舒“啊”了一声,才想起来白日里姜沐好似提起过姜家的侍者皆是各处寻来的有灵根的少年男女。与俗世中的仆婢并不相同,这些人去留甚是自由,但并不常有人离开,毕竟如今世道散修生计艰难,丹药典籍难求。
冬至阁距离白露苑并不远,不多时便可以看到冬至阁的院墙了。与白露苑的一片素白不同,冬至阁的色调以天青为主,间有浓墨泼洒般的黑,除了以回廊连接两厢的二层小楼居中以外,院中最为夺目的便是几处堆叠的奇石妆点,大小参差,苔痕浓淡,虽不甚精致,却颇有几分野趣。
连通院落内外的是个月亮门,黑色门扉大开,一个浅绿衣裙的女孩子娉婷侍立门外,衬着月亮门内的景致,像是幅淡墨写意画。
见人过来,那少女便迎过来自报名姓,接着笑道:“这位就是六娘了吧,果然生得极好,一定是随了四郎君的相貌,难怪石斛总说眼下姜家这些人就没有比四郎君更好看的啦!”
她语气熟稔,笑时圆脸上显出两个酒窝,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姜云舒初来乍到,难免局促,直到白蔻笑嘻嘻地东拉西扯了半天之后,心情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辛夷便适时地递过去个眼风,待白蔻走开了,才接过话茬,细细讲解姜家的诸般规矩禁忌。
姜云舒刚缓下来几分的弦立刻就又绷了起来,待听到不许随意出府的时候,已是一脑门官司。
她一个乡下野丫头,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长这么大连县城的门往哪边开的都不知道,哪里见过这么大的规矩,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像是话本子里误入仙境龙宫的穷小子似的,连多走一步都怕把人家的地弄脏了。
辛夷话到一半,瞧着她呆愣愣地一言不发,颇有几分可怜兮兮,心里一软,便鬼使神差地把剩下的半篇条条框框给咽了回去。恰好白蔻也回来了,抱着一叠莲青色的衣裳,笑道:“不知道六娘回来,没提前准备衣裳,这是给五娘新裁的,还没上身呢。”
边说边牵着姜云舒绕到屋子后面去了。
这冬至阁看着不大,却没想到内中居然别有乾坤。屋子后面除了寻常花木以外,还有个差不多一丈见方的小池,四边和池底皆是青石凿成,最深处也不过半人左右,靠近边缘处还有几方平滑青石供人坐下。
池中蓄的似乎是温水,水汽氤氲,缓缓蒸腾而上,又被外边架着的一座不伦不类的亭子挡住。这亭子无栏无壁,恰好建在小池上方,四边卷帘皆可放下,垂至地面。
姜云舒没觉出身边两人有阻拦的意思,便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在池边站住。
刚站定,她就吃了一惊。
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看起来全无差别,但甫一踏入亭子之内,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缭绕的水汽虽然温热,但却毫不潮湿粘腻,更不会令人窒闷,反而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似的。
辛夷接过衣裳,笑道:“咱们西北的灵脉有一支正在旬阳城地下,主家布阵引灵脉入水,在其中沐浴可温养灵元,消除疲乏,对刚刚开始修行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很有益处。”
姜云舒似懂非懂,为免露怯,只好装作镇定地点点头。至少她听出来了,这是让她在这里洗澡的意思。
因她不习惯人服侍,辛夷与白蔻把衣裳搁在池边青石上,便放下四道竹帘出去了。
姜云舒又等了一会,透过竹帘缝隙,见那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并没有离开的趋势,这才慢慢地解衣步入池中。
水雾因她的动作略略散开些许,却又很快合拢,将她围在中间,清碧温暖的池水并非静止,而是不停缓慢流淌,水流每次拂过她的身体,仿佛都会带走一丝疲倦,令人舒适惬意地想要叹息。
姜云舒呆坐着发了会怔,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水里。
气泡在面颊两侧炼成一串,还没浮到水面便被交错的水流压碎,发出无人能够听到的细微声响。
好一会,姜云舒才重新直起身体,仰靠在池边抬起手臂。细瘦的手臂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当初令人疼痛哭泣的伤早已痊愈,但疤痕却就这么留了下来,她也曾经按村里的半大姑娘所说的,在山里寻过几样草药擦过,可最终也没有一点效果。
姜云舒就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一切对她而言好像是一场梦。她总觉得或许再一睁开眼睛,便又会回到那间逼仄的小院,而这些光怪陆离的人和事都会和她梦里的白米饭与五花肉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水泡都不会留下……
她想,若不是梦,若她爹真的是修士,为什么不早些带她离开,又为什么要眼看着她娘死无全尸,看着她身上的伤痕一道叠着一道呢……
可无论她如何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匪夷所思的梦都不曾醒过来。
三四天之后,辛夷急匆匆地前来通知,说是家中三郎回来了。
姜云舒听说过,这个“三郎”指的是她的叔祖姜宋,好似是当前家中修为境界最高的人,只是性情冷肃,颇有些孤僻。
她从没见过大家族行事,但见辛夷忙着给她梳头更衣,便私下揣度可能是要去拜见的,便一声不吭地任对方忙活。
可谁知,等了半晌却听到消息,说姜宋归家时满面寒霜,许是在外头的事情不顺利,一回来就径直回了夏至轩,连身为兄长的姜安和姜守都没见到他的面,更遑论晚辈了。
这一耽搁便是半个多月,直到快入夏时,才终于有人通知姜云舒去正心堂。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姜家正堂,与前一次的冷清不同,此时正心堂内外已站满了人。
这阵势极为唬人,姜云舒愣了愣,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直窜到天灵盖,激得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人群里男女老少皆有,若细看,其眉目皆有那么一分半分相似之处,此时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惊得她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却全然不明所以。
而屋子里分列两行跽坐着的几人她差不多都见过,唯独她伯祖父姜安左手侧的那人是生面孔。
那人一身白衣,外表三十来岁,面容清俊,但眉间却习以为常似的微微锁着,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便不好相处。而姜沐与姜淮正依次坐在其下首。
姜云舒便忍不住多看了那陌生男子一眼,暗暗猜测这人恐怕就是她的叔祖姜宋了。
大概她偷瞄得太过肆无忌惮,姜沐低咳了一声。姜云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头收敛心神。
旁边便有个没见过的侍者过来,引她到最下首的席子上入座。
姜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拈须微笑道:“自家里不必如此,莫要吓着孩子。”示意姜淮将他身边一个一尺见方的白玉盒放在姜云舒面前案上,才继续道:“小六也回来有些日子了,今天趁着大伙都有空,就把测骨的事情办了,省得老四总惦记着,连修行都不安心。”
他说着,笑眯眯地看了姜沐一眼。
姜沐立刻微微垂首,代替姜云舒恭谨道谢。
自始至终,无论是谁都不曾往门外聚集的人群看上一眼,就好象这些本与他们血脉相连的支脉亲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第4章 4
测骨并不复杂,姜安示意众人肃静之后,便亲自走上前来打开摆放在姜云舒面前的白玉盒子。
朴素的玉盒内以青缎衬底,其上放着个非金非玉之物,通体乌黑,一眼望去有几分像棋盘,却有五角,称为测灵盘,表面上用细细的金线绘出了奇异的图案。
姜云舒有些紧张地在裙子上抹了把汗湿的手心,然后尽量平稳地把右手按到了盘面中心。
立刻,测灵盘中好似被灌注了微弱的光一般,原本的黑色渐渐淡去,变得晶莹剔透起来。这变化先是限于靠近手掌的部分,紧接着,那些微光便缓缓流动起来,沿着测灵盘上金色的脉络向各个角落游去。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光景,测灵盘五角像是被点亮的火烛一般,散发出幽幽辉光。
姜云舒迷茫地看着那些五彩斑斓的荧光,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屋子里静谧无声。
但外面伸长了脖子的人群里却传来窃窃私语,声音并不大,却恰好让离门最近的姜云舒能够听见。
……居然是五灵根,真是一无是处。
……可不是,我还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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