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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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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却步步老谋深算,将人心之中的惊讶不屑乃至最后的松懈以及震惊全都玩弄于鼓掌之间,若非她恰巧向后错开了半步,只怕连青鸾羽衣也未必能护她周全。

她便有点头皮发麻,心里刚生出没多久的半瓶水晃荡般的自负被现实当头敲了一棒子,就如同烈日下的露水似的,倏然不见了踪影。

再一次按住白石时,那不知通往何处的入口才真正敞开。

姜云舒稳了稳神,谨慎地迈步进去,却见隐藏在背后的既不是原野庭院,也并不是房间或洞穴,甚至连称之为秘境都十分言不由衷。

寒潭之水被无形的墙壁阻隔住,从踏入洞口的那一刻开始,四周霎时间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黑色,看不出天地界限,更没有任何景色可言,唯一点缀在黑暗之中的,只有天顶垂下的如若垂丝一般的光络,也就是透过这么一点微光,才能看到脚下绵延无尽的长阶。

姜云舒低头看了看避水珠,本应发出清光的明珠此时已然暗淡如鱼目,死气沉沉地垂在腰间。

而身后的石门也无声无息地重新闭合,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大概还没有无畏到愿意直接从这悬于虚空的阶梯上跳下去,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收敛心神,沿着面前唯一的一条路往前走。

这鬼地方只有影影绰绰的几丝光,气息凝滞,无论是挥舞手臂还是行走奔跑都带不起一丁点风,更听不到任何声响,连踩在石阶上也没有真实的感觉。

同样的,周围虽然不冷不热,却绝谈不上宜人,反而像是根本不存在“温暖”或者“冰冷”的分别似的,让人心里陡然生出难以压制的空虚感。

姜云舒觉出不对,却又无处可退,只得加倍戒备地顺着长阶往上走。

阶梯虽陡,但几十阶爬上去却并不觉得丝毫气喘,只是快要被心里的压抑和空虚感憋疯,她站定下来,从手环里取出水囊往嘴里猛灌几口,想要用清水的甘凉来纾缓烦躁的心情。

然而,在连续吞咽几次之后,她的动作却渐渐缓下来,最终完全停住。

清凉滋润的感觉仍在喉间,但姜云舒却突然记起来,可吸取周遭水行灵元化为甘露的法宝“无尽盏”早已经被她和灵枢剑一起扔在了明珠岛上,自从进入秘境以来,她用的就只是普通的水囊,行到今日,其中存水早就一滴都不剩了!

——那她方才喝的又是什么!

她心中骤然泛起一阵不安,察觉到自己可能已再次陷入了一个幻境。

与方才不同,这一幻境是如假包换的杀人于不知不觉之间。

姜云舒虽说未必怕死,但却一点也不想找死,便一时不敢再妄动了。

她不知道现在究竟身在何处,也许是水底,也许是陆上,没准是哪个断崖边缘,底下还有一群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正等着她傻乎乎地自己跳下去,又或者正好相反,准备要她性命的妖兽正在距她不过咫尺的脚边垂涎,惟有头也不回地狂奔才能逃脱噩运……

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不是可见的危机,而是对于自身处境的茫然无知。

姜云舒脑中各种惊悚的场景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鲜活,一个比一个狰狞,她无数次地想要拔腿就跑,可心底另外一股冰冷而坚如磐石的力量却硬生生地在所有光怪陆离的臆想之中让她维持住了一线清明。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把全部心神集中在那不为妄念所惑的一点上,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缓慢地将气息吐出,虽然仍然什么也感觉不到,却还是凭借直觉不停地重复着深呼吸的动作,直到纷杂成一团乱麻的思绪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而就在她终于平静到可以动用神识内视内府经脉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情况虽然没有臆想出的那么危急,但也绝不容乐观。她身上要害重穴尚且无碍,但不知为何,腿脚之处的经脉却已然千疮百孔,简直像是被人用小刀子扎了上百刀似的,而更加糟糕的是,她的丹田之内心火已渐渐趋于黯淡。

姜云舒暗道不妙,虽然感觉不到,但此地必定设有重重险境,若是再像方才一般顺着幻境布置好的路途走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她就得变成一具流干了血的尸体,和门外的大饼脸一起作伴去。

但又不能就这么站在原地等死……

她心里百转千回,被莫名力量限制在了体内的神识也跟着一圈圈在经脉之中游走。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又一丝细微的异样感觉从右脚漫上来。

那是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

仿佛有些胀,有些痒,脚底也不知是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面,硌得生疼,而脚心又传来潮湿的触感,先是温热,可稍一抬脚,再落下去,就又觉得那浸透了鞋袜的温热感觉变得潮湿而冰冷。

姜云舒脑子里发烫的浆糊一退下去,整个人立刻就冷静下来。

她想到,幻境不过是会误导五感,终究无法令人神思错乱,这样说起来,右脚上的触觉既然是因为神识内视才感知到的,应当不会有假。而唯有右脚重新恢复知觉的原因……她心底一叹,想起了曾缠在了她右腿上的浮尸手臂。

她实在想不出来,若是被无辜害死了不算,连神魂都不得解脱,千百年地禁锢于冰冷的水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后来人重蹈覆辙,连拼尽全力地想要阻拦和帮忙都不被人理解……这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姜云舒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不是个能够呼风唤雨的大能者。

她既救不了想救的人,更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就连自己,都只能靠着一点小运气和别人的拼死相助才能苟延残喘。

又过了一会,右脚与小半条右腿上的感觉都渐渐清晰起来,即便不动用神识仔细感知,也能明显地察觉到其上泛起的阵阵疼痛。

姜云舒强迫自己压下那些于事无补的愤怒与毫无来由的自责,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出了一步。

踏足之处极冷,脚底伤口刚刚流出的血一转眼就几乎被冻结成冰。而小腿也擦过几处尖锐的如同冰刺般的东西,却像是被青鸾羽衣隔住了,只有寒意传来,却并无疼痛。

她就多少有了点底,几步之后,已无视了虚假的虚空和阶梯,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荆棘密布的山坡景象。

她缓慢地拖着大半边木桩般毫无知觉的身体踽踽前行,虽有神识辅助,却仍然几次判断失误,跌倒在地。除了右腿以外的部分倒是并不觉得疼痛,但腿上越来越冷的感觉却让她知道,在羽衣未曾覆盖住的地方,必定存在着令她大量失血的伤口。

渐渐地,姜云舒觉得自己开始有些意识模糊,心知应当是流血过多而致,然而,可能是因为感觉不到太多疼痛,也看不到伤口的样子,便并不觉得恐慌,仍然以一种古怪可笑的姿势向山坡顶上攀爬。

她边往前走,边心不在焉地想,可能自己下一瞬间就会倒地身亡,可她却连恐惧或者惊慌失措的情绪都已无力承担了,疲累和麻木的感觉压倒了一切,接踵而来的,便是越来越迟缓的思维与阵阵困意。

就因为疲惫太过沉重,当一个飘忽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来的时候,姜云舒甚至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然后就听见那不似人声的古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走……”

姜云舒愣了愣,依旧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那声音微弱缥缈,既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单纯的风声,反反复复地缠在她脑子里,催命一般唤道:“走……走……”

姜云舒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但这奇特而又难听的声音却直接钻进脑中,怎么也阻挡不住,反倒是她自己,差点因为过于剧烈的动作而再次跌倒。

她只得在心里暗暗苦笑一声,顺应着那声音的催促重新迈开沉重的脚步。

没过多久,那声音忽然又变了,依旧模糊不清,但仔细辨认的话,仿佛是个“停”字。

姜云舒下一步恰好踩到了一片柔软而平坦的地方。

她便从善如流地真的停了下来。

这一停,就觉得整个身体跟漏勺似的,强撑起的一点力气眨眼就泄了个干净,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倒下去。

她安静地趴了一会,发觉身体的状况并没有继续恶化,心中不由奇道:“那声音难道还真是好心给我指路的不成?”便拖着那条唯一有知觉的残腿往周身扫了半圈——果然一片柔软平整,连一根地刺都没有。

姜云舒这才稍稍把绷紧的精神放松下来一点,跟个脱了线的人偶似的,姿势怪异地摸索到右腿上封穴止血,而后又瘫平开,死狗般喘息起来。

没过多久,那催命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姜云舒觉得离山坡顶上越近,那声音就越清晰。

这样走走停停不知多久,终于又趟过一片荆棘之后,那声音终于从脑中抽离出去了,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在耳畔响起来:“……可以了。”

伴随着话音,姜云舒脚下起伏不平的地面骤然一变,好似是一方坚硬的平台。

她尚在不明所以,眼前突然毫无预兆地闪起一片绚丽的白光,将一望无际的黑暗和虚假的光丝搅得粉碎。

姜云舒情不自禁地朝白光的源头看去。

这光线极清明,却并不刺眼,直视的时候甚至还能看到光源四周纹理纤毫毕现的冰棱如水晶簇般环绕而生。

她来不及查看剧痛难忍的伤口,全部心神都被眼前愈发分明的景象吸引了。

本应洁净剔透的冰簇里漂浮着一团团惨白的影子,随着周围光线柔和下来,那些影子的真面目也渐渐显露出来——那是怨灵般的一个个人形,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一般,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态在冰中扭动游弋。

姜云舒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大饼脸。

而就在这些怨灵的簇拥之下,所有的晶簇中间的石台上,静静地生长着一株巨大的双生莲。

双莲黑白迥异,每一朵莲瓣都足有两人多高。白莲已枯萎凋零大半,残存的四五片惨白的花瓣也萎靡地打着卷,显得既寒酸又狼狈,花蕊更是已经开始腐烂,令人观之欲呕,而在它旁边,一朵墨色莲花怒放,妖娆而雍容,花瓣如同温润墨玉,内中好似有丝丝缕缕的云气流动,幽然清香四溢。

她想要走近些细看,但全身提不起一点力气,眼皮也越来越沉,渐渐在这阵阵清香之中昏昏欲睡起来。

而就在这时,那丑陋的白莲突然又落了一片花瓣。

花瓣飘落下来,却并未掉在晶簇之中,反而无风自动地向姜云舒飘了过来,形体由实转虚,将将飘到她身前,便化为了几点淡白的光晕,从她胸口渗了进去。

姜云舒迷迷糊糊地没来得及阻挡,只觉胸口蓦地一暖,随即那股暖意四散开来,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脑中的昏沉也霎时间一扫而空。

她当即心生警觉,鬼使神差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这一看差点把她三魂七魄都惊出来——后方哪有什么阶梯,甚至连荆棘丛都不是,那株如镜双生的莲花底下,被晶簇和平台遮住的地方,居然生着足有井口粗的茎,与寻常莲花不同,这根茎长而弯曲,盘绕满了整个密室,上面生满了霜白色的尖刺,最细小也如手指一般,而最长的,更是如同出鞘利刃。

而就在这些尖刺之上,早已铺了无数尸体。

姜云舒便发觉那些尸体并没有一具腐坏的,却皆与水底浮尸同样被化去了筋骨,远远看去简直像是小片小片平整的人肉地毯。

她胃里顿时一阵翻腾,突然就明白了中途供她歇脚的那些柔软平坦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竟然是无数枉死的先人,连同那个莫名的声音,一同帮着她走过了这步步尸骸的冤魂之地。






第62章 化形
姜云舒顿时觉得肩头好像担上了个卸不下去的重担似的。

她抿抿嘴唇,往前走了几步。

刚一踏上中央的主台,耳中便是一阵乱哄哄的轰鸣,姜云舒连忙运起灵元相抗,一抬手,却还是在耳边拈到了一点血迹。

方才的柔和白光略微黯淡下去,那缥缈的声音恰逢其时地再次响起来,轻轻柔柔地盖住了晶簇中失智冤魂的悲鸣声。

“请你帮我解脱了他们吧……”

姜云舒微怔,环视四周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轻飘飘地说道:“我就在这。”

台子上除了冤魂便只有两朵花,墨色莲花离她更近些,她上前一点,定睛望过去,可这一看,登时心头重重一震,那些墨玉般温润的花瓣之中流淌的,根本不是什么云气,而是一缕一缕被拉扯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死人魂魄。

她被这骇人景象所惊,下意识地连退几步,就听耳边又响起了那轻柔的语声,似乎带着一点恶作剧成功了一般促狭的笑意:“怎么,吓着了?”

姜云舒本来还没事,却被这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禁抚胸深吸一口气,可随即想起四周充溢的清香是那墨莲花生嚼了无数冤魂才散发出来的,顿时又觉得十分呕得慌。

一旁枯萎腐败大半的白色莲瓣轻微地抖了抖,像是忍俊不禁的样子。

那指引她的声音居然正是这半朵白色莲花发出来的。

姜云舒瞪了它一眼,可此时心中已经渐渐把前因后果全都拼凑成型了,便又忍不住觉出了一丝悲哀来。

她曾在地底秘境中草草读过百草典,知道面前的并蒂冰莲已然生灵——不似清玄宫中的那株懵懵懂懂的千秋雪,而是真正的生出了与任何心思细腻之人都没有任何区别的成熟花灵。

然而,本应纯洁无垢的并蒂冰莲却偏偏因为某些人的一己私利而被移入了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以尸骸与怨气催发,连同生性活泼温柔的花中精魄也只能在这地狱一样的景象中或者扭曲心智,或者日渐枯萎……

白莲却语气轻快地再次催促道:“快去把那些晶簇和我旁边的那朵花一起毁了,他们会感谢你的。”

他的声音里没有自怨自艾,反而含着些不谙世事似的天真,衬着那丑陋不堪的半朵残花,愈加让人心头发酸。

姜云舒心情低落,依言慢慢地走到晶簇前,与面条一般飘来荡去的大饼脸怨灵对视了一会,低低地叹了一声,双手扣于胸前飞快地结印,一个个金红色的符印从她指间浮现,随后映入半空,在平台中央构成了个日轮般的圆环。

最后一个符印脱手之时,圆环骤然涨大数倍,将晶簇与石台皆尽环绕其中,疾速旋转起来,随着速度越来越快,符印渐渐连成一片,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姜云舒双手张开,拇指与食指分别相接,凌空向前一推,低声叱道:“破!”

金红光环应声而碎,化为无数细小针芒落雨般刺入晶簇之中。
怨灵凄厉悠长的悲号响彻天地。

许是密室主人从未料到会有人活着来到养花的中心平台,并没有多加额外防护,庞大的晶簇在咒法与怨灵的共同冲击之下,只不过摇摇欲坠地坚持了几息工夫,便从顶端开始悄然无声地分崩离析,散落的冰晶反射着金色光芒,如同一场寂静的焰火。

无数怨灵脱困而出,不知是悲是喜的尖啸声几乎刺痛姜云舒的耳朵。

好半晌,凄厉的尖啸渐渐低下去,她抬头望了一眼,见半空盘旋的怨气已然快要散尽,终于松了一口气,却蓦地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

她诧异回头,正瞧见那朵墨莲花正在从花瓣尖端开始褪色,午夜般的浓黑裹着其中的冤魂如水般流淌下来,刚刚触到脚下的平台,便倏然化为青烟,散发出一阵阵包涵这血腥气的馥郁浓香。

而褪尽了墨色的莲花只剩下了剔透的莹白,皎然如月,似水无香。

盘曲于四周的荆棘般的长茎上,锋利倒刺也枯草般衰朽脱落,渐渐恢复了碧绿光滑如玉的本相。
然而,这样的景色也不过仅仅维持了片刻。

还不等人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无论是九曲碧色还是莹润素白全都倏然黯淡,须臾之间便耗尽了最后的性灵,一寸寸化成了灰烬。

这是早有预料的景象,但不知为何,姜云舒却仍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默然送别了在最后一刻终于恢复了旧日模样的墨莲,转头望向身后的白莲,此时它已经只剩下了半朵残花,无蔓无枝,无根无茎,也不再有自从最初时就陪伴在身侧的双生之花,孤孤单单地生在广阔的石台之上,惨淡得像是灵堂中单薄的纸钱。

可它的声音却非常愉悦而轻松:“多谢你,我受困于此,没有办法亲手破去这邪阵,本以为就要让她得逞了,幸好遇到了你。”

姜云舒心头微微一动:“她?”

白莲道:“我只记得是个女人,说起来,你与她长得还有些像呢。”它说到此,连忙笑了笑:“不过你是好人,我知道的!”

后面的话姜云舒没听清楚,她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这地方是钟浣建造的!

但是她难道已经步入了合体之境么?还有,千百年来,她设下陷阱诱杀了这么多人,费时费力地要把冰莲转化为邪物,又是为了什么呢……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然而无论哪一个都寻不到答案,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正听见白莲笑着说道:“虽然那符阵只能传送一人,但你也不用担心,整个海底秘境本来就是那个人为了转化我与阿菁所建,但凡其中有人殒命,怨气与灵力就会被吸引到此处,用来诱使我们堕落,也正因此,如今禁制被毁,我也可以反过来影响秘境,现在秘境中应该还有三百余人,你只管自己离开,我一定会将他们全都平安送出去的。”

他略微沉默了一下,声音好似有些忧伤:“……血已经流得够多了。”

姜云舒无言以对。

良久,她目光在四周略扫了一遍,便瞧见了白莲所说的传送符阵,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以后日子还长,你还可以继续修炼,不必……”

她话到一半,眼前白光忽然剧烈地摇动起来,晃得人眼花头晕,姜云舒不由得抬袖半挡住视线,待到周遭重新平静下来之后,只见残损莲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站在石台正中的一个白衣青年。

姜云舒讶然道:“你已可化形?”

但刚说完,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白衣青年的身形比起实体而言,反倒更像是水中倒影,即便只在数步之遥处,却仍给人一种朦胧虚妄之感,姜云舒能察觉他的表情变化,能分清他的五官,然而就算是这样,他的容貌却依旧令人过目即忘,就好像这一副姿态尚且不属于人间似的,无论盯着他看多久,唯一能依稀记得的就只有那抹清透温和的气质而已。

她踟蹰道:“你这是……”

白莲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只是个虚幻的影子,他轻笑着转了一圈,好奇问道:“我长得好看么?”

姜云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中像是深深刺进了一根小针,好半天才强笑道:“好看。”

白莲定睛瞅着她,忽然敛起笑容,凑近前来,皱眉道:“你骗人。”

外面秘境崩塌,眼下吉凶未定,这本不是个说闲话的好时候,但姜云舒却始终不忍心断然截断这些听来似乎毫无意义的废话。

她沉吟了一下,诚挚地望向那双无论如何也无法记住的双眼,说道:“我有一个倾心之人,我觉得你和他一样好看。”

那个人本该是集天地灵秀于一身似的好看,然而造化轮转,容颜更改,剩下的不过只是一副病骨,满身风霜罢了。

他如此,眼前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白莲却不知其详,他定定地凝视了姜云舒一会,终于又笑起来:“这回你说的是真的。我真的那么好看?那你喜欢我么?”

姜云舒未多思索,轻声道:“喜欢。”
……这样清澈无垢的生灵,谁能不喜欢呢?

白莲便满足地微笑道:“多谢你啦,这样的话,以后我要是能再见到阿菁,就能告诉她,我们的赌约是我赢了!”

见对方不解其意,他便笑着说:“你该知道,并蒂冰莲本是灵物,但真正生智的,却少之又少。我与阿菁得天赐灵性,生智及早,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是大福泽,可惜……没过多久,就因为这天赐的灵性,我们被那女人发现,剜根剔叶,移入这黑洞洞的地方,日夜用怨气催发。”

他语气逐渐黯然下去,却又像是怕听者不开心似的,立刻恢复如常:“那么多年……我们见着的就只有冤魂和亡骸,我和阿菁都害怕有一天会忘了外面的样子,所以每天都在聊当初的那些事……你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阳光的样子,风的味道,还有我们出生那一年的第一场雨……”

他朦胧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怀念而向往的笑意,姜云舒眼眶微微发烫,默不作声地咬住嘴唇。

白莲便笑道:“我们一直相信,总有一天能离开这里,我和她打赌,猜测谁能第一个化形,虽然两朵花一模一样,但不知化形之后会有什么区别,又是谁更好看、更招人喜欢……”

他的微笑到了末尾,终究还是显出了苦涩的余韵:“可惜也只是想想,我们只不过是两个灵识初生的花灵罢了,太弱小了,无论怎么自欺欺人都没法挣脱那个人设下的牢笼……”

他别过头去,叹息道:“其实最先支撑不住的是我……我不愿让邪力浸入神魂,宁可自毁,可她……阿菁她舍弃了所有,换我活到今日,可她不知道,并蒂双莲,本就是挚友,是夫妻,是一生一世的伴侣,她既已消散,我就算能长命百岁,化形升仙,又有何意义……”

姜云舒望着他素白单薄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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