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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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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最后呢?

一腔慈父之心,只不过换来一场杀身之祸。

姜云舒突然胃里一阵翻腾,她抓着叶清桓的胳膊,蓦地俯下身去,可干呕许久,却什么都没能吐出来,整个人抖得厉害,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虚脱了一般蜷在他怀里。

绿绮也出来了,方才那阵蕴含杀机的灵力波动同样让她心生警觉,只是出来后就瞧见这师徒两人抱作一团,好似在卿卿我我,便一时站定没有靠近。

直到这时才觉出不对来,连忙走过来,还没开口,忽然一转眼瞧见了不远处的尸体,当即吃了一惊:“这是什么!”

姜云舒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叶清桓心下微怒,但刚皱眉扫过去一眼,面色却骤然变了,刚要脱口而出的讥讽之词被他咽了回去。他凝神向那处看了好一会,一点疑惑却又警惕的神色从眼底浮起,手中动作却十分轻柔,在怀中人背上浅浅顺了几回,柔声唤道:“云舒,你回头看看。”

见她没动静,叶清桓又加重了几分语气:“云舒,你信我,回头看一看!”

姜云舒这才终于像只吊错了线的木偶似的,僵硬地抬起了脑袋,又更僵硬地将脖子慢慢扭过去了一点。

而下一刻,她涣散的目光倏地重新凝聚起来,苍白木然的脸上渐渐浮起一种惊骇与迷茫并存的古怪表情:“那是……什么?”

叶清桓觉出她紧绷的身体总算略微放松了一点,也跟着松了口气,苦笑道:“如果之前在默林里杀的那些不是钟浣的亲戚的话,你方才弄死的应当也不是你爹……”

片刻之前躺在地上的还是具白衣的男人尸体,不过一转眼光景,就缩了水,只剩下三尺来高不说,皮肤也皱缩不堪,全身光溜溜地趴在地上,背后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模样跟没毛的猴子也差不了多少,简直活像是默林里那些隐形怪物的孝子贤孙。

看来传说南荒有妖物一说,果然并非作假。



作者有话要说:
姨妈来访,可喜可贺【并不……谁来救救我……





第129章 父亲
没了怪猴子的灵力支撑,绿洲以人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枯萎下去。

空气中弥散的浓香犹未散去,繁茂的花木却已散成了一堆堆干枯的灰烬,清泉的泉眼也只剩下了个光秃秃的石洞,活像是沙蜥的巢穴。

姜云舒盘腿坐在地上,呆呆盯着白沙漫上那具皱巴巴的怪猴尸体,心境乍起乍落之后,这会儿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们这六个人里有人对大局至关重要的,也有人无足轻重,可即便渺小如她自己,能苟延残喘至今,也是卢质他们这些同道前辈拿自己的命换来的。

既然身上背负着别人的期望与牺牲,姜云舒默默地想,那这几条性命便不能再因为她的软弱与迟疑而毫无意义地折损。

世上并没有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的见招拆招,甚至也不容许谁来自欺欺人地闭目塞听。

幸好,死在她手下的,不过是只欺世盗名的猴子。
然而,即便只是只猴子,姜云舒却仍然丝毫不觉轻松。

毕竟在她狠下心动手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把它当作父亲的——如假包换,却又自甘堕落,对她想要保护的人生出了恶意与杀心的父亲。

姜云舒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觉沸腾却又冰凉的血液冲得她浑身麻木,她便卸去了强撑的力气,向后仰倒在柔软的沙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怪的静谧被一声轻轻的“咦”打破,姜云舒木然望过去,却随即一愣。绿洲已完全不见了踪影,草木灰烬被夜风吹散,但他们前后的几间屋子居然没有跟着坍塌下去,若非稍微显出了点时光的痕迹,几乎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莫非这些屋子并非灵力幻化,那猴子还真架屋叠舍地在这安了家?

又或者是有别的什么人曾在这里居住过?

后面的念头一起,姜云舒便坐不住了。她拢了一把散发,头重脚轻地支起身体,刚要过去看个究竟,突然听到一声诧异的低呼:“……云舒?!”

一道冷风逆着夜风的方向而来,吹散了残留的浓香,不远处现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长身玉立,却全身笼罩在一件连着兜帽的灰白斗篷下面,若是远远看去,几乎和白沙融为一体,周身气息也和这广漠极为相似,直到数丈外才被人发觉。

绿绮下意识地戒备起来。

可来人却毫不在意,仍大步靠近,沉声道:“真是你……你怎么会在此处?!发生什么了——”

他一错眼瞧见了地上的猴子尸体,到了嘴边的话陡然一转,急切追问:“你受伤了没有?!”

姜云舒怔怔地抬起头,揉了揉耳朵,觉得有点好笑,疑心自己可能是被那猴子折腾得太狠,以至于脑子坏掉了。

见她一副呆愣的神情,来人大急,不理旁人询问,在她面前半跪下来,除去兜帽,露出脸来:“云舒,你到底怎么了?方才发生什么了?”

他双手握住姜云舒的肩膀,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要急死爹爹不成!”

在来人靠近姜云舒的头一刻,叶清桓就凝出了指尖青芒,却没想到紧接着在兜帽之下瞧见了一张眼熟的面孔,顿时目瞪口呆,心念电转之下,并未立即发难,而是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

姜云舒脑子里几根筋总算摇摇晃晃地搭上了,将信将疑地发现眼前居然并不是幻觉,她轻轻抽了口气,眼光落在了姜沐扶在她肩头的手上——双手。

明明是全不合情理的事情,她心头一块大石却陡然落了地。

几次闪现过脑海的灵光总算亡羊补牢地显出了真容。

大半年前,来自巫地的那个小姑娘谷一茗曾经动用过一种诡异万分的法术,也因此献祭掉了半条胳膊。而那个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这个,叫做‘还魂’,我过去只用过一次。

若巫者传承下来的法术无法让肢体再生,她只怕早在“过去”的那一次,就已经缺胳膊断腿了,哪里还能四肢俱全地出现在宁苍城!

巫者传承,对谷一茗如此,没有道理对姜沐便不是如此。

这样一来,理所当然的不再可信,反倒是匪夷所思的变成了合情合理。

姜云舒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简直蠢到了家,禁不住苦笑起来。

姜沐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一会呆愣一会傻笑,半天,终于忍不下去了,转头随便找了一人:“在下是云舒父亲,请问小女究竟遇到了何事?怎会这般模样!”

他十指紧扣在姜云舒肩上,因为太紧,所以仿佛有些颤抖。

姜云舒觉出了这难以看清的反应,蓦地一个激灵,不知飘到了哪里的思绪一下子拉了回来:“……爹爹?”

她终于开腔,姜沐长舒一口气,眉头却未松开,白皙而光洁的额上几道竖纹有如刀刻,半是埋怨半是忧虑地数落:“你难道不知瘴林奇险,为何不小心些!怎么也落到了这里!”

也不等人回答,他就又长长叹息一声,那只本该埋进了棺材里的右手顺着姜云舒肩头慢慢抚过她的脖颈和脸颊,近乎贪婪地端详了她许久许久,轻轻呢喃:“瘦了……”

他眼眶蓦地泛起一点微红,手掌滑到姜云舒颈后,微微用力,将她紧紧搂住,就像是许多年前一般,细细地摩挲着她乱七八糟的头发:“到我走时,好不容易把你养胖了一点,怎么又瘦成了这样……这些年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你?”

叶清桓:“……”
他垂下眼,无声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地给出了回答——她经过了太多本不该经历的坎坷,而无论是作为师尊还是爱人,他都难辞其咎,只不过,她向来不爱向别人哭惨,无论遭遇过什么,都只会笑嘻嘻地往肚子里咽罢了。

但叶清桓却没料到,事情与他想的居然十分不同。

姜云舒愣了一瞬,刚刚要摇头,忽然倏而一抬眼,正好越过姜沐的肩头,对上了叶清桓略带黯然的表情。她抿了抿嘴唇,木然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抬手揪住姜沐的衣襟,细声细气道:“爹爹……师父总骂我笨,总是罚我,还有好几次差点不要我了……”

叶清桓一怔,只觉头上正正劈下来一道雷闪似的,回过神来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满心怜惜与悔恨都像是被戳破了的气泡,眨眼就没了踪迹,他暗地里磨了磨牙:“小兔崽子!”

姜沐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地投向旁边两人,在察觉到叶清桓与女儿袖口、领口如出一辙的卷云纹时,微微眯了眯眼:“足下与小女皆是清玄宫门下,不知……”

“我便是她师父。”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叶清桓认命地又叹了口气,不待对方问完便干脆地承认。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姜沐面色顿时更不好看了,冷冷道:“名门大派,果然‘名不虚传’,小女既然资质浅薄,不堪造就,便不敢劳烦真人再多费心了!”

他是真的有些着恼,一想到捧在手心里都怕摔着的女儿竟让人挑三拣四地嫌弃,心里就像是有一股火在烧,但他却没料到,话音还没落,姜云舒就趴在他肩上嘻嘻笑起来。

方才在她周身凝结不散的郁气倏然烟消云散,天生天成的懒散与狡黠重新冒出了头来,她下巴垫在姜沐肩上,冲叶清桓做了个挤眉弄眼的鬼脸,十分欠揍地坦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叶清桓扶额:“……”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从这话里,姜沐也听出了点旁的意味,紧接着,就听在他记忆里乖巧怯弱的女儿笑盈盈地语不惊人死不休:“爹爹,其实你也认得他——你还记得惊蛰馆三层的密室么?”

姜沐眸色陡然一凝,望向叶清桓的目光沉冷依旧,却又平添了三分审视,话却还是对着女儿说的:“密室……你到底还是发现了那里?”

姜云舒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抹抹眼睛:“嗯。”

她双手各牵着姜沐一只手,蹙眉轻声问:“爹爹,这回你是真的,对不对?”

“真的?”姜沐微微疑惑了下,随即了然,厌恶地瞥了地上那死透了的怪猴子一眼,“它化作了我的模样?”

在南荒比邻而居这么多年,他对这些恶邻知之甚深,可越是知道,就越觉得恶心透顶,一想到这玩意变成了自己的样子,不怀好意地接近姜云舒,他简直浑身发冷,恨不得立刻去和它们拼命。

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姜沐强压住火气,沉吟片刻:“近来南荒有些不宁,这些东西久居于此,定然也察觉了,这才加紧了动作。此地是他们拱卫神殿遗迹的几个前哨之一,只怕不宜久留,我既然能觉出此间变故,它们大概也不会耽搁太久,我看你们伤势不轻,还是暂避为佳。”

绿绮闻言神色一凛,目光环过众人:“我去叫他们过来。”

姜云舒一旦恢复了几分活气,话就跟着多了起来,奇道:“这猴子有许多?很厉害么?”

姜沐没说话,走到那猴子尸体跟前翻找片刻,果然在白沙间找到了一根细长乌青的针,皱眉道:“我第一次遇见它们时,刚刚结丹,与这东西单打独斗还无妨,但它们往往成群结队出没……”

他略去了中间细节,简略道:“我落到它们手中,体内灵力被吸尽,连记忆也被搜取,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好这东西有个特别的习性,每到月圆都会举族前往沙海中一处遗迹,我这才得以趁机逃出。”

“那你如今……”姜云舒没想到一句话引出了这么个生死一线的惊险故事,不由一阵后怕,边在姜沐身上摸索,边连连询问,“有没有留下暗伤?”

叶清桓冷着脸,十分不痛快地在一旁翻了个白眼。“遗迹”两个字出现得太过频繁,让他不得不留心,然而思及方才的那场“误会”,他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姜沐从衣角撕了块布下来,垫在手中,这才弯腰捡起了那根毒锥似的东西:“就是这东西,一旦被它所伤,十日之内,便是元婴以上的修者也无法再凝聚灵元,只能任人宰割。日后你若再遇见那些怪物,一定要小心。”

说完了,才看向叶清桓,神情略略有一丝感慨,却辨不出喜怒:“足下方才有事要问?”

然而,还没等对方说话,他又毫不委婉地补充道:“说起来,确实是在下的先人对不住足下,因此在下但可凭君驱遣,殒身不惜,只不过,若足下想要凭借此事拿捏云舒,在她身上泄愤,就大可不必了!”

叶清桓:“……”

“那个……爹爹……”姜云舒呆住了。

她素来和叶清桓胡闹惯了,本来只是不愿看他沉溺于过往,这才故意使了个坏,可这会儿听见姜沐的语气,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不对了,立刻没了恶作剧的心情,连忙拽住父亲,支支吾吾道:“那个,不,不,不是,那个……其实他没欺负过我……我就是故意气他的……”

“嗯?”

被姜沐扫了一眼,姜云舒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想要解释几句,又觉得言辞简薄只怕不太容易取信于人,想了想,硬着头皮,慷慨就义般蹭到了叶清桓身边,使劲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道:“低头!”

自己却一踮脚一仰头,亲了上去。

叶清桓五官轮廓深邃冷峭,可双唇却微凉而柔软,姜云舒难得主动一回,还是当着父亲的面,一时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倒灌到了脸上,整个人都像是要烧起来,却没放手,声如蚊呢地哼唧道:“我们……”

“我心悦云舒。”叶清桓平静地把话接了下来。

姜沐已经彻底愣住了。

好一会,他低下头,单手捂住半边脸,愕然失笑道:“看来这二十年间,果真发生了许多事情……方才是我失言了。”

又无奈地横了女儿一眼:“胡闹!”

这时,正好其他几人也已整顿好了,相携走来。

姜沐目光在姜龋砩狭髁蹋猿鲆坏阌锹牵蜕溃骸罢馕坏烙焉耸破闹兀慌隆�

早些时候,姜龋Ь窀崭账尚赶吕幢阍俅蜗萑肓嘶杳裕钡酱耸币参葱眩匀晃薹ù鸹埃肚寤敢渤宦矮懕掣鹤诺男殖た垂ィ蜕匚剩骸跋壬镁佑诖耍恢捎惺裁次业认氩坏降姆ㄗ樱俊�

刚作了个死的姜云舒小声补充:“他是清桓的兄长,也是姜家人……”

“……”姜沐脚下未停,面色却郑重起来,思索片刻,字斟句酌地说道,“南荒灵元稀薄,仅存的灵性大多聚于沙海遗迹,只不过那里是那些猴子妖物的老巢,只怕不易攻入。”

然而,若没有灵元,修者便与寻常凡人没有丝毫区别,更别提治愈伤口修复经脉了。

叶清桓也陷入了沉思,良久,忽然问:“之前那只猴子曾多次说起过遗迹,称其中有通往外界的传送符阵,可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姨妈,疼,可能写不完明天的更新,我去阵亡一会……





第130章 偷闲
所谓“遗迹”,必定是先有人建造,有人居住使用,最后荒弃,这才名副其实。南荒沙海在灵力被大阵吸取殆尽之前,也是人迹罕至又禁制遍布的瘴林,若说巫者为了在相隔甚远的各处神殿与居所之间快速往返,布下几处传送符阵,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之事。

但姜沐却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他住的地方距离那处干涸了的“前哨”并不远,也是一处小巧的绿洲,外间被隐匿阵法阻隔,等闲难以被察觉。待到进入其中,才能见到几株矮小的树木和丛生的耐旱灵植,皆不是什么名贵招摇的品种,然而绿油油的草茎与细叶吸饱了水,懒洋洋舒展开,不识人间疾苦地在沙漠中央铺了一地,爬满了所有能落脚的地方,几乎要顺着小屋的墙壁上了房,青草的气息清凉而透彻,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的心神不由放松下来。

巫者传承自有特殊之处,至少在这沙海之中引取灵力的法子就令人不得不赞叹。

姜沐将伤者安置到了唯一的卧房中,细心地带上房门,这才转向众人,沉吟道:“此事说来话长,想来绿绮真人已经有所察觉,被妖物占据的院子本是我携带的芥子居所化。”

姜云舒双眼微微睁大,又很快释然。

……倒也是,若非如此,难道还会有人专门在这沙海腹地像模像样地建出个四角俱全的院落不成?

姜沐亲手递给女儿一块湿布巾,看着她把脸上灰尘擦去大半,这才继续说:“我误入南荒之后,在那处住了数月,待到断臂伤势无碍,便开始寻找脱出之法。”

“只可惜,”他自嘲地摇摇头,“那时我对此地一无所知,茫茫然撞到了那些猴子手里,折腾了半死不说,还差一点被当作祭品。”

“那可真够倒霉的。”叶清桓差点没忍住讥讽出声,幸好先一步想起了对方的身份,连忙抿了一口温水,把习以为常的阴阳怪气给憋了回去。

姜沐大约是理解错了,见状抬手为众人满上水杯,体贴道:“诸位一路行来,想必十分辛苦。此处灵力虽不算充沛,但至少可以支撑那位姜道友的伤势不至恶化,诸位但可安心歇息几日。”

叶清桓:“……”
真是别扭透了。

就听姜沐又说道:“方才含光真人曾问及神殿符阵,我当日被带到神殿,确实见到了一处符阵——那些妖物便是在那里献祭,似乎正是想要激发阵法。当时时间紧迫,我并未来得及仔细观察,但现在回想起符阵形制,若说是通往外界的传送阵法,确实也不无可能。”

“先生之意,那里果然可能是条生路?”绿绮微一凝眸,欠身询问。

姜沐不置可否,只露出了个苦笑:“那些妖物虽会窃取记忆,模仿生人,但却未真正开化,心性稚拙残忍,能想出的法子自然更是缘木求鱼,可笑得很,故而始终无法将符阵启动。但可笑归可笑……”

他语声突然沉了下去,面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那些怪物凶狠非常,更不乏狡诈者,零零总总,约有数百头,每一头至少相当于结丹初期修为,更何况他们天生懂得如何利用沙漠中仅存灵力……恕在下无礼,以诸位之能,想要突袭或者在偶遇中脱身不难,但若是有意于符阵,想要深入神殿,无异于飞蛾投火。”

说着,他单手按在姜云舒肩上,把她压在原地,算是无声地摆明了态度——管他是什么地方,我拦不住你们去作死,但谁也别想带着我女儿一起去死。

场面一下子安静得近乎尴尬。

姜云舒偷偷咧了咧嘴,求救般连着给叶清桓递了好几个眼神。

叶清桓当机立断地半垂下眼帘,晃了晃杯子,专心数水里摇晃出来的气泡。

姜云舒气结。

别人指望不上了,她只好老老实实地琢磨了起来,过了一会,忽然问:“爹爹,你可知道如今的局面?”

姜沐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隐居了二十年,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姜云舒便趁机把不久前刚对那只猴子说过的内容重新讲了一遍,又添加了许多细枝末节,生怕她爹不够犯愁。

她说得越多,姜沐压在她肩上的手便越是沉重。

直到最后,听说姜淮舍生的时候,他表情终于彻底变了,良久,长叹道:“于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世上不从心不由人之事太多,求不得好活,也就只能求个好死,求仁得仁,也算圆满。

姜云舒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眨眨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姜家被夷为平地,那么多门派也都一夕覆灭,那些邪修胸有成竹,已经连藏都不屑藏了,我知道自己说这些太不自量力,可是……”

她话音一顿,只觉肩上那只手猝然收紧,紧接着却猛地放开来。

姜沐叹了口气。

若不是他先发现了惊蛰馆密室与先祖的罪证,又怎会有后来的种种,如今世事兜兜转转绕了回来,才发现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姜云舒,早就已经卷入其中无法脱身了。

他神色晦暗不明地瞥向叶清桓,默然想道:“……孽缘。”

收回目光,姜沐淡淡道:“既然如此,等满月祭典结束之后,找个妖物离巢的时候,我带你们去神殿遗迹。”

姜云舒眼神一亮:“爹爹?”

姜沐却没有丝毫喜色:“还望来日你不要怨我未曾阻拦就好。”

这句话中不祥的意味实在太过浓重,让人无法装作没听出来,姜云舒一愣,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雀跃之色一点点落了回去,许久,她轻声开口:“爹爹,清玄宫有一句训诫。”

在对方疑惑的注视下,她一字一句正色道:“上寻天道,下佑苍生,不背正道,不惜己身,虽九死而不悔。”

这回轮到姜沐怔住了。

眼前的女儿眉眼依稀仍是旧日模样,连身量都有些像是当年那个没长开的小姑娘,然而这样的神色,却既不像幼时懵懂怯弱,也不是刚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轻佻,反而像是一杆枪,一柄剑,坚定锋利,宁折不弯。

姜沐心头微涩,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忧愁。

他一辈子未曾畅快,一辈子都在委曲求全地妥协退让,可他曾一心盼着能够长长久久护在身后的小小的女儿,却事与愿违地过早经历了一幕幕风霜与坎坷,最终长成了他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也从未曾描摹出的模样。

他便看向叶清桓,心情复杂地感叹道:“这些年,你将云舒教得很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叶清桓只是微垂下眼,并未居功:“云舒身具一点魔性,心志之坚定不是我所能左右的。”

不知为何,他在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似乎染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之色。

姜沐心头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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